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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卷之二 八代渡海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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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锅岛直茂,你只要坚持你自己的信念就行了。可是要再像柳川城那件事一样,为此继续平白无故的流血牺牲吗?他人流血的时候,你也会受到伤害啊。」

「……一切都是为了兄长大人,为了让

他成为全九州的霸主。」说话间,她肩上的那只黑猫「咪呜」地叫了起来。那声音,悲戚得宛若少女的哭泣。

「呐,相良良晴。主公和公主她,不仅仅是兄妹,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点复杂呢。你知道吗?」

百武一边仰望着夜空——一边对良晴说着。

虽然与你是初次见面,但感觉却像深交已久的知己一般,那我就坦率一点吧。

百武本来就是那种心里没有敌友之分的男人。

「啊啊。说是义理的兄妹,也是因为龙造寺隆信的母亲下嫁到身为家老的锅岛家,两人才变成义兄妹的吧?这场婚姻,可以说是为了复兴已经走向没落的龙造寺家的无奈之举。」

「如果你已经知道了这些,那我就把详情都告诉你吧。这是公主和主公,绝不想被敌人所了解的过去。但是呢,相良良晴。你是来自未来的人,让你知道这些也无妨。还请主公原谅我的失言啊。当听到你说的那个关于南瓜的故事,迟钝的我终于领悟到了。不断地将弟弟送上战场,眼睁睁目睹他们牺牲的大友宗麟,与对她薄情寡义的行为憎恨不已的主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也是无法兼容的两类人。他们的追求和理想,明明如此相似,却擦肩而过……」

锅岛直茂并没有制止百武滔滔不绝的继续说下去。

※

龙造寺一族,原本世代侍奉尽忠于九州首屈一指的名门•少贰家。同时,他们也是肥前屈指可数的武人世家。尤其是曾祖父•龙造寺家兼素有名将之称,又是少贰家的笔头家老和中流砥柱。在大内家对九州的侵攻中,他更是奋力击退敌军,立下大功。

出身名门•龙造寺家的隆信,在孩提时代便以「长法师丸」的名字自称。健壮的体魄和聪颖的头脑使他被当做能光耀门楣的麒麟儿。曾祖父•龙造寺家兼也曾说「此子乃是龙造寺家的擎天一柱」而对他寄予厚望。

只是,长法师丸那惊人的膂力,异乎常人敏锐头脑,却成为了他狂妄的资本。骄傲自大的性格加上急性子,使得他几乎没什么朋友。这也让曾祖父•龙造寺家兼颇为担忧。

不过,就是这样的长法师丸,也有一个表妹成天温顺地跟在他后头。那就是龙造寺家的家老•锅岛家的女儿•彦法师丸。她是个寡言少语的女孩子,身边总是带着一只小黑猫。不知为何,她对长法师丸很是亲近。祇有彦法师丸清楚,长法师丸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他傲慢孤高的外表下,是一颗颇为脆弱的心。曾祖父对他的厚重寄托,注定要在战争中度过一生的修罗的命运,如此的重担压得长法师丸喘不过气来。这一切,她都知道。

这两人,彼此之间相互理解,相互依赖的深深羁绊,在这战国九州很是罕见。

在长法师丸即将元服的那一天,他鼓起一生中最大的勇气,向彦法师丸提议:

「我与你是表兄妹。龙造寺家和锅岛家又是主从关系,我们之间也血脉相连。彦法师丸。等到彼此之间都元服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吧。没人会反对的。」

「……是。我会等着您的。」

彦法师丸的双颊染上了一丝绯红。她羞涩地点了点头。

她养的那只黑猫在她膝上发出了「咪呜」的叫声。

在那一刻,长法师丸感到自己的人生被明亮的光芒照亮了。

只要有这个表妹在我身边,我就能鼓起勇气,在战场上舍身奋战,以龙造寺家武将的身份在这修罗之国•九州生存下去——

但好景不长。

这对兄妹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充斥着背叛与下克上的漩涡席卷着这个战国乱世,连龙造寺家也未能幸免。

由于怀疑龙造寺家与大内家暗通,主家•少贰家下令将龙造寺一族诛杀殆尽。家兼的儿子、孙子都未能幸免。身为族长的家兼已经九十高龄,却不得不拖着衰老的身躯,凭着顽强的意志逃离肥前,带着仅存的一族血脉逃到了邻国•筑前,在柳川城的蒲池一族那里过着寄人篱下的流亡生活。古道热肠的蒲池一族十分侠义。尽管身为大友的家臣,他们也没必要庇护本是少贰家家臣的龙造寺家。但他们出于对龙造寺家的处境的同情,就出手相助了。

龙造寺家兼将再兴龙造寺家的重担托付给了长法师丸后,不久就在柳川城去世了。

年轻的长法师丸改名为「龙造寺隆信」,在蒲池家的帮助下,为了实现复兴龙造寺家的目标而不断战斗。而他与彦法师丸的婚事,也就这么耽搁下了。只是,被曾祖父托以重担的龙造寺隆信,内心也就此干涸。他的祖父与父亲,都被旧主少贰家杀害。

隆信将奉少贰家之命杀死自己父祖的仇敌彻底讨伐,并终于夺回了佐嘉城。然而,「真正的仇人」少贰家,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惩戒。隆信为此感到十分烦恼。

即便是在战国的九州,「谋杀主君」这种行为也是需要掂量掂量的。但是,在将主君手刃,实现曾祖父的遗志前,他没法下定决心与彦法师丸结婚。

隆信的酒量随着他郁郁寡欢的心情与日俱增,整个人也逐渐消沉下来。而最终,他手下的家臣团发动谋反,将他从肥前流放。因为自身的一时之过,隆信只得再次逃到蒲池一族的柳川城那,过了一段时间的流亡生活。尽管如此,隆信依旧没有下定无论如何也要亲手灭了少贰家的决心,终日浑浑噩噩。

接着,便是那「命运」之日的到来。

有一个人,一直对文武兼备的龙造寺隆信无法控制龙造寺家的家臣团,身为当主却不能自立,无法攻灭少贰家,实现曾祖遗志的种种表现而恼怒不已。

那就是隆信的生母,庆闱夫人。

面对地位不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流放出佐嘉城的儿子隆信,为了能让他成为统御肥前一国的强力战国大名,庆闱夫人实行了一条以自我为牺牲的「计策」。这条「计策」,就是通过联姻的手段,将地位不稳的龙造寺家与锅岛家连为一体,使龙造寺家内部如磐石般团结。但是,并没有合适的人能嫁到锅岛家去。于是,庆闱夫人决定让自己成为锅岛家的「妻子」。

在婚礼那天,庆闱夫人急不可耐地将龙造寺家的重臣,家老•锅岛清房强行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不顾他的意愿与他强行再婚了。

至此,这场联姻使两家创建了实实在在的血亲关系。这一奇策也使得龙造寺家大大加强了对家臣团的统御能力。也使得不知何时会再次被家臣放逐的隆信的地位变得稳如泰山。

庆闱夫人牺牲了自我,使龙造寺家和锅岛家连为一体的同时,隆信也获得了龙造寺家当主的绝对权力。

但是,将主家的遗孀嫁与家臣,在世人看来完全是件不知羞耻的事情。庆闱夫人也因此饱受九州人的讥笑与鄙视。

而隆信与彦法师丸的关系,也从「表兄妹」变成了真正的「兄妹」关系。事态发展到如此难以想像的局面,这也让隆信气愤不已。

「母亲大人,您都做了些什么?!为何要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这样我和彦法师丸就成了兄妹,不就没法举行婚礼了吗!」隆信怒气冲冲地强行闯进母亲的婚宴席,对庆闱夫人一顿怒斥。

「隆信。这是战国九州。力量即为正义。母亲做这屈辱之事,你和彦法师丸无法结为连理,皆因你太过软弱所致。你沉溺于美酒,对家臣团的忠义抱以疑心,害怕被人暗杀,畏惧战争。连讨伐主家•少贰家,向他们报仇雪恨的勇气都没有。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做好觉悟,用主家的鲜血沾满双手,夺取整个肥前一国,即使失去彦法师丸亦不足惜!你这……懦夫!」

「……母亲大人。」

「彦法师丸有军师之才。待她元服后,就更名为锅岛直茂吧。让她以『妹妹』的身份辅佐你。隆信。你是无法与『妹妹』结婚的。想要让我同意的话,就变得更强吧。灭掉少贰家,平定肥前,成为九州的霸主!永远不要忘记你今日的屈辱、愤怒或悲伤!把这些统统转化为你的力量,为你自身的命运而战斗,龙造寺隆信!」

更名为锅岛直茂的彦法师丸,戴着猫耳头盔,身着浑身漆黑的甲胄,以一副悲戚的表情前来拜谒隆信。

「隆信兄长大人。奉义母大人之命……从今天开始,我将以兄长大人之『妹』的身份,为您尽忠效力……如果是您的命令,再肮脏的任务我也会立刻去完成。我绝不会让心地善良的兄长大人沾染一丝鲜血或污秽,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是您的妹妹。」

隆信最终等来的,不是自己的新娘,而是一名遍身甲胄的姬武将。

那个与自己有媒灼之约的表妹,如今,已变成了自己的「妹妹」。

皆因生在这战国九州的缘故,两人就这么被永远地生生拆散。隆信咆哮

着,这是命运对我的诅咒,对我的天真和软弱的诅咒。主君杀了我的祖父和父亲,我自己也被家臣从佐嘉城流放。为什么,我还在对复仇犹豫不已,为什么,我还会对流血的事情如此恐惧。最终,连我的母亲都被家臣给霸占,甚至我最爱的未婚妻……我唯一深爱的女人,都失去了。

从那以后,龙造寺隆信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残暴好战,嗜血无比。

他在战场上的暴虐和疯狂让不少修罗都为之恐惧。他也因此获得了「肥前之熊」的称号。但他确认为那样的称号过于粗野,不适合自己,于是自号「九州霸王」。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传达向北九州的支配者•大友家挑战的挑衅信号。

而之前那些企图赶隆信下台的家臣无一例外全都人头落地,不再存在于龙造寺家中。隆信赶在妹妹的命令之前,就将他们毫不留情地全部杀光。

但是,仅仅网罗对隆信这个霸王崇敬无比的忠诚者是远远不够的。要将全九州纳入囊中,还需要更多的武勇和力量。尽管隆信已经成长为能以一敌万的武将,但仅凭大将一人之力就想夺取一国一城,在修罗之国•九州还是无异于痴人说梦。在漫长的战争中,隆信手下较弱的家臣都接二连三地战死,祇有一些强者存活了下来。而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地狱勇者——「龙造寺四天王」就此诞生。在跨过无数修罗的尸体后,隆信培养出了一支虎狼之师。最终,他攻灭了自己的旧主•少贰家,不由分说地将其一族屠戮殆尽,以下克上的手段制霸肥前。接着,他与中国的毛利元就缔结同盟,与北九州的大友家展开全面抗争。

对于大友宗麟,那个为了自己活命而接连将家臣团和「弟弟」送上战场的女人,龙造寺隆信是绝不会原谅她的。那家伙竟然借口自己厌倦了战国九州的生活,想要以宗教的信仰来逃避这一切……!

即便是在大友家的大军将佐嘉城团团包围,龙造寺家将遭遇灭顶之灾的「今山合战」中,隆信依旧没有平息他的愤怒之情。倒不如说,在这场战争中,他对大友宗麟的怒火燃烧到了极点。宗麟再次临阵而退,将总大将一职交给了「弟弟」大友亲贞。

那个女人,绝对是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才会如此散漫和轻视敌人。隆信想。

为了拯救陷入绝境的兄长,策划了无数次暗杀的锅岛直茂亲自上阵,率领叶隐忍群和组建的敢死队急袭大友亲贞的本阵,将他一举俘获。

冲进敌阵俘虏亲贞的「龙造寺四天王」之一•成松信胜与锅岛直茂商谈着,「他还是个孩子,一直在向我们乞求饶命呢。」「他的这条命,是我们和大友宗麟谈和的筹码。要是杀了他,和大友宗麟的战争将会陷入泥潭难以脱身,就像晚年的毛利元就那样。那个女人,虽然外表看上去就像陶器一般脆弱,但她的内心却十分坚强。」

然而面对苦苦哀求的亲贞,隆信却并没有饶他一命。在满腔怒气填胸的同时,他采取了旁人难以想像的残酷手段进行报复。

「没有力量的人必须死!这就是九州的法则!要让那个只会拿自己弟弟当挡箭牌的懦弱姐姐知道——吾即便是死,也不会向大友宗麟屈服!把亲贞的首级浸在盐桶里送还给宗麟!反正大友本家的人,他们的脑袋最终都会扔在『塩』里吧!唔哈……唔哈哈哈哈哈!」(译注:大友本家的人幼名里都有『塩』字,塩即盐的日文汉字)

龙造寺隆信——对天上与地上的的王国都不感兴趣。

他对天下也没有太多的野心。

他只对自己的妹妹,彦法师丸情有独钟。

只要吾成为雄霸九州的强大存在,就没有任何人敢妨碍我们兄妹之间那禁断的恋情,也没人反对我们结婚了。凡事敢挡路者,祇有死路一条——

※

等一下,我确实误解了龙造寺隆信。良晴接着告诉百武贤兼和锅岛直茂,「在宗麟年幼的时候,几个老巫婆告知了她有关宇佐八幡神的预言。她的弟弟将接二连三地在战场上死去,而这样的命运将会束缚她一生。她一直为了抵抗那样的命运而战斗。在今山合战中,她之所以将义弟•亲贞送上战场,并不是要拿他当挡箭牌,而是为了颠覆预言,克服那样的命运。亲贞他自己也希望这么做。可惜的是,龙造寺隆信和大友宗麟,最终还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所以宗麟在那时候选择了退兵啊。但就算面对那样的悲剧,宗麟也不应该选择背对着兄长大人直接撤退……这样一来,兄长大人反而愈发相信砍下亲贞的首级是战局逆转的决定性因素了……锅岛直茂不经意间漏出了这么一句话。

直茂的眼中浮着泪光,她紧咬着嘴唇,一脸哀戚地望向百武贤兼。百武只是用长烟管梆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他的内心,仿佛在对是否就此出走而激烈地斗争。

「哈哈哈,相良良晴!在和你讲完龙造寺家的事情后,我的眼前仿佛有一种拔云见日的感觉!我决定了,我要回龙造寺家去。现在不是丢下孤零零的公主和主公,独自跑到琉球去逍遥的时候,那样就太不像个男子汉了。作为龙造寺四天王的一员,我将为龙造寺兄妹在战场上战斗至最后一刻,至死方休!没错,那才是我该选择的生存之道,战场才是我的魂归之所。真不知道我现在还在犹豫什么。相良良晴,能在八代与你相遇,也算是天命吧。」

百武?直茂情不自禁地望向他的脸。

「劳您费心了。您甚至不顾自身安危追着我追到了敌军的领地上,我对此深表谢意。我已经不再迷茫了,公主。」百武贤兼破颜一笑。

「相良良晴。据说大友宗麟也会亲自参与这次的决战。这将是龙造寺与大友•岛津间的大战。不单单是为了争夺九州的霸权,也是主公和大友宗麟之间,为了战胜自己的过去而进行的一场较量。二者之间绝不可能平分秋色,必有一方成为胜者。虽然你并不是大友宗麟的义弟,但你对于我们龙造寺四天王和主公来说,无疑是个不利的存在。」

「……是否能战胜自己的过去……吗」

「没错,相良良晴。大友宗麟真正想要的,不是九州的霸权。从她统有六国却意兴阑珊,对天主教产生兴趣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从你对那个人面南瓜故事的叙述中,我也终于理解到了。大友宗麟并不是想让自己的弟弟在战场上送命,她只是为了走出自己的过去。为了给亲贞报仇雪恨,这次她一定会和主公决一死战的。而成为九州霸主也不是主公的本愿。在这片土地上,祇有成为修罗中最强的男人,他才能堂堂正正地迎娶自己的义妹。这两个执著于非常之道的人一定会在岛原决出胜负的。」

「龙造寺隆信和大友宗麟,都生于修罗的大名家,在接二连三的战争中不断失去自己的亲人。在今山合战中,如果两人能直接对话的话,亲贞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或许只是擦肩而过的两人,真的可以和解」良晴咳嗽了一声。

「既然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就没有和解的可能。这就是九州修罗的规矩。但是呢相良良晴,你来自未来,以你的力量一定能让这样的九州有所改变。我们从未料到大友和岛津能在高城缔结和平。如果你不在的话,这样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岛原的这一仗,将会是一场有趣的角力啊。」

「赶紧到岛原去吧」百武说道。而他身边的锅岛直茂缓缓站起身来。

「……岛原的胜者绝对不是大友宗麟,而是兄长大人。兄长大人为了我一直奋战至今,即便是流血牺牲也在所不惜。只要这一战能粉碎大友和岛津,兄长大人就会成为九州最强的修罗。相良良晴。到那时……我就不会再妨碍你。我本想在这里把你和宗麟一起暗杀的,不过,为了把百武毫发无伤地带到岛原去,今晚就暂且放你们一马。要是在岛原的战场上相见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们。」

「和宗麟一起?」

告诉你吧,在我和锅岛直茂潜入鸟居后,她就躲在这神社的后面。

「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我会穿着黄金甲胄站立在战场中的。主公赐予我百武之名却让我打扮地如此华丽,想必这也算是我的职责吧。你从远处应该都能看到我。」百武一边露出笑容,一边对直茂身边的叶隐忍群和潜伏在暗处的五右卫门喊道:「麻烦你们不要插手。我的刀法可是自成一脉,不然我的刀对你们这些忍者可不讲道理,这里会掀起血雨腥风的。」他的声音无形中透露出一股压迫感。

「相良良晴。如果在八代没有与你相遇,我恐怕就不会去岛原了。这也算命运的安排啊。我们彼此之间没必要相互记恨。我代我家主公向大友宗麟致以歉意。请帮我代为转达。」

在两人离开神社的同时。

将良晴团团包围的叶隐忍群的杀气也消失了。

过了一会。

「……如果……我亲自参加了今山合战的话……如果……我在最前线的话

……」藏在神社后面的大友宗麟,发出了抽抽搭搭的哭声。

原来如此。锅岛直茂和百武,早就注意到宗麟藏在这个神社里了吗。良晴来到宗麟身边,轻轻地抱着她的肩膀。

「我……在军议席上看到相良姐妹和岛津姐妹那和乐融融的氛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就想到外面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是,一转眼间我就被敌方的忍者包围了,在求生无望的情况下逃进了这个神社……」

不料,为了将百武带回去而来到八代的锅岛直茂发现了宗麟,还想把她逼到这个神社里生擒她。

原来百武坐在直茂身边又是吃橘子,又是和她谈笑风生,实际上是要拖住直茂的行动啊。要是直茂抓走了宗麟,不管她再怎么哀求隆信「让她活下去」,隆信也会在怒火的支配下将宗麟处死。百武是不想让直茂那白皙的双手沾染血污吧。在那之前,只要拖到直茂发觉继续待在八代很危险,迟早会被敌人发现就好。

说不定百武贤兼他,对锅岛直茂还有淡淡的爱慕之情。如果不是那样,即便是反对隆信,他也不会想跑到琉球去。良晴想。不过,那个男人是决不会让感情支配自己的行动的。他只能默默地选择为实现隆信与直茂的禁断之恋而战斗到最后一口气。而为了能让两人跨越大友宗麟这最后的「障碍」,他选择了一条让自己成为弃子的道路。

「宗麟,你没事就好。赶紧回去,和我一块坐船前往岛原吧。叶隐忍群的踪迹已经消失了。」

「……就算亲贞向他们乞求饶命,可他还是被杀了……宗麟连自己的弟弟都无法保护,反倒让他们替我送死……所以,龙造寺隆信才会如此愤怒……」

「龙造寺隆信只是对你有误会而已。亲贞他是理解这一切的。所以,即使成为阶下囚,对别人摇尾乞怜他也要活下去。他是为了完成与你的约定,为了不让宇佐八幡神的预言再一次成真。不过,龙造寺隆信并不知道宇佐八幡神的预言……当你在战场上发觉这一点想把亲贞叫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贸然断定你的弟弟们是因为你才在战场上牺牲,这只是你的误解罢了。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只是……有些不走运而已。」

「……事到如今,我才以这种方式知道亲了贞被杀的原委。果然,这还是对宗麟的惩罚吗?」

「不一样哦。现在你还有立花宗茂。宗茂她现在在远离八代的地方,和官兵卫一起为了与毛利进行对决而进发呢。从八代到岛原的这段路,我会陪在你身边的。被毛利和龙造寺束缚的命运,就让宗茂和你自己共同分担,一块清算吧。」

虽然到岛原的这段路会很辛苦,但为了从宇佐八幡神的预言中解放出来,就必须在战场上面对龙造寺隆信,良晴告诉她。对宗麟来说,这段话也许过于残酷,但她必须这么做。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本州去呢……你也很想见织田信奈吧……但却被宗麟的孩子气,想要与龙造寺打一场的举动耽搁了……宗麟,也算是背叛了你……」

「这是我的决定。在此之前我已经和官兵卫就战略问题密切商讨过了。官兵卫率领大友军由九州向本州进军时,我也要在这里赌上一把,豁出命来和龙造寺战斗。而且,这也是为了救信奈,和十兵卫酱……」

宗麟。你已经疲惫不堪了。这个修罗世界对你而言太过残酷,尽管如此,你也想把禅宗或是天主教当作你的救命稻草,就算依旧无法获得救赎,就算被人背叛,你还没有死。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一直兜兜转转缠绕着你的这场噩梦,一定会在岛原结束的。」

「……能结束吗?」

「啊啊。在高城的时候,你就已经脱胎换骨了。现在的宗麟,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那是、因为有你和义阳的帮助啊。」

「接下来就是这一仗了。龙造寺隆信同样是个背负着悲剧命运的武将,所以你现在可能会对与龙造寺军作战心存犹豫。但是,龙造寺隆信也错了。如果他爱锅岛直茂的话,就不应该让她的双手沾染鲜血,更不应该谋杀蒲池一族。龙造寺隆信他……是因为自身感情的破灭,才会陷入癫狂的。在对直茂无穷无尽的思念中,他的心才遁入了黑暗的深渊。所以他才会想杀掉任何胆敢挡道的人。」

「简直……就是《圣经》里出现的魔王……」

如果历史的车轮没有被打乱,良晴在没有侍奉于织田家的时候,信奈就会杀掉信澄,然后变成像现在的龙造寺隆信那样。因为爱的过深,反而遁入黑暗之中。

(我在织田家仕官的时候,宗麟正在这九州苦苦挣扎着。她这么温柔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成为魔王呢……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我必须挺身而出,替宗麟在岛原终结她的噩梦。)良晴在心里暗暗发誓。

「当一个人抛弃了与亲人之间的爱这一人类本性的时候,他的人生也将是一片黑暗。有的人会伤害自己,有的人企图毁灭一切。对前者而言,有人会认为这是软弱,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温柔。但他们的内心,一定是柔软无比的,这就是你的本质。所以,不管你那伤害自己的行为有多残酷,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他们也不会对你弃之不顾。所以,你一定要在岛原打赢这场命运之战。立花一家、义阳姐、家久,还有我。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良晴轻轻抱着她的肩膀,就像山上的布道者一样,对哭泣的宗麟露出微笑。(译注:原文山上の垂训,这是出自《圣经》中『山上宝训』的典故)

「宗麟一直要求你用恋爱来拯救自己,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你连加斯帕尔殿下的角色都抢走了,真狡猾啊。」

「不,我可不清楚天主教的教义啊?」

「……谢谢你。在如此重要的关头,你优先考虑的是宗麟而不是织田信奈。这样也足够了……虽然很想把你一直留在九州的创。你还是、早点回到织田信奈的身边吧……我会去岛原的,我已经、没事了。」

「多谢你的好意。能让长期信奉天主教的有马家和反天主教的岛津家成立联合军的人,祇有你了。」

「如果宗麟能够取胜的话……能给你点奖赏就好了呢」

「奖赏?中津十二万石吗?那已经是官兵卫的领地吧?要是随随便便地让给我,官兵卫会砍死我的。」

「当然是别的东西了。宗麟对创建地上的王国没什么兴趣。宗麟只求能过上简单的生活,每天平平安安的,还有……」

「还有?」

「……在这之前先保密哦。如果现在就说出来的话,那我可受不了。」

这时,岛津家久率领的船队,已经在球磨川的口岸集结完毕了。看到此景,良晴不由得想起了信奈在安土城举办的「光之盂兰盆会」。不愧是岛津姐妹,动作果然很快。良晴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终于来了啊」

「甲斐宗运一定会来阻止渡海行动的,现在正是紧要关头。」

对相良氏来说,现在也正是关键时刻,假如在下在中途离开的话,相良氏可别哭出来哦。良晴身旁突然传来五右卫门口齿不清的声音。(译注:原文【仮に拙者が途中でたおれてもないたりわめいたりせずにはしりぬけなちゃれ】)

「到现在为止在下相良氏也没有对相良氏提起自己的过去……今晚看到了大友氏后好像有点能理解她了」

「别说的好像遗言一样啊,五右卫门!一流的忍者谈论自己的过去时候,为什么要一副死到关头的样子啊?难道是因为不吉利吗?」

「……其实在下,在这世界上并非独自一人。在下还有个生离多年的妹妹。」

「是这样吗?!可是五右卫门的父亲不是上一任川并众的头领,而且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那你怎么会和妹妹生生分离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但我不想说太多细节。在在下还未实现自己目标的时候,她就去侍奉别家了。妹妹她,迷失了自己的道路。相良氏的话,一定能拯救我的妹妹。我能把她托付给你吗?」

「喂喂。别再说些不吉利的话啦,五右卫门。我和你,也算是命运的共同体啊。」

怎么了,相良氏?你确定你没问题吗?要是没做好充分准备的话,等在你前方的将会是一场很大的考验。

这一晚,五右卫门的话再度掀起了良晴心中的不安心绪。

「没怎么,只是很少见到你弱气的一面。要是现在我们被锅岛直茂和叶隐忍群包围的话,估计是逃不出去了。先不论锅岛直茂和百武是否有战意,要不是锅岛的首要任务是把百武带回去的话,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幸亏有你及时赶到啊。」「不。最大的功劳应该归结于岛津义弘的『斗气』,再加上叶隐忍群的数目不是很多,这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所以锅岛直茂她才有所顾虑,不敢下手吧。」

「

岛津义弘?」

在黑暗中,良晴隐约看到了义弘和家久的影子。也许是为了寻找在军议中途跑到城外的宗麟,她们也来到了这里。确实,在离神社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两人的身上就已经散发出了惊人的斗气,尤其是义弘。应该是敌方夜视很好的忍者发现了她们接近神社的身影。要是在百武和义弘相近的地方拔刀,两军的忍者肯定会在暗处展开激烈的战斗,谁死谁生都很难创。所以对方才投鼠忌器,不然的话,这间神社肯定就要刮起血雨腥风了。

「相良良晴殿下、大友宗麟殿下。你们穿成这样在这里干什么……马上就要开始渡海作战了。现在回城里已经来不及了,就这样和家久直接去港口吧。不用担心会在路上遭遇敌军。在你们到岛原之前我都会镇守住这里的。」

「喵。没想到在这见到你们。相良总是趁人不注意又偷偷跑掉了呐~」

「抱歉抱歉」

良晴意识到,自己和织田家,现在正处于走钢丝般的境地。一着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即便如此,五右卫门的那一番话又极大地吸引了他。她自己和「妹妹」的生生离别,又希望在死前能见到别处仕官的妹妹。这还是五右卫门第一次向外人透露自己的亲人。要是我还没怎么了解到五右卫门的家族和过去,她就这么消失的话……想想都有点害怕。那时候她的语调,就像亲近自己的小猫有天忽然领悟到自己的死期一样悲伤。

(五右卫门是我在这个战国世界的领路人,而且总是在身边保护我。虽说墨俣城那次假死是在演戏,但是万一五右卫门在天下布武的中途突然就死去了呢……)良晴暗自想着,下意识地用力抱紧了宗麟的肩膀。

宗麟也悄悄地拉过良晴的手,叠在自己的手上。

渡海作战即将开始。

由扛着种子岛的岛津家久打头,相良良晴和大友宗麟没有回城,直接骑马奔赴港口。

岛津义弘则率领着八代的守备军回到了古麓城中。

在夜间航海是很危险的——幸运的是,这时候海上还一片风平浪静。

如果相良家有划船的船员,此刻早就从港口出发了。相良义阳向家久表示。

「太慢了良晴。虽然相良家势力不大,但长久以来一直是独立的大名家。因为这个八代港是与琉球进行贸易的枢纽,而且相良家从中获利颇丰。所以相良家的船队也颇具规模。没想到现在会用它来运送岛津军进行渡海……」

「我军有一千五百人,加上有马家的部队也才三千人左右。而龙造寺军足足有三万人……这场战斗的形势很严峻啊」

「相良呐。在战争中士兵的数量固然重要,但胜负可不是由数量决定的。所幸这次的战场是有马家的领地,而龙造寺军对岛原的地形也不太熟悉。只要活用地利的话,就可以为我方提升五倍到十倍的战力呢。」

「可是家久,你也是第一次来岛原吧?」

「喵。咱身为岛津家的战术担当,在进行上洛旅行的时候就已经去过一次了。而且已经考虑过哪些地方可以当作战场哦。以今川义元在桶狭间引来织田军奇袭的例子为参考,我已经把如何在野战中击溃数倍之敌的战术在脑海浬预演了一遍。问题是能否说服有马晴信赌上一把,在他还很陌生的情况下把决战的指挥权交给他。要是联合军不能协调一致的话就会被各个击破。岛津军的统制是完美无缺的,但是有马军不听从指挥的话一切都是纸上谈兵而已。」

「……那个的话,交给宗麟吧。如果将木崎原合战与高城合战时家久的军略和战术展示给他看在加以阐述,我想一定能说服他的。」

「好嘞。这样的话在城内待命的德千代和义弘也做好了出阵的准备,甲斐宗运也就没办法在这个时候阻止渡海行动了。出发吧!」

「良晴。必须在岛原阻止住龙造寺军南下的势头。如果我们的到的太晚,有马军就会被碾碎,龙造寺军就会立刻向八代进攻。要是甲斐宗运和龙造寺军从陆海两路夹击,就算是岛津义弘也撑不住。八代港和城下町也会被龙造寺军焚烧殆尽的。」

「义阳姐。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而且现在锅岛直茂要从八代回到龙造寺家也需要数日的时间。我们已经获得了这数日的宝贵时间,何况现在还起风了!」

「啊,锅岛?八代?这又是怎么回事,良晴?!那个女人对龙造寺家的敌人可是毫不留情的啊?你没被袭击或是毒杀?」

「既然要上船了,那我就简要地说一下。因为谋杀蒲池一族的行为,影响到了龙造寺家的团结,所以他们浪费了这几天的宝贵时间。幸好锅岛直茂手下的叶隐忍群好像还有不少的任务,否则,我和宗麟恐怕就危险了。」「……这、这样啊。别让姐姐我太担心了。妙见大菩萨保佑……」

「锅岛这么轻易就潜入了八代,简直就像猴子一样厉害呐~真危险~」

「闭嘴家久。港口城市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和只要樱岛火山一喷烟就像外国入侵,遍地都是与日语相去甚远的萨摩腔的萨摩完全不同呢。」

「喵!岛津家的武士都会创日语!义弘姐的日语就很正!因为咱是家中幺女,所以进步比较慢而已!」

「真是的。你们俩为什么关系那么糟啊。现在正是甩开甲斐宗运的追击出航的时候啊!」

由岛津家久率领的一千五百人的援军,在大友宗麟和相良姐弟的陪同下,准备在黎明之前登上船队,从八代港启程驶向对岸的岛原。只是,现在的有马家正面临龙造寺家的巨大压力。他们家只是因为与南蛮频繁的贸易往来才改信天主教的小大名。虽然他们向盟主大友宗麟求救,但他们和反天主教的岛津家素无往来。如今有马家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不过他们依旧心存疑虑。所以,现在正是考验大友宗麟,这个君临九州的六国女王的外交能力的时候了。

与相良德千代合兵一处的总大将•岛津义弘,必须率领麾下的一万主力军,与甲斐宗运的北肥后军进行战斗。一旦义弘在八代败北,家久就无路可退了。这场战斗,义弘只许胜,不许败。家久和义弘这对姐妹,即使被大海所阻隔,他们也是同呼吸,同战斗的。这也是展现岛津姐妹能在两方面同时作战的血缘纽带的力量。

但是,很明显甲斐宗运也看透了渡海作战的计划。

在岛津军到达后就解除了对古麓城的包围,向北撤退的甲斐宗运军,立刻转向八代港附近进军。

他们全军人衔枚,马勒口,展开了隐秘的行军。

不管是骑马的武士还是足轻,全都一袭黑衣。即使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也没有反射出半点光芒。为了保持安静,他们连头盔的前襟都取了下来。

当然,在整个军团前打头阵的是同样一身漆黑的甲斐宗运。

对于武士……特别是九州的修罗来说,他们的使命就是站上战场,在敌人的弓箭刀枪前展示自己的勇气,这是比生命更为重要的事。但是,甲斐宗运却命令所有士兵穿上与忍者无异的黑衣行军,而且不许发出半点声音。要是有人胆敢抗命,一律杀无赦。只要成功阻止了敌军的渡海作战,龙造寺在岛原就能取得完全的胜利。龙造寺在面对岛津家的防波堤前应该确保能够压制岛原,然后同时进攻八代和大友家的领地,这样一来黑田官兵卫的「大返」也将失败。然后,官兵卫就会联合岛津家,在岛原进行登陆作战,

而北上的岛津军也不得不放弃萨摩•大隅•南日向的防御。

德千代的首级,自己儿子的首级,却必须要在二者间做一个选择,真是讽刺啊。

宗运自己也做好了被对自己心怀怨恨的嫡子所杀的打算。可是就连阿苏家想要在响野原的战场上铲除自己的计划也失败了。如果这次自己就这样回到阿苏家的话,恐怕就是不一样的下场了,宗运想。「德千代的首级还是自己的首级,你选一个吧」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要求做出这样的抉择。也许看上去有些愚蠢,但对宗运来说,这是一次终极的复仇。

为了清算自己所肩负的所有业障,宗运一言不发,带兵来到了——

看到宗运军忽然从暗处纷纷出现的家久,一时脸色大变,「喵?!甲斐宗运……已经快到港口了?!为什么他们能在黑暗中行军而不被人发现?!」

「不愧是叔叔啊。要是再拖一个晚上才渡海的话,不仅整个港口会被夺下,所有的船只也会被烧光。幸好我们快了一步,宗麟、良晴。不过这次行动也太乱来了,我会晕船的……」

「……宗麟也不习惯坐船,所以也会晕船。不过,要是在这之前就被黑衣军团给杀掉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不要紧的,宗麟。义弘现在应该会离开古麓城,立刻赶往港口的。差不多能赶上。只是,阿苏家竟然会让甲斐宗运活下来……真是意外啊。阿苏惟将不是个事事都很小心翼翼的人吗……而且甲斐宗运受了那么

重的伤,他还要向八代出阵,贯彻忠义什么的也要有个限度吧。」

「这也算是叔叔最后的执念了——以这种合乎情理的方式。他就是这样的人。但是,现在为什么有一种会被敌军夜袭的阴气压迫在周围……我很担心这一点。不过,眼下必须把精力集中在如何在岛原取胜上。」

「义阳姐。我想阿苏家应该是扣押了人质,以此来要胁宗运。要是普通的武将早就对此忍无可忍,和阿苏家一刀两断了。」

「……尽管如此,叔叔他还是不会背叛主家的……应该是在那次谋反骚动中,叔叔仅剩的嫡子•亲英被当做了人质吧……」

「恐怕就是那样。」

就在义阳说着「先开船吧,良晴」的时候,有一骑自甲斐宗运军中飞跃而出,落在了与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

就连家久也来不及阻止。

「……宗运叔叔?!明明在响野原停战了,您为什么还要进攻八代?难道是因为亲英的缘故吗?」

黑暗中隐隐约约露出了来者的身影。正是身着漆黑铠甲的甲斐宗运。与此同时,敌军的弓箭手也纷纷将目标对准了义阳。宗运挥了挥手,制止住了他们。

没有任何一名士兵敢违反宗运的将令,否则必死无疑。

「……你的动作还真是不利索啊,义阳。要是出现在我面前的姬武将不是你而是德千代的话,我会不说半句废话就杀了她。不过,你已经不是相良家的当主了,也没人会想要你的项上人头。相良德千代的首级,我那不肖子•亲英的首级,这次我只能选一个了」

「……叔叔!那样的事……果然,你是被阿苏惟将胁迫的吗?!」

「并不是那样。我的主君没有这样的胆子。我本以为一回到阿苏家就会被处死,没想到亲英他却以自己的性命和相良家公主的性命来要胁我,逼我做出选择。看来我的罪业太深重了啊……」

「……那么,叔叔……是想要德千代的命了……?」

「在进攻八代的时候我并不打算手下留情。本来我以为援军不会这么快到达,但没想到你们赶上了。义阳。相良良晴。还有……岛津姐妹。想要守护德千代的话,就先战胜我吧。要是做不到这一点,说明相良家一开始就没有在这九州生存下去的能力!」

「……那样的事怎么办得到……宗运叔叔,您像亲生父亲一样将我抚养长大并一直守护着我,我们姐妹俩怎么能讨伐您呢……?」

「想要以武将的身份在九州自立的话,就得做好杀害至亲之人的觉悟。祇有抛弃一切情感才能活下去。我是个发誓永远不背叛主家的男人,这也算是我的罪业……」

「不对!祇有叔叔是不一样的……」

「义阳姐!敌军的弓箭都对准你了!赶紧上船啊!」良晴整张脸都没了血色,慌慌张张地向义阳身边赶去。

「良晴,再等一会就好!」义阳露出哭泣的脸庞想要制止良晴。「对不住了,姐姐!」良晴大吼一声,挺枪刺向义阳骑着的马,随即向港口奔去。而甲斐宗运却并没有打算去追义阳。

(宗运并不想杀掉义阳和德千代。但是,既然宗运将义阳和德千代托付于我,我能否能得到他的认可,就取决于现在了。)

相良良晴和甲斐宗运,在极近的距离下相互对峙。

甲斐宗运身上,散发出比在人吉城要暗杀良晴时还要厚重的「杀气」。良晴浑身浸透着巨大的压力,差点没晕过去。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毫不留情地向他袭来。

这「杀气」是对我的试炼,为了再度测试我是否有「将相良姐妹托付给我的资格」,不然宗运就会砍下我的脑袋。再怎么恐惧也一定要撑住。良晴咬紧牙关忍耐着。

在这修罗之国•九州历经战争后还能活下来,他已经成长为能够支撑相良家走下去的男人了。宗运在心里暗自认可。而良晴依旧在马上一动不动,坚持到最后。

——宗运身上的「杀气」消散了。

「太晚了,小子。我把义阳托付给了你,你却任她在战场上胡闹,还差点波及到你自己。」

看来宗运给了自己及格的分数。

「不好意思,甲斐宗运。不过……九州修罗的法则,将在岛原一战中被打破!充斥着谋杀与下克上,血流成河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你一定不能死啊!」

「与其担心我的话,还不如去担心岛津义弘的性命。再过不久我就要和她战斗了。在我的立场看来,义弘只是个意识过剩的人,过于天真。就算她的武力达到了与我不相上下的鬼神境界,她的内心终究还是个少女。我不需要她的同情。她的那份天真会要了她的命,也会对你们的战略造成很大的损失。如果你不想让义弘死的话,就少在她跟前信口开河了。好了,你走吧」

「……我明白了」

「义阳她在岛原的时候,肯定会想起关于我的事。你也一样。要是你们不把注意力集中到眼下的战事的话,你们将会被龙造寺军击败。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九州没你想的那么轻松,想凭一己之力就同时完成许多任务是不可能的。祇有保持专注,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才行」

「……和伙伴们一起并肩作战,互相信任,就是这样的吗……」

「要是你无论如何也想拯救德千代的话,就必须打败龙造寺军,让我那被龙造寺家吓得屁滚尿流的主君不再与你们为敌。仅仅在岛原击退敌军是不够的。日本的历史,只会留下胜利者的名字。你只是选择了其中的一条小路前进而已,小子。」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永远也敌不过你的,但我和义阳姐还有很多的伙伴!我们一定能战胜你,这样一来你所背负的罪业和命运,也将一并消散!要是你就这么死掉的话义阳姐她……会很伤心的!你一定要活下去和她再会啊,甲斐宗运!」

「……真是大言不惭。虽然我承认你是个男子汉,但经历过高城一役后你变得更成熟了啊,相良良晴。看来义阳这个人吉城里的小姑娘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离不开你的功劳」。

「那还真是过奖了。不过,要是从你这样的男人口中说出什么甜言蜜语,反倒会让人感到不安。」

「别太得寸进尺了。从此以后,我将成为让敌人更为畏惧的强悍怪物。至于我自身的言语和感情,不在必要或危急的场合下我是不会轻易展现出来的。」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岛津义弘不久就会到达这里,现在你怼我这种杂鱼对手保持紧张感,在我身上浪费气力也不值得。」

「没错。不过你还可以变得更强。你最大的长处,就在于你能够让「武士」为了把握自己的命运而活下去。」

在良晴转身去追义阳的时候,甲斐宗运挥了挥手,让军队往后撤了一些。不过他们并没有退出战场。

他们是为了迎击在岛津义弘的率领下,从城中沿着球磨川蜂拥而至的八代军。

「赶上了!看来今夜的渡海计划果然被看穿了。但是,你们休想阻止!甲斐宗运殿下!岛津惟新义弘,参上!」

接受了死守八代港的任务的义弘,亲自站在部队前头,面对着带着南蛮墨镜,面无表情的甲斐宗运与其对峙。

义弘跨上爱马「膝折栗毛」,缓缓地向一言不发,凝视着自己的甲斐宗运靠近。

「……」

甲斐宗运身上散发出了惊人的杀气。

那个在响野原全身被子弹打得遍体鳞伤的男人,此刻,他的身上依旧散发出惊人的斗气。

甚至,好像连嫡子的事情都从他意识中消失了。

为了保住嫡子•亲英的命而进攻八代也好,为此身体负伤也好,这些事情,和修罗和修罗之间以命换命的做法毫无联系。要是有这种迷惘的想法,在战场上是很要命的。对手可是岛津义弘。所以宗运在一瞬间,就消除了所有的迷惑。

岛津义弘面对着宗运惊人的杀气和斗气,没能轻易下手将他斩杀。(真是厉害啊,甲斐宗运殿下。明明在响野原就遭到了主家的背叛……我还以为之后阿苏家就变成了修罗场呢……尽管如此,宗运殿下现在并没有什么悲怆和绝望的感觉,已经完全无念无想了。)

甲斐宗运在响野原受到友军的狙击而身负重伤。换做常人的话早已一命呜呼,或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而且对手是岛津义弘。她刚从高城一役中毫发无伤地归来。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单挑的话,形势毫无疑问对义弘更有利。

即便如此,在马上等待着岛津义弘的甲斐宗运也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连一丝迷惘的情绪都没有。

「怎么了。为什么不打过来。在捉对厮杀里最重要的就是把握时机,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单挑吗?」

和同半身

不遂的立花道雪较量时他身上发出的斗气,令义弘的身体感到恐惧一样。只要心态发生变化,就能在一瞬间夺取对手的性命。这就是修罗。为了能将敌人一刀两断而磨练自己的身心,即使是身体上的伤痛与残缺也无关紧要。

或者说,道雪和现在的宗运,就算受伤,他们也做好了绝对的「觉悟」,因而他们全身上下依然散发着磨练已久的强大威慑力。

而且,家久他们还没开始渡海。

不,如果渡海结束后,义弘在这里被击败,八代港也被占领的话,即使家久他们打倒了十倍于己的龙造寺军,他们也无路可退了。

(只要在这里能将他杀死,一切都可以得到确保了……)

不对,不是那样的。即便能做到,也不能轻易按照甲斐宗运殿下的要求和他单挑。我的任务是坚守住这个八代港。为了控制住身上散发出的斗气,义弘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擅长于夕ィ舍流的你,为了杀掉我而秘密练就了『萨摩示现流』的刀法,我已经知道你的伎俩了,岛津义弘。你好像情不自禁地对立花宗茂那个初阵的年轻武士用了那一招。就算你从高城一役中活了下来,也成长了一些,但你还是太弱了。锅岛手下的叶隐忍群,早就把你所练习的秘剑和刀法的相关情报都告诉我了。」

「……立花宗茂殿下,确实是西国的无双之将。就连我的必杀刀法•初见杀,都被她完美地挡了下来。要是不用那一招的话,我就会被杀掉……」

「但是,那本是为了杀掉我而开发的秘剑,你却先用掉了。那时候你就已经输给我了,岛津义弘。」

甲斐宗运已经理解了萨摩示现流的精髓。

「舍弃防御,用先发制人的手段发起攻击。争取一击就将敌人的刀剑、头盔和甲胄粉碎。这就是这个刀法的奥义,一之太刀。不会考虑第二刀、第三刀以及接下来的攻击。这就是萨摩示现流。那狂暴的第一刀恰恰就是最重要的。但是只要了解了这个刀法的奥义,躲开这一之太刀就不足为惧了——」

义弘紧咬住了牙齿。

不。现在的甲斐宗运是躲不掉的。他只能像立花宗茂一样,用自己身上的武具挡住这一击。

「对了。就算是历经修炼的修罗,也可能挡不住你那狂暴的第一刀。但我不一样。因为我从没想过要躲开对方的攻击。互相砍中对方,同归于尽才是最好的。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我被你的第一刀砍断手脚再也无法起身,而你战死沙场罢了。岛津家的未来,对相良良晴的爱慕之情,这一切都将被黑暗吞噬,你的志向也会就此破碎。要是我丧失了武力又在阿苏家丧失了立足之地,我也会被憎恨我的人给杀掉吧。无法继续战斗的甲斐宗运,就没有生存的价值了。但是,那正是我这异端邪人最好的结局。」

一击必杀,舍弃自身防御,赌上性命而使出的狂暴一刀,萨摩示现流的独门秘技。不过,如果对手是水平和自己差不多的修罗,那他就有可能挡下这一击。只是,如今的甲斐宗运并不能和对手一样舍弃自己的「防御」。

「我劝你最好别动,岛津义弘。现在在这拂晓时分的战场上再度相会,我也确实想和你较量较量……你确信自己能一下就把我斩杀,但你是不会接受我的挑战的,直到岛原的战斗结束为止。啧,你都在发抖呢」

甲斐宗运的话并不夸张。要是岛津义弘现在直接冲向甲斐宗运,和他单挑的话,甲斐宗运就会身负重伤,再也无法起身。而义弘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我再老调重弹几句。当在高城合战中发生了相良良晴要被斩首这一预料外的事情,对此深感恐惧的你在哪一瞬间都忘了自己还在战场上。结果,你不得不对立花宗茂使用了秘剑。你的心太脆弱了。那个时候开始,你就无法战胜我了。」

义弘忍耐住了心底涌上的愤怒、屈辱与恐怖。

她头一次发现,甲斐宗运是如此能说会道的男人。

更何况,他自身的武勇,强到连敌方的武将也不敢在他面前夸耀。

他是想故意激怒我,然后引诱我和他单挑吧。

两个修罗之间的死斗一触即发。

历经历练的结果,就是让身体的反应凌驾于精神之上,进一步压制住自己的精神,是真正的强者。

未成熟的我还没有完全到达那种境地,甲斐宗运早已经达到了——

义弘开口向甲斐宗运问道:

「无论作何丑态,就算被人蔑视,浑身脏污,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拼尽力气活下去啊。为什么你要一心求死呢,甲斐宗运。现在你的嫡子被当做人质,为此进攻八代的你,是看到了自己『死亡』之时的来临吗。还是说,面对家人亲情与为主家尽忠,你两难成全,对生于这个修罗之国感到绝望了吗。」

「确实,如果我为了杀掉你而废掉了我的半边身体,那我也与死无异了。不过,只要我的头还在,心跳还未停止,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回我该去的地方。」

「……你就,这么肯定能战胜我吗……连一点怀疑都没有。太傲慢了!」

「胆子太小了,岛津义弘。面对我这绝对性的强敌放出的斗气,你的心里是不是也产生了「这家伙是人是鬼」的想法,忍耐着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惧吧?在岛原之战分出胜负,那些人回到八代以前,你都会选择默默忍受吧?要是无法忍耐,说明你并没有从与立花一家的搏命中吸取成长的经验。到那时候,我会把你解决掉。」

是吗,甲斐宗运。在这战国九州,持续不停地战斗就是修罗的宿命,我已经不会再为恋爱与少女心的矛盾而感到困惑,摇摆不定了。我已经在这战场上进一步磨练了自己,义弘意识到。

义弘在年幼的时候就了解到,自己的职责,就在于用武力支撑整个岛津家。于是她接受了一系列地狱般的修炼,并成功地挺了过去。不仅是个人修炼,在实战中她也总是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地与敌军展开浴血奋战。体能、武艺、斗气。这些使她获得了九州最强修罗的名号。

但是义弘也有自己的「弱点」。那就是她敬爱的姐姐,以及自己最重要的妹妹。而那些为了自己而牺牲的士兵们,以及对自己抱有倾慕之情的男人们,一个个都在自己眼前死去了。这是比起自己的生死还要痛苦,还要恐怖的事情。既无法消除,也无法舍去。只要还活着,这样的恐惧就永远无法从义弘心中抹去——要是能做到的话,义弘就会从一个人,变成彻彻底底的厉鬼。就像已经化身为厉鬼,为了向主家尽忠而杀掉自己亲生儿子的甲斐宗运。像他一样放掉一切感情,一无所有。

不过,在响野原的极限状态下,他选择了救相良义阳与德千代这对姐妹一命。

虽然同为人类,如果义弘能以一个少女的身份战胜自身的恐惧,那她就能成为超越甲斐宗运的存在。

「岛津义弘。反正我最终会被憎恨我的人所杀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了那个时候的到来,我会选择继续活下去。不过,也已经不远了,甚至等不到你更成熟些了。如果你能够超越我的话,相良家的姐妹,就拜托给你了。」

「我明白了。直到家久胜利的捷报传来,我都会守护这个八代港,还有德千代她的。无论你再怎么挑衅怒骂,我都会忍耐住,绝不贸然行事。」义弘点点头。

「甲斐宗运。你是我的师长。我会超越你,让你看看的。」

「哼。相良良晴和你说了一样的话呢。」

「良晴殿下?」

「仅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战胜命运的。和你相比,那家伙似乎成长了许多。他抑制住了心中迫切想要救援织田信奈的想法,从大局出发,选择去参加岛原的战役。不过,你也能赶上他的。在你把岛津家久送到岛原,留在八代与我对峙的这段时间里,只要你能忍耐住内心的紧张与恐怖就行。」

「……家久,良晴殿下,请你们相信我。」

义弘在宗运面前跃马挺枪,「我一步不动,你也休想挪动分毫。」在她身后,由家久率领的岛津军船队,已经出航了。一边是兵力相差十倍的战斗。一边是象征岛津家武勇的义弘,真有可能两方面都取得胜利吗。对手•锅岛直茂是个优秀的军师,她应该早就家久的成名战术「钓野伏」一清二楚了。

(家久。我很担心。龙造寺隆信和立花道雪殿下不同。要是你在战场上被自己的感情所干扰,你恐怕就没命了……我很害怕,害怕你不能安然归来,可是,现在我只能等待。你和相良良晴殿下,能够从岛原生还吗。即便能够幸存下来,家久会不会因为在战斗中面对十倍的敌人而感到绝望,最后失掉了自己的内心,变成厉鬼了呢。这远比甲斐宗运所放出的斗气更加恐怖……)

这个令整个九州都闻风丧胆的武神•鬼岛津,此刻,她的眼中却溢出了泪水。

(相良良晴殿下。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相

信你。下次,你不能再选择牺牲自己,你要和家久一起活下来。请你帮帮家久————)

一直凝视着义弘的甲斐宗运,「已经不能阻止岛津家久他们渡海了。今晚就暂时撤退吧。」下令全军后撤。

(保持现状就好,岛津义弘。看来你是永远不会放弃你所珍视的情感。面对眼前的命运,你没必要选择暂时忘记。如何『变强』才是你的目标。)

甲斐宗运背对着义弘,在心里暗自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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