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欺诈绑架(2/2)
「这个,实在是想不起来,那小子到底长啥样儿了。是吧,老白头儿?……」
「就是。不过其性格恶劣这一点,绝对是毫无疑问的啦。」
畜生啊,就只是见了一次面,两个人又是怎么看出来,对方是什么样的性格的?罢了,反正黑木和白石这两个家伙,平日里说话就喜欢添油加醋,这话打个折听也就够了。
花园皋月立刻掏出宇宙八达无线连通随身自动漫游短程电波送话传声收讯移动终端奥秘匣来,给绘里香打了一通电话。结果无法接通。
「畜生,她似乎关机了!……」花园皋月收起了宇宙八达无线连通随身自动漫游短程电波送话传声收讯移动终端奥秘匣,「罢了,女大不中留,绘里香也已经十七岁了,这个年纪,整天就只知道玩的。等她在外边玩够了,就会偷偷摸摸地溜回来的,我们不必担心!……」
「嗯!……这个嘛,既然您这么说了,那就罢了……」黑木态度暧昧地点了点头。他身旁的白石,一脸畏惧地缩了一下脖子。
「可是,大小姐,那个……您说老大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嗯,你们两个小子,原来是在担心这件事情啊。」花园皋月立刻就明白了,「黑白无常」所担心的问题,她把瓶底的酒倒进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两个人说,「简而言之,你们两个小子是觉得,这次鸡飞蛋打一场空,所以没有脸再去见我爸爸了,你们就只好来哀求我,帮你们说说情是吧?……还真是够有出息的……好吧,我和你们也没有仇怨,犯不着把你们,一脚踹进茅屎坑里淹死!……」「一起去跟我爸说吧!……」
看到花园皋月站起身来,黑木一脸感激地拍了拍手:「不愧是大小姐!真是冰雪一般聪明!……」
「您的大恩大德,小人真是老到牙掉光了,都难以忘记,大小姐!拜托您了!……」白石把头低得贴到了桌面上。
「嗨,就是小事情一桩,倒也不值得你俩感谢我。这是看在你们两个的分上,而且话说回来,现在我还正愁没人来找我呢……」说完,皋月抓起桌子上的帐单,抵到两人眼前,「你们两个小子,这就去替我埋单吧……」
「什么!……」
「我晕!……」
黑白那两个家伙,顿时一交摔个屁股墩,满眼泪汪汪地哭天抹泪起来。
「怎么,不乐意吗?!……你们竟敢还不乐意?!不就两白五百五十块嘛,兜里没钱吗?嗯,也罢!……」皋月把帐单往桌上一扔,一脸不爽地再次坐下身来,「那你们两个,就自己去找我爸爸说吧。等到你们两个横着进了医院之后,我再去给你们求情哟。」
「小的遵命,小的遵命!」
「小的埋单,小的埋单!」
黑木和白石赶忙去抢桌上的帐单,结果却把一张帐单撕扯成了两半。
虽然按照江湖传闻,黑木刚史与白石浩太两人,已经修炼的「合二为一」,但是,这对位列花园组里最末尾的搭裆,其实却一直以「两人凑一块,能顶半个人」的名头著称。尽管两个人都是一口的关西腔,但是,传闻说,其实他们出身北九州的小仓。
花园皋月带着黑白两人走出小餐馆,用手指挑起夹克的衣领,将夹克搭在肩头,漫步走在商业街上。身后的黑木和白石,依旧还在为了平分找补的七千四百五十块零钱,而争抢吵嚷不休。而对组里的这等手下,花园皋月只能摇头苦笑。
「我说,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吧……」
花园皋月粗着嗓门,回过头去。可是,黑木和白石两人,却已不在她的身后,而是站在稍远处的路灯之下。两个人一人伸出左手,一人伸出右手,各自捻着一张钞票的一端,两张脸凑到一块儿,直盯着那张钞票看,这光景真够滑稽的。
「你们两个,在犯什么二呢?」
黑木擡起头,用手指著白石。
「没什么,都怪这家伙说觉得奇怪……」
「我可没说奇怪,我是说这张钞票,感觉有点怪怪的。」白石冲着花园皋月招了招手,「大小姐,您也来帮我们看一看吧。这钱是刚才那小餐馆给找的五千块零钱,可是,我却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什么?……让我看看。」花园皋月立即走到白石身旁,接过了那张钞票。
那张钞票似乎还没有流通多久,看起来就跟崭新的一样。花园皋月第一眼看上去,只觉得这是一张很普通的流通中的五千日圆钞票。
「嗯?这有什么奇怪的,不就是一张普通的钞票吗?」
可是,等她把钱拿到街灯下面,透着光看过,然后又从不同的角度,仔细审视过一番之后,皋月也开始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白石说得没错,这票子确实有点不对劲;可是,要具体说出,到底哪儿不对劲来,却也只能说这钱的质地啦、感觉啦,似乎稍有不同;当然了,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面,要得出明确的结论来也很难。
但是,搞不好,这钱莫非……
「啊,我……我知道了!」黑木的叫嚷声,一下子扰乱了花园皋月的思绪,「老白说得没错,这钱确实不对啊,大小姐!……」
「哎?你看出哪儿不对头了?」
「我看出来了。您看,五千块钱的票子上,印的不是一个样子很拽、带着眼镜的大叔吗?而这张钱上,却是这么一个穿着和服的胖大婶儿……」
「你说的那是旧版的五千块钱!……」花园皋月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到了黑木的屁股尖儿上。
「哎?是吗?……哇呀!……」黑木往上猛一蹿腾,弯下腰来,揉着被踢痛的屁股沟,一脸惊愕的模样,「这到底是啥时候的事啊……老白,你知道吗?」
「小黑,钞票换新版,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白石不耐烦地轻轻耸了耸肩,「这是常识,你记住了。旧版上边那个眼镜大叔,名字叫作新渡户稻造,新版上面印的,穿着和服的大婶儿是通口久子1啦。」
1目前流通的日元E版五千圆面值的钞票上面,印刷的人物肖像为,日本明治时期的著名女文学家通口一叶,代表作《十三夜》《青梅竹马》,而文中两人谈论的通口久子,则是日本女子职业高尔夫协会前会长。
「霍,通口久子都站上钞票啦?……真是厉害啊!……」黑木一脸惊愕。
「哦,小黑你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啊。」白石根本就没有留意到,自己说错了名字。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啊,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在两个人的精彩对话中,女子职业高尔夫传说中的女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五千日元钞票上的肖像。
「你们两个小子给我闭嘴……别再给我瞎掰掰了。」要是让这两个人再继续说下去,非得成为花园组,在江湖上的笑柄不可。
花园皋月用颤抖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两人晕头转向的对话,之后又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件事情,谁也不许再提了!那之后的
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就你们两个人这副熊样,我实在是不放心,把事情交给你们去搞。」
花园皋月那一对犀利的目光,彷佛穿透了两个人,把黑白无常给「淄溜」一声,串到了一起。黑木和白石似乎依旧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就惹到了花园皋月,只能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异口同声地说:「是,那就拜托您了。」
转过脸去,两个人一脸义愤填膺地埋怨着:「不就是大小姐嘛,耍什么千金脾气,也没见比别人多长出一个奶子来嘛!……」
「好,那么,这钱就暂时由我来保管了。我再拿去仔细调查一下……你们两个没有什么意见吧?」
「什么……?」
「啊……」
黑木和白石一脸遭遇劫匪的表情。
「好,都没意见了吧?那就这样决定了!……」
花园皋月将那张引发事端的五千元钞票,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的钱夹子里。
「怎么会没有意见啊!」
「那可是我们辛辛苦苦的血汗啊!」
「黑白无常」有泪只好往肚里流,想起了那首悲伤的歌曲,赶紧用双手捧起了窝窝头。
07
一般来说,黑社会都分为老千和扛把子。再说得浅显易懂一些,就是赌徒和收保护费的人。
花园组是个重视江湖道义、人情和幽默感的扛把子的家族,据说,它的起源与门司港的有名风俗——叫卖香蕉有关1。花园组的红色徽章,既不是樱花也不是梅花,而是一根香蕉这一点,比任何企图雄辩的说辞,都更能说明他们一家的特征。香蕉就是饭碗,而只有一根香蕉,则说明了花园组不属于任何帮派,完全是一个一枝独秀的组织。
1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可不要随便跟别人说噢:北九州的门司港啊,作为叫卖香蕉的发源地,在日本可是老有名啦。赶紧去吃香蕉啊!
听了其中的由来之后,想必众位都会点头。一根香蕉,不管再怎么设计,都是无法比香蕉本身更帅气的,所以,这个组徽在组员之间,也没有太大的人气。
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总而言之,曾经兴盛一时的花园组,如今也已经不复当年的叱咤雄风了。
最盛时多达百余人的组员阵容,如今也只剩下了十余人了。而且,就连现在还依旧在籍的这十几名组员中,也有一半,成了从不在事务所里露面的「幽灵组员」。所谓「幽灵组员」,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忍者秘探,其实就和学校兴趣小组里的「幽灵成员」一样,简而言之,就是一些只在名册上,记录有名字的组员。
或许有人会说,既然如此,那么,干脆就发出公告,彻底把这群幽灵组员,全都扫地出门算了;但是,如果真这么做了的话,那么,组员的实际人数,就会减少到七个人,所以,老大才会对这事不闻不问。这也算是留给微型黑社会组织,最后的一点颜面了。
花园组的老大——花园周五郎的宅邸,坐落在一处可以远望海峡的小山丘上。宅邸的大门是纯粹的日本式,给人一种威严感。周围是一圈城墙般高耸的土墙。院子里,种着枝条修剪得甚为得体的梅花和松树古木,感觉上似乎是一座传统的黑社会大头门的宅邸,但是,只要踏进院门里,就会发现矗立在院子里的,并非是那种屋顶铺着砖瓦的庄严的日本式住宅,而是一栋砖石构成的破旧洋馆。这栋宅子,还是皋月的爷爷在组里最为兴盛的时期,花钱和恐吓买下的。
屋顶上是一只风向鸡。二楼有一个西式的阳台。庭院里有喷水池。还有天使和动物的小装饰。当然了,花园组也绝非浪得虚名,花坛里的花草,打理得整齐有致。眼下,正是向日葵绽放硕大花盘的赏花时节。这座洋气的花园宅邸,与门司港口的景色,完美地融为了一体,可是,作为黑社会老大的家,品位又似乎有些高了……每次回到家门口,花园皋月心里,都会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畜生,这是黑道中人住的地方吗?」
花园皋月带著白石和黑木,向着洋馆的玄关走去。那是一处门外带有停车位的气派玄关。推开沉重的大门,屋里那迫不及待的脚步声,便接近而来了。
「绘里香吗?!……你终于回来了啊。太好了!……你回来得这么晚,爸爸可担心你了。」
「抱歉,老爸,我在饭馆里喝了一杯,所以回来晚啦。」
「怎么,是皋月啊……」黑道老爸有些失望地说着。还没等花园皋月看到他的身影,脚步声便又再次渐渐远去。
「没你的事了。对了……你去烧点洗澡水。」
「喂,老爸,你这算是什么态度啊?」一边跟人家说「没你的事了」,一边又使唤人家,去做这做那,脸皮也真够厚的。而且,连面都不露一下,就颐指气使地,让人去烧洗澡水,真是气死人了。
「你出来见一见我,会要你的小命啊?」
对于对待自己和绘里香,态度上的这种巨大差异,花园皋月早就已经习以为常。长这么大,皋月就没有见过哪个当爹的,对自己的长女和次女,会如此区别对待。皋月甚至猜测,这种待遇上的差别,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出生当中,存在着什么秘密。搞不好,其实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
但遗憾的是,毫无疑问,她确实是花园周五郎的亲生女儿。之所以如此,似乎仅仅是因为,她们的父亲更疼爱妹妹绘里香,却不大喜欢姐姐皋月罢了。这件事情如果认真地说起来,其实也挺过分的。
「哎呀呀,你这女儿可真够烦的。」
花园周五郎终于出现在了玄关厅里。上身一件短袖POLO衫,下身登着一条麻布裤子,右手腕戴着高档手表,手里扑扇着一把印着消费者金融标志的团扇,穿着打扮极不协调。他的这身打扮,与其说是黑社会老大,不如说更像是中小企业里的员工,要不就是町内会长之类的人物。
「干吗,皋月?……我找绘里香有事,没找你。」周五郎顿了片刻,「嗯,我知道你的内心里渴望着父爱……」
「马鹿野郎,谁稀罕你那破父爱了!」花园皋月恶狠狠地嚷嚷着。
「是吗?你不稀罕就好一一嗯?」看到跟在皋月身后的黑白二无常,周五郎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了起来,「你俩搞什么?!……跑这里来下大神儿吗?……绘里香呢?她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呃,是的……」黑木把头低成了直角,拚命地尝试著作出辩解,「这个,绘里香小姐在回家来的路上,成功地把小的两人甩掉了……」
「操,我!……问!……你!……绘!……里!……香!……在!……哪!……儿!……」
「小……小的不知道啊!……」两个家伙吓得浑身打摆子,「对……对不起,老大!……」
「没有用处的东西!连接送个高中女生上学、放学,都做不好!……你还有脸来见我?」
花园周五郎突然改用奇妙地九州腔说话,把手搭到了装饰在大厅墙上的日本刀上。虽说那的确是一把日本刀,其实也并非什么真家伙,只是拿来装装样子用的装饰罢了。虽然没开过刃,但拿来切个萝卜什么的,倒也还能利利索索地,「卡嚓」一下子砍成两半。
「哇呀呀!……」花园周五郎刷地拔出刀来,摆好架势,「畜生,你们两个就准备受死吧。」
黑木和白石吓得直往玄关缩,齐声恳求道:「等……等一下,老大,您就饶了我们吧!……」
「废话少说!……」周五郎挥下长刀的瞬间,花园皋月突然冲到了两人的面前。
但见花园皋月,一把拽住了猛冲过来的周五郎的手腕,一巴掌劈向了老爹的大腿根。周五郎轻哼一声,放松了紧握着刀柄的手。皋月趁势一个空手夺白刃,利落地夺过对方手中的刀,翻转刀背,间不容发地直扫周五郎的下盘。周五郎「当啷」一声,身子往半空中一飘,之后背心便狠狠地,摔到了大厅的地板上。
「我说,绘里香是自己跑掉的,这件事也不能怪他们俩吧。你这么责骂他们,他们也怪可怜的。」
「皋……皋月。」花园周五郎仰面躺在地板上,擡头望着皋月,问道,「你……你难道不觉得,被亲生女儿提着刀,呼啦呼啦追着剁的父亲,更加可怜巴巴吗?」
嗯,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啊,抱歉,我不知不觉就认真起来了。好了,快起来吧,爸爸!……」皋月弯腰扶起周五郎,让脚步踉跄的父亲,靠在自己肩膀上之后,她又转过脸去,冲着满脸恐惧和惊愕的黑白二无常说道:「好了,没你们两个人什么事了,回去吧。」
「是。可是……」
黑木一脸不安地看了看搭档,白石也感受到了搭档投来的灼热目光,战战兢兢说道:「那个,要是有什么,小的们能够做的,还请您尽管吩咐……」
「嗯……」花园皋月想了想说,「你们两个
人,立马给老娘去烧洗澡水。」
08
「真是的,你这粗暴的女儿,也不知是什么人给养大的。」
花园周五郎靠在皋月的肩上,走进起居室,「扑通」一声倒在了沙发上,嘴里依旧絮叨着平日那些不满。他压根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些话,不是在说别人,把皋月养成这样一个女儿的,也不是其他人啦……
「是老爸你吧?」花园皋月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盘腿坐下,「是老爸你把我养大的。搞得我就跟一个男孩子一样。」
「嗯,这么说也没错。可是,我真的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这么像男人。要是清子还活着的话,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花园组老大花园周五郎如今单身。但是,之前他曾经两度娶老婆。只不过,两次结婚,对方都并未正式过门,所以,都算不上是正式的妻子。也就是所谓的姘居。清子是周五郎的第一任妻子,同时也是皋月的母亲。
可是,皋月却对清子没有任何的印象。据说,生下皋月之后没过多久,清子就伸腿瞪眼病死了。从留下的照片上来看,清子很适合穿和服,是个线条纤细的美人。她的性格温柔贤淑,端庄谨慎……简而言之,跟皋月相比,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清子死了以后,父亲周五郎一个大男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皋月拉扯大。不,周五郎一个大男人,这种说法并不准确、说句实话,花园皋月其实是由父亲周五郎,和他手下的几个大男人拉扯大的。正因为如此,比起扑克牌来,她更喜欢花札1;比起做饭,那丫头更喜欢赌博;比起过家家,皋月小姐竟然更喜欢端着盒子炮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1「花札」又称为「花牌」,是起源亍日本的一种传统纸牌游戏。
砰!砰砰砰!……花园皋月自小便养成了这样一种性格。
这样子,根本就没有办法,把花园皋月养成个大家闺秀的。正如周五郎所感叹的那样,如果母亲清子还活着的话,或许自己的性格,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皋月自己也常常会这么想。
「不过话说回来,事到如今,再来感叹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如今你也二十五岁了,差不多也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
「我就没有想过这些!……」花园皋月把头扭到一旁,摆了摆手,「再者说了,又有什么人会愿意把我给娶走?」
「没这回事儿,花园组里还有大把没有成家的年轻人呢!……」
「哪来的大把?……」组员实际上就只有七个,「还有,我为什么非要嫁给花园组里的人不可?你可不要擅自给我选定婆家。」
「你说什么?!你……你不会是……」花园周五郎一听这话,就像是看到了鬼魂一样,脸色骤然一变,「你这丫头不会是想嫁给,一个普通人吧?」
花园周五郎的话里,这种事情听起来,感觉就像是触犯了天条一样。
「怎么,不行吗?……我说爸爸,站在黑社会老大的角度上,让自己的女儿和普通人结婚,然后再让女儿从中,找寻到幸福,这不才是最普遍的愿望吗?这不是很感动人吗?……」花园皋月激动地说,「不让自己的儿女,再受自己曾经遭受过的苦难的拳拳之心,难道老爸你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就这么想让我当一个,黑社会混混的妻子?」
「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不明白。站在父亲的角度上,我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过得幸福……可是,花园组却也有花园组自己的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你听好了:一般来说,黑社会一家,都是依靠着老大的威望,走到一起的。也就是说,花园组也是靠花园周五郎——我这个老大——来支撑的。手下人都必须向花园周五郎——我发誓效忠,有时候,甚至要把性命都交到我的手上一」
「嗯,你说得没错。」花园皋月点了点头。
「不……对!」周五郎懊丧不已地,接连拍了两下桌子,「遗憾的是,花园组的情况却不同。花园组并非是靠我的威望来支撑的!支撑着花园组的,其实是你的威望啊,皋月!……手下人效忠的对象并非是我,其实是你啊!……」
「没这回事的啦。你想太多了,爸爸!……」花园皋月无奈地耸了耸肩,「而且,我根木就不是黑社会分子。我就只是个帮忙打理家事的……」
「要这么说的话,你就先去把家事都打理好再说!免得你整天游手好闲、四处乱晃荡的……」
「干什么啊,爸爸,你发这么大火干吗?!……小心气大伤肝,一个屁迸上天去!……」花园皋月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啊,你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这是我的亲身感受!……管你是黑社会还是一个帮忙打理家事的,你的存在,对花园组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周五郎一脸懊丧地咬着嘴唇说道。
「你听好了,皋月!……就是因为这些情况,所以,你要是和一个普通人结了婚,离开了花园组的话,那么,花园组就少了主心骨,变得四分五裂了。如此一来,花园组也就彻底完蛋了。我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是吗?!……花园组完蛋了,那么,世界不就变得清净了吗?虽然皋月心里的想法,也和普通的小市民一样,但是,当着老爹的面,她也没法把这种活说出口。
「还有……」
「拜托了!……花园组的末来,就全都在你的手里了。拜托了!……」
半带哭腔地向女儿恳求的花园周五郎的身影,实在是惹人心疼,看着父亲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花园皋月也不由得有些恻隐,长年以来的疑问,似乎在一瞬间得出了答案,
「是吗?老爸你这么区别对待我和绘里香——你疼爱、纵容绘里香,而对我的私情,你却不闻不问,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啊!……」花园皋月哈哈大笑地说,「父亲是准备把花园组交给我,所以,才会对我这样严厉的啊……」
「不,和这件事情无关。」花园周五郎恬不知耻地摇着头笑着,「我只不过是因为喜欢绘里香,而不是那么喜欢皋月你,才这么做的……」
「什么嘛,果然如此啊……」皋月羞涩地挠了挠头,一把揪住了桌子对面的父亲的衣领,「畜生,你这算什么当爹的人啊!……」
在花园皋月那刀子一般的锐利目光的袭击之下,周五郎依旧坚强地叮嘱了一句:「明白了吗,关于你的婚事……」
「畜生,我绝对不会嫁给一个黑社会的人!……」看到父亲这副熊样,花园皋月心里就会涌起这样的想法来。皋月实在是不堪忍受,父亲这样唠叨肉的婚事了,还是来换一个话题吧!……
「对了,爸爸你刚才说,你找绘里香有事?」
「哦,你说这事啊?……嗯,既然绘里香还没有回来,那么,我不如就先跟你说一说吧。」
「什么事?有关给你养老送终的事情吗?」
「不,其实我是想跟她聊一聊结婚的事……」
「你就适可而止吧!……」花园皋月愤怒地吼着。
「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的婚事。」周五郎的脸上,露出了平日少有的严肃表情,「其实呢,是有关真由子的事情……一」
「真由子?哦,你是说绘里香的妈妈真由子啊?……那个引发老爸你第二个春天的年轻美女啊。」花园皋月一脸鄙夷地嘲笑着,「结果,却因为你自己不管家里的事,就让组里的年轻组员给睡了。那个真由子怎么了?嗯……?」
等到回过神来,花园皋月才发现,周五郎颓然地坐在沙发上面,手捂着左胸,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额头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
「喂,爸你怎么了?」
「皋……皋月,你……你……你以后,你说话给我注意点。什么叫『被人睡了』?我……我可没有被人睡过自己的老婆。是我自愿把那个女人,让给岩崎去操的,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么问事!你这个笨蛋,你这么说话,考虑过我这个做父亲的感受吗?」
因为这么点事就受伤?又不是初中生的初恋!……花园皋月心里很不满。
「知道啦,知道啦!……真由子那娘们儿,到底又怎么啦?」
「我想和真由子破镜重圆。」
「你说什么?……」花园皋月心里一惊。
七年之前,真由子头也不回地,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花园家。当时皋月才十八岁,而绘里香还只有十岁。当年那个发疯似的,把真由子赶出了花园家的周五郎,如今竞然主动提出,要和真由子破镜重圆这句话,对皋月来说,无异于是大晴天里打雷又闪电,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你的心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变化?……话说现在,真由子那娘们儿到底在哪儿?她干什么去了!她怎么不跟岩崎那小子在一起
了?……」
「嗯,我听说真由子现在在下关,和女儿两人一起生活。被赶出花园组之后没几年,岩崎就病死了。」
「嗯,照这么说,那真由子还带着一个女儿,也挺辛苦的啊……那么,她那个丫头片子叫什么名字?」
「叫诗绪里,今年六岁了。」
「诗绪里啊?那她就是和绘里香,同母异父的妹妹了?」
「不,不是的……」花园周五郎突然摇了摇头,「真由子生下的,可是我的孩子。」
「啊?!……」花园皋月轻轻地惊叫了一声,之后便立刻开始思考起来。
诗绪里那小贱种今年六岁。如此说来,真由子怀上这孩子,就应该是七年前的事情了。七年之前,正好是真由子离开花园家的时候一一
「这样啊?……说起来,既然诗绪里已经六岁,那还真说不清楚,她的父亲到底是哪个野男人呢……」
「对!……所以,我就找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医生,给诗绪里做了一个鉴定。叫什么DNA亲子鉴定,好神奇的名字哟。」花园周五郎点着脑袋瓜子,啧啧称赞说,「错不了的!……真由子抚养的那个六岁的女孩子,确实就是我的孩子。也就是说,她是绘里香的亲妹妹。而对于皋月你来说,她则是你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原来如此啊!……」花园皋月总算明白了,豁然开朗般连连点头,「这么说来,你是打的和真由子破镜重圆,之后再把诗绪里接过来,一起生活的算盘咯?」
「什么叫算盘?……」花园周五郎很愤愤地批评女儿,「咱们一家人在一起生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这倒也是。」花园皋月很无奈地随便答了一句。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周五郎故意干咳一声,之后开口说道,「其实呢,诗绪里这孩子,肾脏有点毛病,听说还得开刀手术,得花很大一笔钱,真由子是肯定拿不出来的。我准备替她出这笔钱……喂,你怎么看的,皋月?」
「我?我能怎么看?……」花园皋月轻轻耸了耸肩膀,「这事没必要找我商量的吧?既然爸爸你都想替她出了,那就出呗。真由子那婊子知道了的话,肯定会乐得一屁股墩蹦上天的,你就帮一帮她们母女好了。」
「可是,绘里香会怎么想呢……」
「绘里香还不是一样?作为姐姐,听说妹妹病了,当然会希望你这个做父亲的,伸手帮帮妹妹咯。」
「真是这样吗?」
「嗯,是这样的啦。」花园皋月把右拳头,擡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我这个做了十七年姐姐的人说的话,不会有错的!……」
「嗯,不过,绘里香真的会这么想吗?……绘里香她可是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妹妹啊!……」
「嗯,这倒也是。」花园皋月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自打绘里香出生之后,就一直做她姐姐的自己,和一直做着自己妹妹的绘里香,想法或许会有些许的不同吧。
「嗯,光想也不是个办法。总而言之,就等绘里香问来之后,探探她的口气吧。」花园皋月摇头晃脑地说,「我倒是觉得,她应该会很开心的……」
「真是这样就好了。」
花园周五郎说着,一脸不安地抱起胳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钟的指针,早就已经「淄溜」一下子,拨拉过了晚上七点半的位置。
「话说回来,绘里香那小丫头片子,她回来得还真够晚的啊……」花园周五郎不满地说,「这孩子到底上哪儿野去了?」
09
由唐户市场从赤间神宫门口穿过,前往御裳裾川方向的国道途中,有一处名为「坛之浦」的地方。不必多说,这里正是相传,当年源氏与平家两派,辟里啪啦大战一场的古战场。话虽如此说,但毕竟当年合战的主战场,是在海上的,所以,陆地上并没有留下太多可供追忆的痕迹。对当地人来说,「坛之浦」这里只不过是个公交车站,再不就是一片寒碜的停车场而已。
坛之浦此地有一处渔港,海岸沿线鳞次栉比地,矗立着不少的民居。面朝海峡望去,关门桥就近在咫尺,是一处景色绝佳的住宅地。周围人家的大部分,不是现任的渔民,就是曾经的渔民。
樽井翔太郎小心翼翼地把轻型皮卡车,停在了其中一栋比其他住家,更显得破旧的木造二层小楼前面。他一个人走下车来,关门桥就在眼前。太阳已经沉入两边的海里,眼前一片夏日的夜空。巨大的吊桥化作剪影,占据了夜空中的一席。
换作是观光客的话,或许还会为这样的光景,而惊叹欢呼一声;但是,花园绘里香不愧是长年居住于门司港的人,丝毫不为眼前的景色所感动。相反地,她所关心的地方,其实是在陆地之上。
花园绘里香激动地,用手指着国道沿线的斜坡上方。
「哇,翔太郎,你看那是什么?……妖怪的『涂鸦墙』哟?」
「不是啦。那不是什么』涂鸦墙』,那是一个电子显示屏。」
花园绘里香所指的方向,坡道的半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发光墙壁,其真实身份也与妖怪,没有半点关联,而是一块电子显示屏。每隔数秒钟,那块显示屏就会默默地,蹦出几个诡异神秘的数字、字母或者箭头来。此刻,显示屏上面正显示着W、S和↓。
「哦,那块能从门司港,隔海看到的电子显示屏,原来就是它呀?……是吗?嗯,要是走近一点仔细看的话,估计还会看着更庞大吧?感觉就跟妖怪的『涂鸦墙』一样,会咬人吧。」
「绘里香,我说你除了这个,你就不能联想一点别的吗?」樽井翔太郎闷闷不乐地说。
「对了,之前我就觉得有些奇怪,那些字母和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这么大的设备,要是什么意义都没有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上边显示的是关门海峡里海潮的状况。字母表示的是海潮的流向,E是向东流,W是向西跑;数字表示的是流动的速度,单位是英尺。箭头则表示的是,海潮是在加速还是在减速。所以呢,现在显示的WS↓,意思是说;海潮目前正在以每秒五英尺的速度,向西方滚滚流去,其速度正在逐渐下降。」
怎么样,见识广博吧?你要不干脆叫我「万事通」好了……樽井翔太郎脸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花园绘里香却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看。
「表示着海潮的流动一一仅此而已?」
「还不够吗?」
「和棒球没什么关系吗?」
「和棒球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扯到棒球上去了?」
「这样啊?……嗯,也没什么让你见笑啦。刚才那话,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花园绘里香一脸羞愧地直摆手,之后,为了转移话题,她又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那栋木造住宅。
「翔太郎,你的朋友就住在这里吗?」
「嗯,他叫作甲本一树,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同时也是这个章鱼烧摊子的主人。」
还有,他更是一个单方面把摊子推给后辈,自己却跑去避暑,最后还要抽一成利润的无良商人。
当然了,在去见他之前,也没必要先让花园绘里香,对甲本一树有如此大的不良印象,所以最后这几句话,翔太郎最后还是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面。
「总而言之,眼下我就只能想到,去投靠甲本一树前辈,这一个办法了。当然,他这人有点怪,但你就暂时先忍一忍吧。」
「那也得看他是怎么一个怪法了。」花园绘里香实话实说,「不过呢,如果他真的能够帮助到我的话,那么,我也会稍稍忍耐一下的。毕竟这也是为了我妹妹。」
「没事的啦,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但是,那小子倒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一边在心里嘀咕着,樽井翔太郎一边伸手摁下了门铃的按钮。
玄关背后,传来了有人走动的声响,然后门就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一个上身穿着T恤衫,下身套着短裤,一脸胡楂的男子。这个一眼看去,根本无法判断出年纪的家伙,正是那个在大学里花了六年时间,才在今年春天,胜利毕业的学长甲本一树。
一看到樽井翔太郎的脸蛋子,甲本就连珠炮似的,用方言说了起来。
「哦,是翔太郎啊?怎么了,这么晚了,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哦!」
一看到樽井翔太郎身后,竟然跟着一个一身水手服的少女,甲本一树的眼睛,立刻就眯成了一条缝,「怎么回事呢?你背后竟然跟着一个小妞!?……」
「学长,她是……」
「姑娘,你不会是翔太郎的『那个』吧?」
看到甲本一树不怀好意地伸出小指,花园绘里香难为情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啦……」花园绘里香伸手握住了甲本一树的小指头,使劲儿往后一掰,「都说了,人家不是了啦!……」
「啊!……」甲木凄厉的叫声,响彻了坛之浦的夜空。
得到甲本一树的许可,樽井翔太郎和花园绘里香,并肩走进了玄关。甲本不停地用嘴吹着,他那一根被拧痛的小指头。
「痛死啦!……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小指头,竟然弯得跟弓一样呢。」
樽井翔太郎从心底里,暗暗忠告了甲本一树一句:「这件事情还得怨学长你自己。谁让你小子在女孩子面前,专说那些下流叭唧的话呢。」
「嗯,是我不好,行了吧?」
「还有,如今这年头,说人家是『小妞儿』,可也有点那个啦。」
「不,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甲本一树竟然在这一点上寸步不让。
走进玄关之后,甲本一树立刻将两人带进了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屋里放着一台电视和一张矮脚饭桌,饭桌上是啤酒瓶和酒杯,而电视里CS放送,正在转播横滨对中日的战局。
「我正在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夜间直播呢……」甲本一树得意洋洋地说。
「是吧?……」不管让什么人看来,情况都是如此才对。
「那么,横滨的情况怎么样?」
「不妙啊,输得一塌糊涂!……」甲本一树激动地扑腾着,「第六局下半场,已经被狠狠地甩开了比分。」
甲本是个棒球迷,而且,那小子还是横滨队的忠实拥趸。这么说,倒也并不是因为他出身横滨,而是因为横滨是下关出身的。呃,这么说的话,或许就没有人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了。
「横滨Bay Stars」曾经叫作「横滨大洋Whales」,再之前叫作「大洋Whales」,以川崎棒球场为根据地。这点小事情,对于棒球迷来说,是人尽皆知的基础知识。可是,在「大洋Whales」创建当初,曾经发生过把下关当成主场,这样诡谲惊悚的事情,甚至就连下关本地人,都几乎回想不起来了。无非是仗着其总公司——大洋渔业的基地就位于下关。
我说你们啊,这也太不拿职业棒球当回事了!……唉!……孺子不可教也!……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时至今日,「横滨Bay Stars」也会不时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跑到下关球场主场,迎战其他球队,其根源也就正在于此。可是在下关,却很少能遇到横滨的球迷——哎呀,这些事情十分复杂,就暂且先按下不表了。
横滨队输得一败涂地,对樽井翔太郎和花园绘里香来说,正是绝好的机会。眼下,甲本已经对比赛失去了兴趣,因此,两个人就不必再等比赛结束,可以立刻就跟甲本一树聊正经事了。
樽井翔太郎隔着饭桌,在甲本的对面坐了下来,先向甲本介绍了一下花园绘里香。
「学长,这位姑娘住在门司港,可是姓花园噢……」
「花园……花园?!」甲本的脸,霎时间变成了绿色,「如果说是门……门司港的活,倒是确实有一家姓花园的黑社会,但这个小妞,莫非不会是……」
「哇,答对咯!……」樽井翔太郎两手一拍,高兴的手舞足蹈,「哇哈哈哈哈,学长您真是冰雪聪明……」
樽井翔太郎侧目瞟了一下,自己身旁的花园绘里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绘里香立刻双手扶着榻榻米,恭敬地欠了欠身子,向甲本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初次见面,我叫花园绘里香。那个……我的父亲,的确是门司港花园组的老大,请你以后多多关照。」
甲本一树大吃一惊,先是猛地向饭桌后退开了一米,之后,他也像绘里香一样,扶着榻榻米欠身道:「您……您好,鄙人……鄙人甲本一树,父……父亲是坛之浦的渔民,去年过世了。还有,那个,恕鄙人冒昧,敢问女侠你,与翔太郎大哥是什么关系?!」
「嗯,这个……我和他……其实……」
花园绘里香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作答,满面堆笑望着两人。樽井翔太郎在一旁插了一句嘴,替绘里香回答了甲本一树的问题
「学长,这件事情,可就说来话长了!……」
甲本一树一听这话,立刻便有所警觉。他打断了樽井翔太郎的话,战战兢兢地摇头说:「我……我知道……知道了,不……不需要你从头说了!包在我身上!不会亏待你的!……我和你是一路的。」
甲本抡起拳头,当即在自己的胸膛上一顿乱砸,感觉就像是什么事,他都能扛下来一样。
樽井翔太郎很清楚,甲本肯定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
「那个……学长,你真的已经明白,我们想要干什么了吗?」
「嗯,当然明白。」
「我们要干吗?」樽井翔太郎故意一脸坏笑地问道。
甲本一树探出身来:「还用说?不就是小两口私奔吗?」
「不对,我们要玩欺诈绑票!……」樽井翔太郎得意地宣称。
10
「我说……你知道什么叫作欺诈绑架吗,学长?」
「嗯嗯……当然知道。」
甲本一树喝了一口面前的啤酒,盯着樽井翔太郎看了起来。
「所谓的欺诈绑架呢,简而言之,它的意思,并非狂言师遭到绑架,或者是就像狂言1里面上演的,中途发生的绑架案件。」
1「狂言」是一种兴起于民间,穿插于能剧剧目之间表演的一种即兴简短的笑剧,是猿乐能与田乐能的派生物。「狂言」与能剧一样,同属于日本四大古典戏剧,因为它也可以算是能剧的一部分,所以人们常常把它和能剧放在一起合称「能乐」。因为狂言属于喜剧型科白剧,所以相对于典型的悲剧型歌舞剧——能剧的最大区别在于,它通过在现实世界中取材的人物或事件用幽默的方式给武士和其他贵族阶级以辛辣的讽刺。并且因为其作品都是从庶民的生活中取材,再以当时的口语演出,所以比起能剧更能被广大劳动人民所接受,而成为一种最为典型的平民艺术形式。因此,「狂言」二字,有时也会用来与其他事物相叠加,巧妙地组成新词,表示「欺诈」的意思。本文中的「欺诈绑架」,原文就是「狂言诱拐」。
「嗯,确实不是这类意思。」
听到甲本一树一番扯淡的回答,樽井翔太郎忽然觉得:之前自己心里,那种紧绷的感觉,此刻骤然消失了。
花园绘里香把肩头一松的樽井翔太郎,叫到了房间的角落里,两人在墙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
「瞎说什么话呢?他根本就没弄明白,我们到底要干什么啊!……就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熊样子,真能够帮助到我们吗?」
「嗯……我也没想到,我这位学长,居然低能到这种地步。我大概也看错人了吧。」
「喂,抱歉打搅到你们两口子的密谈啊。」甲本一树冲着角落里的两个人说,「你慢两位要有什么想说的,那就别偷偷摸摸的了,大声说出来好了。嗯,罢了,你俩声音也不算小了,反正我是全听到了。」
的确,小小一间六张榻榻米面积的房间,想说个悄悄话,也是不大可能的。
樽井翔太郎再次在矮脚桌前坐好,说道:「这样吧,学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所谓『欺诈绑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是看出来了,要是自己再继续装傻的话,就铁定会被对面的两个人从此看扁了,甲本一树终于一本正经地,说出了「欺诈绑架」四个字的正确含义。
「所谓的『欺诈绑架』,就是指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绑架案,却假装遭遇了他人的绑架,以图从自己亲属手里,诓骗到赎金的犯罪行为。也就是说,绑架案件本身,其实不过就只是一出,被绑架者自导自演的戏。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你这不是很明白嘛,学长?」
「太好了。原来甲本哥哥,你只是在装傻冒啊?」
「那可不是?……我可是也在电视的两小时剧场里,看到过什么叫作『欺诈绑架』的哟。」
甲本一树得意洋洋地,说得好像真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一样。
「翔太郎那小子家里,可是穷得叮当乱响,绑架他毫无意义。如此说来,被绑架的就是绘里香咯?」
什么叫作「穷得叮当响」啊?尽管樽井翔太郎心里老大不乐意,但是,他还是只能点着头说:「就是这个意思!……其实根本没有遭遇绑架的她,装成被什么人给绑架了。然后,我们再向她亲爱的父亲——花园周五郎索要赎金。毫不知情的花园周五郎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的女儿,真的被人给绑架了,就把赎金给了我们。我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的确如此!……可是,你们动机又是
什么呢?翔太郎你确实想弄几个钱来花花,这个我能理解,但是,这位绘里香小姐她……」
「请等一下,学长,你可不要这么一口咬定。」樽井翔太郎觉得,自己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莫名其妙的侮辱,「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为了弄几个钱来花一花,不惜坑蒙拐骗,诱拐良家少女,然后恬不知耻地,搞这种欺诈绑架的人吗?」
「问题不在于我怎么看,之前你不是自己说了吗……」
「你误会了,学长!……你听我说,其实我根本就不像,学长你想的那样自私。这场欺诈绑架的背后,其实有着很深的背景。这件事情可是关乎一个孩子的生命啊。一个孩子的生命!……」
接着,樽井翔太郎就把自己如何在车水马龙之间,很倒霉地结识了花园绘里香,然后他如何壮怀激烈地,搞着街头运动,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救小妞,然后再与绘里香商定,上演这么一出欺诈绑架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甲本一树。甲本一树带着他自以为认真的表情,默默地听着翔太郎的讲述,等到樽井翔太郎说完之后,甲本一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的确,让花园组的老大,来替那孩子出手术费,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不过话说回来,也亏你想得出『欺诈绑架』这么个办法来呢,对方可是花园组,是黑社会啊!……」
「我知道!……」樽井翔太郎红着脸点头说,「但是,学长,你仔细想一想,正是因为对方是黑社会,所以,这一招才会管用啊。如果换作是向一个,老老实实上班挣钱的工薪族家庭诓骗钱财,那不就是犯罪了吗?」
「你去诓黑社会的钱,一样也是犯罪。」
「可是,对方是黑社会的话,我心里至少不会有更多的负罪感。况且你看,黑社会老大的女儿自己,不也点头同意了吗?」
「嗯,这话说得也是!……从一个黑社会手里诓钱,心里倒也确实没有什么,觉得过意不去的;相反,或许还会感觉大快人心。」甲本一树两手一拍,也很赞赏地点了点头,「之前我有过打算,想把摊子摆到门司港去的,结果却惹到了花园组的人,被他们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消气呢。我早就想让他们,知道一点儿老子的厉害了。」
「知道点你的厉害?学长,你这用同也太老套了吧?」樽井翔太郎心里暗暗嘀咕。
「可是,一旦真的实施起来,我们面对的,就不是黑社会,而是警察叔叔了。警察可比黑社会的人恐怖多了。而且,欺诈绑架这种事情,是警察们最深恶痛绝的犯罪行为;毕竟,这种行为其实是在欺骗警察啊……」
「嗯,有关警察这一点呢,照她的说法……」说到这里樽井翔太郎回头看了花园绘里香一眼,绘里香点了点头,接过了翔太郎的话茬儿。
「这一点其实根本就不必担心。就算我被人绑架了,我爸爸也绝对不会报警的。其原因就在于,我爸爸这号人,从来打心底里憎恨警察,觉得日本的警察,只是一群无能之辈。」
「日本的警察叔叔,可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哦。相反,他们的能力还很出众。尤其在解决绑架案件这方面。」
「大概我爸还没有发现他们,其实很有能耐吧。」
「照这么说,无能的其实是你爸爸?」甲本一树揶揄地笑着说。
「呃,这种话说什么,我可是说不出口。不过,就世人的观点来看……」
花园绘里香含糊其辞,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是她对那个问题,给出的肯定答复。
「而且,就算女儿被人绑架了,黑社会的老大,也不可能去求助于警察的;如果老人家果然这样做了的话,就没有办法儿在组员面前,威风八面地继续做他的统率了。」
「哦?有这么回事?」
「对,有这么回事。」
「呃,既然警方不会介入的话,那么,情况就有所不同了。成功的可能性很高。这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呢……」
甲本一树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致,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之后,他终于向两个人,提出了最为内核的问题,「那么,你们两位,准备找花园组要多少钱?」
「哎?!……」樽井翔太郎偏着脑袋想了想,「要多少呢……不清楚啊!……」
「不清楚?!……」甲本一树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吃惊的模样,「不清楚……你们两个家伙,就没有考虑过这个严肃的内核问题吗?」
「这个嘛,主要还得看,那孩子的手术费需要多少,毕竟这场绑架的目的就在于此。」花园绘里香笑着说。
「我就问你们两个,打算问他们要多少钱!……」
「保守估计……」面对甲本的提问,花园绘里香先声明了一句,「有个四五百万的话,大概应该是足够了吧……」
「五百万啊?……」甲本一树沉吟着说,「办点事儿,一点都不利落啊!的确,五百万不是个小数目,但是,作为绑架的赎金来说,这点钱实在是太少了。」
「开价低点儿也不行吗?」花园绘里香的问题,问得简直很单纯。
「那当然,凡事都是有个行情的,比方说……」甲本一树比了一个,把话筒贴到耳朵边的姿势,「『喂,是花园的老大吗?令千金在我们手上,如果你不想比她死掉的话,那就准备好五百万元吧』……这样子根本就不行的。就只是区区五百万的话,对方会觉得,这只不过是一个恶作剧电话罢了。不,如果是个直觉敏锐点儿的家伙,或许立刻就会觉察到,这是一出欺诈绑架的。要是对方起了疑心,那这个计划也就彻底泡汤了。」
「照这么说来,一场绑架的行情,大概又是多少呢?」
花园绘里香的问题,听起来就像是在问房价多少钱一平方一样。
甲本一树抱起胳膊,说道:「嗯,依照我个人的观点来看……」之后他又接着说道,「绑架案件的赎金金额,其实是跟案发当时,职业棒球球试的年薪挂钩的。职业棒球一流球员的年薪,其实就是当时的绑匪,心中的理想价位。如果说案发当时,职业棒球一流球员的年薪是三千万的话,那么,绑匪就会提出三千万做赎金的。再过不久,就会提高到五千万。如今这年头,一流球员的年薪,大概会在一亿左右,所以,赎金的行情,大概也差不多吧。」
虽然甲本一树口中所反复提出的,「让绑架赎金与职业棒球挂钩」的论调,只是他个人的观点,但是这种说法,似乎倒也有些道理。的确,如今这年头的绑架案件,要是不提出个一亿的话,确实有点没什么面子。
「可是啊,学长,一亿这金额,也实在是太高了。这样做很危险的!就算对方是对警察深恶痛绝的黑社会老大,听到一亿元这样的金额,说不定也会跑去找警察求助的啊。」
「一亿是不可能的啦!……我老爸他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的。」说完,绘黾香主动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三千万怎么样?如果是三千万的话,或许我老爸还能想办法给凑到。」
「三千万啊?……这可是多年前的价位了。罢了,这个价位的话,到也还像是一场真刀实枪的绑架案子。」
「三千万,三个人每人一千万……」樽井翔太郎在心里算计了一下,但是,甲本一树却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情,而是直接接着往下说去。
「好了,接下来就是最最关键的事情了——关于赎金的交接问题,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可是绑架案件中,最最关键的问题,你们两个有什么好主意?」
「没有!……」樽井翔太郎立刻举手投降,非常干脆地一口回绝了,「我们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发愁,所以,才会来恳求学长你,给我们出出主意的,希望学长你能给我们,一点好的建议。」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是啊!……要是光我们两个人,就能够办妥的话,也就不会跑来,劳动学长你的大驾啦。」
「可是,我自打出生起,就从来没有想过『欺诈绑架』这类的事啊……」
「这么说来,倒也没错了!」
就樽井翔太郎和甲本一树这种,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根本就不会去想,什么「欺诈绑架」之类的游戏。「欺诈绑架」这类行为,前提条件是:身边得有一个可以勒索一下的有钱人才行,如果满足不了这个条件的话,那就算想破脑袋,也没用的。
这一次,有钱人的女儿,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这纯粹是特殊情况。或许,也可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甲本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他并不急于下定结论。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已经心里有数了。老实说,我对这件事情,也挺感兴趣的,但是,你们至少也得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来仔细地思考一下吧?明天一早,我就给你们两个人,一个明确地答复。怎么样?」
樽井翔太郎自然也明白,要甲
本一树当场做出答复,也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樽井翔太郎和花园绘里香两个人,便一起点了点头。
讨论完了一个重要的话题之后,翔太郎招了招手,把甲本一树叫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提出了迫在眉睫、急需解决的问题:「对了,学长,我有个请求……今天晚上,你能让我们住在你这儿吗?」
三个人最后决定:当天晚上,樽井翔太郎和甲本一树睡一楼,花园绘里香则在二楼过夜。只不过,甲本住的是一栋老式的日本式住宅,除了厕所和浴室之外,就再也没有哪一间房子的房门上,是带着锁的了。那间分给绘里香的房间,也同样没有锁,除了与其他房间,相隔的那扇拉门,基本就是可以自由出入的空间。
「我说,这房间还真是毫无成备啊!……喂,绘里香小姐,你一个人,真的没有关系吗?一楼可是睡着饿狼的啊!……」
「而且还是两头……」花园绘里香满面堆笑地补充说。
「哎?我也算?!……」樽井翔太郎感觉有些意外,「你开玩笑的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老实人,从来没有做过侵犯睡着女孩的事情啦。」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你还真以为有哪个女孩,听了你刚才的话,会这样说吗?」
花园绘里香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后,她狠狠地盯着樽井翔太郎的脸,就像趴着蚊子般切齿说:「我很感谢你,为了我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黑社会大哥大的女儿,你能做到这种地步,也说明你绝非常人。如果欺诈绑架能够成功,我妹妹能够保住性命的话,那就全是托你的福了。不过呢,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够牢牢汜住……」绘里香的声音,清晰、尖锐而又冷彻人心,「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就让你全身上下,从今往后,再也长不出来一根屌毛!……」
虽然不大明白,花园绘里香这番话的意思,但是,樽井翔太郎却感觉到,一种令他全身寒毛倒竖的杀气,再不敢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了。
「那……那好,那好吧,晚安……」
还不等花园绘里香给自己回上一句「晚安」,樽井翔太郎已经飞也似的冲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