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卷之一 织田信奈和明智光秀的穷途末路(2/2)
侍立在光秀旁边的斋藤利三因为惊讶,动了动她细细的眉毛。原来在一开始,波多野秀治就打算对明智光秀进行调略了。
「那是什么意思」
「日向殿下。如果你想救令堂大人,就和毛利内通吧,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在表面上还是表现得对织田家忠心耿耿就好了。在八上城的包围战中,您被波多野军的夜袭攻破,暂时解开了对八上城的包围,退却到了京城——很快,率领着大军的吉川元春就会通过山阴来到京城。在京城以少敌多,支持不住的日向殿下再退到您的居城——近江坂本」
「你让我这个光秀抛弃信奈大人,和你在这里演戏吗!? 这我绝对做不到!把母亲大人送到 波多野家后再退却的话,十兵卫会被信奈大人怀疑的!」
「不。日向殿下并没有把令堂大人送过来。为了把日向殿下从绝境中救出来,是令堂大人自己来到八上城的。要说织田信奈会不会相信这样的美谈……和亲生母亲如此互相憎恨的织田信奈当然是不会相信的吧……那么,只要让事情变成丹波忍者掳走了日向殿下的母亲就好了。石川一宗!」
哈,和这个声音同时的,有一名小巧的女性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光秀和斋藤利三的面前。看样子她一直潜伏在暗处。
她的脸庞隐藏在忍者的头巾下,红色的眼瞳闪闪发光,放出了很强的杀气。斋藤利三不禁把手伸向了刀把,但女忍的眼睛似乎在说着「在你拔刀之前就会杀掉你」,进行着无言的威慑。这个忍者,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一样。和五右卫门殿下有点像,光秀疑惑着,但是石川一宗似乎是第一次和光秀见面。
「这个人虽然年纪轻轻,但她却是丹波忍的大头领。擅长隐形之术,是能够潜入到任何地方的『盗窃达人』。不论是信浓、箱根、还是伊贺甲贺,在这种大军难以行动的山国里,自然会养育出像这个石川一宗一样的优秀忍者,然后被重用。是这个人掳走了日向殿下的母亲。如果织田信奈怀疑日向殿下的话,您可以采用这个说法」
太慢了。由某家去暗杀织田信奈,那样的话就能解决掉所有事了,石川一宗咬着牙对波多野秀治说道,「即使是非常优秀的忍者,想要盗取天下人的头颅也没有那么容易。天下人暗杀是只有在本家困苦不堪、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用的最后手段」,秀智这么说着,没有同意她的建议。
「日向殿下。请您在不被织田信奈怀疑的情况下,从丹波到京都,再从京都到近江坂本,配合吉川元春的动向依次后退。只要配合得好,即使在撤退中会进行会战,也不会有损失的。关白近卫大人应该会承认毛利方的足利义昭大人为正式的征夷大将军吧。当这件事确定的时候,就可以把伪将军的今川义元了结了吧,但以日向殿下的性格,虽然对方很无能,但要您对其弃之不顾也是很痛苦的吧。那么您把它带去坂本也是可以的,历代的足利将军在和细川或三好对立的时候也经常是逃到近江的呢」
这个出色的调略计策,不会是波多野秀治想出来的。很可能是智者的小早川隆景……连十兵卫的性格都考虑在内而准备出来的吧……但是,十兵卫的母亲以人质的身份自己跑去了八上城这件事,隆景应该是预料不到的,所以,实际上在什么时候开始对十兵卫进行调略,隆景应该还没有决定。很可能是母亲大人在进入八上城的同时,波多野秀治才做出「是时候偏向于毛利那边了」的决定并改变了舵的方向,光秀叹息起来。
斋藤利三的脸已经完全苍白了。
「公主。虽然这样违背了我们的心意,但现在只能听从对方的建议,暗中和毛利联手了。拒绝的话……令堂大人的命就……为了构筑毛利家讲信誉的形象,小早川和吉川绝对不会杀害令堂大人的,但是,处于生死存亡之际的波多野秀治很可能会先行自作主张。曾经在播磨骚乱的时候,急于得到毛利家信頼的宇喜多直家,当时就像要对黑田官兵卫殿下处刑了!而且这个叫石川的忍者,不是等闲之辈。只要有她们丹波忍在,像要救出令堂大人是很难的。连那个松永久秀都没有敌过丹波的原因,我终于明白了」
义弟被杀后,变得狂怒的弹正的傀儡真是不太好对付,但傀儡毕竟是傀儡。而且丹波就像某家的后院一样,所以最终还是某家赢了,呵呵呵,石川一宗眯起眼笑起来。
※
三河——设乐原。
武田信玄军和织田信奈徳川家康联合军一直处于胶着状态,但徳川家康未经织田信奈允许就擅自命令宿老酒井忠次率领敢死队来到武田方的后方……对鸢之巢山砦进行了奇袭攻击,使得这种胶着状
态崩溃了。
一直表现得很温厚的松平元康,在这个危急时刻突然改名为「徳川家康」,并在家中做出独裁宣言「松平家的家臣们要绝对服从家康的命令」,未通知织田方擅自对武田进行奇袭,将这项失败就会全灭的任务交给了身为宿老的松平一族的笔头级别的酒井忠次,奇袭成功后,失去退路的武田军就会杀到织田和松平方的守地设乐园——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徳川家康和重新归还的军师本多正信两个人断然实行的称为「背叛织田家」的策略。
但是,这些异常的事态,并没有传达到织田军的阵中。
总大将的织田信奈得知后神色突变,跑进了家康的阵中与家康和正信进行协商,这时,以泷川一益为代表的织田军诸将都骚动了起来。柴田胜家、丹羽长秀、前田犬千代这些身经百战的姫武将们正在北陆和谦信对峙,信奈也离开了设乐原,此时能够统领大军的武将也就只有一益这一个人了。
「现在正是取回风流心的时候啊」,一益为了让动摇的诸将冷静下来,在阵中开起了茶会。
「咕呶呶。松平元康背叛的传言如果是真的,信奈酱就走投无路了呢」
「这次对武田的合战会输掉了吧,呶呵呵呵。如果要撤退的话,殿后一定要交给我佐久间信盛。只有逃跑我可是不逊于相良殿下的呢,只有逃跑的话」
虽然率领殿后部队或守备部队时表现得很顽强,但攻击力就差强人意了,被这样评判的男武将佐久间信盛一边从一益那里接过茶,一边苦笑着「因为我是『撤退的佐久间』啊」这样说。佐久间信盛是从先代的信秀开始辅佐织田家的旧臣,本来的话,按照家臣团的资历顺序,其地位应该处于比柴田胜家更高的宿老级别的位置,但在现实中却是总也翻不了身的男人。
织田家中的知名的男武将们为了守护信奈在苦战中接二连三地战死,却只有这个佐久间信盛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在被信奈推荐为家臣团的茶道乐之后,他就没有再创建什么战功。
「没有信奈酱的许可,不能擅自进行撤退的准备啊。在攻略本猫寺的时候,你也没有创建什么战功,却总是开茶会了呢。如果再惹怒脾气暴躁的信奈酱而被斥责的话,可是会被流放到高野山的哦」
「这可真是严厉。但是呢,要家臣团全都和良晴殿下一样忙碌得像只工蚁,可是坚持不长久的哦。如果只有勤劳的人才能留在织田家的话,那么会有八成的普通或是吊儿郎当的武将会被刷掉。虽然乍看起来我们这些武将吊儿郎当的没什么用,但也是有饲养我们的必要的哦。这才是长期维持住家臣团的秘诀。不管怎么说,如果大家都像荒木村重那样拼命地工作,然后早早地坏掉,那可就不得了了。呶呵呵呵呵」
「虽然也有道理,但也只是偷懒的理由啊……咕呶呶。就算开了茶会,但只有大叔们的话,茶的味道也不好喝呢。还是姫武将们的华丽茶会比较好啊」
「松平元康背叛的传言,能确定其真实性吗?一益殿下」
「不知道。但是,瞒着信奈酱擅自动兵,很难让人相信呢。如果是实情的话,设乐原战线的维持就不可能办到了,到时也只能撤退了呢」
「在丹波,明智殿下也正处于穷途末路的状态。相良殿下去了九州回不来。真是紧要关头呢——除了松平元康以外,可不要再有其他武将背叛了啊」
「怎么会。织田家里没有那种人的吧。大家都是和信奈酱同甘共苦的伙伴啊」
「尾张自古以来的谱代柴田殿下和丹羽殿下是不用担心的吧。但明智殿下是外样,可无法保证她不会背叛哦。最近有传闻说明智殿下因为走投无路而将母亲作为人质送去了波多野那里,这个传闻已经在阵中传开了。如果这样继续被毛利方打压的话,很可能会」
注:所谓的谱代家臣简单说就是数代侍奉同一个领主家族的家臣,这样的家臣一般更为忠诚,也更为自己的主子所信赖和重用.与其对应的称外样,一般表示指新近依附的家臣。
「不会吧。无论是京都还是安土城,都在小智的势力圈内。支持着西国战线的小智如果在现在这个时机谋反的话,织田家就货真价实的玩完了。如果小晴无法从九州回来,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了。那种事应该不会……」
「未来人的相良良晴殿下算是特别的,其他人中,被我们的公主认为是『文武双全并当做亲人来对待的伙伴』,付与了真正信赖而以军团长加以重用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掌握着近畿管领的大权,被委任了畿内所有重要事务的明智殿下,还有一位就是,如果在这个设乐原把武田军攻退的话就会在此被任命为关东管领并交予其平定东国的任务的一益殿下。虽然公主对于能称之为姐姐的文之丹羽殿下和武之柴田殿下也寄予了深厚的信赖,但是作为方面军司令官,那两人合起来才能有一人的分量。如果明智殿下和一益殿下,缺少了任何一人的话——」
「……同时在多条战在线进行着战争的织田军会完全崩坏。信奈酱的心也被屈服的吧。但是,三河的狸猫娘对信奈酱来说就像是妹妹一样。是个很顽强又很讲情义的姫武将。没想到竟然会在武田的大军之前感情破裂并撕毁同盟呢」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就不要再多说了。会让阵中产生无谓的动摇的」,一益对信盛这样说道,察觉到茶会里充满了不安定气氛的信盛赶忙一边说着「知道了。这种气氛过一阵就会消散了啊。呶呵呵呵」一边喝起茶来——。
从家康的阵中回来的信奈直接就冲进了举办茶会的茶室,面色十分苍白。
「松平家,不,和徳川家的同盟,现在废弃了!左近!现在马上准备撤退!构筑中和完成的阵地全部破坏掉,一直撤到尾张!」
「什,什么!?和狸猫娘的同盟,废弃了?为什么!?」
「详情之后再说!要在武田信玄察觉之前尽快从战线逃走,否则的话我们会在设乐园全灭的!」
一益手中的茶器掉落了下来。
※
丹波筱山的春日神社。
「等吉川元春进入丹波的话就晚了。现在,我们只能选择通敌了。怀有二心这种事,对前线的武将来说是很普通的啊!而且现在还关系到令堂大人的性命,这并不是羞耻的事!」
斋藤利三又开始拼命地劝说光秀了,但光秀还是无法同意。
「不……守护京都的是,明智光秀……即使让我舍弃母亲大人,我也无法抛弃京都背叛信奈大人,这种事我做不到」
光秀知道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话会产生母亲被杀的结果,但无论如何她也说不出「我来内通」这样的话。她因为痛彻心底而面色苍白。光秀是知道的,柴田胜家、丹羽长秀、前田犬千代,是在最初就开始侍奉信奈的织田军谱代的家臣,如果她们陷入了这样的局面,她们是绝对不会做出背叛信奈的事情的,甚至连犹豫都不会有。而自己虽然不是织田家的谱代,但自己是在斋藤道三那里被托付了天下布武的梦想的出色的武将。对于继承了道三的梦想的信奈来说,同样以道三为师的光秀应当是超越了谱代的存在。就算失去一条手臂,就算失去半个身体,也是不能背叛的。即使最终发生了奇迹,织田战胜了毛利,自己在这里怀有二心的事情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光秀在之后的生涯里也不会原谅自己。
母亲大人也绝对不会认同的,骄傲的土岐源氏的末裔明智光秀,如果做成这样不讲情义、抛弃志向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被她认同的……。 「直到最后也会贯彻对织田家的忠义,即使土岐源氏的再兴会化为泡影」 看着波多野秀治沉闷的表情,光秀再次强调了自己的选择。
「即使无法夺下丹波……我也会守护京都到最后。这是我光秀的任务」 「日向殿下,请再好好考虑一下,下决心的机会只有现在了。织田信奈在武田和上杉的军势下是支撑不住的。织田军是用着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策略,才一直战胜强敌走到现在的。
如果分散兵力的话,织田军就没有那么强了。即使分散兵力也能获取胜利的情况,只发生在斋藤道三还活着的时候。在那个道三已死的现在……想要同时攻破在东海道展开战线的武田和向北陆道进军的上杉,织田信奈是绝对做不到的。虽然现在还能像走钢丝一样往返于北陆和东海道,但迟早有一天织田信奈会在对方的攻势下被迫撤退到近江。那个时候,如果日向殿下能够保存现有的军队回到坂本城的话……和金崎会战时一样,织田信奈会舍弃前线的兵士只带领少量的旗本君返回安土城,这样的话,即使您想要打败织田信奈都是可能的」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
光秀终于下定了决心。
抛开了迷惘。
「不要再说没用的话了,波多野秀治。暗中和毛利联手的这个选择,已经没有了。如果只是想着救母亲大人而背叛信奈大人的话,一旦选择了背叛,十兵卫就会永远在谋反人的道路上艰
难地走下去的。我已经想清楚了,熟知其他人的想法的小早川隆景,应该是不好做出这么愚蠢的提案的哦」
「那么会谈就这样结束吧,波多野殿下」斋藤利三也这么说着同意了光秀的决定。作为忠实的副将,为了守护光秀母亲的性命,她考虑了暂时内通敌人的选择。但是如果要让主君成为讨取天下人的谋反之人,她是办不到的。让明智光秀在日本的历史上永远地背上「背叛、杀害天下人的谋反之人」的名号,这种事是不可能让它发生的。那样的话,牧大人应该会比任何人都伤心吧。
「我明白了。日向殿下,您是真正的英雄……竟然能够拒绝我的劝诱。但是日向殿下,作为曾经和三好长庆、松永弹正为敌,利用狡猾生存于乱世之中的武将,我想对您说几句话。能够得到相良良晴的姫武将,只有一个人——就像只有一个天下一样,相良良晴也是只有一人。得到他的分身也好,或是得到他的一部分关心也好,只是女孩子们聊以自慰的话。说真的……日向殿下和织田信奈都太天真,太天真了。失去令堂之后,最终不管是天下也好,还是相良良晴也好,日向殿下都无法得到,全部都会被握入织田信奈的手中。您会后悔的。
春日神社的会谈,就到此为止了。
牧大人没能回到光秀的阵中——。
吉川军进入丹波的时候,就会将日向殿下的母亲杀害吧,但当家尽可能的不想下此杀手,在那之前就等消息吧,波多野秀治送来了这样的通告。
援军也没有来。
去往九州的相良良晴和近卫前久到底怎么样了,完全没有消息。石川一宗所率领的丹波忍者们,把持有这类情报,打算前往包围了八上城的光秀阵营的间谍们都收拾掉了吧。然而……在设乐原的织田、松平联合军被武田信玄穷追猛打,似乎只有这件事是确确实实的。
松平家在武田家和织田家之间也在见风使舵,有着这样的传闻。
可能松平家的家臣团自己就分成了亲织田派和亲武田派吧。
不管怎么说,松平军在三方原已经被武田信玄完全粉碎了。想要以上杉、毛利、武田三家为对手并在战争中取胜,终究是不可能的,绝望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现,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在另一边,吉川元春军已经进入了但马,率领大军的她逐渐迫近了丹波西部关口的黑井城。得病的黑井城主赤井直正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赤井家和吉川军と的合流,应该会毫无问题地完成吧。
诸如此类的坏消息,一个个地传了进来。
看来丹波的忍者们,只把握有对织田家不利情报的间谍放行了。
斋藤利三所寄望的土佐的长宗我部的援军,也没有要来的迹象。果然,从土佐来到丹波的路,还是太远了。对山国丹波的地形完全不熟悉的长宗我部,就算是在堺上陆了,从那里走陆路到丹波也会花费很多时间,应该是赶不上了。
被放置在丹波战线的光秀,以各种意义来说,都是孤立无援的——。
※
破灭的时刻,一分一秒地向明智光秀迫近中。
在山阳的相良良晴军团,决定在位于播磨中心位置的姫路城展开最终防卫线,和小早川隆景率领的山阳毛利军进行对峙,但因为总大将的相良良晴和军师黑田官兵卫一起被派往了九州,留守在这里的只有副将的山中鹿之助。
之前在木津川口的合战中失去了大半水军的小早川隆景,这次设立了从陆路穿过播磨的计划,并渐渐地侵食着西播磨。勇猛的鹿之助调动着尼子十勇士进行突击,然后又突然撤退,趁着这个间隙试图夺取别的城池,这种状况一直在持续着。如果鹿之助率领同样数量的兵力和隆景直接冲突的话,胜利的一定是鹿之助,但七难八苦之将的鹿之助绝对不会得到这样的幸运。
现在,西播磨的大部分都被毛利方夺走了,被隆景追得疲惫不堪的鹿之助只能藏身于姫路城得以喘息。
在隆景军那一边,本应作为先锋的备前美作的大名宇喜多直家说着「像有大象压在腰上一样」再次以腰痛为理由脱离了前线,但这似乎是他在播磨骚乱时落马所受的旧伤的原因,应该不是产生了想要背叛的想法。织田家的命运几乎就要走到尽头了。
迫使播磨内侧处于山阴的因幡和但马从属于己方后,吉川元春正率军向着丹波直线疾行。但是,在东方的战线同时和上杉、武田两军苦战的信奈无法派出援军。光秀陷于危机的事情终于传到了鹿之助那里。
「良晴殿下和军师殿下都没回来,使者也一个都没有。大概从九州来到姫路的使者们,不管是走陆路还是海路,都被小早川隆景和村上水军捉去了吧。啊啊,七难八苦……!」
鹿之助召集了尼子十勇士,在姫路城的菊井户前的大屋里召开紧急会议。
「在良晴殿下回来之前,死守这个姫路城是我们的使命。如果姫路城被夺走的话,三木城也会陷落,一旦三木陷落了,小早川军就能从摄津一口气进入京都实现上洛。
「但是,就这样坐视不理的话,吉川元春就会攻陷丹波,讨伐光秀殿下,向京都进军了。在这里固守是死,杀出重围也是死。现在我们的处境,无疑是尼子家灭亡以来最大的七难八苦!直到现在,你们十勇士一直追随着我,因此我决定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以旧尼子家家臣团为主体的尼子十勇士中,有不少知名武将战死沙场,或降服于毛利家。剩下的这些人,都是被鹿之助的魅力所吸引而聚集在她旗下的年轻姬武将。她们都是一群血气旺盛之人。
「尤道理之介,如今你在尼子十勇士中有副将的地位,我想在这里开展突击战术,你觉得呢?」
「话虽如此,不过,让我们尼子十勇士去运行突击战术……」
「不过?」
「遗憾的是我们面对的,是小早川与吉川的两股洪流,即使是同样的玉碎战术,除非发生万分之一的奇迹,不然是无法集中一点进行突击的。」
你说【话虽如此】,不过你的主张也没有任何的事实依据,一直紧闭着双目的鹿之助睁开眼睛提出异议。
「那个,寺本生死之介也与我意见相同。决定胜负的场所就在山阴。吉川元春才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宿敌!我们必须率军自姬路的山路北上,越过生野峠,向但马方向突击!」
「这是生死之介的意见。薮中荆之介呢?」
「真相隐藏在竹林之中,人生是遍布荆棘的道路。(原文:真相は薮の中、人生は茨の道)我们的主君•相良良晴殿下是个总想捡起所有果实的人。那么我们也应当同时坚守山阴山阳这两道战线。」
「有道理。但是依尤道理之介所言,就不能将姬路城的守军均等分割了。我要乞求更多的七难八苦,将毛利两川各个击破,亲眼见证她们的全灭。殿下已经将如此重要的城池和将士们的性命都托付给了我,但是,如果弃光秀殿下而不顾,我肯定会被殿下唾弃的。啊啊啊,七难八苦……!」
「那么,就把兵力不均等分割就好了!」
薮中荆之介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从主家灭亡以来,鹿之助和尼子十勇士们以浪人的身份流落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在山阴一带的广袤山地间接连不断地进行着他们最为拿手的游击战。而眼下,他们也只能再次采取这个战术了。
以鹿之助为首的十勇士将率领少部分兵力越过高山侵入但马,以神出鬼没的行踪不断袭扰吉川元春军,延缓他们的行军速度。当然,如此寡不敌众的情形下很有可能招致全军覆灭,不过急性子的吉川元春一定不会放过鹿之助这个宿命敌手,对她死命追赶。这样就能稍稍推迟他们进入丹波的时间。
鹿之助和十勇士们都已做好了埋骨于但马山中的准备。
急于上洛的吉川元春,这次是不会再放过鹿之助了。不,要是她知道鹿之助绝不会降服于毛利家,当初就不会放她一马。鹿之助在被元春囚禁的时候,以上厕所为借口从那里顺利逃脱了。
只要尚有一丝的可能,鹿之助和她的敢死队就会拼尽全力去拯救光秀。
另一方面,除了将敢死队以外的士兵全部留在姬路城,鹿之助还必须找到一个影武者,因为以小早川隆景的想法,「鹿之助一定会选择在姬路城进行守城战」。不过,身为智者的隆景肯定会很快识破这一计谋,因此必须要在【数日】之内就决出胜负——隆景向来不喜欢让士卒白白流血,做多余的牺牲。一旦她发现这个鹿之助是假冒的,就会立刻向姬路城发动总攻。
啊啊。在反复的突击中久经战阵尼子十勇士们在智略方面算是有些长进了。之前的屡战屡败还是有些意义的。鹿之助不无感激地想。
终于,该轮到我舍弃自己的生命的时候了。一直以来殿下都命令我【活下去】,但如果能拯救光秀殿下,我亦死不足惜。殿下也会原谅鹿
之助先走一步吧。
事到如今,与相良良晴再会的梦想已经无法实现了。本来,自己的性命将会在上月城与复兴尼子家的梦想一道归为尘土,却在相良良晴的帮助下重获新生。也许良晴会为自己的牺牲而大哭一场,但是在织田家中,山中鹿之助的性命和明智光秀的性命孰轻孰重,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然而,要是小早川隆景察觉到我带着十勇士向但马方向突击的话,姬路城的命运也就到头了。有什么办法能让殿下的士兵安全撤离吗?十勇士们都是只知道一个劲往前冲的姬武将,在这方面我也难辞其咎。毛利两川和尼子十勇士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不管是在国力上,还是在指挥官的能力上……」
「就让我来做影武者吧!」
几乎与此同时,好几位姬武将异口同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她们分别是破骨障子之介、阿波鸣戸之介、穴内狐狸之介、小仓鼠之介、大谷古猪之介。
「不行不行。你们大家都打算全军玉碎吗?」
看到这番景象,鹿之助不禁皱了皱眉,用双手抱住了头。特别是大谷古猪之介,现在她的脸上已经挂着【恨不得立刻冲向毛利军】的表情。
「负责守卫姬路城的,并不是我们尼子家的士兵。他们都是长期以来一直跟随着殿下的尾张众和川并众,以及殿下的居城•长滨一带的近江众,还有不少黑田家的附属。他们是不会和我们尼子十勇士一道战死的。只要殿下尚未归来,他手下的这些重要士兵是不会就这么损失殆尽的。所以,我们是不会全军玉碎的!但是,杀身成仁才是我们素来追求的美学,我们并不擅长撤退……」
「话虽如此,为何不请黑田官兵卫殿下的父亲•黑田职隆殿下来担任实际指挥呢?就连他女儿被宇喜多直家掳做人质时他也依旧镇定自若,没有丝毫动摇。只要让他和驻守三木城的蜂须贺众•前野某殿下协作就没问题了。」
「那么,尤道理之介。扮演影武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能做好这件事。这顶鹿角头盔,是用来冒充我的,你必须要和黑田职隆殿下步调一致,在小早川军发动总攻后顺利撤到三木城」
「要是小早川向三木城进攻呢?」
「到那时,你就必须向摄津的尼崎一带撤退。小早川是个慎重的姬武将,她一定会像下围棋那样占据城池,稳步推进。多争取一点时间,我才能在山阴战在线发动决死突击。一定要守护好殿下的家臣团与士兵。对尼子十勇士来说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任务,拜托了。今生就此别过……」
十勇士中除了有几位留守姬路城,其余的人都跟着鹿之助一起行动。这支为数不多的精锐部队,准备在鹿之助的率领下越过生野峠,向但马方向展开死亡行军。如果部队人数过多反而会造成行军速度的下降,加大被吉川元春军发现的风险。
「寺本生死之介、薮中荆之介、井筒女之介,你们和我一起去但马。选出三十名敢死队员跟着我们。我们苟延残喘的时间,只有这几天了。相良良晴殿下曾拯救了被织田军抛弃在上月城的我们,改变了我们的命运……现在是我们报答他的时候了」
「御大将,我很荣幸能陪您一起去。但我亀井世界之介,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能到琉球那个地方看一眼!等到达成天下布武的时候,一定要让相良良晴殿下写一纸委任状,任命世界之介为琉球守!」
「啊。等等,世界之介。现在要给你一个别的任务。作为山中家的当主,我必须这么做。对不起」
说完,鹿之助提起笔,开始给自己的妹妹•新六写信。新六为了躲避战祸,如今正在伊丹的鸿池村以酿酒为生。
「这战国乱世必将迎来终结之时,而作为武家的山中家,也会在我这一代结束。武家之道是行不通的,你应该成为一名商人,以一位商人的身份活跃在这世界上。」写完了这些遗言,鹿之助把信交给了亀井世界之介,让她代为转交。
「御大将?您是在同情我吗?难道您认为世界之介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御大将和伙伴们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不。但你以前不就日复一日地梦想着坐大船去琉球吗。殿下和织田信奈大人也同样憧憬着坐着大船向广阔的大海进发。要是你在这里战死的话我会难过的……请你代替我,和殿下一起去琉球吧。殿下他,原本也是想保护我们尼子十勇士的。虽说我们在相良家仕官的时间并不长,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证明我们曾经为相良家战斗过。」
「呜呜呜呜,御大将,您真是……在下明白了!那么,请把您妹妹捎来的南蛮红酒和琉球烧酒都带上吧!」
「南蛮的红酒啊。看上去和人血差不多,但却很美味呢。如果在传统日本酒的基础上加入南蛮和琉球的技术,或许也能酿造出新的酒来。新六自己的酒坊也要正式开张了,真是太好了。你就和新六一起坐上大船,把你们的酒卖到世界各地吧。」
「对不住了!」亀井世界之介手忙脚乱地将那封信抱在胸前,一边哭一边飞奔出了屋子。
就这样吧。鹿之助凝视着窗外明亮皎洁的皓月,微微颔首。
「殿下他,之所以患得患失,踌躇不前,是因为他熟知这战国乱世的未来,却没有人能领会这种痛苦吧。这一直都是他心中的遗憾……如果明智光秀殿下回避了毁灭的命运,就一定可以改变殿下原本所担忧的未来。殿下他所知的未来也好——命运也罢,都是可以改变的。就算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但成百上千人的力量,就能改变未来」
乘着夜色,这三十名敢死队员出了姬路城的城门。只要沿着山路向北而上,越过生野峠,就能进入但马。黑田殿下和尤道理之介传令送行的队伍就在此处停下,然后与鹿之助和十勇士们一一告别。然后,鹿之助取出了良晴转送给她的礼物,同时也是山中家家宝的【黄金千成瓢箪】,(译注:瓢箪即葫芦。)把临别前的壮行酒装了进去。这个葫芦,是良晴在攻打稻叶山城时信奈交给他的一个纪念品。而良晴将这个葫芦让给了鹿之助。在那之后,这个葫芦就成了鹿之助贴身不离的宝贝。
「殿下他将如此贵重的物品托付于我,我就算粉身碎骨亦不足为报。」想到这里,鹿之助将出云的名产【地伝酒】灌满了葫芦。
而对美食素有研究的外郎五文之介,愉快地说道
「在出云的神话中,从高天原流放到出云的素盏呜尊,为了消灭当地的邪神八岐大蛇,便用美酒将八岐大蛇灌得酩酊大醉,趁它熟睡之际砍下了它的脑袋。而那种酒,据传是日本最古老的酒【八塩折之酒】。御大将为了再兴尼子家的目标而一直苦苦斗争,却接连横遭不幸……如果您也和妹妹以及世界之介殿下经营酒坊生意的话,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山中家的人们,绝不会背叛自己的诚实和良知,也不会被七难八苦所打倒。或者说,比起武家门第,更有商人的做派呢。」
我们的殿下也是一样,比起武将更适合做一位商人。鹿之助不由得被这段话逗笑了。
「唐国的武将•关羽,也曾是位做过生意的神明,但他自始至终对主君恪守忠义,从未背叛主君。说不定以后御大将也会被商人们当作守护神来供奉呢。」
「我对历史也不甚了解。只要殿下他的心中,认可过山中鹿之助曾是他的同伴,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丝印象的话,我就感到无比的幸福了。」
仅仅这样哪里能行,尤道理之介一帮人随声附和起来。过了一会,鹿之助站起身来。
「十勇士们,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战。我们将马不停蹄地越过生野峠,潜入但马。吉川军对但马的道路并不熟悉,所以担任吉川元春军先锋的,应该是因幡国主•山名丰国。他一定会在但马与自己的伯父•山名佑丰汇合,然后全军向丹波开进。我们敢死队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阻挠山名丰国所率的这支先锋队!就算是一点点的时间也好,也要让吉川军本队的行动放缓!」
不过,鹿之助对已经血气上涌的十勇士们叮嘱道
「一旦看见山名丰国的旗帜,不要立刻贸然突击!玉碎战术要留到最后,我们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争取时间!要是鲁莽地前去以卵击石,无异于赔了夫人又折兵!首先,我并不恨丰国殿下。为了本家的生存而背叛朋友,投靠强者,就是乱世中武家的生存之道。他也是为毛利家所迫,不要对他抱有怨恨……不能因为心中的恨意而导致整个战术的崩溃。请你们理解。」
曾经因为丰国的背叛而一度不相信任何人的御大将,在遇到相良良晴殿下后也转变了不少呢。不,是成长为一名更出色的武将了。尤道理之介不由得破颜一笑。而鹿之助在将留守姬路城的任务委托与她后,转身向玉碎部队行了一礼。
「请把武运,赐给如月之闪耀的御大将,让她能继续承受七难八苦,
不过,这并不是要御大将一味承担着痛苦,而是为了培育她百折不挠的精神而进行试炼。我相信,这才是道理之所在。」
你们到最后也会一直跟着我吧。而且,能与相良良晴邂逅,我也算是得到了回报。这就足够了。鹿之助在心里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