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 第0幕 开端与结局的序章 Reverse(1/2)
淹没视野乱舞的数字。
如雨般滂沱降下的电子暗号(Code)。
漆黑的背景当中,发出七色光芒的无数文本群体目不暇给地飞驰而过。
……啊啊,又是这个梦,
(……啊啊,又是这个梦。)
见过无数次的相同梦境。抱持过无数次的相同感想。
在睁开眼睛后就会从记忆中流逝的梦中,不知何故,大脑却能够鲜明地想起这是过去曾经做过的梦。然后,也会回想起紧接着现身的一个男人……
「……!」
正如所料,一个男人像电影的倒叙手法般,浮现在无机的光景当中。
那个男的正在死命喊着某些话。
身穿白袍,一头乱发的男人神情狂乱地伸手向前,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
但是,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每次都是这样。男人的话语传不进我的耳里。
只知道他正在喊着某些话。
仅止于此。
就只是这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看到这幕光景,我的胸口便一阵痛楚。
(我忘记了一些事情。)
同一个梦境重复了这么多次,我当然也能明白。
对,我忘记了一些事情。只是,我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我究竟忘了什么……。怎么样就是想不起来。
所以,我决定观察。每当做这个梦的时候,我就仔细观察,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的个性就是遇到疑问一定要追根究底。
遇到疑问就要找出答案,有任何疑点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这就是找这个人的本质。
至少无论是我自己或是其他人,都是这样看我的。
所以,我要凝神细看。
一心专注地……
于是,最近我终于有了一些发现。
其实,我是到了最近才发现男人身穿白袍。受到梦境特有的朦胧感影响,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是这几次做梦才看清楚的。
而这一次,我想仔细观察,看出男人在说什么。在喊什么。
当然,我是听不见他说话的。
不过人在说话的时候,嘴巴会随着做出不同的动作。在大多数场合下,不同的元音会影响嘴唇的开闭,细小的发音差异则是会让下腭产生不同的动作。
这种技术一般称为读唇术,不过就算不会读唇,大多数人在听别人说话时,同时也会以眼睛确认对方的嘴唇动作,借此在无意识当中,更为正确地处理从耳朵传进来的声音信息。
这次我所做的,基本上也差不多是这样。
集中精神仔细观察,睁大眼睛「听清楚」无声的叫喊。
Ch……
「Ch?」
Chris……
「咦!?」
当我看出男人的唇形时,不禁有些讶异,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由得喃喃自语。
Chris……,牧濑红莉栖。
对,男人所呼唤的名字,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名字。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在梦中,一名男子死命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一般来说,我必然是梦见了过去经验过的记忆。然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明明没有印象……,不知为何……,却难以自拔地。
「为什么,我的胸口会这么痛……?」
我按着疼痛的胸口自问自答。还没得到答案,男人又继续喊叫:
Christi……
「咦,不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睁大了眼睛。男人本来应该在呼唤我的名字的。
可是,他嘴唇的动作却还没有停止。为什么?
Christina!
当我看清楚男人的唇形时,我心中一股无可压抑的感情涌上来。遏止不住的激动情绪迫使我做出了行动,我任由自己受到感情所驱使,不顾一切地大叫:
「我说过了!不要加蒂娜————!!」
☆
「我说过了!不要加蒂娜————!!」
大声喊叫的同时,上半身一翻身坐起,我从睡梦中醒来了。
「我真是受不了你这个人!搞什么飞机嘛!这又是什么催泪GAME!?把我胸口的痛楚还来————!!」
爆发的情绪尚未平息,我大吼大叫了一阵,大口喘气,肩膀上下起伏。感觉到自己的情绪随着每一次怒吼而渐渐恢复稳定。
「呼……咦?」
我转头左右张望,这里是我住了一阵子的饭店的床上。
我——牧濑红莉栖坐在床上,紧握着被单,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刚起床的昏沉脑袋。
「奇怪?为什么……梦……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嗯——我发出苦恼的呻吟,试着回想起刚才梦见的梦境。然而记忆就像被斩断了一样,从梦中清醒的头脑不愿意访问那段记忆。
「想不起来……我明明记得有件事令我很在意的……」
我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将视线移向手机的时间显示。
2010/07/2809:27
看来正好到了该起床的时间了。
「想不起来就没办法了。」
我再度呼出一口气,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单,从床上爬起来。虽然好久没回日本了,不过可没有时间悠悠哉哉地睡懒觉。我得赶紧准备,给自己充裕的时间行动。
我边走边褪去身上衣物,往淋浴间走去。然后扭开水龙头,让流出的热水淋在身上,脑内开始确认今天的预定行程。
对。
不久之前,我目前所属的美国VictorCondoria大学脑科学研究所接到ATF(AkihabaraTechnoForum)的请求,希望能请我们针对时光机进行演讲。从某种意味来说,他们可以说是完全找错对象了,
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竟然找上脑科学专家开班授课,讲解时光机这种物理学的思考实验?这就好比因为都是用火的,所以找一个厨师到高楼大厦建设工地熔接钢筋一样,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ATF似乎就是想找门外汉来进行这场演讲。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时光机都无法脱离思考实验的范畴,为了更进一步阐明它的存在,他们认为需要一点柔软的想像力与思考方式的转换。
这么一想,找脑科学家作为这次的人选,似乎也就不难理解。
但是,忙于自身研究的科学家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抛下一切横断太平洋,也不可能自告奋勇成为主讲人。
刚开始,我想研究所应该是打算回绝这项邀请的。然而,他们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从日本前往美国留学之后,就几乎没回过祖国的我。
我的指导教授是这么说的:
「Chris。我知道你很勤奋,但你有点太拚了。你应该回故乡放松一下身心。」
的确,那时候我的实验与研究正好告一段落。
但是要说日本是我的故乡未免牵强,那里没有我可以回去的家。在我决定留学时,妈妈也陪着我一起旅居海外,所以我现在的家反而是在美国。
所以,要不是有那一封信,我是不会回来日本的。
对,要不是有那一封信改变了我的心意……
只要我决定接下这份工作,ATF的工作条件可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不只是来回旅费,对方甚至愿意负担我滞日时的费用,也愿意介绍我与这边的大学进行交流。
「若不是知道内情,还真的会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呢……」
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似乎有些兴奋。
扭转水龙头停止淋浴,然后直接开始打理仪容。也不忘洒上研究员前辈推荐的淡香香水。前辈说这是为了颠覆「研究人员=蓬头垢面」这种刻板印象的小撇步。
然后,穿上曾经短暂就学的菖蒲院女子学园的制服。就在不久之前,由于妈妈对我的短暂回国面有难色,为了让她同意,我才以反向留学的名义暂时就读这所学校。
旅行中不能带太多衣服,遇到这种时候,缝纫坚固、耐穿的制服就能派上用场了。不过这件制服已经被我改造了不少地方,跟原本的造形不太一样就是了……
「好,一切搞定。」
说完,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我不会因为要面对群众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也不能显得邋里邋遢。这样会让研究所与请我来演讲的ATF脸上无光的。
最后,打开手机,开放网页确认预定时间与地点。
「12:00……,秋叶原站前的无线电馆,好。」
我自言自语,然后拿起装着论文的文档袋,打开房门。
心中怀抱着一丝期待。今天,某些事物将会有所改变……
☆
好热。
走出饭店外一步,踏上本乡通的瞬间,贯穿身体的阳光与蒸腾的热气立刻迎面袭来。
「不愧是……,热岛现象的发源地。」
这附近应该有一条河川,不过照这样看来,小小河川是解救不了这种酷暑了。我不禁在脑中仿真起河风与草木的降温效果,以及与目前气温之间的相关性。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热浪……」
对于这个大热天,我除了惊讶还是惊讶。这两个星期,我已经惊讶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早就听说日本的夏天非常炎热,而且我自己以前也是住在日本的。我也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只是不是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已经好久没有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之间,来到东京都内的中心地带了。
好热。
我怀抱着一成不变的感想,右手边沿着东京医科齿科大学,步下汤岛坂。再往前走一点,右手边就是汤岛圣堂,左手边则可以看到神田明神的神社入口。
当我看到神社入口处带些绿色的鸟居时,忽然想起有个前辈托我买这间神社的护身符。
「那个前辈明明是VictorCondoria大学脑科学研究所的人员,竟然还会相信鬼神之说呢。」
根据他的说法,日本似乎供奉着许多湿婆神。祂是印度的破坏与创造之神。前辈说神田明神也是湿婆神之一,对日本人来说,大黑天或是不动明王或许是比较熟悉的称呼。
当然,在美国,有很多人对于信仰与科学的共存不抱持任何异议。我的这位前辈也是其中一人。在欧美文化当中,科学的起源来自于人们希望深入「了解」主创造的世界,因此科学与信仰和谐共处,在美国并非甚么稀奇的现象。
但是,虽然在美国居住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概念。我想我与他们最大的不同处,就在于我只懂得道理,而不了解拥有信仰是怎么一回事吧。
他们的信仰跟我所想像的不同,是一种在生活中根深蒂固的思想。我觉得美国的信仰,以日本来说比较接近「传统」之类的概念。这种概念的中心,如果是基督教就是天主,回教就是阿拉。
如果是日本的话,概念的中心可能会是家庭、乡下的神社,或是学生们聚集的学校这些可供众人逗留、交流的地点吧。虽然我的感觉无法把它当成一种信仰,但他们是这样说的。
拥有某种对自己来说举足轻重,足以成为自己判断价值之基准的「事物」,大概就是所谓的信仰吧。
这种信仰越是坚定,一个人在判断价值时就越不会产生动摇。因为心中有所依靠,所以才不会迷失方向。
「在辩论的时候,真的会有这种感觉呢……」
我都不记得有多少次被前辈们辩驳得举手投降了。
当然,只是一味地盲从某种思想,是无法前进的。
心中的依靠毕竟只是依靠,让依靠成为坚定的磐石,其上再累积自己的才干与努力,才能有所成就。拥有信念很重要,但不是一切。
不过,即使如此,有时候我还是会有点羡慕他们。
我有自觉。
从小,我就拥有许多的「礼物(Gift)」。对,名为天赋的礼物。
别人告诉我,我好像从两岁起就已经会加法了。出于一些原因,我也从小就对物理学以及其他领域抱持了浓厚的兴趣。
神童、天才儿童,这些称呼我都听惯了,我也马上就察觉到,自己与他人之间有一层隔阂。我想,这层隔阂恐怕来自于嫉妒或自卑感。
这层隔阂让我烦不胜烦,我自己选择远离那些人,于学校一再跳级。
于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交不到任何一个朋友,所以现在我虽然有同僚与前辈,但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是朋友。
——不过如果我说出口,他们一定会哭着抗议吧……
我没有坚定的信念。
这是我得到名为天赋的礼物,所付出的代价。
我有自觉。
不过,我从不因此感到自卑。也许这是我的弱点,但总有一天,我会用努力来弥补它。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来到日本。
不久之前收到的一封信。
那封信让我得到了我缺少的「坚定的信念」。
不,应该说我想这封信能让我「取回」失去的事物。
「坚定的信念」——爸爸与我之间的羁绊。
☆
牧濑章一。
这是我爸爸的名字。
并且,也是今天在我正要前往的秋叶原无线电馆八楼举行「时光机开发成功记者会」的人,中钵博士的本名。
关于「中钵博士」这个爸爸的艺名,老实说,我不是很了解。只不过,至少以我在网络上搜索的结果而言,并没有甚么好评价。
在我经常浏览的日本发源巨大匿名讨论板「@ch」也是一样,虽然有开专用的讨论串,但没有什幺正面意见。
至于我自己,更是有七年没见到爸爸了。
小时候,我一心只想得到身为科学家的爸爸称赞,为了读懂爸爸的论文,拚了命地学习物理。幸好我有这个资质,而且只要能得到爸爸称赞,要我念多少书我都愿意。
……可是,我失败了。
我满脑子只顾着读懂爸爸的论文,在不知不觉中,却完全推翻了爸爸提倡的理论。
七年前我的生日那一天。爸爸看了我写的论文心得,怒不可遏地说:
「你满意了吗?七岁就把我的论文全盘否定,你满意了吗!?太离谱了!!」
我从来没看过爸爸那么生气。
不,也许不是这样。
我想那时候发生的事也许只是决定性的一击,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早就变得越来越僵了。
但我却对此浑然不觉。
我以为只要天真地努力念书,就能得到称赞了。
然而,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好伤心、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从那时候起,我跟爸爸的关系就决裂了……
所以,这七年来,我想我一直在追寻着爸爸的背影。虽然我有预感自己再也无法见到爸爸了。
不过,事情出乎我所料。
爸爸寄来了一封信。内容是这场「时光机开发成功记者会」的邀请函。
「我一定会完成被你否定的时光机,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七年前的那一刻,爸爸是这样说的。
现在回想起来,爸爸写的论文几乎都是关于时光机的。爸爸大概就如同他自己说过的那样,至今仍然在研究时光机吧。
……老实说,我不相信爸爸的时光机研究成功了。因为如果真的成功了,应该会事先发表一些相关论文才对。
「——但也说不定召开这场记者会,就是要用来发表相关论文的。」
走在前往无线电馆的路上,我一边想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手上的这篇论文,应该能帮上爸爸的忙才对。
我将手中装着论文的文档袋紧紧拥入怀中,好像它是我的宝贝一样。
收到爸爸寄来的邀请函,欣喜万分地写成的这篇论文。
只要让爸爸看了这篇论文.得到爸爸的称赞……
只要能弥补七年前犯下的错误……
只要能听到那时候爸爸应该对我说的话……
我的努力就没有白费。我就能取回「坚定的信念」。
取回与爸爸之间的羁绊……
「好想……,赶快见到你喔。爸爸。」
☆
当我比预定时间提早抵达无线电馆时,我发现这栋建筑物比我想像的小多了。根据网络搜索的数据,它似乎是在1962年建造的秋叶原第一栋高楼大厦。
「想不到年代这么久远……」
想到四十年以上的屋龄,也许不能随便说它小。这栋大楼想必曾是秋叶原最高层的建筑,也是此地的地标吧。
合起拿来搜索数据的手机,我眺望着眼前的大楼。上面装了华丽的灯饰,晚上看起来一定相当明亮。
——不过秋叶原这一带好像多得是这种大楼就是了。
它是地上八层楼的大楼,二楼部分悬挂着大幅主张其存在的霓虹灯招牌。招牌上排列出每层楼的店家商标,比起周遭的其他
大楼更给人留下强烈印象。
而当我踏入大楼内部时,发现从外部对大楼抱持的杂乱印象,实际上还差得远了。
里面的杂乱程度,不是从外观所能想像的。
我一面看着身边经过的电子零件、相机、土产等店铺,一边前往电梯厅。从建筑年数来说,大楼内部的装潢意外地庄严、稳重,这是年代久远的建筑物常见的现象。
站在怀旧氛围的电梯前,正要按下楼层钮,我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我感到一丝犹疑。
我急切地想早点见到爸爸,
但七年前的经验,又让我害怕见到他。
两种相反的心情,确实让我的心中产生动摇。
「会害怕……也是当然的啦。」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
要去见曾经暴跳如雷、大声怒骂自己的爸爸,怎么可能不害怕,
就像基督教徒称呼他们信仰的主为天父一样,对自己来说,爸爸在某种意味上也可以说是令我畏惧的神。他对我的影响力就是如此深远。
无论是好是坏。
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
我都无法逃脱爸爸的影响。
我自己是个脑科学家,当然很清楚这是什么样的一种作用,又是出自何种原因。
「正因为如此,……我更得见爸爸才行。」
轻轻闭上双眼,然后睁开。在这之间再做一个深呼吸。
我很清楚,这样的动作可以为自己的脑部、情绪带来什么样的效果。这是我从自己过往的经验与学习中得到的知识。
这对我来说,可说是另一个「坚定的信念」。
相较于前辈的信仰或自己对爸爸的感情,实在称不上巩固。即使如此,它也是我这七年以来努力的结晶,是我身为VictorCondoria大学脑科学研究所的脑科学家引以为傲的智能。
利用呼吸与视线对脑部产生的作用,让心情平静下来。虽然心跳还有点紊乱,不过跟刚才相比,已经改善许多了。
「提早抵达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露出些许自嘲的笑容,看了看时钟。看来还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将视线直接转向电梯显示的楼层,看到电梯正在往较高的楼层移动。
「……为了让自己冷静一点,我还是慢慢来吧。」
我刻意将心中决定说出口,做个确认。
决定之后,转身走向楼梯口。我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出步伐,前往爸爸的身边。
☆
我在馆内稍微绕着远路,慢慢往楼上前进。因为如果直接上楼,就算是八层楼的楼梯,到达目的地也用不了几分钟。我需要更多时间让自己平静些。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午餐时间快到了,走道上的人不多。尤其是四楼好像只有各店铺的店员,显得非常安静。
「可能是因为大楼里没有任何一家餐饮店吧?」
实际上,在我爬楼梯往上的时候,只有跟下楼的人擦身而过,很少看到跟自己一样上楼的人。不晓得这算是希奇,还是这里的一般常态……。我是第一次来到无线电馆,因此无从判断起。
不过,这个状况的确很适合让我放松心情。
我以稳定的步调配合呼吸,绕了无线电馆四楼一圈。我能够感觉到,这些刺激交感神经的动作,正在慢慢缓和我的情绪。
而当我再度绕回楼梯口时,想见到爸爸的心情已经渐渐超越见到爸爸的恐惧感了。
当我正在思考时,忽然「轰」的一声,一阵沉重的冲击袭来……!
「咦……地震?」
一瞬间我全身紧绷,以为是地震,但地板并没有摇晃。发生了什么事?
看看手机,并没有发布紧急地震速报。附近的店员也并没有太慌张,也许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
既然打开了手机,就顺便看一下时间。11:51……。看来时间正好。
「应该……,没问题了。好!」
我再度说出口,做个确认。心跳并没有因此而加快。嘴唇忍不住上扬。
收到爸爸寄来的邀请函时,那种喜悦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当我知道爸爸并没有忘了我,并没有在恨我的时候,那种满心的欢喜。
当我平静下来,我想起了抱在胸前的文档袋里面的东西。
隔了七年再度重逢,送给爸爸的礼物。
为了爸爸而写的论文。只要看了这个,这次爸爸是否会称赞我呢?
我再度珍爱地抱紧了装着论文的文档袋,确定它在我的手上。
不久之前,当爸爸那封让我决定接受ATF邀请的信寄来时。
我欣喜若狂。我觉得爸爸愿意原谅我了。出于这份喜悦的心情,我才为了爸爸,写下了这篇论文。
《时光机相关考察》。
本来,在现代物理学阐明的范围内,时光机是不可能存在的。说得精确一点,时间旅行——时间移动这件事是可能的。
但可以断言,以目前的科学来说,许多人所想像的那种科幻小说当中胡乱设置的时间旅行机器或设备——时光机仍然只是一种梦想。因为大多数场合下,人类的生命都无法承受时间移动造成的许多问题。
不过……
如果换个角度思考的话呢?
当我有了这个灵感的时候,几种方案立刻闪过我的脑海。正好其他研究与课题也告一段落,有一段可以自由运用的时间,因此我废寝忘食,专心一意地整理这些方案。
它一定能帮上爸爸的忙。虽然它可能无法直接催生时光机,但至少能让时光机的研究前进一大步。说不定还能帮助爸爸完成时光机。
为了这个目的,这篇论文我可以跟爸爸联名发表。爸爸一定会称赞我的这篇论文的。
一定会称赞我的。
我越想越开心,忍不住边走边打开文档袋,确认里面的论文。
我想,在这种时候会变得看不见周围的事物,是研究者的一个坏毛病。而无庸置疑地,我也有这个坏毛病,后来仔细想想,这种行鸿实在是太不成熟、太危险了。
「嗯?」
不同于刚才的沉重冲击,另一种冲击袭来……
我走路不看路,结果撞上了某人。
「啊……!对不起——」
我急忙道歉,擡起头看着被我撞到的人。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该名人物身上穿的白袍。……白袍?是研究者吗?会不会是来参加爸爸的记者发表会的?
我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对方是赞同爸爸理念的人,看了对方的脸。这时,我的思考停顿了。
一头乱发,二十岁左右的东方人。该名男性的脸上,浮现出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好像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既有些伤感,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那种表情。
然后维持着僵硬的神色,那人小声地说了。
「红莉栖……」
那是,我的名字。
☆
「红莉栖……」
听了对方的话,这次换我愣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面吗?」
我问他。
至少在我的记忆当中,我不记得有见过这名男性。然而,他的表情与视线,却表示出他与我并不是初次见面。
一个人在面对初次见面的对象时,一定会采取某些固定的行动。这些行动都会显示在与对方保持距离或是移动视线的方式当中。
然而,此人的举动却不一样。
他所做出来的举动,就好像他曾经见过我一样。而且还不是一、两次,而是跟我相当熟识的举动。
为何?为什么?
无论我怎么回溯记忆,我的脑中依然找不出关于这名人物的信息。
「……你有在听我说吗?」
我再问了一次愣在原地的这名男性。我的声音中带有讶异的语气。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视线摇晃了。我说的话似乎触动了他的情感。
该名男性的手指,突然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动作。
手指就要触碰到我的脸颊……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我的脑中产生怀疑,避开他的手指。这时,从文档袋中稍微露出的论文掉出来,散落了一地!要拿给爸爸看的论文,啪沙一声在米色油毡地板上散成白色的花样。
我急忙蹲下,把散落一地的论文捡起来。
一股怒气猛然涌上心头……!
要拿给爸爸看的论文……被弄成这样!
「你到底想干嘛?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这可是难
得的好机会……久隔了七年的好机会……
当然,脑中的某个部位清楚地告诉我,这没甚么大不了的。掉在地上的论文也没有弄脏,不会影响阅读,
但不知怎地,明知道这样不讲道理,我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件事会害我不能跟爸爸和好……这让我变得好讨厌自己,而对自己的厌恶,又更加刺激了我对这名闷不吭声的男性的怒气。
说句话是会死吗!
当我在心中大叫的时候,微弱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膜。
「我……」
颤抖的……激动万分的声音。
泫然欲泣……眼泪随时可能夺眶而出的……声音。
「咦?」
耳朵听见的声音太过令我意外,让我甚至忘了生气,擡头望着该名男性。那人热泪盈眶,随时都可能沿着双颊滚落下来。
他强忍着泪水,但无法阻止眼泪涌出,只能哽咽地注视着我。
「我……,是否能够……」
他话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
这时我才终于查觉。他不是不愿意回答我,也不是闷不吭声。
他是说不出口。
他想表达什么,但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无法开口。
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我与他只是无言地望着对方。
他跟我是甚么关系,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有什么非比寻常的理由。
他的气势压倒了我,令我也无法动弹,只能一直注视着他。
就在这个瞬间。
有个东西在意识深处发出了细小的声响。那就像是齿轮。规律地旋转的圆环。有个东西卡进环中,发出细小的咿轧声。
某些影像有如电影倒叙般重回脑中。
死命地将手伸向我这边,呐喊着某些话的男人身影。模糊的影像一个接一个浮现,随即消失。
一些事情……我忘了一些事情。我总是有这种感觉。
「八楼演讲厅即将举行中钵博士的记者会。欢迎各位自由入场……」
我,以及注视着我的他,双方都像被电到似地擡头往上看。原本彷佛时间暂停似地僵在原地的两人,借由广播的声音取回了动作。
我得去爸爸的记者会才行……
听到广播,我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件事。
所以……当眼前的男性听到广播而冲出去的时候,我来不及阻止他。
「啧……」
「啊,等等!等一下!」
我虽然出声要求他止步,但没能让他停下脚步。如果我想追上去,也许追得到,但记者会的时间快到了;更重要的是,他散发出一种拒绝别人挽留他的气氛。
结果,他刚才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我心中带着一丝犹疑,拿着论文爬上楼梯。
老实说,我很好奇他究竟是甚么人,但我现在有更优先的事要做。
加快脚步,从四楼爬上八楼。
「嗯?」
半路上,在七楼的楼梯平台,看到一个亮亮的东西。是什么啊?
我没做多想,就伸手捡起了那个金属制的圆形小东西。看起来似乎是某种吉祥物。上面用红笔写着「真由子的」。是这个吉祥物的名字吗?
「……真可爱。」
说也奇怪,总觉得这个吉祥物就像是幸运的护身符。圆滚滚的造形抚慰了我的心情,彷佛能帮助我跟爸爸谈话顺利。
……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某人掉的,不好意思,暂时借我一点力量吧。
心中暗想,嘴唇浮现些许笑容,将吉祥物放进文档袋里。然后直接走上八楼。
看来记者会似乎已经开始了。不过,还有不少人正在陆续前往会场。这让我稍稍放了心,继续前往会场。
久别了七年,终于能与爸爸重逢了。
……为了取回七年的岁月。
☆
「博——士——!」
一阵大叫。
除了大叫,没有别的形容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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