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七(2/2)
这个坡道尽管险峻,徒步却也不会爬不上去。但骑车一跑,便会觉得角度要比实际还来得倾斜。
礼子心想:这铁定是因为自己的脑袋和知觉缺氧了吧。
每当高度增加,Cub的扭力便会衰减,礼子本人的注意力和肌肉动作也迟顿下来。
她回忆起自己在梦里骑车的事。那时的机车不管怎么转动节流阀把手,总像是被一堵以捕鸟网或黏土制成的墙壁阻挡住一样,拒绝前进。
礼子咬紧牙关,望向无止尽的陡坡。这是墙壁。围绕着我的高墙。朝墙壁骑车这种行为,真是岂有此理、白费工夫又冒失莽撞。
好想喝水。真想喝只要待在我位于北杜的家,就会从水龙头流出的南阿尔卑斯水。
意识不清的礼子,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想要踏上这条路。
34高墙
礼子的父亲在东京当市议员,母亲则是经营外送便当店。
就如同自己将生涯耗费在故乡的市政上,父亲期盼礼子找出足以赌上人生的重要事物。他总是吩咐礼子,要意识到自己的走向。
据他所言,无论要做什么,只要思考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想朝哪个方向前进,该做的事情便会自然而然地确定下来。
如今依然身兼便当店经营者和店长,从制作便当到配送都一手包办的母亲,她则是正好相反,认为人生凡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说,只要去做那时想做的事情就好。
礼子遵照吩咐,直到最近才终于找到了看似答案的事物。她想跨越阻碍自己的墙。
因此礼子读高中之后,就不住父母所在的那个东京的家,而是选择了可以远望富士山的山梨别墅。她是在这里度过孩提时代,初次意识到包围自己的高墙。
后来礼子打工考取机车驾照,并幸运地获得了一辆状况良好的邮政Cub。她开始骑着这辆车,跑到幼时高不可攀的南阿尔卑斯、秩父及丹泽群山上。
骑着Cub跑完车辆或登山客无法进入的山中防火林道,礼子觉得群山并不像从街上看来那样只是一块翠绿的东西,自己看见了它的真正样貌。但驰骋在山路时,日本最高峰总是会映入眼帘中。
礼子心想,假如能骑车攀爬那座山,就可以跨越夺去她自由的那堵高墙了。
如果有那个意思,四周的高墙随时都能跨过去──只要知道这件事,十来岁的高中生这个不自由的身分,也不会令人痛苦了。
来付诸实行脑中茫茫然构思的富士登山计划吧──让礼子如此下定决心的,是在学校遇见的同学──小熊。
她总是笔直凝视着自己所需之物,还有自己该怎么做,因此才会选择Super Cub当作生活用具及滋润。她这个女孩子不会被成见或精神压力所惑,能够毫不犹豫地迈向最适合的解答。
好想骑机车爬富士山,可是又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心中如是想的礼子,思考着「如果是小熊会怎么做」而展开行动。
她明确意识到基于何种目的要采取何种行动,于是打造了一辆能以自己的双腿──Super Cub攀爬富士山的机车,而非选择适合爬富士山的大排气量越野车。
即使如此,她的预估似乎也有些太乐观了。以一一○cc引擎为基础调校过的特制Cub,为八合目过后的低氧陡坡发出了噪音。
礼子安抚着Cub都快降低转速的引擎,而后专心注意着前方道路骑乘着。
氧气、燃料、马力都不够。
礼子寻思「再多跟小熊聊一下是不是会比较好呢」。如此一来,现在的自己需要些什么,便能看得更清楚了吧。
还是说,再多调校几次引擎会比较好?不然就是该把前后胎换成更宽的规格?
礼子慢慢理解到,其实非得变强的人是她自己。通过五合目后,礼子的屁股几乎都没有坐在椅垫上。一路站着骑的身子四处发疼。她的手臂、双腿还有身体都很纤细。
就连富士山这个不过是坡道多了点的观光胜地都爬不上去,便是自己现在的实力。自己毫无虚假的样貌。
礼子再次绷紧因疲劳而差点摔下车的身子,紧紧握住剧烈摇晃,试图甩开她手的转向把手。
既然看得见现今的自己欠缺何物,就来确认看看渺小孱弱的自己有多少斤两吧。
垂直律动的车身仰了起来,要把礼子从车上拉下去。直挺挺地站在山上便会摔落。礼子趴伏在机车上,紧紧攀附着山峰似的寸步不离。
路标映入了礼子的眼帘。她骑过山中小屋一旁,进一步攀登。
她骑了好一阵子后才发现,自己已经通过了本八合目。
35到达
礼子不晓得自己骑在什么地方,冲上了通往八合五勺的陡坡。这时她注意到头痛和恶心的感觉平息下来了。
几乎没有登山经验的礼子,自从开始骑Cub爬富士山以来,一直为高山症所苦。然而,当她抵达这些日子所无法到达的高度时,忽然便从痛苦之中解放了。
她感觉到注意力不集中的脑袋逐渐变得清晰。蔓延在推土机登山道的每颗石砾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感受得到自己骑乘的位置,就像是从高空俯瞰一般。
马力因高山低氧而衰退的特制Cub,状况好得惊人。
方才因路面颠簸而剧烈摇晃的车身,如今仅传来温和的震动,彷佛像是骑在低山中维护完善的林道一样。Cub随着礼子的意思而驰骋着。
礼子心想,这是个很危险的状态。
传达危机给身体的感官开始麻痹了。步行登山似乎也会陷入这样的状况。缺氧的大脑会陷入无论多么险峻的山路,自己都能走的错觉。而后滑落山下或意识不清将使自己无法行动,在无法继续动弹的情况下把生命奉献给山峰。
礼子毫无迷惘地继续攀爬着。纵使目前的自己应该中止登山,她也想爬得更高。
像是为她有勇无谋的行动加油打气似的,路标映入了视线中。礼子以深植体内而非大脑的操纵技术反复爬坡和回转,通过九合目。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过来的。骑着骑着就在这里了。
礼子半昏迷地操控着Cub。她扭着轮胎,爬上角度更加倾斜的登山道。
她使劲操控着即使油门全开,行进依然变得迟缓的Cub。礼子开始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其他世界的事物一样。简直像是在一成不变的深夜国道骑了一整晚似的──她陷入这样的思绪中。她不晓得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以及这里是何方。礼子甚至连评估剩下的路还有多长都办不到了。
前方出现了某种东西。她一思及此,Cub的前轮便浮在半空中。在思考之前,礼子先是反射性地移动重心,试图想办法让车子恢复原状。但轮胎不肯碰地。
既然如此,那么干脆骑机车飞在空中吧。她擡起前轮,仅用后轮骑了一会儿。
Cub撑过了这个无法避免摔倒的情况,不过那也是几秒钟的事。失衡的邮政Cub直接倒向地面,从坡道滚落。
Cub撞到路旁的岩石后便停住了。至今摔倒过无数次的礼子,用力踢向机车在地面滑行,避免冲撞到石头。不耐磨的工作服破损,底下的皮肤被刮了下来。
伤口的痛楚,让先前无感的头痛及恶心袭向礼子。她没想到会这么难受。礼子心想这辈子再也不要爬山了,却痛苦到令她怀疑这辈子现在立刻就要落幕了。
她稍微花了点时间才坐得起身子。比起自己的伤,她先是看
向机车。抢眼的红色车身。早知道别看就好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视野。
礼子的邮政Cub在砂石登山道摔倒并滑落后,车身撞到了岩石。外观好几样零件都喷掉了,车体也有着偌大伤痕。
曲轴箱盖漏着机油,似乎是撞到引擎了。车身构成看起来之所以会怪怪的,铁定是因为车架也变形了吧。
礼子摸索着工作夹克的胸前口袋,拿出手机来。这时她才终于留意到,自己身上也受了好几道伤,并且流着血。当她看到伤痕的那一刻,身体随即痛了起来。
在跌倒的冲击下,礼子的手指不太听使唤。她以这样的手指操作着手机,打电话给五合目的山中小屋。
「是的,完工了。可以请您在送货到山顶的回程载我一趟吗?」
要运送物资到山顶的小屋老板,立刻便开着履带式输送车现身了。
老板在去程先绕去确认礼子平安无事,在山顶放下货物后,回程帮忙载了礼子和Cub。据他所说,幸好是人力擡得起来的Super Cub,而非越野车。
平时沉默寡言的老板,向载在货斗上的礼子攀谈道:
「你没能到顶上去吗?」
礼子并未回复,而是转头望向身后。雾气因朝阳而稀薄,使得富士山清晰可见。老板还从驾驶座向后方伸出手来,递了一颗青苹果给她。
礼子接过苹果咬了下去。青苹果的酸味滋润着她的喉咙。
「不过,感觉还不坏。」
九合目前方。力竭摔倒前的礼子,确实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到,山巅已近在咫尺。
礼子的夏天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