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初恋美少女 第一章 灰暗空洞的风景(2/2)
所以,咲太放声大喊:
「你不要过来!」
咲太匆忙起身移开视线,摀住耳朵不听声音。就算这样还不够,因此他猛踩地毯奔跑。离开客厅,穿过走廊,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冲出玄关。
不能面对悲伤,不能承认那家伙的存在,也不可以对抗。
要是这么做就等于承认麻衣的死。咲太否定悲伤的存在,借以试着否定麻衣出车祸的事实,拒绝她死亡的事实。
所以,他全力奔跑。
全力跑过理央家门外延续的住宅区。
道路角落还留着集中起来的雪堆。
那天下的雪。
雪的存在再度唤醒车祸瞬间的记忆,狠狠搔抓咲太的胸口。
咲太发出不成句的呻吟。
总之不断奔跑,借此挥去泪水,扔下悲伤。
即使气喘吁吁……
即使肺部哀号……
即使双腿踉跄……
咲太也继续全力奔跑。
要是被悲伤追上就完了。
要是被逮到,到时候就真的完全失去麻衣了。
这样的认定持续推动着咲太。
只要自己不承认死亡,麻衣就活着。
咲太想如此认为。
希望如此。
唯一的路就是依赖幻想。咲太只剩下这种东西了,所以即使是这种东西也要好好守护。
可是他知道,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正因为早就知道,所以非得坚持否定不可。
正因为早就知道,所以咲太逃走了。
脚绊到沙子,咲太整个人往前扑倒。沙滩温柔地承受他的身体。
咲太不记得自己是以何种方式跑到了哪里,但他听到熟悉的波涛声,闻到熟悉的潮水味,感受到熟悉的海风。
睁开眼睛一看,眼前是看惯的七里滨大海。
和麻衣并肩走过的沙滩。对咲太来说,这是日常的风景,也是充满回忆的地方。
「……」
本应克制的泪水再度满溢而出。
明明必须逃跑,却已经没有气力起身,也没有体力。就只是难受地大口喘气,呼吸迟迟无法平复。
悲惨、丢脸,就只是感到悲伤。
「……救救她啊。」
从体内挤出的是无从伪装的赤裸情感。
「谁都好……」
身体冷到发抖。十二月也要结束的这个季节,海风又冰又冷。咲太拿学校运动服当居家服穿,海风毫不留情地吹向只穿着单薄衣物就冲出来的咲太身体。
「救救麻衣小姐啊!」
即使如此,咲太也没察觉寒意,朝着大海哀叹。
「拜托!」
他恳求着。
「救救她啊!」
宣泄最真实的想法。
「怎样都好,救救麻衣小姐……救救她啊……拜托,算我求你……」
然而,没有任何人愿意回应。不可能回应。
「救救她啊……救救她……拜托……可以吗?」
明知如此,依然只能吐露这个愿望。
这是现在咲太唯一能做的事……
「任何事……我愿意做任何事,所以!把麻衣小姐还给我!」
追上来的悲伤从咲太背后压上来,将他拖入只有黑暗的漩涡,逐渐压垮他的心。
已经
什么都做不了了。咲太感觉到自己正逐渐毁坏。
只剩下渣滓。
曾经是「咲太」的渣滓。
看不见希望之光。
只看见绝望。
连这份绝望都逐渐看不见。
即使如此,依然只听到唯一的声音。
踩踏沙子的脚步声。
接近过来的双脚停在咲太面前。
「咲太小弟,请站起来。」
对方投以温柔的声音。
「……」
刚开始,振动耳膜的这个声音令咲太起疑。
「拯救麻衣小姐,是咲太小弟的职责喔。」
咲太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吗?」
令人匪夷所思。不可能有这种事。
然而,咲太的潜意识很老实,即使连擡头的力气都没了,依然让他往上看。
映入他眼帘的是穿着宽松服装的身影。
迎接他的是温柔的笑容。
「为什么……」
不带情感的声音被海风带走。
「为什么……翔子小姐会在这里?」
不明就里。虽然不明就里,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悔恨。大翔子在咲太的面前。这唯一的事实令全身因为喜悦而颤抖,本应止住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原来如此。咲太小弟还不知道啊?」
「究竟……发生什么事……」
小翔子要战胜病魔,心脏移植手术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本应成为捐赠者的咲太没遭遇意外,翔子因而失去未来。咲太明明是这么认为的……翔子却在他面前,确实存在于这里。
「我的这里……」
翔子将双手叠在自己胸前,温柔的眼神彷佛包覆着很重要的宝物。
插图005
「有麻衣小姐的心脏。」
「!」
「虽然没公开,不过那天……出车祸的麻衣小姐偶然成为我的捐赠者。」
「麻衣小姐她……」
「是的。」
「麻衣小姐……也写了器捐同意卡……」
「是的。」
翔子微微点头。
「可是,那么,未来改变之后……」
原本应该是咲太的心脏会移植给翔子。
「……」
翔子没回答。应该是无法回答。既然位于这里的是接受麻衣心脏移植的翔子,那么这个翔子步上的人生就和之前咲太所遇见,接受咲太心脏移植的翔子不同。
可以把她视为咲太认识的翔子吗?然而在确认这件事之前,翔子就说出惊人之语。
「走吧。去救麻衣小姐。」
「……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到过去。」
「这种事……」
不可能做得到。
「做得到喔。」
咲太还没说完,翔子就这么回应,笔直注视咲太。
「你面前的人是谁呢?」
翔子打趣般露出笑容也是在所难免。真的正如翔子所说,翔子的存在刚好推翻「不可能回到过去」的论点。翔子的存在就是肯定翔子这番话的铁证。
「放心,请交给我吧。」
翔子露出像是想到最高明恶作剧的表情,朝咲太伸出手。
咲太摇头回应。
他以自己的力量起身。
「这才是我认识的你。」
咲太用力拭泪。
「那么,请跟我来。」
翔子看着这样的咲太,露出满意的笑容踏出脚步。
4
咲太想问突然出现的翔子一些问题。
应该有问题想问。
然而,咲太想化为言语说出来时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
咲太就这么说不出任何话,目不转睛地注视走在前方的翔子背影。
在七里滨沙滩走数分钟后,翔子离开海岸线走上阶梯。咲太默默跟着她,来到沿海延伸的134号国道。
按下自助式红绿灯等待一段时间。藤泽方向以及镰仓方向各有数量相近的车辆行驶过来,经过咲太与翔子面前。
灯号从红转绿。翔子先踏出脚步,咲太随后跟上。大概差了三步。
「可以去一下便利商店吗?」
如此询问的翔子已经走向商店了。咲太在外面等待不到一分钟,翔子就提着塑料袋出来。
后来沿着平缓的坡道往上,穿过一座单线电车的平交道。
「就是这里。」
翔子看向位于深处的大型建筑物。
「……」
跟着停下脚步的咲太也看见相同的建筑物。是他熟悉的光景。
这也是当然的。咲太与翔子所站的地方,是咲太就读的学校──县立峰原高中的校门口。
「嘿咻……」
翔子无视伫立的咲太,以全身使力推开校门。
开出只够一人通过的小小缝隙。
「那么,我们进去吧。」
翔子说完,毫不内疚地进入校区。
「……」
咲太没能制止,跟在翔子身后。
「不用担心,没问题的。」
「……」
「今天是麻衣小姐的告别式……所以学校完全没人。」
翔子精神抖擞地回答没人问的这个问题。
「就算有人发现,咲太小弟是这里的学生,我也是校友,所以同样没问题。」
这次她充满自信说出这种话。
听翔子这么说,她应该是报考峰原高中吧。而且顺利入学,总有一天会从这里毕业。不过这都是还没发生的未来事件。
要是当成被别人发现时的借口,肯定更令人起疑。
明明翔子应该也知道这种事,从她稳健的脚步却感觉不到迷惘。翔子只看着前方,以校内某处为目标。咲太猜不到她要去哪里,但是走了不久就知道是在校舍内部。
翔子往操场方向绕过去,从户外打开物理实验室的窗户,很干脆地入侵校舍。是之前理央告诉咲太的那扇不好上锁的窗户。
脱下鞋子拿在手上,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阴暗的走廊。
从外头射进路灯的微弱光线。火灾警铃的红色灯光在阴暗中灿烂闪亮。
令人有点毛骨悚然,有点超脱现实的光景。每天就读的学校走廊感觉像是陌生的场所。来到这里的途中,一直走在咲太前方的翔子背影更增添了这种感觉。
彷佛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内心某处的自己不相信眼前的翔子真实存在。
然而,咲太大脑的另一半理解到这是现实。
只有心情慢半拍,导致认知与情感产生误差。换算成距离约三步。这也是现在咲太与翔子之间的距离。
想缩短距离立即可以缩短,要追上缓缓前进的翔子与她并肩行走并非难事。
即使如此,咲太也没这么做。无法这么做。
「……」
咲太依然担心翔子会在他一个不注意的时候消失。
因此咲太配合脚步宽度,走在翔子身后。不断行走。
两人重叠的脚步声正要前往何处?咲太不得而知。他只是跟在翔子背后前进,像是童话里被吹笛手引导的孩童。
不过,这段时间也没有持续太久。
咲太停下脚步。这似乎是咲太的意愿,却不是咲太的意愿。
走在前方的翔子停下脚步,所以咲太也停下来了。
「咲太小弟。」
转过身来的翔子似乎有所不满。
「什么事?」
「你为什么走在我后面?」
「因为翔子小姐你要我跟你走。」
咲太的说法使得翔子深深叹气。
「如果是平常的你,我就可以当成玩笑话带过,但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吧?」
她的眼神委婉地激励咲太「请振作一点」。
「我还是觉得像在作梦。」
咲太说梦话般轻声辩解。
「……」
「翔子小姐,你真的在这里吧?」
并不是怀疑自己看见的翔子是否存在,并不是不相信,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心安。或许一个不小心就会消失……咲太无法拭去这样的不安。这种模糊的不安刺痛胸口。因为咲太得知了宝物从指缝溜走的现实……对于「失去」的恐惧,使得咲太变得胆小。
「我看起来像是幻影之类的吗?」
「……称不上完全不
像。」
「我知道了。」
翔子究竟知道了什么?咲太不知道。
「那么,请。」
翔子说着张开双手。
「请确认我就在这里。」
「……」
咲太就这么默默走近一步、两步,非常自然地紧抱翔子。
「!」
翔子回以无言的惊讶。咲太没有余力对此做出反应,胸口传来翔子的存在。双臂感受到的娇柔躯体,不只是腰,连背都好细。不是碰触就会消失的海市蜃楼,怀里感觉到重量,具备确实的存在感与充实感,一旦抱住就再也不想放手。
「不可以把玩笑话当真啦。」
翔子有些难受地在咲太怀里低语。
「现在的我开不起玩笑。」
接着,咲太感受到翔子的体温,肌肤的柔软与温暖也传过来了。还有规律重复的确实心跳声……从麻衣那里继承的生命心跳声。
「居然开不起玩笑,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喔。」
「这也是我。」
「这样我会很为难。」
「……」
「咲太小弟,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翔子以正经的音调问了。
「去救麻衣小姐……」
「答错了。」
咲太还没说完,翔子就清楚地断言。
「哪里答错?」
被判定不合格的身体反射性地使力。
「喂,咲太小弟,再继续用力抱下去就是花心喽。」
听到翔子像在教训孩童一样这么说,咲太放松手臂,就这么放开翔子,后退一步。
「哪里答错?」
咲太带着闹别扭的小孩般的表情再度询问。
完全没错。要拯救麻衣。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完成这份职责,咲太跟着翔子来到这里。
「完全不行。不行不行。」
「既然我答错,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声音带着些许热度,或许死亡的情感正逐渐回复为原来的样貌。自己的体内还沉眠着活生生的情感,令咲太颇为惊讶。但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的时候。
「咲太小弟。」
「……」
「你啊,接下来要去见你最喜欢的人。」
「……!」
「要去让你最喜欢的人幸福。」
「……」
咲太发不出声音,惊讶也立刻消失。剩下的是如同海绵吸水,缓缓渗入体内的某个理解。
「连玩笑都开不起的咲太小弟,能够让麻衣小姐幸福吗?」
「……」
咲太只能保持沉默,因为翔子的话切入本质。
「拯救麻衣」真正的意思。咲太真正想做的事,并不是拯救她的生命就完毕。咲太从今以后、直到很久之后都想实现的愿望,翔子以孩子都听得懂的简单话语告诉他。
为此,现在不应该受困于一时的焦躁。现在不是该被不安驱使的时候,重要的是让内心维持从容,好整以暇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事。
这种事不像说的一样简单。一点都不简单,但应该也不能断言做不到或不可能。咲太知道某人一直以来都挂着笑容做到这种不简单的事情。
这个人正是面前的翔子。
道路再坎坷,有志者事竟成。翔子证明了这一点。翔子那彷佛能包容他人的笑容至今救了咲太好多次,现在也是。
知道这件事的咲太说不出自己做不到,他也不打算这么说。
「翔子小姐真的很了不起。」
咲太抱着感谢之意,试着露出笑容回报这份心意,但果然无法好好展露笑容,脸颊这几天硬得像是干燥的水泥块。
看到咲太这张脸的翔子看似觉得有点逗趣地笑了。
「算你勉强合格吧。」
但她依然这么说。
「给分真是放水耶。」
「我很宠你喔。你不知道吗?」
「知道喔。你从认识我的时候就是这样。」
对此,翔子有些含糊地笑了。大概是因为咲太说的「翔子」和这里的「翔子」是走上不同未来的不同存在吧。看到翔子的反应,咲太重新体认到未来真的改变了,沉重地体认到今后将是麻衣不存在的未来。不过,这份痛楚有时候也会成为原动力。
「所以,我要跟你走到哪里?」
「已经到了喔。」
翔子说完,仰望写着「保健室」的门牌。
保健室也理所当然地空无一人。
没开日光灯的室内,只能依赖行经134号国道的车辆大灯、周围的路灯或民宅灯火,以及微弱的月光照明。
「为什么要来保健室……?」
咲太问了。翔子一进保健室就像探险般绕室内一圈,窥探收藏药品的玻璃柜。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用到床。」
「……」
「啊,你在胡思乱想?」
移动到床边的翔子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转过身来。
「我现在没那种心情。」
「真冷淡耶~~」
翔子以假惺惺的语气说完坐在床上。她在边桌摆上刚才在便利商店买的宝特瓶装与罐装饮料,同时拿出纸杯准备两人份的饮料。
然后,她朝着伫立在保健室中央的咲太招手,轻拍几下床缘要他坐下。
「你该不会要说床是时光机吧?」
咲太乖乖地坐在翔子身旁。
「这种说法,终于像你平常的样子了。」
翔子愉快地笑了。
「不过很遗憾,没有时光机。」
翔子递出纸杯。咲太刚才狂奔又大哭,当然渴了。他一接过饮料就一口气灌入喉咙。这一瞬间,陌生的热度随着梅子的味道刺激食道。
「唔?翔子小姐,这是……?」
「大人的梅子汽水。」
翔子笑着含糊带过,将空罐藏进便利商店购物袋里。咲太也懒得特地追究。说起来,都已经喝了,在这个状况下还是当成小小的恶作剧就好。咲太有其他必须思考的事,也有非得问翔子不可的事。心情稍微平复了,差不多该进入正题才行。
「我要怎么前往过去?」
无论要做什么,都得先解决这个问题。没到过去就无法拯救麻衣,也不能让麻衣幸福。
「『过去』总是就在身边喔。」
「……」
「像是这附近、那附近……吧?」
翔子指着自己周围的动作感觉也有点笼统。不过咲太先前听理央说过类似的事,所以没有指摘的打算。
「不过总是看不见,也摸不到。」
「我完全看得见翔子小姐,也摸到了。」
翔子完全将咲太的指摘当成耳边风,继续说下去:
「因为人们一直都是只为了认知『现在』就没有余力,不知道『过去』与『未来』就位于这附近,或是那附近。」
「……」
「要看见不知道的东西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翔子就在做这件困难的事,而且真的是做了好几次……
「不过,咲太小弟已经知道了吧?知道『过去』与『未来』就位于这附近或那附近,也知道我来自未来。」
是的,咲太知道。咲太全部知道。然而光是知道,也不代表可以穿越时空吧?这么说就变成任何人只要知道就都做得到了。
「现在说的只限定翔子小姐做得到吧?因为是思春期症候群造成的。」
一切都是基于这个前提才成立。
因为否定未来,所以讽刺地先抵达未来。这就是翔子的思春期症候群。不想长大成人的心愿,拖慢眼中世界的速度。不过以相对的角度来看,动得愈快,时间的流速愈慢,导致「不想长大成人的翔子」比「想长大成人的翔子」先长大成人。
「说得也是。我认为没错。不过,如果是这样,不觉得我位于这里很奇怪吗?」
「奇怪?」
「小时候的我之所以发生思春期症候群,是因为对未来抱持不安。因为我的身体如果没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就无法长大成人。」
注视咲太的翔子双眼诉说着某些事。
「难道说,这个时代的翔子小姐……也就是牧之原小妹,在今天这个时间点已经在接受移植手术了?」
正如翔子所说,如果真是如此,未来的翔子位于这里很奇怪。
「是的,正在接受手术。」
翔子以眼神深表肯定,像是要让咲太接受般缓缓表示……
「手术完毕的我,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
晨清醒。」
「……」
不必看时钟确认,今天是隔天的十二月二十八日,时间早就进入傍晚。换句话说,小翔子一直对未来怀抱的不安,应该因为心脏移植手术成功而消除了。这么一来,思春期症候群发作的原因本身已经从翔子内心根除。
「那么,为什么翔子小姐会在这里?」
如果小翔子没引发思春期症候群,大翔子就无法存在。但她存在于这里。
「应该是因为……我与你所在的『现在』,是『未来』。」
「……」
咲太无法立刻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现在,我与你所在的这里,是『未来』。」
翔子再度说出这个词,「未来」……
「我像这样和你交谈的这一瞬间,不是『现在』。」
「怎么可能……」
「而且咲太小弟,这是你造成的。」
咲太还来不及理解,翔子就说出惊人之语。
「……翔子小姐,你在说什么……」
咲太以为这是恶质的玩笑。但是从翔子正经的表情丝毫看不见胡闹的情绪。她笔直注视咲太,温柔诉说:
「你心里有底吗?」
「这种事……」
咲太原本想回答「没有」,应该可以抱持自信这么说。但咲太说不出口,或许是因为内心某处察觉端倪了吧。
「咲太小弟,你是不是和小时候的我一样,拒绝过未来?」
咲太只想到一个可能性。翔子缓缓将他引导到这个方向。
而且,前进的路线尽头是答案之光。
遥远的另一头。
内心深处。
定睛注视,轮廓就逐渐变得鲜明。
确实存在。
拒绝未来的瞬间……确实存在。
咲太曾经强烈抗拒。
就是那时候……
得知自己的心脏被移植到大翔子体内的时候……
这件事被麻衣知道……
──希望咲太选择与我的未来。
她对咲太这么说的那一瞬间……
──求求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麻衣在车站月台上崩溃哭泣的时候也是。
──我想活下去。
对大翔子表明内心无法处理的情感漩涡时也是。
决定命运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咲太曾经希望永远不要来。一方面认为必须好好给个答案,另一方面更是努力对抗着内心膨胀的消极情感。不想做出选择而一味作乱的这份情感,咲太试着面对,自以为已经面对……但还是没有面对。
而且假设在这一瞬间,咲太和翔子一样思春期症候群发作……
「……」
「看来你心里有底。」
「……」
咲太没能回应,因为仅存的理性抗拒揭露最真实的自己。
「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但是必须好好承认才行喔。要承认心中拒绝未来的懦弱的自己。」
「翔子小姐……」
「承认现在是『未来』的第一步,就是要相信这份懦弱。如果这里是『未来』,那么你也可以前往『现在』,也可以拯救麻衣小姐。」
「……」
咲太静静深呼吸。
低头看着见底的纸杯里。
承认懦弱的自己。
像这样在脑中复诵,咲太就像泄气般笑了。
「咲太小弟?」
「这种事易如反掌喔。」
这不是逞强,也不是说谎或开玩笑,咲太由衷这么想。他可以轻易找到这样的自己,可以想像如同紧贴在纸杯底部的自己。
「在那个状况下,我不可能泰然面对。只要认定当时已经出了问题,我就完全可以接受。」
对咲太来说,这么想比较实际。因为他认为当时自己的表现比想像的更好……若有人说其实当时表现得不好,咲太甚至会冒出松一口气的心情。
「咲太小弟的这一面真的很了不起耶。」
「我不想听翔子小姐这么说。」
咲太微微笑了。
「不过,要怎么前往『现在』?」
「咲太小弟内心的常识相信现在所见的事物是『现在』。只要维持这个状态,你就无法前往位于这附近或那附近的其他时空。」
「那么……是要我跳脱常识?」
「只要将你心中试图认知『现在』的常理思考切除就行了。」
「听起来很像双叶会说的话耶。」
「当然啊,因为这都是从双叶小姐那里现学现卖的。」
翔子洋洋得意地挺胸。
「我请未来的双叶小姐提出假说。」
「那个家伙,即使在未来也接受思春期症候群的咨商啊?」
这个事实听起来莫名好笑,好笑得令人爱怜。
「所以,要怎么从我内心切除这种常理思考?」
咲太认为这种常理思考就是无自觉、下意识地黏在身上的东西,要改变心态扭曲这一类的东西应该不简单。何况要相信这附近或那附近存在着「过去」与「未来」,真的很难以常理思考。应该说,咲太只认为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从一开始就回答了喔。」
翔子坏心眼地这么说,像是要咲太自己思考。咲太认为她说的「一开始」应该是进入保健室之后的事,在那之前没提过这种话题。
一开始,翔子说了什么?咲太思考片刻。
「……」
依然迟钝的大脑得出一个答案──开玩笑般说的那句话。
「……难道是要我睡觉?」
「答对了。因为人只有在梦中可以抛弃常识。」
「所以才来保健室啊。」
咲太转身看向自己坐的床。校内只有这里有床。
「可是啊,翔子小姐……」
「禁止说『可是』。」
翔子竖起食指,装模作样地警告咲太。
咲太微微摇头回应,继续说下去:
「假设我成功前往过去……」
若是咲太救了麻衣,翔子就很可能会失去未来。麻衣代替咲太成为了器官捐赠者,应该是天文数字几率的偶然。在咲太拯救麻衣避免事故,咲太自己也平安无事的未来,翔子真的能够活下去吗?
咲太想把这个问题说完,却只说到这里。翔子不让他说。她伸出右手捏咲太的脸。
「也禁止说『假设』。」
「……」
「讲这种丧气话做什么?」
翔子的语气像是在责备,还微微噘嘴。但咲太注视的是另一个东西。翔子伸向他脸颊的左手无名指有个发光的物体。朴素设计的银色戒指。这东西映入咲太眼帘,吸引他的注意力。
「啊……」
察觉咲太视线的翔子收回捏着他脸颊的左手。她以右手遮掩,指尖触摸戒指,转动戒指确定触感。
以往出现在咲太面前的大翔子没戴戒指。这个翔子来自咲太活着的未来,而且戴着戒指。咲太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是只要现在改变,未来就会改变。就像位于这里的翔子不是接受咲太的心脏移植,而是麻衣的心脏……
「那枚戒指……」
「我如愿在学生时代结婚了。」
翔子像在掩饰害羞地微笑。这张笑容传达她那春日暖阳般的幸福心情。然而咲太也从翔子的表情发现一丝落寞。
「咲太小弟,我啊……」
翔子回复为温和的表情,注视远方的大海。
「我希望最喜欢的人能够幸福。希望他永保笑容,即使那张笑容不属于我。」
「翔子小姐……」
咲太叫翔子的名字,她随即看向咲太,甜美地微笑。
「我非常难缠。」
「……」
「只要你还没变得幸福,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从各种不同的未来回来帮你。」
翔子恶作剧般的笑容底下藏着坚定的决心,言语与态度透露出心理层面的坚强。
「所以请你死心,让自己变得幸福吧。」
这种说法好过分,但咲太也同时认为这很像「翔子小姐」的作风。
「……」
「……」
户外传来行驶在134号国道上的车辆声音,填满短暂的沉默。虽然在平常的校园生活不会注意到,但因为没有别的声音,咲太的注意力只跟着车声跑。
「翔子小姐。」
咲太怀抱某个决心,叫着她的名字。
「咲太小弟,什么事?」
翔子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缓冲,所以咲太说下去的时候毫不犹豫。
「我要让麻衣小姐幸福。」
他如此自然地对翔子说。
「好的。只要是你就做得到喔。」
「……」
「只有你做得到。」
「所以,我一定要向你说一件事。」
「……」
翔子在这时候默默摇头,以眼神示意咲太不用说。咲太不能心软接受这份关怀。
这是他通过翔子的话语有所自觉的事。
理解个中意义之后决定的事。
下定决心的这件事,一定要好好告诉当事人翔子。
即使能够回到过去,也只有时间倒回。或许可以避免麻衣出车祸,但是这么一来就没有捐赠者提供心脏给翔子。
为了让麻衣幸福,咲太也不能出车祸。他失去麻衣之后体认到重要的人离开人世是多么悲伤的事……
咲太不想让麻衣经历这种事。
所以,他非说不可。
「我希望翔子小姐活下去。」
咲太沉稳的声音逐渐封闭保健室。
「如果牧之原小妹能接受心脏移植手术该有多好。我由衷这么认为。」
「嗯。」
「我这么希望。」
一字一句,缓缓诉说。
「这么祈祷。」
逐一传达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的。」
「可是,我不是医生。」
「……」
「也没有特殊能力。」
「……」
「是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你的脸皮比平凡高中生厚得多喔。」
翔子这句话引发小小的笑声,贴心关怀彼此般的笑声。咲太收起笑声之后,继续说出重要的话语,像是要让自己所有的心意化为实体。
「我啊,光是让麻衣小姐一个人幸福就没有余力了。」
「……」
「而且连这个愿望也没能好好实现……」
涌上心头的情绪导致咲太语塞,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是不能在翔子面前掉泪。如此心想的咲太拚命忍耐,擡头等待鼻腔深处的刺激缓解。
「所以……」
以这种方式撑了整整十秒之后,他再度开口。
「所以,翔子小姐……」
「嗯。」
「我没办法为你做任何事。」
最后这句话,咲太笔直注视着翔子的双眼说出口。
这是咲太选择的路。
或许有人会说这个选择自私又任性。
或许有人会批判这是错误的选择。
或许有人会臭骂这是差劲透顶的做人方式。
即使如此,咲太也认为这样就好。
即使自私又任性、即使错误,即使差劲透顶也没关系。怎样都无妨。
只要能让麻衣幸福,咲太甘愿承受一切。
「咲太小弟,这样就好喔。」
翔子一如往常露出笑容。然而只有这张笑容和往常不同。泪河湿透这张完美的笑容。
「……翔子小姐?」
「咦……?」
大概是从咲太的反应察觉了吧。
「为什么……我……」
翔子以手指拭泪。
「明明……已经这么决定了……」
「……」
「听你当面这么说……身体好像吓了一跳。」
即使对于止不住的泪水感到困惑,翔子依然说出这种借口。她反复说着「我没事」,希望咲太不要在意。实际上,翔子的表情没有染上悲伤。迟迟止不住的泪水使她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
翔子为了咲太而逞强。咲太想对这样的她说一些话,也想表达某些心意。
「……」
但他只是欲言又止,到最后什么都没说。
再也无法为翔子做任何事了。
先前才这么说了。说这句话的人是咲太,所以咲太将「谢谢」与「对不起」都吞回肚子里,静心守护翔子直到她心情平复。
月光照亮翔子拭泪的手指。
银色的戒指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闪闪发亮。
「请让我说一件事就好。」
咲太说出原本想忍住的话。
「什么事?」
「希望翔子小姐回到未来之后,对未来的我这么说。」
「……」
「『听好了,你要让可爱的新娘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
一瞬间,翔子惊讶地睁大双眼。这个反应将所有真相告诉咲太了。咲太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位于这里的翔子不是牧之原翔子,是梓川翔子。
「……好的。我一定会转告。」
翔子破涕为笑,露出温柔的微笑。这一笑使得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滑落。翔子没伸手拭泪,因为这肯定是开心所流下的泪水……
翔子从床边起身。
「咲太小弟,该躺下了。」
要回溯时间,就必须抛弃常识,常识只能在梦中抛弃。咲太刚听过这样的说明。
「从那天之后,我就不太清楚自己是睡还是醒。」
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好好睡着。
「我很……担心……」
咲太才这么说就打了一个大呵欠。
总觉得眼皮也很重。
「没问题的。」
咲太仰望站在身旁的翔子。
「为什么……这么讲……」
视野中的翔子轮廓变得模糊。咲太自觉口齿也变得不清。这感觉不寻常。
「也不用担心任何事。」
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远方。明明就在身边,听起来却好遥远。
「翔子小姐……?」
「因为我确实动过手脚了。」
翔子拿着一小瓶安眠药。
「啊啊,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视野逐渐朦胧,变暗下沉。
「咲太小弟,晚安。」
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如此心想的咲太意识逐渐溶入梦的世界。
──请先寻找能够发现你的人。
最后听到的是翔子这句话。咲太一边思考这句话的意义,一边展开时光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