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 第0幕 开端与结局的序章 Reverse(2/2)
除了大叫,没有别的形容方式了。
爬到八楼的我,一听到从会场传来的大叫,不禁吓得缩起了身子。
我就是很怕怒吼或是大叫之类的声音。即使理性告诉我这没甚么大不了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自从七年前我惹爸爸生气,被爸爸大声怒骂的那天晚上起,就一直是这檬了。
接着,会场中又传来了爸爸的怒吼。看来双方展开了论战。霎时,我又缩起了身子,不过我知道怒吼的对象不是我,所以勉强能够压抑恐惧。
当我好不容易摆脱了恐惧后,心中又涌起一股怒气。一半是为自己竟然被这种小事吓到而感到羞耻,进而恼羞成怒。
剩下的另一半,则是气那个陌生人什么时候不好惹,竟然选在七年来的唯一一次好机会惹火爸爸。我也知道这两种都是我在乱发脾气,但生气就是生气。
我摆出一张臭脸,打开会场的门看看里面情形。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要好好发泄一下这股怒气。
……
然而。
从结果来说,我没有在会场中发泄怒气。
在会场中有个男的正在找爸爸麻烦。刚才大吼大叫的人应该就是他了。这名人物的模样实在太令我意外了,使我忘了发火。
站在那里的人物。跟大约十分钟前,在四楼的楼梯口与我相撞的男性是同一人物。
那个,热泪盈眶地注视着我的人物。
与眼前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一头乱发与白袍打扮,身高满高的,但体型却十分消瘦。
不会错。除非我的短期记忆能力发生错误,否则我不会认错,眼前的这名男性就跟刚才跑走的人是同一人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比直接上楼的我还要早抵达会场,但我才刚刚遇见过他,不可能认错人。
当我认出他来时,我忘了发怒,取而代之的是浮上意识的一句话:「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注视我?
为什么要用那种声音呼唤我?
为什么要露出泫然欲泣的脸?
为什么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以一名研究者来说,脑中被这三个字占据,并不是一件希奇的事。而作为一名研究者,遇到「为什么?」也就当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毫不犹豫地穿越会场中的人群,走到他身边。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来一下。」
我想,自己一定用相当尖锐的眼神瞪着他看吧。但我没那个精神去管自己的眼神。只有这个瞬间,我连我来到日本的目的——爸爸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这样说不正确。我并没有忘了爸爸。只是向这个人问个清楚,变成了我心目中的最优先事项罢了。
我叫住他,让他的注意力从爸爸那边转向我身上,然后拉着他的手,硬是将他带离会场。他好像在嚷着些什么,但谁管他那么多。
被我带离会场后,一头乱发的男性毫不客气地说:「你是谁啊?」这是我要问的,好吗?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
「你说什么?」
在与他交谈的时候,他的态度给我一种不协调感。我斜眼瞪着提高警戒,跟我保持距离的他,先问了最令我在意的问题:
「你刚才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就在十五分钟前。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就离去了。明明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而,他给我的回答,却让我很不满意。
「……刚才?」
看到他满脸问号的样子,我自己都感觉得出来,自己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凶恶了。这个男的竟然敢跟我装傻?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平静地说:
「大概在十五分钟前吧。」
「你在说什么啊,没头没尾的……」
他话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说话的声调也变了。
「牧濑……红莉栖?」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的名字。他的语气让我找出了不协调感的来源,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对,他的语气、声调、视线的移动方式……,都是面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时的态度。
演戏?装傻能装得这么像吗?遗是说,他有双重人格?
奇怪……我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
眼前的男性不知道是没察觉到我的疑惑,还是真的想装傻装到底,继续用初次见面的语气说:
「你的论文之前登在《科学》上……」
他说的是
之前我写的《蓄积于颠叶的记忆相关神经脉冲信号解析》。我觉得他摆明是在装蒜,但也暂且配合他的谎言,低声说:
「原来您也看过那篇论文呀。您是哪所大学研究室的研究员吗?」
「……你这家伙!」
我说的话与他惊愕的声音重叠了。他那种事情非同小可的话气,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一说完,就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几步。
「……你难道是机关派来的特务?」
「机关?」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他回话的内容实在太出乎我意料,让我脑袋一片空白。我不禁有些慌张。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有话想问你……」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又来了,我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他全盘否定掉了。他的这种态度令我火冒三丈。看到他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某人,我毫不客气地走到他身边。
「你在跟谁讲电话?」
我问他。但这个男的只顾着对手机讲话,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气得七窍生烟,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机,硬是抢过来。
我不管他在跟谁讲电话,总之我一定要看看对方是谁。然而手机的液晶屏幕上,却没有显示任何画面。
「咦?电源没开……」
他根本没有在跟谁讲电话。
因为他的手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开机。当我指出这一点时,男人的神色产生了剧烈的动摇,然后下一个瞬间……突然大笑出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好心告诉你吧。那个手机是特殊任务专用的特制手机,只要被我以外的人碰到,就会自动关机的!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他边大笑边说出来的话,霎时,我感觉到心中接近沸点的怒气一口气降温到冰点以下。这时候我才初次体会到,愤怒这种感情一旦超过某个程度,就会急遽变得冰冷。
「……原来是在自言自语啊。」
如果一个人说话能够像剃刀般锐利,那一定是在我这种感情之下讲出来的话吧。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的怒气,还是出于其他的原因,男人不再放声大笑了。
我说:「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下定决心,决不看漏他的举手投足任何一个动作。一个人能够做表面工夫,但不能掩饰脑都与神经的动作。而身为脑科学家的我,能够正确地看出这些反应。
尤其是,眼睛。
视线的移动方式,比起千言万语更能够传达真实。
「大概在十五分钟之前,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你那时候表情看起来好痛苦……」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看得他很尴尬,他别开了视线。然后他似乎想掩饰内心的动摇,说:
「呵、呵呵……我、我是,能够看穿一切的。天才少女啊,下次见面时,我们就是敌人了!」
装模作样地说出的台词实在太难理解,害我的意识不禁产生了混乱。
真的,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咦?」
「再见了。」
这次措手不及的是我。趁着我意识产生混乱的时候,他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冲上旁边通往七楼的楼梯。
「等等!」
跟十五分钟之前一样,我出声叫住他,但还是没能让他停下脚步。我无计可施,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渐渐远去。
☆
看着神秘男子离去的楼梯,我眨了两、三下眼睛。
结果,我还是没能问出疑问的答案。
不过,这下我能够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我「现在遇到的他」跟十五分钟前遇到的他不是同一个人。至少从记忆方面来说。
我是专攻脑科学的,尤其是记忆领域,我敢笃定,没有人能够瞒混过我的眼光这么长一段时间。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不记得十五分钟前曾经跟我见过面。
「难不成……是双胞胎吗?」
以我个人来说,这是最能令我接受的答案。也许他们俩是同卵双生,穿着完全一样的服饰,这是最不会造成精神压力的答案。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能够比直接前往八楼的我更早抵达会场的理由,也再清楚不过了。就只不过是刚才遇到的这个人本来就在会场,而十五分钟前遇到的他并没有去会场罢了。
另一个比较能令人接受的答案,应该就是双重人格了吧?这样的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比我先抵达会场,但是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表现出第一次看到我的样子。
——可是,这两种说法都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十五分钟前遇到他时,我自己明明不记得有见过此人,但他却做出了对牧濑红莉栖这个人物十分熟识的举动。
只有这个疑点,是双胞胎说或双重人格说都无法解释的。当然,就算他是以精湛的演技欺骗我,也还是不能解释这点。
我像平常整理自己的主张时一样,在脑内重复进行好几次自问自答。倏然,一个荒唐无稽的想法在脑中亮起一颗灯泡。
「……哪有可能啊。」
我不禁失笑,否定了自己想到的可能性。
就是啊。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如果他是一名时间旅行者呢?
有没有可能是刚才在会场,我与那名人物的确是第一次见面;而十五分钟前的他,是借由时间旅行的方式,来自于遥远的未来呢?
若是采用这个假设,的确能够说明一切。
只不过唯一的问题是,时光机并不存在于这世上。
……就算我现在拿在手上的论文加上爸爸的研究,导致将来真的开发出时光机,也不会是一、两年的事情。在这段时间当中,他会随着岁月老去,不可能还是同一个模样。
当然,也许未来会发明出极为优秀的美容整形术,让人永保青春或甚至返老遗童。但这都只是空想的技术,不能拿来当作科学假设的基础。
思考新理论的时候也就算了,在科学的检验过程中,这种幻想是应该被摒弃的。
我摇摇头,赶走天马行空的幻想,打开手机确认时间。
12:26
一些多余的行动,浪费了我许多时间。在我的背后,从会场的门扉后方传来七零八落的掌声。看来记者发表会已经结束了。
不同于讲课或演讲,也许记者发表会不能讲太多专门的话题吧。所以才会不到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想跟爸爸说说话。想让他看看这篇论文。
可是,爸爸不只是我的爸爸牧濑章一,也是中钵博士。我一个做女儿的,不应该莽撞地闯进他的工作区域。如果有人一声不吭地板进我的研究所,我也会生气吧。
也许我该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毕竟这关系到个人隐私嘛。
我转头四处张望。
后面好像有工作人员专用的信道。往里面走,应该有相关人士的休息室。如果是在那里的话,就不用担心别人来打扰,我们父女可以好好谈心。
我是这样想的……
☆
趁其他人离开会场之前,我悄悄地往工作人员专用的信道走去。
避开杂乱堆积的纸箱,来到相关人士的休息室附近后,我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
再过不久,爸爸就会经过这条信道了。
我应该先说什么好?七年不见了?我好想你?还是……
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必情越来越雀跃。
不,也许我应该先提到这篇论文的事。因为只要爸爸看了论文,一定会……,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篇论文一定能修复我与爸爸之间的关系,想到这里,我再度确认了一下文档袋里的论文。就在这时,有人进入了工作人员信道。
有个人嘴上不断念着什么,粗鲁地往这边走来。
那个穿着深棕色外套,脖子围着黑色方巾,四十来岁的男性,不会错,就是爸爸。
我本来想主动出声,但爸爸整个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氛,让我有些畏缩。
所以……是爸爸先出声叫我。
「你是……有事吗?」
爸爸神情不悦,恶狠狠地瞪着我看。他的态度,与深藏在记忆中某处的——七年前爸爸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我强忍着在内心萌芽的恐惧感,尽可能挤出笑容。
但我自己很清楚,我笑得很不自然。我勉强发出声音,说:
「那个……。我想请你看一下这个……爸爸。」
我交出了论文……,交出了为了得到爸爸的称赞而写的论文。
只要爸爸看了,读过了,一
切就都会好转。
我心里祈求着,企盼着。
我想,我的手指一定在颤抖。但我希望,我的心意能传达给爸爸。我希望爸爸知道,一直以来我有多么努力,多么喜欢爸爸。
爸爸一把抢下我递出的论文,当场开始过目。这篇论文很长。一般人光是看过一遍,就要花很多时间了。不过,爸爸阅读文章的速度很快,即使这篇论文很长,也用不到五分钟就能掌握大意了吧。
爸爸闷不吭声地看着纸上的文本。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我无法忍受这个沉默,叽叽喳喳地对爸爸说个没完。
「爸爸这七年来不是都没有跟我联系,这次难得邀我参加记者会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到写这篇论文的。」
爸爸丝毫不理会我所说的,只是一页一页翻着论文,用机械般的速度阅读论文的内容。我觉似如坐针毡,急着想找话讲。
「我整理了一下脑中的理论,忽然想到这样也许能够做出时光机……爸爸觉得呢?我想听听爸爸的意见。」
我激动地解释。
拚命地讲个不停。
我只想让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论文的爸爸回头看我一眼。想让爸爸说我写得很好。想听到爸爸称赞我。
想挽回七年前那晚的失败。
想让爸爸再变回我的爸爸。
「如果学会认同这篇论文的内容,就可以替被逐出学会的爸爸扳回一城……」
我话刚出口,爸爸的眼神顿时变得凶狠……瞪着我。
「我没有被逐出学会!是我瞧不起他们,自己选择离开的,」
爸爸突然发出大声的怒骂。我甚至产生错觉,以为感觉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物理性压力,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反射性地道了歉。
「对不起……」
在我道歉完之后不久,爸爸就看完了整篇论文。爸爸瞥了一眼论文的封面,说:
「哼……内容还不坏。」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到刚才的恐惧正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爸爸赞赏、称赞的喜悦。所以,我又不经大脑思考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真的吗!我在想,只要爸爸愿意,我可以跟爸爸联名发表这篇论文。因为,是爸爸让我想到……」
就在这个瞬间,爸爸又发出了怒骂。而且比刚才的更凶恶,充满了更多愤怒与憎恶。
「胡说八道!」
听到爸爸的大吼,我禁不住缩成了一团……可能也快要哭出来了。
好可怕……好可怕……我好怕……我好怕……
十八岁的我,就在这一刻,简直像变回了七年前——十一岁的小孩子一样。
「——拜托……不要凶我嘛……」
我用细微的声音,勉强挤出这句话。
「——滚吧。」
爸爸只用了简短的两个字回答我。而且是令我无法置信的回答。我只能表达我的疑问,并一直看着爸爸。
我不懂爸爸在说什么,只能一直看着爸爸。
爸爸这七年来第一次联系我,隔了七年难得重逢,难道不是要与我共度苦等了七年的父女时光吗?
难道我没有机会告诉爸爸,我一直以来都很努力用功吗?
爸爸不是终于愿意接纳我了吗?
我只能一直看着爸爸,但爸爸根本不理我,把我的论文收起来,随即转过身去。然后他背对着我抛下的一句话,将我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你说你想听我的意见是吧?那我就告诉你。这篇论文要用我的名字发表。就这样。」
冲击。
恐怕这时候我所感觉到的,就只能用冲击来形容了。
已经不再是悲伤或是愤怒,而是更高一层的,再单纯不过的打击。
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身为研究者,决不能触犯的禁忌。
「怎么会……爸爸,难道……你要盗用我的论文?」
对研究者来说,研究就等于自己的性命。
不,甚至可以说是存在的根源。研究就等于是努力,是一辈子的血泪结晶。是当事人的思考方式、心愿、思绪、理想,从某种意味上来说,是那个人的灵魂。
竟然要把这样重要的研究……,把别人的研究用自己的名字发表。这等于是夺去作者的整个存在。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剥夺了作者至今的成就、今后的期许、过去与未来的所有一切。
竟然……要做这种事?
我的爸爸?
不是对别人,而是对我!
我只能悲叹、无力地说:
「你要盗用我的论文?我以为爸爸不是这种人——」
☆
「你要盗用我的论文?我以为爸爸不是这种人——」
「闭嘴!」
霎时,我的脸颊一阵发烫。
接着,我像是被什么撞到似地,整个人飞了出去。
我想,我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到是爸爸给了我一巴掌。
我什么都无法相信。
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而当我回过神来时,爸爸正勒紧了我的脖子。
「竟然敢……竟然敢说我盗用……」
剧烈的疼痛集中在颈部骨骼。但比起疼痛,压迫感与无法呼吸造成我更强烈的痛苦。
「为什么你就这么优秀?凭什幺女儿能比父亲优秀!」
头脑深处开始麻痹,眼皮内侧有许多红色光点闪烁、飞舞。
我只能发出苦闷的声音。
「要不是有你在,我本来应该是个优秀的科学家!要不是有你在……」
受到痛苦支配的意识当中,我拚命否定着现在的状况。
我不愿意承认。
这是骗人的,这是骗人的,谁来告诉我这是骗人的啊。
谁都可以。告诉我这是骗人的,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
爸爸不可能会这样对我的。爸爸不可能会恨我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爸爸……爸爸……我……最喜欢的爸爸……
头脑深处的麻痹感逐渐扩大,红色的黑暗渐次淹没了思考。痛苫一点一滴地被麻痹感所吞没,只剩下麻痹感不断扩大。
正当我觉得我已经不再痛苦,脑中只剩下漂浮的麻痹感时,我突然脱离了这种感觉。
霎时,苦闷的感觉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用手护着疼痛的脖子。
看来似乎是某人撞飞了爸爸,救了我一命。昏暗的信道中,我看到一个人影挡在爸爸的面前。
在依然模糊的视野当中,只能辨认出那人的白袍与一头乱发。
「你是……」
我才刚见过一名符合这两项特征的人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
只不过,很不可思议地,我有一种确信。
他是为了救我才来的。然后在痛苦当中,我回想起了某个光景。那是今天早上我所梦见的景色。不,不只是今天早上。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梦到过无数次了。
拚命向我伸出他的手,一头乱发,身穿白袍的一名男子。
跟现在站在我面前,保护我不被爸爸伤害的他长得完全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从理论上,我无法理解。
但,我很确定。
「你是刚才的……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对付我,破坏我的记者会,是吧……喀喀喀……原来啊,原来是这样啊……」
被撞飞的爸爸,扭曲着表情发笑着。
那不是记忆中爸爸温柔慈祥的笑容。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恐怖的笑容。如果鬼怪或是恶魔会笑,也许就会是这样的一张脸。这样一张疯狂的狞笑,竟然会显现在爸爸的脸上,这件事仍然令我难以置信。
爸爸一边发笑,一边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了小刀。从窗户射进来的一道光线,照在亮油油的刀刃上,反射的光芒更加凸显了它凶暴的模样。
「爸爸……」
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我心中不断祈求这不是真的,但我的希望落空,爸爸与身穿白袍的他开始扭打成一团。
「不准……你们瞧不起我——!」
幸运的是,爸爸拔出的小刀立刻就被身穿白袍的他打落在地。然而,爸爸的怒火似乎尚未平息,他捡起了从附近的工具箱掉出来的螺丝起子,当作他的新凶器。
「不要啊,爸爸!」
一心只希望爸爸能停手的我,冲到挺身保护我的男人面前。
「不
要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住嘴!轮不到你来命令我——!」
但爸爸不肯停手。他的螺丝起子朝着我的脸戳来,我勉强用手臂挡下它。肾上腺素的作用减轻了痛楚,但无法消除螺丝起子削到手臂皮肉的感觉。
「你……,你懂什么!你哪里了解我的心情……。我的这份屈辱……!这个地狱……!」
我哭了。
只能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直哭泣。
被泪水弄得模糊的视野角落中,我看到身穿白袍的他捡起了刚才爸爸掉在地上的小刀。
咦?
我睁大了双眼。就像慢动作播放一样,我看见他架着刀子,往前冲的身影……一直线地,往爸爸的方向。
我不假思索地,只是惊愕万分地冲向他与爸爸之间的位置。
「不可以——!」
☆
最初产生的,是一种「白色」的感觉。
用颜色来形容触觉,从语言上来说也许有点奇怪。
但是在现代物理学当中,夸克与胶子等基本粒子,都有一种叫「色荷」的性质,以颜色来分类。说得粗略一点,可以说能量的强度与重量,与用颜色表现的性质是相等的。
从文辞表现来说,我们也会用「白刃」来形容刀刃。
仔细想想,用「白色」来形容小刀锐利的刀锋刺进身体的感觉,或许并不是一种奇怪的说法。不知何故,我做了这些联想。
接着感受到的是冲撞上来的力道、异物感,以及皮肉被切开的独特感觉。
在短暂的瞬间,我有些冷静地观察着自己的身体被凶器蹂躏的感觉。
直到剧烈的痛楚贯穿全身的那一刻……
「……啊,咳啊,哈……」
发不出声音。
痛觉麻痹了所有其他感觉。跟刚才被掐住脖子时的麻痹感不同,是一种更粗暴、更强硬的感觉。
「……红莉栖……」
刺伤了我的白袍男子,茫然地……贝是茫然地叫着我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呼唤我的声音听起来好悦耳,真是不可思议。我的伤口好痛、好难受,但我现在依偎在他的胸前,却舒服得令我难以理解。
我抗拒不了这种舒适感以及腹部产生的强烈痛楚,靠在他的身上,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地上。
我听见身穿白袍的他发出惨叫,以及爸爸颤抖着抛下最后一句话后逃离现场的跑步声。
我想,爸爸应该逃走了。不过,这不重要。
我反而希望他快逃。
……因为,我想我是没救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只能用生命来形容的某种物质,正在从伤口流出。流失得越多,我的身体就越来越冷。
虽然从物理层面来说,它只不过是血。身体会发冷只是因为失血。
但我仍然觉得流失的是我的生命。
所以,我希望爸爸能带走我的另一个生命。
我的论文。
只要有那篇论文,爸爸一定能够做出时光机的。因为,他是我爸爸呀……
快逃……。我希望你拚命地逃,然后做出时光机。这样一来,就算没有人知道真相,至少我曾经活过的证据会留下。我曾经努力过的证据还是会留在这世上。
所以,爸爸不需要我担心了。
虽然我也会想「知道」爸爸会做出甚么样的时光机,但我已经变成这样,也无可奈何了。
可是,还有一件令我挂心的事。
现在,拥抱我的这股温暖。拚命呼唤我的名字的他。
我只觉得对他过意不去,真的很过意不去……
「对不,起……。连累了……你……」
呼吸不上来。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与呼吸有关的器官受损了,总之我只能在困难的呼吸中,小声对他道歉。
「为什么……?」
回答我的还是一样,是细微的,泫然欲泣的声音。
「因为……他是我爸爸呀……」
我勉强挤出声音回答。
我连累了他,这是我唯一能表示的礼貌,也是最后仅有的歉意,夏是让他抱在怀中,对这种不可思议的安稳感表达的谢意。
「我……好想得到爸爸的称赞……只是这样……」
但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爸爸根本不会称赞我。他一直都很讨厌我。
一直都很恨我。
但我却只想着得到爸爸的称赞,一直活到现在。我好希望爸爸能像以前一样对我好——我真傻……
我已经明白了。
我为什么会保护爸爸?
我为什么会希望他快逃?
这种问题,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真的太傻了。
「……红莉栖。」
痛楚越来越强。思维越来越不清晰。
「啊……不行……我……快死了吗……?」
我再度强烈体会到死亡的滋味。漆黑的、莫名的恐怖越变越大。
我希望有人能抱紧我。
希望有人能握紧我的手。
因为我好怕。
好不安。
好寂寞。
好冷。
好黑。我再也无法思考。拜托。我好怕,
「红莉栖……!红莉栖!」
他专注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就像那场梦里的情境。
请你继续呼唤我的名字。求求你,再呼唤更多次。
「我好怕……我……不想死……」
我不想……就这样死去……
救救……我。
……冈……部。
黑暗……越来越强……
命运……石之门……
「红莉栖——!」
最后,耳边彷佛依稀听见他的呐喊。
我失去了意识……
The 0th Act/-
Turning Point-
:Revers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