第一卷 第十三章(1/2)
这是间宛如洞窟般光线昏暗的餐厅,气氛却一点也不阴沉。
点缀室内的灯火照亮几块雪白桌巾,裸露的横梁中和了石凿壁面的粗犷,营造出优雅沉静的氛围。
利瑟尔他们被带到其中一个座位,排列在餐桌上的玻璃杯和银制餐具熠熠反射着灯光。
「很荣幸见到您,伯爵阁下。」
「驳回,你知道我不想在这里听见这个称呼吧。」
「该如何称呼您?」
「……叫我沙德。」
马凯德的领主报上名号,锋利的目光直瞪着利瑟尔与劫尔。
他带二人前来的这家店,绝不是堂堂伯爵会光顾的上流餐厅,但是沙德一身商人打扮,极其自然地融入了这个空间。
他对着端上桌的菜肴啜饮葡萄酒,举止看起来就是位上级商人,看来完全不打算宣扬自己的领主身份。
「你又是什么人?」
「只是区区的冒险者而已。」
沙德眼中满是猜疑,丝毫不相信利瑟尔说的话。
他的年纪大约与雷伊相仿,发色却与他形成对比,是暗夜的颜色。一对血红的眼瞳,锐利眼神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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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恭维,这气质也称不上友善讨喜,但他的相貌却美得令人毫不在意这一点。如果说雷伊是不分男女都能留下良好印象的美男子,那么沙德就是所有女性不分老少,看了都要停止思考的绝世美貌吧。
「(这个人要是露了脸,各方面大概会惹上不少麻烦……)」
利瑟尔感慨地想道。当然,沙德隐藏身份的理由想必不仅止于此。
「……那是一刀吗?」
红色的眼眸转向坐在利瑟尔身旁的劫尔。
劫尔仅稍微眯细眼睛回应他的视线,伸手去拿酒杯,看上去多了几分暴戾之气,沙德却不为所动,继续开口说下去。
「听说一刀组了队伍,性格看来倒是没收敛多少。」
「您消息真是灵通。」
「我不需要别人追捧。」
这人真难伺候,利瑟尔露出苦笑。
接着利瑟尔朝眼前的料理伸出叉子,他也差不多饿了。
叉子卷起摆盘精致的帕斯塔面,送入口中。香草的气味窜入鼻腔,酱汁辛辣得恰到好处,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烹调比起大众餐厅更加讲究。
算是价格稍微偏高的美味餐厅吧,以沙德现在这身打扮,带着利瑟尔与劫尔前来也不显突兀的餐厅当中,这可说是最佳的选项。
「非常美味。」
「既然在马凯德开店,这是当然。」
看来沙德虽然一脸不情愿,还是有意赔礼的。这可真是受人招待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利瑟尔露出乐在其中的笑容。
「劫尔,这个奶油嫩煎柠檬鱼排真美味,下次做给我吃。」
「谁会做啊。这酒来一瓶。」
既然如此就不必客气了,利瑟尔开始大肆品尝桌上的料理。
劫尔似乎也察觉这一点,立刻向经过的侍者点了葡萄酒。不管再怎么有钱,有人请客还是很令人高兴。
即使眼前的贵族投来蕴含杀意的视线,二人也毫不介意。
「……快说正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就把这顿饭当作目的也很好呀。」
「驳回。」
听见沙德狠狠皱着眉头这么说,利瑟尔放下叉子,朝他递出一封信。
沙德没有伸手接过信,只是瞪着那信封,又质疑地看向对方。利瑟尔缓缓露出微笑,将信封翻到背面。
看见封缄的红色蜡印,沙德咋舌一声,终于收下这封信。
「你怎么巴结他的?」
「我们接到子爵的迷宫品委托,缴交迷宫品的时候包装了一下,子爵看了非常中意。」
「那家伙真是白痴……」
听见利瑟尔没有否定「巴结」这个词,沙德挑起一边眉毛。
他和雷伊算是认识相当久了,知道雷伊会向冒险者提出迷宫品委托,也知道那个男人没有愚蠢到让逢迎奉承之辈轻易接近。
「(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城府很深。)」
他看向正在听劫尔介绍葡萄酒的利瑟尔。
这男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冒险者,也不像逢迎谄媚的人,甚至令人觉得他没有必要做那种事。不过,只要他有心,拢络别人对他来说不会是什么难事吧。
或者是雷伊注意到这男人有意讨好,也允许他这么做?尽管注意到这一点,仍然判断他是值得争取的人才。不论如何,共通点只有一个:这人绝对优秀得无庸置疑。
「(不管实情如何,这封信大概是叫我别出手吧。)」
许多贵族喜欢将优秀的冒险者据为己有,但这跟自己没有关系,他不悦地捏紧信封。
「也就是说,嗯……那个年代的是好酒?」
「也不是全部,但那支倒是不错,给我来一瓶。」
「啊,我也顺便点菜,那道腌渍料理可以帮我上一份吗?」
「再来点下酒菜。」
信封被他捏绉成一团。
虽说利瑟尔差点被杀,最后还不是安然化险为夷,好歹也客气一点吧。沙德刻意发出一声响亮的咋舌,拆开那封信。
【勿与此人为敌。】
信中只写着这么一句话。
平时雷伊的信中总是洋洋洒洒写满了迷宫品的炫耀,之后才终于进入正题,这次却只有这么一个句子,写在信纸正中央。
这确实是雷伊的笔迹。正因为沙德确信笔迹的主人是谁,才更不敢置信。
「(那个想将喜爱的东西全都纳入手中的男人,竟然会……)」
雷伊分明对这人十分中意,甚至让他带着自己的信,却不打算将他据为己有。
是留在身边太过危险吗,还是对方强大得无法占有?若是前者,特地让他带着亲笔信没有意义,那么想必是后者了。
「(他应该只是个冒险者才对。)」
不仅利瑟尔如此自称,汇集到沙德手边的情报当中,确实也有这个人的传闻。
亲眼一看,这人外表相貌、举手投足都充满高雅气质,甚至遭人误认为贵族,还因此遇袭。但他确实不是任何国家的贵族,仅有E阶冒险者的地位。
「有件事要问你。」
「是。」
「你怎么知道我是领主?」
可不能让二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沙德将信封收进内侧口袋,提出疑问。他原本就打算问这件事了。
唯有旧识知道沙德的领主身份,这是为了抑制上上任领主以来过于庞大的影响力,同时也是为了不让人知道领主在何处监视,好让金钱交易容易产生的弊端无所遁形。
「首先是您的外貌,有一本书提到了上上任领主。」
利瑟尔拿出一本书,书名是《马凯德兴盛史》,巨细靡遗地记载了商业都市获得「商业国」这个别名之前的历史。
「『漆黑艳丽的发丝,一双鲜血般的眼睛,拥有无比端正面孔的他,能将商业谈判的场合转变为截然不同的空间……』」
「好了。」
劫尔出声阻止连书都没翻开就准备引用一整节的利瑟尔。
因为劫尔知道,要是不阻止这家伙,他会一直讲到话题告一段落为止,接着顺势谈起书籍内容的考据。劫尔在他准备考据的瞬间就会逃走了,所以利瑟尔聊书总是聊不够。
「驳回。只知道外貌不可能发现是我。」
「不过也是个重要线索吧?」
沙德说得对,黑发红眼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至今为止,不知有多少人读过《马凯德兴盛史》,沙德不可能从来没与这些人错身而过。面对沙德追问的严厉视线,利瑟尔的微笑仍然不为所动。
「另一点该说是状况吧。」
「状况?」
「就是刚才的骚动。您一开始只是在远处观望,不过对方怀疑我是领主的瞬间,您就走到前面来了,对吧?」
毕竟地点就在官邸前面,假如领主人在附近,一定会过来看看状况,因此利瑟尔一开始就盯上了几个外貌特征一致的人。
利瑟尔说得一派轻松,劫尔无奈地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到底有谁会在自己性命受到威胁的状况下,还把握机会寻找领主啊?
正因劫尔习惯了,所以只是无奈而已,沙德听他这么说,看向利瑟尔的眼神甚至带着警戒。
「这理由还是缺乏说服力。」
「是吗?」
确实,当时沙德就在附近。即使人不在附近,摊商广场距离官邸仅有咫尺之遥,听说有
个疑似领主的男子在此遭人纠缠,他也会过来一探究竟。
他原以为有人假冒领主,到了现场之后确认利瑟尔明白澄清自己的身份,便知道是闹事男子误会了。
「但全场只有您一个人没有看着闹事的人,而是看着我。」
听见利瑟尔面带微笑指出这一点,沙德皱起眉头。正如他所言,沙德没有兴趣听无理取闹的男人发牢骚,反而更在意遭到纠缠的利瑟尔。
这人看起来显然是贵族,但他完全没接到任何贵族来访的消息,那时他还没想过那就是传闻中酷似贵族的冒险者。
「再来就是观察听到对话的反应了吧。」
「我可不记得自己做出什么露骨的反应。」
「观察这种细节是我的特长。您特地走到人群前方,也是因为担心我们的缘故吧?」
「不要擅自想像。」
即使这场纷争因自己而起,领主也没有必要靠近危险。
以他的身份不如立刻调用宪兵还比较省事,沙德却走入骚动的中心,所以利瑟尔有十足的确信。不过既然本人否认,他也不再多提。
「再来就是向本人搭话确认了。」
「驳回。我什么都没有说。」
「贵族之类的人物,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吧?」
那种独特的气质,冒险者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呢。
利瑟尔完全不让人掌握自己真正的意图,却时不时说出这种煽动别人的话,沙德对这人甚至有点不耐烦了。
回想起来,他连利瑟尔搭话的目的都还不清楚。
他判断利瑟尔不是随便巴结权贵的男人,因此更无法理解他究竟想做什么。这人越是交谈越难以捉摸,挑动沙德在商业谈判中不曾紊乱的思绪。
「然后呢,你叫住我有什么目的?」
「这个嘛……其中之一是那封信。既然子爵要我拿这封信去用,一直留在身上也不太好意思。」
劫尔听了斜睨着他,这理由太薄弱了。
归根究底,不论领主还是国王,只要利瑟尔打定主意想跟对方接触,即使没有亲笔信,维持冒险者的身份也办得到,劫尔深信不疑。
而他却举出信件为由,是为了解除沙德的警戒吗,或是正好相反?
「你认为我要的是这种模范答案?」
想必沙德也是这么想的,他确信利瑟尔还有其他主要目的。
这也算是正当的理由之一呀,利瑟尔苦笑,咽下最后一盘料理剩下的最后一口。劫尔斜眼瞥见他的举动,也将玻璃杯中残存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包括今天在内,我们会在马凯德待上四天,今天和明天打算安排观光行程。」
「驳回,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面对沙德那仿佛要他别浪费时间的视线,利瑟尔悠然露出微笑,放下手中的叉子。
「难得第一天到这里观光,当然想吃顿美味的晚餐吧?」
谢谢招待,利瑟尔他们道了谢,便直接走出店门。
只留下愕然的沙德,以及盛着酒红液体的高脚杯。他伸手举杯,像劫尔那样仰头饮尽,过度浓郁的酒香一点一滴融去脑髓。
「呼……」
与酒气一起呼出的是转瞬即逝的笑容。
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当作观光导游使唤。假如想找最熟悉商业国的人带路,那确实是自己不会错。想吃顿美味的晚餐,就为了如此微不足道的理由。
沙德想大动肝火,想怒吼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事,但他办不到,他明白了雷伊那封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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