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青春野狼不做双肩包幼女的梦 第二章 绊之形(1/2)
1
三月十五日星期天,老天爷不太给面子,从早上开始就飘着小雨。
咲太和花枫八点过起床,平淡地吃完了吐司加煎蛋配上奶酪和橙汁的简单早饭。
吃完饭后咲太迅速洗完餐具,为了让家里多点声音打开了电视。随便看着一周大事总结的和体育演艺咨询到了十一点——
「该准备了」
咲太对花枫说道。
当然是出发的准备。也是去见母亲的准备。
「嗯」
花枫相当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明显在紧张。她走向自己房间的脚步也显得有些生硬,看着都觉得动作很奇怪。等到花枫进入了她的房间,咲太也回了自己房间。
三两下脱掉居家服,换上带帽卫衣加牛仔裤的休闲服装。刚才做天气预报的大姐说今天会是春天该有的气温,所以大概没有必要穿外套。
咲太回到客厅花枫还没有出来。她大概是在换衣服,能微微听到门对面的响声。
过了整整五分钟,花枫才换完出来。她在吊带连衣裙里穿着朴素的针织衫。是稍微有点挑战自我的成熟打扮。虽然并不花哨,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是,是不是很奇怪?」
花枫和咲太目光交汇,露出了莫名僵硬的笑容。
「脸很奇怪」
咲太说出了直观的感受。
「我在说衣服」
现在变成了僵硬的苦笑。
「你这衣服是麻衣同学给的吧?」
「嗯」
「那不可能奇怪的」
「麻衣姐姐穿着可能很合适,但我不一定的啊」
「好啦走啦」
咲太不怎么理会花枫的纠结,快步走向了玄关。
「啊,等等我啊」
花枫慌忙跟了过来。等花枫也穿好鞋子后,咲太握住了门把手。
门只要像平常一样打开就好。但今天咲太开门时的心情和平时稍微有些不同。这次开门是为了去见母亲。去见两年未见的母亲。
咲太打开了门。
在静静下着的雨中,咲太配合著花枫的脚步慢慢走着。走在从公寓延伸出的坡道上。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让两把伞撞到,一步一步走向车站。
走在伞下,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显得相当大。明明雨并没有下得很大……是因为没有其他声音,雨声才显得如此突兀。
途中,感觉走在旁边的花枫好像说了些什么。
「嗯?」
咲太反问道。
「下雨了啊」
花枫仰头看向天空,她的侧脸显得有些遗憾。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虽然对于很多来说今天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周日,但对于咲太和花枫来说,今天真的是隔了两年之久才终于到访的特别日子。所以花枫才会盼望今天是个晴天。
「爸爸花粉过敏,这雨下得正好」
「对哦。可能是吧」
花枫接受了咲太的牵强解释,然后看着咲太露出了有些害羞的笑容。她从在家里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很紧张,所以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
花枫像是要逃避那种坐立不安的情绪一样又向咲太搭了话。
「哥哥」
「嗯?」
「途中会经过横滨站对吧?」
「会啊」
感觉永远都在施工的横滨站。那想必不是永远不会完工,而是永远都在进化的车站。虽然这辈子还是想看看它完工的样子就是了……
「车站怎么了吗?」
「我想给妈妈买个布丁带过去。就是百货店底下那个……装在烧杯里那种」
「啊~那个啊。就是标志是个硬派大叔的那个」(译注:MARLOWE)
小时候去横滨站购物就经常买那个回家当伴手礼。原本应该是叶山逗子那边开的店,现在在横滨的百货店里也有分店。
「妈妈很喜欢那个」
「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喜欢吗?」
「我也喜欢啊。但妈妈也很喜欢」
「真的吗」
之前和美和子见面的时候谈到过自己可能意外地不了解父母。这样一想才意识到自己练母亲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虽然隐约记得他喜欢吃南瓜料理,但却没有当面问过『妈妈喜欢吃什么?』的记忆。根本就没想要问过。但就算不问也没出过任何问题。
「所以我还想和妈妈一起吃」
「好吧」
母亲一定会开心的吧。她一定会感受到花枫的思念。
「还有,哥哥……」
「怎么,还想买烧麦?」
以前住在横滨的时候家里的餐桌上会定期出现烧麦。就算有点冷了也很好吃。
「啊,烧麦我也很想吃。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啊」
「……」
花枫自己挑起了话头,却说到一半不在开口低下了头去。她看着脚下,双脚动来动去。她的侧脸显得非常不安。
所以咲太很能理解她在想什么。
「是妈妈说想见你的,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咲太代替花枫看向前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身旁传来了微微一颤的动静。
就算如此,咲太还是继续向前走着。
「哥哥你为什么会知道?」
「都写在脸上了」
「写着什么?」
「写着『妈妈因为我受了很多苦,要是她讨厌我我该怎么办』」
母亲有没有恨自己,有没有讨厌自己, 有没有把自己当成祸害……她脑子里大概是些这种负面的想像。花枫受到霸凌并不是花枫的错,但这确实让母亲背上重担并被其压垮的原因……这个事实是无从逃避的。
自己做了坏事这种罪恶感在身为当事者的花枫心中深深扎下了根。想要让她不去在意并不是那么容易。
『原因在于自己的软弱』这种想法一旦萌生就很难再消除掉,就算是结果是由不幸交织而成的……
或许当事者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消除掉的。
无论何时她大概都在想,要是自己更可靠一点就好了。在想要是自己没有输给那些欺负自己的人,现在一家人或许都还生活在一起。
「妈妈真的没有生我的气吗……?」
「要是她知道花枫你这么想,那她估计是会生气的吧」
「……」
「至少如果我是妈妈的话,我是不希望你那样想的」
「嗯……」
听了咲太的话花枫总算是擡起了头,但她的表情依旧很僵硬。看来就算稍微放心了一点,紧张也是不会完全消除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咲太的家庭里就是有着这样一道鸿沟。名为『两年』的明确的隔阂。想要脑袋空空对它视而不见是不可能的。
所以花枫的紧张就算到了藤泽站也没有消失,乘上电车往横滨移动的时候也没有。在横滨站下了车,到百货商店买布丁的时候也一样,顺手买烧麦的时候也一样,花枫的笑容一直都显得很是僵硬。
不仅如此,随着不断靠近目的地,花枫的话也开始少了起来,从横滨站换乘京滨东北线后基本就没开过口。
「下一站要转车了」
「……」
听到咲太的话她也只是默默点头。
咲太和花枫在隔了一个站的东神奈川站下了车。然后在那里换乘了通往八王子的横滨线。这条线名字叫做横滨线,但却没有通往横滨。其实连接横滨的班车倒也不少……但如果不知道的话头大概会有点晕。
花枫在空荡的车内坐下,小心翼翼地抱着装布丁的盒子,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不过,窗外的景色大概并没有映入她的眼里。她现在大概满脑子都是母亲的事。
咲太故意什么都没对她说。因为咲太觉得就算自己不开口花枫也没问题。因为今天的花枫就算再怎么不安也没有停下过脚步。
就算脚步缓慢,她也在一步步着实地迈向母亲所在的方向。而且是按照自己的意志。
乘坐银色车身上点缀着黄绿线条的电车摇晃了十分钟左右。窗外一座出奇显眼的建筑物映入了眼帘。那是一个和商务楼还有公寓都不同的,圆柱形的巨大影子。
那是举行过日本代表争夺赛和世界杯决赛的横滨国际综合竞技场。现在它的名字是日产运动场。由于它周围没有高楼大厦,所以它的存在感尤为突出。
电车停在离运动场最近的小机站时,咲太告诉花枫『到了』催促她和自己一起下了车。
出了检票口后两人走向了和体育场方向
相反的南面,到了大路上右转沿着道路走了一会。
比起刚离开家的时候雨势变大了一些,落到地面上的雨滴飞溅而起打湿了鞋子。对此花枫没有抱怨,她只是在伞下锁起身子,在走路的同时注意着不让难得买来的布丁被打湿。她的样子简直像是在寒风中给卵保温的雌鸟一样令人敬佩。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期待和母亲一起吃布丁。她的行动中包含着『怎能被这点小雨阻碍』的强烈信念。
沿着大路走了一会,咲太示意花枫右转进入了小路。
「快到了」
「……嗯」
和说好的一样,咲太他们走完剩下的五十米左右停下了脚步。脚下的鞋已经被雨湿透。
「这里?」
稍迟一些停下脚步的花枫擡头看向眼前的建筑。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古旧公寓。虽然外墙涂得很现代化,但从直通外部的楼梯还是能看出建筑经历的岁月。
咲太是第二次来这里。
由于再怎么说也不能不知道父亲住在哪里,所以刚开始分分居的时候咲太就来了一次。当时父亲告诉咲太这是已经建成四十年的古旧员工宿舍。
由于没有电梯,所以两人走楼梯上了三楼。
301号室的门牌上用小字写着『梓川』。
「准备好了吗?」
在按响门铃前姑且问了花枫一声。
「等,等一下!」
不知是不是突然被问到紧张加剧了,花枫摇了摇头。
「好」
咲太嘴上答应,却伸手按响了门铃。
「哥,哥哥!?」
花枫像是在说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似的叫了出来。
「在这等着也只会更紧张吧」
要是花时间就能消除紧张,那人从最开始就不会紧张了。
「是,是这么说没错……」
虽然接受了咲太的解释,但花枫的表情中还是充满了不满。
「那你就别问啊」
要是没问的话她大概也会有意见。所以咲太姑且走了个形式。但妹妹并没能理解咲太良苦用心。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正当咲太这么想着,从门内传来了咔塔一声……门被从内侧打开了。
「淋湿了吗?」
这么说着来到大门迎接咲太二人的是父亲。明明今天是休息日他却穿着衬衫和西裤。要是再打上领带就能直接去上班了。
「湿到袜子了」
咲太按住父亲打开的们让花枫先进去。
紧接着咲太也进了玄关顺手关上了门。两人脱掉了鞋袜,穿上了父亲准备的拖鞋。
「打扰了」
花枫用小到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这里是父亲住的家,所以大概也可以说是咲太和花枫的家。但散发出陌生味道的这个家并没有『自己家』的感觉。正如花枫所说,有一种『打扰了』的感觉。
对此父亲露出了稍微有些困惑的表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就调整好心态向屋里走去。
「孩子他妈,花枫和咲太来了」
父亲穿过遮挡玄关的暖帘向着餐厅说道。
「……」
感觉花枫的紧张似乎又上了一层楼。
咲太像是要帮花枫舒展开僵硬的后背一样从她身后把两手放到了她肩上。花枫微微一颤转过头来。
「走吧」
「……嗯」
等花枫回应后,咲太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屋子的构造是2LDK。从玄关进屋通过短短地走廊,穿过一道暖帘就到了餐厅。
花枫自己走进了餐厅。在遮挡视线的暖帘对面,一位女性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感觉还比记忆中要瘦了一些。甚至有整个人小了一圈的错觉。但绑成一股从肩上垂下的发型还是和以前一样……那毫无疑问是咲太和花枫的母亲。
「妈妈……」
听到花枫的声音,母亲原本落向桌面的视线擡了起来。她的目光左右游弋了一下,然后才直直地看向了花枫。
「妈妈」
花枫喊得比刚才更清楚了。
「花枫……」
沙哑的声音。如果没有特意去注意的话可能就听漏了。但无论是咲太还是父亲还是花枫都清楚地听见了那个声音。
「嗯,是我妈,妈」
花枫一步步走近母亲。她把装布丁的盒子放到桌上,绕到母亲身旁,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妈妈……」
花枫的声音中渐渐带起了哭腔。花枫像是忘记了其他话该怎么说一样,一直呼唤着母亲。像是要一口气把这两年间没叫的份叫回来一样……一次又一次,『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
对此每次母亲也『嗯,嗯……』地点头作出回应。
「妈妈……」
「嗯……」
「妈妈……」
「嗯……」
「妈妈……」
「花枫你就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但是……」
「你长高了啊」
「嗯,好像是」
母亲用手巾温柔地为哭得一塌糊涂的花枫擦去了脸上的泪。
「还剪了头发」
母亲双手搭在花枫肩上正面端详着她。
「发型很奇怪吗?」
花枫捻着发梢询问母亲的评价。
「不会,很有大姐姐的感觉」
听了母亲的话,花枫有些害羞,同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听我说哦,这是麻衣姐姐介绍给我的……那个,麻衣姐姐是哥哥的女朋友。哥哥他交道女朋友了哦?吓了一跳对吧?然后还有……」
花枫话闸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了。话语和思念就像是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
已经分开住了两年。
就算从花枫克服离解性障碍开始算起,也已经过了将近四个月。
那这么一段决不算短的时间里,花枫也遇到了不少事。重新开始去上中学。努力备考。自己决定了毕业去向。在那之外,还有以前每天都跟母亲说的『今天发生的事』,那些在分居期间都积累了下来。
那些话再怎么说都说不完。有再多时间大概都不够。
最开始听父亲说『想让他们见一两小时看看情况,然后在循序渐进……』,但咲太第一次看钟的时候时间就已经过了。自咲太和花枫来后已经过了三小时以上。
所以在那期间一直在说个不停的花枫的肚子发出『咕』地一声也很正常。
「虽然时间还早,不过我们先吃晚饭吧」
由于母亲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四人久违地一起坐到了饭桌旁。父亲在咲太的协助下做了饭,咲太和花枫买来的烧麦也在被用微波炉加温后端上了饭桌。
吃饭的时候花枫也没停下嘴,她说『下次想吃妈妈做的可乐饼。我也会帮忙做的』,母亲回应说『不错啊。一起来做吧』,像这样——两人聊得反而更欢了,这让咲太切实感受到花枫和母亲之间原本停滞的时间流动了起来。
餐后甜点是花枫一路小心带过来的布丁。
「真好吃」
「嗯,很好吃」
母亲和花枫沉浸在回忆中,时不时莫名地流下眼泪,他们像这样享受着一家人的时间。
咲太感觉母亲的脸色比自己和花枫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她眼中似乎也多了一些明确的意志和活力。
在不久之前根本就无法想像会有这么一天。因为像这样理所当然的一家团聚,对于咲太来说曾一度变得遥不可及。
而花枫正在试图改变这一现状。试图找回家人的羁绊。
咲太对此感到无比开心。
一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咲太和父亲收拾好了餐具,花枫还在和母亲接着聊。现在她正在拼命向母亲报告毕业去向的事。
没有一个人有打断她们的意思。
「回去太晚就不好了,差不多该……」
所以父亲像是履行自己的义务一样对一家人这么说道。
对此,母亲会说出那句话或许也是必然。
「今天住这边不就好了吗」
没错。
「对吧?」
母亲带着笑容向花枫问道。
「可以吗?」
花枫战战兢兢地反问道。
「当然」
「哥哥……?」
不知自己能不能下决定的花枫转头看向咲太和父亲。见状咲太用眼神征求了一下父亲的意见。看母亲今天的情况,花枫在这住一晚不
会有任何问题。甚至可能会有好的作用。
现在花枫已经从中学毕业了,明天自然不用上课。可以算是已经进入春假了。她在父母家里住一晚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父亲稍微考虑了一下——
「也对。就这样吧」
然后做出了尊重母亲想法的决定。
「哥哥呢?」
敲定后花枫向咲太问道。
「今天我还是得回去。不给那须野喂东西可不行」
而且咲太明天还要上学。虽然大概只是发上周期末考试的答案……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不能丢下留下来看家的那须野不管。
「要是把那须野也带过来就好了」
「那孩子也还好吗?」
「嗯,很好」
「那下次把它也带过来吧」
父亲这么说道。
「这里可以养宠物的吗」
毕竟是员工宿舍,可能不太行。
「事先打好招呼的话一天左右还是没有问题的吧」
父亲绕了个圈子告诉二人这里不能养宠物。
「那我先回去了」
咲太这么说着站起身来。
「哥哥你路上小心哦」
「妈妈就拜托花枫你咯」
「嗯」
咲太走到玄关穿上鞋子。
「妈你也保重,我会再来的」
对着屋里打了声招呼后,咲太打开门走了出去。同时不忘拿上插在伞立里的伞。
唯独父亲穿着凉鞋把咲太送到了楼下。
「雨停了啊」
头上的天空依旧蒙着一层薄云,但正如父亲所说,雨已经停了。
大气中的灰尘被雨冲刷,空气变得更加清晰。
「谢了,咲太」
「嗯」
虽然咲太不知父亲是在谢什么,但也不好意思去问明白,于是便选择了做出模糊的回应。
就算不是全部知道,也能够大致理解。今天一家四口聚在了一起。虽然只是一起度过了短短几个小时,但那确是四人都曾以为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来的几个小时。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但这样一段时间对咲太一家来说却仿佛奇迹一般。所以父亲才会将心中的感慨化为这么一句话。
那是一句非常简单,但却有着重大意义的话。
「记得也跟花枫这么说」
「我知道」
「她肯定会很开心」
「是啊」
「……」
「……」
「那我回去了」
「咲太」
咲太正想动步的时候被父亲叫住了。
「嗯?」
「这个,上次没给你」
父亲这么说着抵触了一把稍微有些花掉的音色钥匙。
「家里的?」
意思当然是,这个家的。
「是啊。以后说不定会用到」
「好。我拿着」
咲太接下了微微残留着父亲体温的钥匙。然后轻轻挥了挥手,表明这次真的走了。
「路上小心」
「花枫和妈妈就拜托你了,爸」
咲太走向了车站的方向,和父亲的交流到最后都很简短。咲太感受得到父亲一直在背后目送着自己。但直到拐弯走上大路之前,咲太都没有回头。
咲太不知道该带着怎样的表情回过头去,父亲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回过头来的咲太。
咲太一直走了下去,走的时候比平时更加注意注视前方。
一个人回家的路上,高涨的情绪一直没有退潮。
走向车站的时候也好。
再约提上等电车的时候也好。
转车的时候也好。
乘坐电车的时候也好……
被喜悦充满的身体微微发热躁动不安,急迫地鞭策着咲太。
但那却又完全不同于那种让人想立刻原地跑圈或是放声呐喊的那种激烈冲动。是那种喜悦静静地随着脉搏跳动的感觉。
对于那样一直不习惯的感觉,无论是心还是身体都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咲太有些慌乱。
说起来很难为情。
明明发生了好事,自己却因其受惊无法单纯地享受喜悦……
在这层意义上,花枫留在那边住下也是一件好事。自己这么兴奋,大概会不知道该跟妹妹说些什么。不管说什么,大概都会出于一种飘飘然的状态。
咲太在心中嘲笑了一下那样的自己。不过如果表现在表情上的话会被周围的乘客投以奇怪的目光,所以咲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知道到达藤泽站为止……。
咲太在藤泽站下车的时候站台上的时钟已经快走到十点。
咲太避开在自动扶梯上排着队的人走上了楼梯。
现在花枫或许也在和母亲欢谈吧。也说不定已经去泡澡了。和许久不见的母亲一起泡也不奇怪。
咲太这么想着走上一层层楼梯。
感觉这两年间的鸿沟在这一天里被一口气填上了。简单到让人觉得根本就没有过任何隔阂,花枫和母亲就这样找回了那时的感觉。
咲太觉得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因为有家人的羁绊。
「说不定又能住到一起了吧……」
那一天的到来或许会比想像中要早很多。有今天映入眼帘的这几张温柔的笑脸,那样的日子一定不会远。
笑里含泪的花枫。一边擦拭着眼角伸出的泪水一边开心地听花枫说话的母亲。她们一直手握着手,一起笑,一起哭,又一起笑……一直都在如此重复。看着她们,父亲好几次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他每次都用笑容遮掩过去,掩盖不下去的时候就去厕所……今天真的是被温柔的表情充满的一天。
今天咲太看到的,感觉到的一定就是所谓家人的羁绊了。
走出检票口的时候,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途中绕道去便利店的时候充满咲太内心的高扬感依旧未曾消失。
回到家,说着『我回来了』脱下鞋,才感到稍微换过来一点。回到自己家,就感觉从今早开始一直绷紧着的有些东西松了开来。
那须野注意到动静从客厅走了出来。
「那须野,我回来了。你饿了吧」
「喵~」
洗好手淑好口后咲太和缠在脚边那须野一起前往客厅,并给了它猫食。
咲太看着默默吃着猫食的那须野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但过了一会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变得有些坐立不安。
看来那种高扬感并不是回到家就能消停下去的。
证据就是洗完澡后接到麻衣的电话和她煲了三十多分钟电话粥。平时就算聊再久也最多十多分钟……
咲太事先告诉过麻衣今天要去见母亲,所以今天向她作了汇报。
向她报告了花枫从决定要和母亲见面开始到今天为止一直都很紧张。
正是因为这样,咲太最开始才会觉得她见到母亲或许没法第一时间说出话来。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轮不到咲太和父亲去搭桥,花枫积极主动地找母亲说了话,和母亲交流,拼尽全力试图弥补这两年间的空白。
咲太跟麻衣说着这些,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麻衣从头到尾都很认真地听着。
「花枫她很努力啊」
「是啊」
「真是太好了」
麻衣感同身受般的想法从听筒对面传了过来。没有说『恭喜她』这一点可以说是非常有麻衣的风格了。麻衣是发自内心地在为花枫和母亲的会面进展顺利一事高兴。她把咲太和花枫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这让咲太觉得无比开心。
「不好意思麻衣同学。聊得有点太久了。谢谢」
「没事。我也很在意那边的情况,而且明天拍摄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台词早就全都记住了」
麻衣得意地这么说道。
「是周四回来来着?」
「计划是这样的」
「那我翘首以盼」
最后一如往常地伴了几句嘴后——
「晚安,咲太」
「晚安」
两人说完挂了电话。
2
昨天晚上自然是没有睡好的。内心深处一直在发出低吟,咲太的意识陷入沉眠大概已经是在凌晨三点过了。
就算如此,今天早上起床也依旧感觉神清气爽。意识几乎在闹钟响起的同时清醒过来,让咲太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关掉刺耳的闹钟后,咲太下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嗯嗯~哈~」
把全身筋骨绷紧一次
后再松开力气。这样就更加清醒了。
走出房间来到客厅,在只有那须野的屋子里感受到了莫名的寂静。寂静似乎笼罩了全身。
只是因为花枫不在,家里的气氛就变了许多。
虽然在这个家里一个人起床并不是头一次,但由于体验的次数扳手指数的过来,所以咲太还是依然会有和平常不一样的感觉。
平时家里总是有花枫,或是有枫在。
「喵~」
咲太给蹭起自己腿的那须野喂了早饭,然后自己也开始吃早饭。因为花枫不在,所以面包拿着就吃懒得去烤,番茄也是直接拿起来就啃。摆盘什么的自然是不存在的。为了不洗餐具,东西都是在厨房站着塞进去的。最后就着橙汁把干沙沙的面包吞下去就完事了。
由于时间充足,咲太打开电视一边听着晨间情报一边不紧不慢地坐着去学校的准备。
在差一点到八点的时候出了门。
一个人走向熟悉的车站。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年轻女性和一个像是大学生的男性和咲太一样在往车站走。他们都时不时看看手机摆弄一下,好几次差点撞电线杆。不,事实上那个大学生真的撞了上去,还一个劲跟电线杆道歉。
平淡无奇的日常风光。
不干事明天,后天,等着咲太的上学路一定都和今天差不多。
就像上周和上周的上学路和现在差不多一样。
别无二致,一如既往,索然无味的早晨景象。
这里充满了大概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日常。
但这样普通的日子其实也总有一天会结束。
再过一年咲太就会从高中毕业……而且在那之前,说不定一家四口就会重新住到一起。那样咲太很有可能会从这里搬走。
现在咲太和花枫住的公寓住不下一家四口。但昨天去过的父亲的员工宿舍在这方面也是一样。
「看来还是我太心急了吗……」
咲太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又不想这么想。按照昨天花枫和母亲的样子,感觉一家四口一起生活的未来也就在不远处了。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说实话,咲太现在并不能想像离开藤泽后要怎么生活。所以咲太和花枫还有父母四人在一起生活的景象也无法想像。明明在花枫遭受欺凌之前,一家人都还是普普通通地生活在一起的……。
「毕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车到山前一般也是找得到路的。两年前和枫一起搬到藤泽来的时候就是自己找的路。经过这两年,和妹妹两人一起生活已经变成理所当然。
所以就算现在的生活有所改变,依旧只要过没有遗憾的生活就好。并不需要去做些什么特别的事,只要意识到平淡才是真就好。只要明白了这一点,或许就没有问题。
咲太一边在熟悉的景色中思考着这些事,一边花了十分钟左右走到了藤泽站。
穿过JR车站楼,在江之电藤泽站上车。车内人群以中高中生为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拥挤。咲太抓住吊环,摇晃在缓缓行驶的电车中。电车跑得慢,摇得自然也缓。这让咲太十分惬意。
从腰越站驶出后不一会,电车便驶上了海岸线。
在那之前都一直行驶在民居的夹缝之中,在这里视野突然变得开阔,眼前出现一片大海。海面在朝阳的照耀下灿灿生辉。
那之后咲太只是呆呆地看着海就到了学校所在的七里浜站。
这个时间段在这里下车的基本都是峰之原高中的学生。要不就是教职员。
在像稻草人一样立在站口的检票机上刷卡后走出了车站。被工作人员问候了一句『早上好』。
在从车站通往学校的路上有一条校服颜色的人流。咲太也混入其中走过桥,走过铁道口,穿过校门。
咲太在学校楼道口发现了自己的朋友国见佑真。但由于看咲太很不爽的上里沙希也和他在一起,所以咲太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径直去了教室。
咲太在没有和任何人搭话的情况下来到了二年级一班的教室。
被学生填满了大概一半的教室包裹在晨会前特有的嘈杂中。各处都在发出朋友之间的谈笑声。
咲太无视他们坐到了窗边自己的座位上。今天是个大晴天,水平线很清晰。
打零后在外面晨练的运动社团学生慌忙冲进了教室。班主任也紧随其后。
「不在的举个手」
他只是这样随便点了下名就结束了晨会。
期末考试上周已经结束了,这周只是发卷子而已。课只上到中午,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室都比较放松。教室里充满了像是消化比赛一样缺乏紧张感的气氛。在这个时期整个学校都是这样的。
如果可以的话咲太也想跟着懒散一下。但就算期末考试结束了,咲太也还是必须得接着努力。因为要准备明年的考试……
所以咲太打开了单词本,开始背今天的单词。从教室后方传来了不知是谁发出的『马上就又要换班了啊』的叹息声。咲太也没有想去追究声音的源头。
那不过是常有的课间话题而已。咲太最多也就想想朋绘可能会很在意下学期的分班结果。但那也只想了一瞬间而已。
一如往常。二年级一班今天也在正常运作。
因此,咲太到了这个阶段也还完全没有注意到异变的发生。
咲太察觉到事情有不对是在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
是在英语老师按照学籍号发卷子的时候……姓『梓川』的咲太的编号是第一位。所以应该最开始就被叫到才对。
但老师并没有叫『梓川』。
「……?」
从二号开始,接着是,三号,丝毫。
咲太这时候还觉得没必要着急,之后再问就好。
终于,全班的卷子都发完了。同班同学中既有对自己的分数感到满意的,也有嘀咕着『全完了……』的。
这时咲太站起身来走到讲台旁。
「老师,我没拿到卷子」
咲太告诉了英语老师这件事。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那我从第一问开始讲起」
英语老师转向黑板用粉笔写起了英语。
「老师,我的卷子可以发给我吗?」
英语老师停下手转了过来。
「这里错的很多,要多加注意」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对问题的解说和相关的注意事项。
咲太的要求被完全无视了。完全被置之不理。不,这么说并不正确。英语教师并没有无视咲太,也没有对咲太置之不理。无视和置之不理都是有意识的行为。那和现在的状况是根本上不同的。老师完全没有注意到咲太。
英语老师看起来是根本就没有听见咲太的声音。
也没有看见咲太。
就算咲太站在他面前把手伸到他眼前,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连条件反射的动作都没有。
并且这并不是只发生在英语教师身上的异变。二年级一班全班都没有队咲太的行为做出反应。
「有人看得见我吗?」
咲太大幅挥动双手向同班同学问道。
没有人回答『看得见』,也没有人对咲太的行为皱眉或是嘲笑。他们只是照旧认真听着教室的讲解,或是在桌子下面玩着手机傻笑。长年对咲太有意见的上里沙希也在自己做错的地方认真做的笔记。
「你们是真的看不见也听不见对吧!」
咲太为了确认而更大声的说了一遍。是那种盖过老师声音的音量。基本已经算是喊叫了。
但还是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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