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体的魔导士 上 3章(2/2)
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看来是他无意识地踏出脚步。
「我有点事。」
诺耶耳并不停下脚步,回答得含糊不清。他看准没车的空隙通过车道,一边感觉背后缘诧异的视线,一边走入暗巷。
昏暗的巷子里,并排着几间可疑的店家。虽然也有人经过,但诺耶耳没看到引导自己过来的色彩。
可是,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这时他拿出一副眼镜。
镜片没有度数,就算戴上也不会对视力产生影响。映照于镜片中的,是魔术的残滓。
魔术是借由扭曲世界的法则而现形。无论或大或小,只要使用魔术,就会破坏现实法则,而这意味着会留下痕迹。
诺耶耳戴上的眼镜镜片,能将那魔术痕迹可视化。
隔着镜片,可看到小巷中微微留有宛若白色薄雾的轨迹。
他追着轨迹前进。
最后魔术的痕迹,带着诺耶耳直到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前斤有个门;虽然他检查过木制的肮脏看板,但文本因磨损而无法辨识。
若是平时,他恐怕不会特地踏近这种可疑的地方。
但诺耶耳走下阶梯。
门没有上锁。
一打开,药品的味道便冲鼻而来。看来这是贩卖非法药品的店家。装满药品的罐子、药丸和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干货,琳琅满目地在眼前排开。
可是没人向走进门的诺耶耳搭话。
因为看似店长的人,已经死在吧台彼端。
他人依旧维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头往正后方仰。
房中还有扇跟进来时不同的门,就在吧台对面,死去的店长身旁。
诺耶耳往那里走。魔术的残滓也往那里前进。
诺耶耳边拿下眼镜边开门。
那里似乎是店长的卧房兼仓库。排列在房间一隅的,是电脑跟荧幕类的东西还有床,而对侧墙壁则杂乱堆着几个纸箱。
女子就站在那里。
一位红发女子。
双眸如火焰般鲜红,嘴唇上朱色的口红闪闪发光。那打扮一贯到连包覆她身体的套装都是红色,有如燃烧的烈焰化为人形现身一般。
「师父在哪?」
发问时诺耶耳的声音不停颤抖。红色女子熟知那颤抖是来自畏惧,因此并不嘲笑他。
「不在这里。」
她答得简洁。
然后她又接着说道:
「主人希望你去见他。你应该知道意思吧?」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诺耶耳瞪视女子啐道。
女子这次并不隐藏轻蔑的态度,扭曲红色的嘴唇。
「你从没离开过主人身边。你身上不管是任何一片肉,还是一滴血,都是主人的东西。」
「…………」
诺耶耳没有反驳。
或许的确是如此吧。即使心境上怒火中烧,但他内心却认同了。
然后他在心中开始思考,该如何应付这情况。若是刚离开的时候,或许他现在已经下跪也不一定,但现在不同。
可是——
「你要反抗吗?」
诺耶耳的心中,因为这一句话加速。
他感到全身汗腺全开,喷出汗水。
自己现在正在思考要忤逆师父吗——像是忘记这单纯明快的事实一股,诺耶耳自问自答。
忤逆师父?
几年前逃出来的时候,那行为就已让他抱持必死决心。
别说是逃跑,光是想到要当面违逆对方就令人发毛。
女子只是静静地傲视着诺耶耳。
若是诺耶耳在此表现出反抗的意思,到底会怎么样呢?
恐怕她身上的红色套装,会再添上新的红色。
「——师父在哪?」
诺耶耳发问。
女子点头。
「我带你去吧。」
女子走过诺耶耳身边,准备回到店内。
转身的同时,诺耶耳的手从袖口掏出护身符。
「感叹卡利斯托不幸之风。」
「咒文」扭曲世界法则。
劲风窜过无风的室内。锐利的风制造出真空状态,化为刀刃袭向女子背后。
时机天衣无缝。
烈风砍断门拂向店内。随风飞舞的瓶罐逐一破裂,内容物四溢。橱柜弹起、地板碎裂,屑如雪花般飘落。
红色女子长发随风飘逸,与诺耶耳对峙。
即使背后被划伤喷出血,但她却不为所动。
诺耶耳继续高举第二个护身符。
「伊俄之火。」
高热火焰就此解放。
朝红色女子喷发的火焰,接连燃烧飞舞的木屑。辐射热让玻璃瓶逐一破裂,吞食女子的身体。
诺耶耳迅速地从衣服口袋中,取出系在锁链上的复数避邪物,用手指夹住其中一个。
「萨基尔之盾。」
他飞快地念出「咒文」,发动施加于避邪物上的魔术。
而这时候女子正好突破席卷店内的火焰,欺到诺耶耳身旁。
红色女子不减慢速度,踏进能攻击诺耶耳的距离,手指戳向他的喉咙。其劲势本来足以击溃诺耶耳的喉咙,但她的手指却在诺耶耳高举的避邪物前停下。
「很好。」
女子嫣然一笑,吐出红色的舌头舔拭濡湿的朱唇。
有什么好的——诺耶耳不明所以,空出来的手伸向腰部皮带。
他握住短剑。
剑一出鞘,便毫不犹豫地住停在身旁的女子刺去。
女子试图用手接住攻击,诺耶耳不为所动,也不去移动轨道,将短剑插在她手上。
刹那间——
施展在短剑上的魔术发动,就此爆炸。
被魔术粉碎的短剑剑身化为锐利的针袭向女子。她人往后仰,脚下连退几步。
不过,也仅只于此。
女子立刻重整旗鼓,重新跟诺耶耳对峙。
短剑碎片剃在她脸上,右眼眼球溃烂,脸被刨出一个洞,从那严重的伤口可窥见到她的牙齿。
即使如此,从女子的表现依然看不出任何忍受疼痛的感觉。她手指伸向安然无事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刺在眼睛下方的碎片妨碍到视线的缘故,她只拔出一块碎片丢到脚边。
「这种程度别说是主人,就连我都无法击退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诺耶耳把手伸向皮带,这次握住的是手杖。
诺耶耳制造出的火焰在女子背后燃烧,使室温上升,扑来的热气让汗水滑落他的额头。
抓住手杖的手也湿答答的。
他知道凭自己的历练,无法打倒眼前的女子。若是如此,他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从此处逃离上。就
算不打倒,或许能逃跑也说不定。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想办法找出女子的空隙—
—
诺耶耳想到这里,诧异地退后。
女子正笑着。
即便背后为烈焰燃烧,她依然振动声带、扭转身躯放声大笑。
诺耶耳不明白意思,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的模样。
女子高声笑了一阵子之后,不改脸上的笑容说道:
「你想的事情真是可爱。」
她读出诺耶耳的心思般说道:
「真是有趣。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这懦夫?主人一定也很有兴趣。」
「你想说什么?」
室内温度上升到连肌肤都隐隐作痛,但女子面带笑容的眼神,却冰冷到足以打击诺耶耳的气概。
冷汗滑过他的背。
「那好。」
诺耶耳完全无法理解有什么好的,但她满意地点头。
「原本你今天要死的,但我就给你一条命吧。」
「身为人造物的你,要给人性命::」
让诺耶耳吼叫的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厌恶。
但是女子只是静静地颔首。
「没错,我今天在此并不杀你。因为我判断这样比较好。」
「你是要我感谢你?」
诺耶耳紧握手杖,指尖因为过度使力而颤抖。
女人吊起鲜红的唇。
「不,我要你害怕。」
然后,她转身背向诺耶耳。
这瞬间对他来说是唯一的反击机会,但他却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身影被鲜红的火焰吞没。
3
踏出那一步的瞬间,缘感到不对劲,眉头深锁。
空气变了质——或是该说变得更加浓密。
可是,发现这件事的只有缘一个人。周围的人在行人专用时相转为绿灯时,便快速地走到路上。
缘神情严肃,顺从人流前进。
他从行人专用时相的十字路口环顾四周,无数的高楼大厦像是互相竞争般高耸入云。
这里在「方舟」中层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办公大楼区。
由于地点关系,很容易看到西装。而且此处邻接名牌店面以及娱乐设施、餐厅等,因此也有很多购物人潮。
缘自然地融入身穿西装的人群之中,但不只女性,甚至有男性为他黑发黑眼以及端正的容貌频频回头。
可是,在刚刚那奇妙的感觉之后,他就没再感受过那样的视线。
顺着人流移动的缘,不经意地停下脚步。
在人口如此密集移动的地点突然停下脚步的话,应该会有人撞上自己的肩膀、手臂或是背部才对。
但却没有人撞上缘。
这并非行人急忙避开缘的结果,而且除此之外,甚至没人注意到缘停下脚步。
周遭的人仿佛没看到缘般笔直前进,然后穿过他。
缘啐了一声,从西装胸前口袋中取出烟盒。
他点燃香烟,一边吐烟一边眯起眼睛。
除了规定好的地点之外,「方舟」中严禁吸烟,但就连吸烟都无法引起他人注意。即使脸蒙上二手烟,经过的人还是无动于衷。
在通过离开的人群中,缘的双眼捕捉到一位男子。
缘是在刚踏进交叉口的地方停下脚步,而中央附近有另外一个没有跟随人流,矗立不动的男子。
明明天气还不太冷,他却穿着厚重的蓝色外套,戴皮手套的手拿着长约一公尺的手杖。
那男子似乎也跟缘一样,周遭的人无法认识到他的存在。行人连避也不避地撞上他——然后穿身而过。
仿佛置身梦中的奇妙光景。
唯有杂沓的喧嚣跟大楼墙面流泻而出的音乐,才好不容易地把缘留在现实之中。
但那也在蓝色外套的男子用手杖轻敲路面的瞬间消失无踪。
寂静来访。
同时周遭景色的颜色褪去。
所有颜色消失无踪,渲染世界的只剩下黑白两色。
在灰阶色调的世界中,只有男人身上的蓝色外套是唯一的颜色,鲜艳夺目。
缘跟男子在无色无声的世界中对峙。
这是「结界」。
对缘来说,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卷入「结界」。
所以他动作冷静地叼起烟,同时把手滑进西装内侧。
他拔出收纳在屑部枪套之中的,是贝尔,维耶耳公司制造的自动手枪PM45,不过他不举起枪,右手自然下垂。
「果然是你吗,诺耶耳?」
缘把他的身影收于视野之中,双眸瞬间燃起熊熊火花,但语气却极为平静。
「好久不见,缘。」
蓝色外套的男子——诺耶耳微微眯起眼,一对琉璃色的眼眸发出阴沉的光辉。虽然外套的高领遮住嘴巴,但那声音中含着笑意。
那是充满杀气,令人颈项发凉的微笑。
「你留下的伤到现在还很痛喔。」
他用手拉下外套衣领。
出现的是惨烈的伤痕。一道撕裂伤自嘴角通过脸颊直达耳际,肌肤不停痉挛。因为如此,他看来就像随时吊起嘴角,露出倨傲的笑容一般。
「看来那伤没有白留嘛。」
缘缓缓举枪瞄准诺耶耳。
诺耶耳视线朝向自己的枪口耸肩。
#插图
「哪有人会突然举枪对准老友?」
「住口。」
低沉的枪声接连响彻寂静的世界。
但诺耶耳的身影连晃都没晃一下。
缘放下握枪的手啐了一声。
射出的子弹在猛撞上诺耶耳之前停下。
被停在空中的子弹,全都激烈地旋转着。
火药爆炸产生的燃烧瓦斯给予铅弹能量,借由枪口的膛线产生陀螺进动的效果,提高直进性能。
子弹的能量没有减少,就这么停在空中。
「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六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呐。」
诺耶耳讥笑缘,拿手上的手杖轻敲脚下。
不知道那动作有什么效力,原本以惊人速度回转的子弹,突然失去所有能量逐一落下。
缘听着在路面弹跳的金属声,把枪收回枪套。
「你变了很多呢。」
压制刚才的愤怒之后,缘的声音中增添了几分寂寥。
诺耶耳拉回衣襟遮住嘴,双眸中寄宿悲怆。
「因为我被迫改变。」
他的回答中含有痛苦音色。
那音色令缘浮现诧异的表情。
诺耶耳看到他的反应,小小啐了一声。然后他焦躁地拿手杖的底杖敲击脚边。
「你现在似乎在当侦探。」
「嗯。」
缘的话伴随香烟的云雾吐出口。
「莫非你要委托我工作?」
「正是如此。」
诺耶耳喉头有声地笑了出来,他的双眸中闪烁出快乐以及挑衅的光辉。
「我正在找人,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擅长吧?」
「嘿,这可难说。」
缘不顾左右而言他,微微吊起嘴角。
「我连一个躲躲藏藏的魔法使都找不出来。」
「你不用谦虚。」
面对缘称得上是自嘲的话语,诺耶耳明显地表现出厌烦,鼻子哼了一声。
「因为你,害我少了一个贵重的藏身之处。」
然后,他从内侧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用手指夹住朝缘丢出。无视空气抵抗笔直飞来的照片,一分不差地停在缘眼前。
就算他不打算收下,也会被迫看到照片内容。
有两个人以砖造的建筑、铺石的道路还有瓦斯灯为背景出现照片中。就缘知道的范围里,这条感觉得出历史的街道,并不存在于「方舟」九号之中。
看来这是偷拍的照片,角度上虽是由斜前方拍摄两人,但两人的视线并没有朝向镜头。
缘认识这两个人。
「男人名为文森·凯罗,小孩是安琪拉。」
诺耶耳这么说。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两人正接受自己的保护呢?
缘不表现出自己的感情,观察诺耶耳。
「我希望你能找出这位少女。」
在英国袭击这两人的,是「源体」的「魔导士」,所以他知道诺耶耳会这么说。
但若绑架安琪拉是他的目的,那他又何必特地来接触缘?
诺耶耳专注地以那琉璃色的双眸傲视缘。他也为
看穿缘的内心而观察对方。
「魔术组织会为找出一个小孩而派出源质级的『魔导士』吗?」
缘抽出插入口袋的手,手指夹住嘴上的香烟。然后,他把香烟的烟雾混着嘲讽一起吐出
「还是说『源体』转换跑道,做起少女卖春的勾当?」
「你那老爱激怒人的个性,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诺耶耳不以为意地带过缘的挑衅。
「还是你想借由激怒我来取得什么情报?太肤浅罗,缘。」
「没想到我竟然有被你说肤浅的一天。」
诺耶耳傲视笑得肩膀颤抖的缘,眼角微微痉挛。
「少跟我开玩笑,缘。」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诺耶耳。」
缘深深吸入香烟的烟,缓缓吐出。
「还以为你是为杀我而来的。我只是压根子没想到,你是来委托我工作而已。」
「——放心吧。」
诺耶耳的声音沙哑。那声音尖锐到令人心疼。
「若你平安地把两人交给我,我会在付报酬之后杀了你。」
「哪有人会为这种条件接下工作。」
缘歪了歪叼烟的嘴角,耸起肩膀。
然后像是要赶走对方般挥手。
「下次再来吧,跑腿的。」
面对缘耍弄自己的态度,诺耶耳眉头皱也不皱。
他移动的是握着手杖的手。
杖头轻飘飘地移动。
刹那间,缘的脖子有股刺痛感,他反射性地与诺耶耳拉开距离往后跳跃。
同时,手上开始结起复杂的「印」。
周遭空间逐渐扭曲,那并非肉眼可见的异状。
魔术是以魔力自由自在地使现实世界的法则变质,产生现象。即使是一般人,只要感觉敏锐,便能察觉出法则被扭曲的不自然感。
而刀心术跟魔术一样会干涉世界,不过用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式。
相对于扭曲世界的魔术,忍术是从根本改变世界的模样。不是破坏法则,而是重新组成。
因此以相反方式支配法则发动的魔术,会带给缘一种针螫皮肤般的不快感。
但是,在魔术发动之前,缘便结好了「印」。
「『雷枪』。」
缘震动声带发出的话语化为言灵,把建构于体内的忍术组织到现实世界的法则中。
雷阵忍术「雷枪」——产生于缘头上的雷击,在迸发出爆炸声的同时直击诺耶耳。
雷光染自视野,因放电现象而四散的电子刺激肌肤。
高电压的雷以光速剃中目标,冲击波剧烈地震动「结界」内的空气。
没有生物能承受「雷枪」一击还能存活。
但是——
「原来如此。变得强力许多呢。」
冷静的声音穿出撼天动地的雷鸣。
「不过,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胆小。你会选择能确实制敌机先的攻击——从以前开始。」
空气在「雷枪」的热量灼烧下摇曳,诺耶耳于刺出的手杖彼端眯起双眼。
从他的模样完全看不出雷击造成的伤害。
诺耶耳手杖动作的目的并非为攻击,而是为了防御——缘被摆了一道。
「不论什么事,你最先做的都是保护自己——胆小的是你吧。」
缘维持双手轻搭在一起的姿势,叼在口中的香烟上下摇摆。
发动魔术时媒介跟「咒文」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就算媒介是手杖,那还是没听到诺耶耳唱颂「咒文」。
这便是「结界」的优点之一。
在现实世界被隔离的这个空间,很容易受到「魔导士」魔力的影响。因此,若只是一定程度的魔术,那就能事先设置于「结界」中,不需要以「咒文」为扳机,光靠小动作便能发动。
虽说如此,但并非万能。
构筑「结界」并加以维持,需要庞大的魔力。若是为制作「结界」而消耗那么多魔力,那自己在「结界」中所能使用的魔术也有极限。
但是这对缘来说也一样。在充满「魔导士」魔力的空间中,要发动忍术需要高于通常空间几倍的触媒——也就是需要缘自身的生命力。
「当两个胆小鬼在战斗时——」
诺耶耳愉快地呢喃。
「会是较胆小的人获胜,还是相反呢?你觉得是哪边?」
「在这里,胆小如鼠的胆小鬼,只有一个而已。」
缘一说完便踏步向前。
比起忍术跟魔术的消耗战,缘选择对自己压倒性有利的肉搏战。
但是诺耶耳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发展,不慌不忙地屈膝。他的手流畅地在自己周遭画出圆弧。
从他脚下浮现出某些东西。
三十公分左右的棍棒、短剑、杯子、画有六角星的圆饰——每一个都是象征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的物品。
在这些东西发出磷光的同时,诺耶耳周遭的空间开始摇曳。
缘边奔跑边结「印」。
「『空亘』。」
言灵在「印」完成的同时响起,奔驰的缘前方的空间晃动。
缘边跑边把手插入空间细缝中,拔出手时手上已经握有一把小太刀。六十公分左右的刀身由高震动粒子形成,快速震动的刀刃能将物体破坏到分子等级。震动的刀刃发出像是无数飞虫拍翅的怪声。
缘拿起小太刀的同时,诺耶耳周遭出现人影。自他脚下浮现的人们,每个都穿着长袍,深深往下拉的帽子覆盖住双眼。
恐怕是霍姆克鲁斯。
诺耶耳事先在「结界」中藏了几个。
他们握起武器,如护盾般挡在诺耶耳前方。
他们手上握着的,是棍棒前端联系着金属球的打击用单手武器,被称为战锤的东西。跟使用时需要高超技术的剑不同,较为原始的战锤容易使用,杀伤力也高。
这队霍姆克鲁斯留下三人当盾牌,一人冲出队伍迎击缘。
朝缘挥下的战锤若是命中,无庸置疑地能击溃人肉,粉碎人骨。
面对瞄准侧头部横扫过来的一击,缘身子一沉,往前踏进的同时闪开攻击。擦过后脑勺的钢铁质感,稍微扰乱缘的心跳。发出呼啸风声的打击再次到来之前,缘已经挥出小太刀。
小太刀由低处弹起,从霍姆克鲁斯的腋下往上挥砍。
长袍被割开,由腋下往胸部穿过的刀刃,从另一侧的肩口飞出。
上半身被斜向砍断的霍姆克鲁斯血液四溅,被劈砍的劲势带动着回转。
那冲击让勉强还链接着的上半身断面斜倾,发出湿答答的声音掉到脚边。
从外露的切断面喷出更大量的鲜血,化为血雾屏蔽住缘的视线。
第二个霍姆克鲁斯飞身冲破血的帘幕杀到。
奔驰、跳跃,活用自身体重挥锤砸下,一气呵成。
可是铁球的一击击溃的,只有伙伴的尸体跟脚下的柏油路。血肉的碎片跟破碎的柏油混在一起,四散纷飞。
缘以最小动作闪开挥下的一击,绕到侧面。
在第二个霍姆克鲁斯起身之前,便挥出小太刀。
霍姆克鲁斯连站都站不起来,颈部便已被切断,身体维持刚着地的动作往前跌落。
然后,在那瞬间——
跟刚刚无法比拟的不自然感袭向缘。
他全身寒毛直竖,内脏有如被一把捏烂般不舒服,恶心欲呕。
刺入耳膜般的噪音,从诺耶耳高举的杖头迸出。
那是空间本身被拉扯,崩塌的声音。
缘的眼睛看到压缩的空间有如海市蜃楼般摇曳。
他反射性地伸出脚尖抵着砍下头的霍姆克鲁斯,在飞身后退的同时往上踢。
颈部切断面喷出鲜血、飞舞于空中的尸体,被诺耶耳高举的手杖以及缘之间的直在线的什么东西贯穿,不停震动。
接着在下一瞬间,他全身出现无数细小裂痕。
他虽然顺从重力落下,但在跌落地面之前,尸体就已四散。
正所谓粉身碎骨——他身上的长袍跟一切都变成粉末,飞散到四周。眼前烟雾弥漫,缘又取出更大距离。
「真是个直觉敏锐的家伙。」
诺耶耳冷静的声音,从霍姆克鲁斯的身体制造出的沙尘彼端传来。视野被粉尘屏蔽,诺耶耳跟缘的条件都相同——既然如此,在肉搏战上占优势的缘也有前进这个选项,但他选择后退。
诺耶耳的话,就是在指他这个判断。
大幅拉开距离的缘,瞪视从逐渐稀薄的沙尘彼端刺出手杖般高举手杖的诺耶耳。
他手杖前端附
近的空间,有个漩涡正回转着。
这恐怕跟设置在「结界」中的魔术不同,手杖本身也被施了法。若刚刚缘直接逼近,毫无疑问地已经遭到反击。
缘吐出叼在口中变短的烟。
「真像胆小鬼会做的事。」
「我希望你说我准备周到。」
诺耶耳让剩下的两个霍姆克鲁斯护住两侧,傲然地宣言道。
但如他自己所言,诺耶耶是个神经质、慎重的男人。他在有可能一战的情况下跟缘接触,所以很可能还留有其他底牌。
用忍术从拉开好一大段的位置攻击,观察状况比较好吧——在缘正要下这样的判断时,周遭景色开始转变。
颜色逐渐回到灰色的世界中,声音再次复苏。
是诺耶耳解开「结界」。
「在丧命之前,你要好好完成工作。」
这句话很快就被杂沓的人声吞没。
从后面走来的行人撞上缘的背,以狼狈的声音谢罪。毕竟至今为止没看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手上还拿着刀。缘急忙把小太刀藏入怀中,视线往诺耶耳原本站着的地方移动,那里只剩下往来的人流,没看到蓝色外套的身影。
被摆了一道,指的就是这状况。
缘压抑涌上心头的愤怒,踏出步伐。就连穿过大楼之间的冷风,也无法安抚他的愤怒。
虽是冷风,但对因酒精而发烫的身体来说却很舒适。
缘晃动手上酒杯,让透明液体荡起波浪。
他们当作据点的阁楼中只有一个采光用的窗户,整天都很昏暗。不过一出阳台,景色相当宜人。若是从这里看出去,就连危险的街道也会觉得美丽。
因为月亮不像太阳那样照亮一切。
今天这条街上也有某人在某处开枪、有人被殴打,然后有几个人死亡。这是不变的事实。
即使如此,就只有今天,缘能忘却这一切。
「不冷吗?」
柯洛薇从房中探出头。缘举起手上酒杯。
「我有点喝太多了。」
他说完之后浅浅一笑。
的确喝太多了,他自己也知道。
但并不光是缘。
约翰巨大的身躯正躺在沙发上高声打呼,而尤里乌斯也把脸埋进地板上的枕头昏睡。直到刚才为止,克拉拉还在跟诺耶耳闹着玩,而玛莉露在旁边看他们热闹,但现在已沉静下来。
「你才是,没问题吗?已经过十二点罗。」
「我又不是小孩子。」
柯洛薇嫣然一笑,跟着走出阳台。缘关心地看着站到身旁看夜景的柯洛薇。
「就算不是小孩,也是大病初愈的病人。」
「我没问题了,都出院罗?」
柯洛薇嘟起嘴巴。
手术很顺利。
恢复也很良好。
今后虽然必须持续吃药和维修人工脏器,但对她来说这绝对只是小事。
因为她已经从死亡的恐怖中解放。
「我们好久没大吵大闹,所以我太开心……」
「今后爱怎么吵就怎么吵。」
缘倾斜酒杯。不知为何,平时只觉得难喝的合成酒,今晚特别美味。
「大吵大闹要偶尔为之才有趣啊。」
转头看向烂醉如泥的众人,柯洛薇微微苦笑。
「而且我也得好好找个工作才行。」
「现在的工作不行吗?」
柯洛薇在商业区中比较安全的店铺工作。还只有十六岁的她,原本是该上学的年纪。
可是,她的境遇并不特殊。
在这条街上,能上学接受教育的,就只有部分有钱人而已。
缘本以为柯洛薇会想上学,但并非如此。
「至少得自己赚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才行。否则不论过多久,我都还是哥哥的负担。」
所以我要试着换地方找工作。柯洛薇这么说。
由于联会的缘故,商业地区有二疋的安全保障,但相较之下工资就比其他地区来得低,这是因为店铺收入有部分得要付给联会的缘故。
若是想要赚更多钱,就必须离开指定的商业区,置身于比现在更加危险的环境中。
「你说什么啊。」
所以缘也理所当然地反对。
「你以为这么做,尤里乌斯会高兴吗?」
虽然平时不表现出来,但缘他们很清楚尤里乌斯有多重视柯洛薇。这样的他,当然不可能答应让妹妹去危险的地方工作。
但是柯洛薇毅然决然地摇头。
「就算是妹妹,我也不能一直依赖哥哥。因为哥哥有哥哥的人生。」
「依赖又有什么关系。」
缘喝光杯中的酒道。
「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妹妹都不会变成其他角色。还是你真的认为,自己是尤里乌斯的负担?」
柯洛薇为之语塞。
她自己也知道。
哥哥绝不会认为自己是负担。自从双亲被强盗杀害后,他孤身守护柯洛薇,把她带大。
若是要说负担这种话,就等于是否定他至今为止的人生。
「可是——」
即使如此,她还是启齿道:
「我想为哥哥赚钱,我认为这样的想法绝对没错。哥哥也一直为我这么做啊。」
「怎么,这是把我在医院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我吗?」
为了她,就算冒险也要准备金钱。缘想起这么告诉她时的交谈,脸上苦笑。
能向平时总是讲输的缘报一箭之仇,似乎让她非常开心。柯洛薇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
「总之,不管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认为你哥哥会点头答应。」
「你一点都不会想帮我吗?」
柯洛薇不满地嘟起嘴巴,但缘并不理会。
「不想,因为我赞同尤里乌斯。」
他边单手晃动空酒杯,边这么说。
柯洛薇有些粗暴地抢下他的酒杯。
「可是,我不是缘的妹妹。」
这么说完之后,她转身回到房间。
她没发现这句话让缘整个人僵住。
「她说得对。」
所以在有人这么向他搭话时,缘依旧呆若木鸡,无法应声。他动作僵硬地转向声音出处,出现在眼前的诺耶耳一脸怀疑地皱起眉头。
「搞什么,你喝醉了吗?」
「——不。」
缘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拿出香烟点火。
「你才是,跟克拉拉相处得很好嘛?」
被缘指着脸,诺耶耳厌恶地弹了一下舌头。他用袖口擦拭脸上的口红。
「我的事不重要。」
他边说边走向缘,喝了一口手上的啤酒之后,伸出手指直指缘胸口。
「我想说的是,你跟尤里乌斯都太把柯洛薇当孩子看待了。」
「因为她就是孩子啊。」
看缘讲得理所当然,诺耶耳边叹息边摇头。
「她跟我们差不到五岁十岁啊。」
「的确,从这角度来看,我们也还是孩子。」
「别敷衍我。」
诺耶耳瞪视稍微高于自己的缘的双眼。
「你应该有察觉她的心意吧?」
诺耶耳细声呢喃,可能是顾虑到不要让声音传入房中。
「你打算像这样装蒜到底吗?」
「你搞什么,这么突然。」
被诺耶耳的气势吓到,缘皱起眉头。
「喝醉了吗?」
「我们半斤八两。」
诺耶耳又把啤酒灌入喉咙。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面对比平时还缠人的诺耶耳,缘感到有些焦躁,同时露出诧异的表情。诺耶耳原本瞪着缘,但却不经意地别过头。
视线转往他们所住的街道的夜景。
「虽然我没听她说过。」
诺耶耳先以这句话为开场白。
「不过我恳,原本柯洛薇应该有做好自己已经活不久的觉悟。」
然后,缘他们知道那也是她的哥哥尤里乌斯的觉悟。所以那对兄妹给人一种压抑喜悦的感觉,身上带着一抹阴影。
「所以,她虽然总是很开朗,但却没谈过未来吧?」
「是这样吗……」
缘支吾其词。
的确,她总是很开朗。
缘以为不说想做这个、想做那个这一点,是柯洛薇的优点。
不过事到如今像现在这样被
诺耶耳一语道出,缘才重新发现她很少说出自己的希望。
「那么。」
缘开口问。
「你的未来又如何?」
「啥?」
诺耶耳一脸惊讶。
「我的未来?」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被这么一问,诺耶耳也忘记追问缘,一语不发。
缘知道他离开魔术组织,也就是所谓的流浪「魔导士」。「魔导士」原本不是种攻击性的存在,而是研究魔术、探索世界的学术研究者。只要隶属于组织,就能阅览各式各样的文献,也有机会接触伟大「魔导士」的遗物才是。
可是,流浪「魔导士」并没有学习机会。
包括拷贝本在内,魔术研究所不可欠缺的魔导书,几乎都受到哪里的组织保管,要阅览是不可能的事情。魔术所需要的媒介也是,若不通过组织就很难入手,价格也昂贵。
几乎所有流浪「魔导师」都甘于在黑社会屈就保镖的工作,主要就是这原因。
「没什么好怎么样的,『魔导士』的生存方式只有一种。」
但是诺耶耳却如此断言。
这反而让缘感到不可思议。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留在魔术组织中?
以前问他时,他并不回答。
「脱离组织也一样吗?」
这次又如何呢?
缘话中有话,而诺耶耳也察觉他的意思。他回忆起什么般,因酒精发烫的脸庞微徽失去血色。
浮现于双眸的,是恐惧与厌恶。
「——我想你应该知道,『魔导士』无法生育。」
诺耶耳缓缓道出。
虽然视线没转向诺耶耳,但缘点头同意。
为使用魔术,「魔导士」们以失去生殖能力作为改造肉体的代价。为守护组织的秘密,让组织继续存在,最好是让知识由双亲一脉单传给子嗣,但讽刺的是成为「魔导士」会在组织的未来上留下阴影。
因此他们创造出师徒制度。
收小孩为弟子带进组织,教导秘法仪式,培育下一代的「魔导士」——虽说如此,但那是人口买卖。
诺耶耳也是被卖掉的孩子之一。
「当然,只有拥有成为『魔导士』素质的人,才会被收为徒弟。这种人很少,所以会付出相对的报酬。这对卖家跟买家来说都是笔好生意,不幸的就只有商品而已。」
诺耶耳讽刺地吊起嘴角又说道:
「不过,像我这种拥有『魔导士』素质,能成为『魔导士』的孩子还算好的。」
他吐出的苦涩话语之中,带有一股吞下恸哭激情的静谧。
「成为徒弟的孩子中,有许多没什么素质的孩子,也有完全没有的家伙。因为没有能完美判断出有没有魔术素养的技术。」
「会怎么样?」
缘隐约知道结果,但还是启齿问道:
「没有办法成为『魔导士』的孩子会怎么样?」
「大半都会因无法承受肉体改造而精神错乱,最后崩溃。」
诺耶耳喝光所剩不多的啤酒,紧握空罐道:
「能就这么死去的家伙还算幸运。运气不好活下来的家伙,全都被当成魔术的实验材料。外皮全被剩下来还活着的家伙、跟其他动物混合成为别种生命体的家伙,其中还有被用来实验侵入另一个次元的家伙。」
记忆随自己的话语复苏,诺耶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熟悉的脸孔——跟家人一样一起长大的家伙们逐渐消失。」
诺耶耳自言自语地呢喃,拿起某人丢着不管的酒瓶,咕嘟咕嘟地灌入剩下的合成酒。
「这不是恐怖之类的感情。只是,好似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会逐渐毁坏一般的绝望心情。我很害怕整个世界是不是会丢下自己消失——那时我年纪还小。」
诺耶耳这么说完之后嘲笑着自己。或许是酒精作祟,他比平常还要饶舌。
又或是为抵抗从他记忆底层窜上的恐惧。
「所以你逃出来了吗?」
缘说出这句话时,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嘲讽,反而有股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没错。」
诰耶耳靠在阳台栏杆上,继续灌下酒。
「没有芙丽塔的世界,有什么存在意义呢?」
他这么说完,用袖口擦拭嘴角溢出的酒,然后摇摇晃晃地倒在阳台上摆设的椅子坐下。
「我从懂事时就跟她在一起。」
他背靠着椅子,醉眼迷蒙地仰望天空。
「但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就在我面前消失:水远。」
诺耶耳自言自语地低语。
「『魔导士』们异口同声地说她没有魔术素养,没办法。那些人语气中没什么伤悲,就好像买来的玩具比想像中还早坏掉一样。」
诺耶耳的声带活像痉挛似地振动,破碎的笑声迸出他的喉头。
他像要阻止痉挛般灌入酒。
「那时我才初次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世界这种了不起的东西,而是世界的边缘,像是垃圾场的地方。」
「所以你有给他们好看吗?」
缘询问喝酒的诺耶耳。那阴暗的声音让诺耶耳一脸诧异。
「什么意思?」
经诺耶耳回问,缘淡淡地重复问题。
「我在问你,你有让夺走你重要的人的家伙好看吗?」
听他这么说,诺耶耳才终于了解缘话中含意。
在理解的同时,他莫名地觉得好笑。愚蠢又滑稽。
「夺走她的不是个人,而是『魔导士』的存在跟组织本身。」
诺耶耳吐出充满酒臭味的叹息。
「我没有厉害到能与魔术组织为敌,所以逃出来了。」
「这样啊。」
缘依旧没有嘲讽对方,像是要表达自己能体会诺耶耳的心情般点点头。
「不然,这样好了。」
然后,他从诺耶耳手中抢下酒瓶,沉稳地笑道:
「哪天,你决定要对组织复仇的话,跟我说。我帮你。」
「——你啊,说这话之前,你知道组织的『魔导士』有几个人吗?」
瞪着豪饮合成酒的缘,诺耶耳惊讶到可以说是傻眼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缘的语气很认真。
若是平时,这种话诺耶耳只会一笑置之。但他笑不出来,继续说道: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报复了事。世上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啊。」
「没有喔。」
缘立刻否定。他用手背擦拭嘴角流出的酒,目光如炬地瞪视诺耶耳。
「就算要花上几年、甚至是几十年,我也要报仇。」
「……」
缘的语气沉静,但话语却刺入诺耶耳的鼓膜。
试图忘记的情感,在胸中深处蠢蠢欲动。
诺耶耳伸出手,从缘手中拿回酒瓶问道:
「——你被夺走什么?」
被这么问,缘的动作停止了一瞬间。
之后他自己重新确认一次地编织出话语。
「家族——妹妹。」
听到他的话,诺耶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后他再次品尝一口酒,朝缘递出酒瓶。
「名字呢?」
「名字,是——」
缘的声音到此中断。
他的嘴唇似乎咕哝着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诺耶耳对缘准备接过酒瓶而伸出的手在中途停下来一事感到可疑,擡起头。
缘身子一晃。
他往后倒下,背部猛力撞上阳台栅栏。他移动手想要抓住什么支撑跌落的身体,但手指却扑了个空。
他往前屈膝跪地,勉强才用双手撑住地板,避免脸直接撞到地上。
「喂,你还好吗?」
诺耶耳急忙跑到他身旁,缘开始剧烈呕吐。
根据诺耶耳一直以来的观察,缘酒量应该很好才对。虽然他今天也喝了不少,但还不到呕吐的程度。
总之,诺耶耳支撑住缘的身体,让他把能吐的尽量吐出来。
然后他蹙起眉头。
缘边呕吐边喃喃自语。
他听不清楚缘说什么,再说那根本不是英文。他知道的只有缘不断重复某个单字这件事而已。缘全身沾上眼泪、呕吐物跟胃液,但还是不停地咕哝着什么。
当诺耶耳逐渐听出他说什么时,柯洛薇自链接房间的铁门探出头。手上拿着装酒的酒杯以及盛上小菜的盘子的她看到缘呕吐,轻声尖叫起来。
「怎么了,喝太多了吗?」
「似乎是如此。」
虽然觉得不是这原因,但诺耶耳还是故意这么说。他从柯洛薇手中接过酒杯跟酒。
「我去拿水。」
他把照顾缘的工作交给柯洛薇。
回到房中倒水的时候,扶着头的玛莉露现身。
「啊,我也要水。」
「拿去。」
诺耶耳把刚装好水的杯子交给她,从橱柜拿出其他杯子。
「缘跟柯洛薇在阳台喝酒?」
玛莉露环顾房间一圈之后这么问道。诺耶耳一点头,她便咧嘴而笑。
「嗯哼哼,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诺耶耳侧目瞪了玛莉露一眼,在杯中装入第二杯水。
他手拿着杯子准备往阳台移动时,停下脚步。
「我问你——」
「嗯?」
诺耶耳在口中重复数次之后,开口问道:
「堆不欺是什么意思?」
「那是哪一国话?」
玛莉露听得一头雾水,诺耶耳轻轻挥手,走了出去。
这时柯洛薇自阳台现身。
「那家伙怎么了?」
「现在正躺着。我去拿些毛巾之类的东西。」
柯洛薇边说边走向浴室。
但是她很快地转过头——
「——我啊——」
她有些踌躇地说道。
一我觉得若是现在过得幸福,就不需要报复喔。」
「——你偷听吗?」
诺耶耳眼神转为锐利,柯洛薇轻吐舌头之后绽开笑靥。
她的笑容让诺耶耳的眼神和缓下来,嘴上浮现苦笑。
「我没有缘这么有勇无谋——我知道。」
「好,约好罗。」
柯洛薇满足地点头。
瞥了柯洛薇重新走向浴室的背影一眼之后,诺耶耳也踏出脚步。
没错,他很清楚。
但是,就算是有勇无谋,有些事还是不得不做。
这不是为了报复,而是如柯洛薇所说的,为了现在。
为不让现在被夺走。
那就是我的未来——诺耶耳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在口中轻声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