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初恋美少女 第三章 不会梦到初恋美少女(2/2)
「……」
「所以已经没问题了啦。抱歉害你担心。」
「还好啦……只要学长没事就好……」
和嘴里说的相反,朋绘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她噘起嘴尽显不满。
「那就别露出这种表情。」
「我也想稍微成为学长的助力。」
朋绘更加闹别扭,说出这种可爱的话。
「这次的MVP是你喔,只是你没察觉。」
这是真的。
如果没有朋绘,咲太从未来回来依然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坏的事态发生……或许会变成这种地狱般的状况,光是想像就会冒冷汗。
「我非常感谢你喔。」
「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三千圆给你当成谢礼,买你喜欢的圣代吃吧。」
「啊,嗯,谢谢……慢着,这是我借学长的三千圆!」
「别在意这种小事啦。」
「三千圆一点都不小!」
「……」
「怎……怎么了,不要突然不讲话啦。」
「只要有你在,打工也很开心耶。」
和朋绘一如往常的平凡交互令咲太松了口气,不禁说出真心话。咲太会心一笑看着朋绘,感觉眼睛一个不小心就会湿润。
「学长,真的没事吗?」
朋绘担心地擡头看。咲太不想让学妹露出这种表情。
「或许不是没事。我肚子莫名痛起来,总之外场拜托你了。」
咲太决定随便说个谎,躲进厕所。
就这样打工下班回家之后,围坐餐桌享用麻衣做的料理。麻衣几乎每天都来做晚餐。
今天除了咲太、花枫与麻衣三人,还附带了跟着麻衣过来的和香。大概是恋姊情结的症状变严重,麻衣这天做菜的时候,和香也总是想黏在她身旁。
咲太询问原因时……
「她说她今天早上作恶梦。」
麻衣这么说明。
「恶梦?」
「我不想说。」
和香只有板着脸,看来真的不会告诉咲太。
咲太一边帮忙剥洋葱皮,一边以视线询问麻衣。
「她梦见我出车祸。」
「……」
咲太瞬间说不出话,因为这个状况他也经历过一次。虽说是梦,但绝对会觉得不舒服吧。对最喜欢麻衣的和香来说,尤其如此……
「哎,那就没办法了。只有今天破例准你向我的麻衣小姐撒娇吧。」
「不需要你的许可,而且姊姊也不是你的。」
后来和香不知不觉间恢复活力,四人一起吃晚餐。
「丰滨也学做几道菜吧,不要跑来吃饭。」
「我是来监视你的。」
「麻衣小姐可不是你的妈妈。」
「咲太还不是每天让姊姊做饭?姊姊可不是你的妈妈!」
「也对,毕竟是我未来的老婆。」
「要是哥哥和麻衣小姐结婚,和香小姐就是哥哥的小姨子,也算是半个妹妹吗?」
花枫大口享用马铃薯炖肉的马铃薯,提出这个单纯的疑问。
「……」
花枫一说完,和香的筷子就停下来了。
「饶了我吧,我不要这种嗨咖妹妹。」
「居然用『嗨咖』这种过气的字眼,拜托饶了我吧,我不要这种老派的哥哥。」
「……」
「干嘛?」
「想说被你叫『哥哥』也不错。」
「去死吧。」
「别咒我死,我会难过。」
咲太学花枫大口享用麻衣做的马铃薯炖肉。麻衣瞥向咲太。咲太对和香那句话起反应,所以麻衣感到在意。
「欸,圣诞节那天发生了某些事对吧?」
和香这么问。她很明显误会了咲太与麻衣的反应。
「不是你想的那种事。」
麻衣随口回答。
「我……我什么都没想啊……感……感谢招待!」
和香像是要逃跑,叠起餐具拿去流理台。
「换句话说,发生了超乎你想像的事。」
「是……是吗?哥哥?」
「不准乱说。」
麻衣在桌子底下踩咲太的脚。
就这样,这天的夜也更深了。
就这样,咲太过着每一天。
像在确认一天又一天的生活,缓缓度过……
不过,尽可能维持最自然的样子……
为平凡无奇的事情欢笑、胡闹、被麻衣骂、被理央白眼、逗朋绘玩、在花枫面前装傻、惹和香生气、被佑真大声嘲笑……这样的日子对咲太来说一如往常。
在这样的生活中,和突然来袭的鼻酸冲动相依度日。从一些不经意的契机察觉内心对于自己能活下来的感谢。每天过得愈平稳,对翔子的罪恶感也愈是苛责咲太。曾经流泪恳求小翔子能够得救,撼动内心的自身情感再三折腾着咲太。
一旦被吞没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心等待冲动的浪涛退去。
心想着即使如此也迟早能跨越这道障碍……
今年肯定会在这种日子反复上演的过程中结束吧。
到了明年,或许会稍微有所改变。
暑假结束,第三学期开始,花枫也开始到国中上课……一月应该会转眼即逝。
二月的情人节,会收到麻衣的巧克力……到了三月,麻衣将从峰原高中毕业。
和咲太的意愿无关,时光的流向可能会改变。
季节会轮替,春天也终将到来,完全不会为咲太着想。
无法阻止这一切。
就在咲太开始思考这种事的时候,一通电话打来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这天,咲太也在早上七点起床,预定陪花枫「练习上学」。洗好脸,吃完早餐,等待花枫换好制服走出房间时,家里的市内电话响了。
咲太移动到客厅一角的电话前。
要伸手拿起话筒时,咲太停止动作。
「哥哥?」
换好衣服出来的花枫看着没接电话的咲太,歪过脑袋。咲太没能回应,双眼注视着电话屏幕。咲太记得画面显示的这个号码,是翔子的手机号码。
两种可能性掠过脑海。
第一种可能性是好消息。
另一种可能性是坏消息。
「……」
咲太缓缓吐气之后,拿起话筒。
「喂,梓川家。」
『啊……抱歉一大早打电话打扰,敝姓牧之原……』
传来的是成年女性的声音。
「是牧之原小妹的母亲吗?啊,是我。」
『啊啊,太好了。抱歉突然打电话过来。』
每听到一字一句,心脏就怦通怦通用力跳动。
「没关系……」
每说出一字一句,就有种喉头被掐住般的窒息感。
『我在翔子的手机……那个,找到你的号码……
』
「嗯。」
咲太只能简短附和,「发生了什么事」这句话缩回喉咙深处。连舌头都害怕碰触内核,咲太整个人在畏惧。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视线看向时钟。还不到早上八点半。正如翔子的母亲所说,家里电话在这个时间响起是有点早。既然这么早,应该是基于某个原因才必须这么早。
『你可以见翔子一面吗?』
「……」
『拜托你。』
声音像是在发抖,所以咲太也无法将内心的问题延后了。
「发生了什么事?」
咲太抱着上刀山的决心朝话筒询问。嘴唇在发抖,拿话筒的手也在发抖,垂下的电话线碰到墙壁,发出喀喀的刺耳声响。
『翔子……』
只说出两个字,翔子母亲的声音就哽咽中断。
『翔子她……已经……!』
泪水湿透话语。宝贝女儿的名字被深深的悲哀与叹息涂抹摧残。
在这个时间点,咲太内心冲动得想摀住耳朵。母亲为翔子担忧的痛苦压迫着咲太全身,心如刀割,胸口似乎被某种东西捏碎。
即使如此,咲太也没拿开话筒,因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下去……
『医生说,已经……撑不久了……所以,请你……对不起……』
状况有多么严重,母亲崩溃哭泣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咲太没有犹豫的余地。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他只清楚说出这句话。
『谢谢……对不起……』
「那么,医院见。」
咲太静静放下话筒,避免发出声音。他想尽量除去翔子的母亲所受到的折磨,非得以圆滑的方式保护她不可。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重视翔子,比任何人都希望翔子康复。正因如此,所以她现在比任何人都脆弱……
「哥哥?」
花枫一脸担心地看着咲太。咲太看见映在她眼中的自己,才察觉自己脸颊是湿的。
「抱歉,花枫。我现在要去医院。今天可以停止练习吗?」
「嗯,可以是可以……」
我才想问哥哥还好吗?花枫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咲太用力擦拭脸颊,想让花枫知道他没事。接着他再度拿起话筒。咲太拨打的是他熟悉的电话号码。因为打过很多次,手指的动作也很流畅。
抵在耳际的话筒传来铃声。
数着一声,两声,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梓川?』
接听的是理央语气清晰的声音。
「你醒着?」
『我每天早上七点就醒了。』
即使是寒假,起床时间也没变,真的是理央的作风。
『……翔子小妹发生了什么事?』
咲太还没说明用意,理央就主动询问。
正因为知道翔子的病情,所以既然在还算早的时间打电话来,果然会倾向于这么想。这是自然的反应。
「就在刚才,牧之原小妹的母亲打电话给我。」
『这样啊。』
「她说撑不久了……」
『梓川,医院呢?』
「我立刻过去。」
『那么,我也去。』
「嗯。」
『晚点见。』
理央准备挂电话,大概以为咲太只要说这件事吧。
「我说啊,双叶……」
咲太叫住她。
他还没说出真正的用意。之所以不是先打给麻衣而是打给理央,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理央的声音微微带着戒心。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咲太的心变轻了一些,原因在于他从理央感觉到的紧张。咲太现在要说的事情并非不着边际的妄想,他从理央的反应获得确信。
「有唯一的方法可行对吧?」
『……』
理央微微倒抽一口气,声音小到必须专心听才听得到。理央只做出这个反应,没说什么。
「或许只算是可以称为『可能性』的赌注吧。」
『……』
「不过,牧之原小妹还有机会得救吧?」
咲太抱着依赖的心情朝话筒询问。
『……』
理央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拯救麻衣小姐之前,我的脑袋装不下别的东西,所以一直忘到现在。不过,牧之原小妹的思春期症候群至今也持续进行中吧?我在病房看到那张『未来规划』就想起来了。」
『……』
「而且,国中毕业以后的内容被消除了。像是被某人拿橡皮擦擦掉,留下铅笔的笔迹。」
这个变化完全没有冰冷行事的感觉,感受得到人类的体温。是某人做的,某人动手做的。纸上的痕迹给人这种强烈的印象。
「所以,写下或擦掉那些内容的人是牧之原小妹吧?我想,应该是当时写那张规划表的……小学四年级的牧之原小妹吧?」
『……』
理央无言的吐气混入紧张感。咲太数度感受到她欲言又止的气息,恐怕是想让咲太远离内核。但咲太已经碰到内核,所以也无计可施。
「三年前的牧之原小妹不断写了又擦……对将来感到不安,引发思春期症候群。是这么一回事吧?」
『梓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理央终于说出口的话是询问。不对,应该说是「确认」。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里不是『现在』,是『未来』。」
『……』
「所以,只要能拯救『现在』的……小学四年级的牧之原小妹,『此时』的……国中一年级的牧之原小妹也会得救吧?」
『梓川。』
理央像要开导他般呼唤他。
「还有这个可能性吧?」
『这种东西不叫「方法」,也不叫「可能性」。』
「……」
『你说的只不过是希望。』
「真严厉啊。」
『和你祈祷翔子小妹现在立刻接受移植手术差不多。』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应该是这样吧……」
『「翔子小姐」能从未来回来,以及你能从四天后回来,恐怕是因为你们是引发思春期症候群的当事人。原本单一的意识分裂为两个,解释时间的方式产生变化才导致这个结果。就算加护病房里的翔子小妹得以回到过去,你认为她能救自己吗?』
「即使不在加护病房也很难吧。」
咲太也不认为国一女生救得了需要移植心脏的自己。高二的咲太也做不到,即使是成年人也一样。所以翔子的父母备受煎熬。
『翔子小妹的疾病不是重新来过就能改善状况。即使倒回三年的时光,也不会突然发现划时代的治疗手段,只会同样经过三年的时间抵达现在。』
「要是能够消除牧之原小妹的思春期症候群,应该会稍微不同吧?」
『同样经历过思春期症候群的你,大概是想说到时候会记得前往未来的经历吧,不过这也没有两样喔。即使翔子小妹得知自己的未来,她也没办法治疗自己的疾病。这部分无计可施,所以翔子小姐也没这么做。』
理央说的没错。
『和回避车祸不一样。』
咲太认为真的一点都没错。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绝望地闭嘴,而是摸索希望般开口。
「我说啊,双叶。」
『……』
「丰滨说,她梦见麻衣小姐出车祸……我因为思春期症候群而预先体验的那四天未来,应该和她那场梦有关系吧?如果有,就代表这段记忆或许可以传达给当事人以外的人。」
『所以我说,梓川,这只不过是希望。』
「……」
理央坚决否定。咲太知道原因。
『我也作过类似的梦。』
「……」
『我梦见你消除思春期症候群之后……我把伤心的你带回我家……』
「那么……」
『不过,假设现在的你能将记忆片段传达给三年前的你,肯定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哎,大概只会觉得作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吧。」
如果没把自己视为当事人,看到什么都会视若无睹。咲太也明白这一点。
『即使感到在意,最根本的问题也挡在前面。三年前的你治不好翔子小妹的病。』
无论是现在还是三年前,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梓川,
假设说……』
理央压低音调。
『奇迹发生,过去得以改写,翔子小妹战胜病魔……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咲太知道理央在问什么。
「牧之原小妹康复是好事吧?」
正因为有这个自觉,所以他装傻错开话题。
『既然你自己说出口,那么你应该知道改写过去意味着什么。』
不过,理央没放过咲太。
「……算是吧。」
『小学四年级的翔子小妹要是克服对未来的不安,没引发思春期症候群……翔子小姐当然就不会存在。』
「我知道。」
『梓川,你不知道。』
理央静静否定。听理央微微发抖的声音,感觉得到她不希望咲太知道。
『如果没有翔子小姐,两年前的你将不会在七里滨海岸遇见翔子小姐。』
「说得也是。」
『如果没遇见翔子小姐,你也不会崇拜翔子小姐。』
「嗯。」
『也不会追着翔子小姐报考峰原高中。』
「没错。」
『也不会认识我与国见。』
「……嗯。」
『也不会认识樱岛学姊,你们将会步上没有交集的人生。』
包含这件事在内,咲太当然都知道。
『梓川,你的意思是说这样也好吗?』
「当然不好啊。」
是的,当然不好。
「没认识麻衣小姐的人生不叫人生。」
『既然这样……』
「坦白说,没认识你与国见的高中生活,我也不要。」
朋绘与和香也是。两年前认识翔子才造就现在的咲太。要是成为开端的这段过去改变,未来也将会改变,像是接受咲太心脏移植的大翔子已经不在这里……
「所以,我明明察觉了这个可能性,却假装没察觉而度过这几天,同时也祈求某人能够拯救牧之原小妹……」
『梓川……』
「可是,这样不行。将这种事交给别人,果然不会顺利。」
虽然现状一点都不好笑,但咲太发出声音笑了,想借此忘记胆小的自己。
『你不是选择和樱岛学姊共度未来吗?』
「我当时是这样选择的……因为没察觉这个可能性,所以这么选择。我出车祸保护牧之原小妹的未来,或是逃离车祸选择和麻衣小姐共度未来……我原本以为只能二选一。」
『……明明接下来才要开始,明明终于要和樱岛学姊一起幸福……你为什么要放弃?』
「一旦察觉就不行了。想到或许还能挽回,要假装没发现是很累人的事。」
『梓川,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打没胜算的仗。』
「没错。我只想打有胜算的仗。」
『为了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渺小可能性,不惜将累积到今天的宝贵回忆全部赌下去的人,没资格讲这种话。说起来,这件事你敢对樱岛学姊说吗?』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对麻衣小姐的哭脸几乎没辙。」
5
咲太和理央讲完电话之后,接着也打给麻衣。
翔子的母亲告知翔子病危。咲太才刚说完……
『知道了。我也立刻出发,在楼下等我。』
麻衣随即这么回应,挂断电话。
咲太拜托花枫看家之后走出家门。如同刚才所说,麻衣不到五分钟就从对面公寓现身。
「走吧。」
咲太微微点头,和麻衣一起踏出脚步。即使速度比平常快一点,麻衣也跟上来没落后。
来到大马路,看到一辆开往医院方向的公车从后方接近。
「搭那班车吧。」
咲太与麻衣跑到前方不远处的站牌,从中间的车门上车。大概是学校与公司行号在除夕都休假,车上乘客不多。最后面的长座位空着,所以咲太让麻衣坐里面再坐到她旁边。
车门关闭,公车打方向灯缓缓起步。
在这个时间点,咲太自然地开口:
「那个,麻衣小姐……」
「什么事?」
「我还是想救牧之原小妹。」
咲太就这么看着前方,清楚说出这个意愿。声音不大,是平静的声音。语气里只充满确切的意志,要将想法确实传达给麻衣。
「嗯。」
麻衣的声音也很平静。咲太以眼角余光感觉到她微微点头。如此而已,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也没有询问咲太的意志,看起来也没困惑。不只如此……
「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
麻衣停顿片刻之后这么说。
「麻衣小姐……?」
咲太什么都还没说,还没对麻衣说明刚才那句话所代表的意义不只是希望而已。但是麻衣看起来似乎全部知道了。
「在翔子小妹病房里看见的那张『未来规划』……写下那些内容又擦掉的人是翔子小妹吧?是引发思春期症候群……不对,是症状依然持续到现在,小学四年级的翔子小妹。」
咲太并不是因为麻衣理解一切而感到惊讶,令他更惊讶的是麻衣以沉稳的态度接受这件事。
「所以,改变过去也没关系喔。」
麻衣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到咲太撑在座位侧边的手上。手与手在两人之间相系。前面的座位挡住,所以旁人看不见。
「毕竟你每天只要独处就会哭。」
「大概两天一次啦。」
「少骗人了。」
轻易就穿帮了。不过,这样的谎言有其意义,逞强也有其意义。因为麻衣稍微笑了。
「还是说,如果我哀求阻止,你就愿意改变想法?」
「我很难拒绝麻衣小姐的请求喔。」
「那我更不能说了。因为我想你将会一辈子为这一天的选择感到后悔。」
「……」
「抱着或许勉强能挽回的想法活下去,是很辛苦的事。」
「嗯。」
「这份痛苦也会随着时间逐渐冲淡吧,哭泣的次数与时间也会跟着减少吧。我和你肯定可以一起克服这道难关。」
「说得也是。我认为这样的人生也不错。」
「不过,那一天……在圣诞夜,我们在电视台的休息室约定过了吧?我们要一起幸福。」
「是的。」
不可能忘得了。那句话是咲太现在的支柱。
「只是为了履行这个约定,稍微绕个远路罢了。」
「『稍微』是吧……」
「只是全部忘记一次,然后从头来过罢了。」
「说得也是,只是这样罢了。」
「然后,我会再度遇见你。」
「嗯。」
「再度和你相恋。」
「嗯。」
「再度被你表白。」
「麻衣小姐,我一定会找到你。」
紧握的手传来麻衣的温暖,整个手掌感受着她的存在。
「到时候,我们要一起幸福喔。」
看向咲太的麻衣温柔地投以微笑。
「我保证。」
咲太稍微用力握麻衣的手。麻衣难为情似的笑了。
插图010
最后,公车停靠在医院附近的站牌。
咲太与麻衣就这么手牵着手下车。
抵达医院,面识的护士小姐在入口处等待。翔子住的加护病房不能轻易进出,所以似乎是翔子的母亲请她过来等。
「咲太,你先去。」
「麻衣小姐呢?」
「我去一下病房……需要用到那张未来规划吧?」
「对喔。」
说到消除翔子思春期症候群的关键,确实只会是那张纸。
「那么,麻衣小姐,那边拜托你了。」
咲太和麻衣分开,跟着护士小姐走。
加护病房位于外人绝对无法进入的大楼深处,不只是住院患者,也几乎不会和医师或护理师擦身而过的宁静走廊尽头。
他人的气息完全消失时,经过两扇自动门,来到面会者换装用的准备室。和上次进入加护病房时一样,穿上像烹饪服的隔离衣,戴上像打饭值日生的帽子,双脚也换上专用拖鞋,双手按照标准进程洗干净。
请护士小姐检查通过之后,才终于能够继续前进。
从通往深处的准备室又穿过一扇门。不过这里还不是翔子所在的加护病房,是整理过的洁净信道。并排在右侧墙壁的玻璃窗另一侧是一间间的病房。
带领咲太的护士小姐停下脚步。
咲太隔着玻璃看见认识的面孔。和咲太穿戴相同隔离服与帽子的是翔子的父母。看见彼此时,对方简单点头致意,咲太也低头打招呼。
一周前,咲太没能进入室内。但是今天不同。
「请进。」
在护士小姐的催促之下,咲太踏入加护病房。
独特的宁静笼罩咲太。
只听得到医疗机器发出的声音。像是冰箱运转的振动声,还有像帮浦汲水的声音。这种冰冷单调的声音衬托出室内的宁静,反倒可以说是医疗机器发出的声音打造出宁静。
翔子躺在设置在这些机械正中央的床上,闭着双眼。
「翔子,梓川先生来了。」
母亲以颤抖的声音说完,轻触翔子肩膀。
接着,翔子缓缓地只将双眼睁开一半。首先朦胧地注视天花板,接着看向父母的脸。
「牧之原小妹。」
咲太忍不住轻声叫她。
游移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咲太。
「咲太先生……」
翔子的声音闷在氧气罩底下,小小的手像在寻求什么般稍微擡高。
翔子母亲说着「靠近一点」,将床边的空间让给咲太。
「嗯,是我。」
咲太甚至不知道除此之外该说什么。只是身体擅自行动,以双手握住翔子的手。翔子几乎没使力。手真的好小,手指好细……一直触摸或许会融化消失吧?咲太被这样的不安驱使。
「这副模样,我不想被咲太先生看见……」
「为什么?」
「因为,被机械围着……」
「你这样很帅喔。」
「这种称赞不应该说给女生听啦。」
翔子微微绽放笑容。
她以另一只手取下氧气罩。
没问题吗?咲太以视线向护士小姐确认。「没问题的。」护士小姐静静点头。
翔子将取下的透明氧气罩放在横跨病床设置的桌上。桌上还有国中课本与小小的笔盒,以及一根铅笔。
「你有好好用功啊。」
「只有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念一下。」
「翔子,我们先出去喔。」
母亲这么说。以眼神致意之后,翔子的父母以及护士小姐都暂时离开加护病房。
只留下咲太与翔子两人。
「……」
咲太没能立刻想到该说什么。规律地发出声音的医疗机器营造出某种气氛,逐渐吞没咲太的心情。慢慢缠住身体般的紧张感,从脚底往上爬的无尽恐惧囚禁了身体。
「咲太先生遵守承诺了耶。」
「嗯?」
「听妈妈说,咲太先生每天都来看我。」
「不过有些日子因为打工不能来。」
翔子微微一笑,接受咲太掩饰害羞的话语。
「谢谢……」
「那个,牧之原小妹。」
「有。」
「希望你听我说一件事。」
咲太犹豫是否该对这个状况的翔子说明。然而要是错过现在,恐怕不会有下次了。翔子的病情就是如此严重,加护病房的气氛如此告知咲太。围绕翔子的众人表情比话语说明得更详细。
「是关于你先前找我讨论的那张『未来规划』。」
「……」
「记得吗?就是你说明明没写,内容却会增加的那张纸。」
「咲太先生,我……」
翔子移开视线,看向远方,比天花板还远的某处。位于那里的大概是天空吧。
「我……一直在作梦……」
「牧之原小妹?」
「是很神奇的梦喔……」
翔子的表情像在述说回忆般平稳。
「变成高中生的我在七里滨海岸鼓励年纪比我小的咲太先生,还捉弄他……」
「……」
即使离题,咲太也没打断翔子。因为他记得翔子说的内容……对咲太来说,这是绝对忘不了的记忆。
「变成大学生的我住进咲太先生家,帮忙做饭、打扫,带那须野洗澡。就是这样的梦。」
这大概不是单纯的巧合。小翔子梦见的高中生翔子是咲太的初恋对象翔子;至于大学生翔子,无疑是从十一月底到圣诞夜,借住在咲太家的翔子。
「每天早上起来向咲太先生说早安……咲太先生出门的时候到玄关说『路上小心』目送咲太先生……」
「……」
「咲太先生回来的时候,穿着围裙说『欢迎回来』迎接……晚上互道晚安之后,一天就此结束。等到早晨再度来临,就从『早安』重复一次……总觉得好像新婚太太,好开心。」
「牧之原小妹……」
「有时候,还会一起出门。」
「这不是梦……」
「在看得到海的教堂穿上婚纱,咲太先生害羞地称赞我很漂亮……」
「牧之原小妹,你错了……」
「虽然是梦,不过可以和咲太先生那样生活好快乐。」
「这些……全都是真的。」
「真的好快乐……」
翔子一脸满足地笑。
不知何时,她以温柔的眼神看着咲太。
「咲太小弟,我知道喔。」
翔子恶作剧地像在模仿某人这么说。
「牧之原小妹?」
「我都知道。其实那是真正的未来……现在也是未来,我全都知道了。」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只要改变过去,或许还找得到你得救的路。」
咲太知道这只不过是微薄的期待,也很清楚成功的几率几乎是零。
「但是,不可以。」
翔子缓缓摇头回应咲太的话。
「为什么……」
「即使过去重来一次,我想也很难治好我的病。」
「没那回事。肯定有某种……」
「可是如果从过去重新来过,我想应该能从现在折磨咲太先生的悲哀之中救出咲太先生。」
「你在说什么……」
「我全都知道。」
「……」
「我一直折磨着咲太先生对吧?」
「不对,你一点都没有错。」
「因为我害怕将来,引发思春期症候群……我才会认识咲太先生。」
「这部分是托你的福。我不曾后悔认识你以及翔子小姐。一次都没有,一瞬间都没有。这些共度的时间都是我的宝物。因为如果没有相遇,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
想传达的心意无穷无尽,咲太甚至想更用力地大喊。但是面对现在的翔子,咲太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只能温和地诉说到最后。
「咲太先生做过好多努力了。」
「……」
「所以,已经没事了喔。」
翔子双眼噙满泪水这么说。
「牧之原小妹……?」
「因为,我会好好重来……为了打造出不会遇见咲太先生的未来……」
「你在说什么……」
「即使我走了,咲太先生也不用悲伤的未来。为了抵达这样的未来……抵达咲太先生能够幸福的未来,就由我……」
「不对……不是这样……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大概是已经听不到咲太的声音,翔子的双眼只是朦胧地看着天花板,微微动着的嘴只发出气如游丝的声音。
即使再怎么诉说,她也听不到咲太的声音。
「牧之原小妹,不是这样!」
咲太的话无法传达给她。
「若要重新来过,只要为了你自己就好……」
咲太的想法已经传达不到了。
「所以,咲太先生不用担心任何事喔……」
「不对……」
「请把一切,交给我处理吧……」
「不是这样……」
「我绝对会让咲太先生幸福……所以……」
「你保重自己就好了!」
此时,咲太握着的翔子的手忽然失去力气。
「牧之原小妹……?」
「……」
翔子没回应。完全没反应。
「来……来人啊!」
咲太连忙大喊。
穿白袍的医师与护理师立刻进来确认翔子的状况。
「不要紧。现在只是睡着而已。」
他们调查各种生命指数之后这么说了。
然而咲太放不下心。强调「现在」这两个字的意义沉重地压在内心,心情无法平静。翔子说出的决心使得咲太
从骨子里发抖。
到目前为止,咲太满心都想拯救翔子。出生就罹患重症的翔子,咲太认为应该得救,现在也是这么认为。然而到了这个节骨眼,翔子依然在担心咲太,还说要拯救咲太。
「牧之原小妹……你只要为自己着想就好啊……」
满溢而出的心意任凭冲动说出口。
「把自己放在第一顺位就好啊……」
强忍泪水,颤抖着肩膀……
「先出去吧。」
护理师如此建议。
咲太乖乖听话了。他待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只会碍事。
咲太走出无菌室。从玻璃窗外再度将翔子的身影留在眼底。明明完全没满足,明明想活得更久一点……翔子的睡脸却挂着微笑,如同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
咲太看不下去,快步走回准备室。脱下隔离服与帽子,扔进专用垃圾桶。
「发生什么事再通知你。」
咲太背对着护士小姐,点头回应这句话,然后离开准备室。
从刚才来时也有经过的两扇自动门走出去。
麻衣与理央在门前的走廊等待。
「咲太。」
「麻衣小姐……」
「翔子小妹呢?」
「她现在睡了。」
「这样啊。」
麻衣难过地看着下方。
「樱岛学姊,拿那个给梓川吧。」
理央看着麻衣手上的一张纸。
「咲太,这个。」
麻衣摊开这张纸给咲太看。
「……!」
看见的瞬间,惊讶与疑问同时涌上心头。
「为什么……」
上面写着新的内容,和以往所见截然不同的内容……
不是国中毕业或升上高中之类的内容。
是过于抽象,不足以形容为未来规划的内容。
不过,肯定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内容了。咲太想不到。内心想法直接化为有形的话语……
彷佛要填满空格般……
──「谢谢」。
──「好努力了啊」。
──珍惜「好喜欢」这样的心情活下去。
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隐含着力道。
咲太从大翔子那里学到的喜欢的话语前三名。
咲太教小翔子的喜欢的话语前三名。
而且,在字段的最后……
──想在将来成为温柔的人。
是以这句话作为总结。
「……这是怎样?」
某种液体滴答落在纸上,渗透扩散。「四年一班 牧之原翔子」的文本晕开。
咲太即使知道是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为什么……」
「刚才走出加护病房的翔子的母亲对我们说……昨天,翔子小妹突然说她想写作业。」
「我……该怎么做?」
咲太抱着依赖的心情看向理央。
「该怎么做,牧之原小妹才能得救……?」
「……」
理央只是眉头深锁,不发一语。
「牧之原小妹已经全部知道了……包括翔子小姐的事以及她自己的事……知道或许可以改变过去……尽管知道……她明明知道,这次却打算别认识我……她说这么一来,即使自己走了,我也用不着难过……这是怎样……!」
一丝希望。改写过去的可能性。翔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为了咲太而使用……
「梓川,对不起……」
咲太擡头一看,理央以沉痛的表情等待。
「我只想得到这种事。」
理央递出一根铅笔。是打分数用的红色铅笔。
「……?」
「咲太……翔子小妹非常努力了。」
麻衣的手轻轻放在咲太背上。
「……」
「所以,你为翔子小妹完成这份作业吧。」
「!」
「这么努力的翔子小妹,由你来夸奖她吧。」
「我……」
颤抖的手指伸向红色铅笔,完全握不稳。即使如此,咲太还是咬牙朝手指使力,硬是将泪水收回来。
摊开这张纸,放在走廊长椅旁边的矮桌上。
接下来就不再犹豫了。
即使感受到泪水生痛,咲太依然带着笑容,画下好大的花圈圈。好大,好大……打算画出全世界最大的花圈圈,将一朵如同盛夏向日葵绽放的花圈圈画满整张纸。
画完擡头一看,麻衣在哭泣,理央也在哭泣。又哭又笑的表情就像太阳雨。
传来除夕夜的钟声。
这天,咲太他们破例获准在医院过夜。
加护病房门外的走廊。在沿着墙边并排的长椅上,裹着毛毯等待时间流逝。
翔子的父母说可以使用翔子在住院大楼的病房,但咲太想尽量陪在翔子身旁而选择这里。
毛毯是护士小姐借的。她说这里应该会冷。
咲太和麻衣一起裹着这条毛毯坐在长椅上。旁边的椅子上是理央以及后来赶到的佑真身影。
没人说半句话,就只是静心等待。
「过年了。」
佑真自言自语般说了。在熄灯的昏暗走廊上,手机的液晶屏幕明亮地发光。
没人说「新年快乐」。
在这个地方丝毫没有庆祝新年的心情。
试图夺走翔子生命的时间要是不会继续前进就好了。这里只洋溢着祈祷般的宁静气氛……
终于,连附近寺庙传来的钟声也停止了。
医院走廊上没有任何声音,顶多只有某人想改变姿势的窸窣声。
此外,咲太的耳朵只听到肩并肩的麻衣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不知何时逐渐变得规律又安详。
闭着双眼的麻衣整个人靠在咲太肩上。
仔细一看,理央也抱膝入睡,佑真弯着腰静静地睡着。
窗外远处的天空泛白。
早晨即将来临。
新年的新早晨。
咲太向还没露脸的太阳许愿,希望翔子平安。
这个念头之后,咲太的意识也逐渐中断。
感觉远方传来某个声音。通往加护病房的自动门打开的声音。
──翔子她……
感觉听到某人的声音。
但是在这之前,咲太的意识就先起程前往沉眠的世界了。
──作了一个梦。
陌生学校的教室。
排列着还很小的桌子。
是小学。
上课的是大约三四年级的小孩们。
大家专注地面向桌子。
正在纸上写字。
咲太在众人之中发现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
挺直背脊坐正的娇小少女。
她握着铅笔,努力在纸上写字。
侧脸看来非常认真,感觉充满活力。
咲太试着回想这名少女的名字,却想不起来。
感觉自己知道她的名字,但怎么想都想不到。
「老师,我写好了!」
教室正中央一带的小男生精神抖擞地举手。
「我也是。」
「我也是!」
教室各处有人举手。
在开始喧闹的教室里,只有少女写到最后。迟迟还没写完。明明班上同学都已经写完开始玩耍了……
女老师走向这名少女。
在少女身旁弯下腰。
「不用勉强,尽量写就可以了喔。」
老师温柔地说。
不久,少女擡起头。
表情看起来很骄傲。
少女以双手举起这张纸。
「写好了!」
少女说完,笑盈盈地拿给老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