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亡天使 1章(1/2)
1
吵吵闹闹的开门声让缘睁开眼睛。
看来他是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打盹时沉沉入睡,从百叶窗隙缝射入的阳光洒在地上。
他轻声低吟,打算坐起时,一个人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现身。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工作、该工作罗。」
走到睡眼惺忪的缘身旁,把手叉在胸前往下看的,是拥有一头白金色秀发的女性。
她红褐色的双眸闪烁着愉快的光辉。
蕾贝卡·罗斯是缘的旧识。
根据多年经验,可推敲出每当她露出这种眼神,大致上等在缘前方的,对他来说都不会是太愉快的事情。
所以缘背对着她,再次闭上双眼。
蕾贝卡用鼻子哼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拉开整扇百叶窗,须臾间席卷室内的阳光照亮空中的浮尘。
窗外早已充塞正午的阳光。
就算是从此处往外看,最为显眼的东西果然还是——「高墙」。
这道「高墙」恐怕是人类史上最巨大的建筑物,高达三千公尺;由于几乎把整个地球一分为二,所以拥有四万公里的长度。
自一百五十年前的「丧失节」之后,人类花费数十年筑起守护自己的「高墙」,而这个人类舍弃墙壁彼方一切的罪恶象征,今天依旧高耸入云。
若把视线从「高墙」拉回,跃入眼中的是杂乱无章、栉比鳞次的大楼。群众的摩天大楼无谓地争相夺高,偶尔用其怪异的设计吸引人们目光,无穷无尽地往外延伸。
但这样的景象在靠近大上一轮——与其说大上一轮,不如说巨大到连那些摩天大楼都相形渺小的圆柱型建筑物之后,便声明终止。
那栋直径长达数十公里的建筑物,是这座水上都市—「方舟」九号的中枢。
街道以该中枢为中心呈圆盘状向外扩散,分为下层、中层和上层三个区块。
中层面积最为广大,是居民众多的「方舟」中心阶层。上层由上流阶级的人占据,下层则几乎都是维生基础设施和工厂,除贫民窟之外,能称为居住区的,就只有在工厂工作的人们所生活的一角而已。
缘居住的地方,便位在中层区里称不上高级路段,但却充满活力和喧嚣的其中一条繁华街道上。
「好,起来了,缘。」
她拍掌阻止想要睡回笼觉的缘。
缘无奈地转过身子,但仍旧维持躺在沙发上的姿势作为最后的抵抗。明知无效,他还是恶狠狠地瞪视蕾贝卡。
女孩像要继续催促他起床般用力拍手。
缘眼睛盯着蕾贝卡每次合上双手便跟着摇晃的丰硕胸部,脑中陷入为什么这女人是蕾贝卡的哲学性思考。
若这不是蕾贝卡,那就完美无缺了。
「怎样啦!」
看来他似乎细声吐出内心话,所以蕾贝卡愤愤地提出抗议。
个性强势有主见,这他并不在意。
聒噪吵闹,这个,也早习以为常。
但是面对连自己到几岁还尿床都知道的对象,实在是让人尴尬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缘从懂事开始就跟她在一起。
他知道蕾贝卡的初恋对象是国中美式足球队的主将,也知道那位主将因为已有心上人而甩了蕾贝卡。他虽然安慰嚎啕大哭的女孩直到天亮,但对于主将的心上人是自己这件事,至今依然保密。
学生时代,在缘是纯种日本人的事被人知道之后,他被当作稀有动物对待,曾遭受严重霸凌。那时候认真为他生气的人也是这个女孩。
缘深深叹息,从沙发上起身。
蕾贝卡看到这副模样,满意地点头道好。
「总之,你先去洗把脸吧。」
你是我妈吗?缘没有说出这句话,转身走向洗脸台。
用冰凉的水洗过脸后,睡意消失了几分,眼睛逐渐明亮起来。
他擡起脸瞪视镜中自己潮湿的脸庞。
眼睛下方微微浮现一圈小小的黑眼圈。
对二十来岁的青年而言,他常被说是娃娃脸,不过双亲曾告诉缘,日本人看起来都比较年轻。
而他们口中的日本人至今已几乎消失殆尽——应该说,日本这个国家早已不存在于世界上,所以他们的话实在没什么安慰效果。
缘用毛巾粗暴地擦拭水滴,走回事务所寻找自己的香烟。平常他都放在事务所的办公桌上,不然就是沙发旁的桌子上。
但那东西现在被蕾贝卡握在手中。
缘不禁啧了一声。
「我不是要你别抽了吗?」
「还我。」
缘表现出自己的不快,从女孩手中抢过烟盒。
他迅速抽出一根烟,衔到嘴中用打火机点燃。在吐出紫色烟雾的同时,他伸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皮外套。
缘边穿外套边走向玄关,蕾贝卡慌慌张张地追在他身后。
「等一下,有工作啦!」
蕾贝卡以缘的仲介人自居,常不知道从哪儿带来工作给缘。她的父亲是警官,蕾贝卡也曾从父亲那里带来一些警察不易处理的悬案给缘。
缘自幼受到她父亲诸多照顾,因此无法视若无睹。
「至少让我喝杯咖啡吧。」
缘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出信道。
他用来当事务所兼自宅的,是住商混合大楼三楼里的一间房。一楼开有咖啡厅,缘习惯起床之后到那里喝杯咖啡。
他嘴上叼着烟,轻快地走下楼梯,蕾贝卡追在他身后。
住商混合大楼前是条大马路,交通繁忙。除餐厅及酒吧等饮食店之外,也有超市、杂货店、书店等店家林立于此,可说是一应俱全。
稍微往小巷钻的话,甚至连违法药品到枪炮弹药,只要有钱几乎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当然,这里治安差、空气也脏,但房租便宜与方便性实在令人难以割舍。
缘飞速扫过周遭,确认景象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工作性质使他常遭人怨恨,或是被视为眼中钉,至今遭受突袭的次数也绝不只一两次。
「若你会在意这种事,为什么不帮自己的事务所装个锁呢?」
蕾贝卡问这问题并非出自讽刺,而是真的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议。但事务所本身并非连个锁都没有。
缘布下数十个在特定条件下发动的设置型忍术,因此对侵入者的戒备实为万全。
但这些发动条件全都把蕾贝卡排除在外,所以事务所在她眼中会看来毫无防备,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为此特地说明实在很蠢,所以缘默默地背对大马路,重新转向刚刚踏出的住商混合大楼。
位于一楼的是稀松平常的咖啡店「Car pool」。
打开门入内,只设有吧台和两张桌子的小店充斥芬芳的咖啡香气。吧台后面有位即使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也像站着的巨汉老板正翻阅着报纸。
留着八字胡,相貌严肃的老板发现有人进店里之后缓缓擡起脸,静静地点了一下头。
虽然没有人说欢迎光临,但缘跟蕾贝卡都不以为意地坐到吧台前。
两人没有特别点餐,但老板也不询问,只是用那双硕大的手准备起茶杯。
「来,这个。」
蕾贝卡把一张照片放住吧台上。
缘无奈地伸出手指将照片移到自己面前。照片里是一位眼神凶恶,年过三十岁的男子。
「罗伯特·华格纳,三十二岁,曾因伤害跟窃盗遭到逮捕。」
嗯,看脸就觉得是这种人。缘在心里嘟哝。
「他相当擅长窃盗——应该说侵入才对,所以似乎也常受窃盗集团雇用而入团。」
蕾贝卡用手托腮,看着缘道:
「希望你抓住他。这就是这次的工作喔。」
「搞什么,他是闯入什么不该进去的地方了吗?」
若是那种程度的事,那还算在警察的业务范围里,并不需要特地找缘处理。他侧眼望向蕾贝卡,心中想着恐怕另有隐情吧。
蕾贝卡一边把牛奶加进递到眼前的咖啡中,一边回答:
「这人不大回老家,但他母亲得重病,似乎活不久了,所以想见儿子最后一面。」
「还真是感人呐。」
缘一边享用黑咖啡,一边想着这工作虽然简单,但应该赚不了多少钱吧,淡淡地评估这案件的酬劳。最近都接些棘手的工作,拿这来放松一下或许也是件好事。
缘向蕾贝卡表示自己明白了,用手指触碰手腕上的手环。
这是智能型手环,上面搭载硅胶制的有机AI芯片。由于原料是极薄的硅胶,因此能像布
料一般加工成各种形式,轻巧便利。
这被称为「布洛托」的东西,是现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
缘一启动机器,「布洛托」随即在空中投影出全像面板。虽然面板本身是影像,但只要用手指移动,便能随意将它设置在自己周遭的任何一个位置上。
当然,这东西随时都链接着网络,但只要不是有线网络,便很难让人安心。
若要问为什么——
「啊,可恶,又是『杂讯』。」
虽然这已经是常态,但缘遗是小声咒骂。
自「丧失节」以后,这世界就会不定期地产生「杂讯」。它会妨碍、干扰、屏蔽各种电波。当然,这时候完全无法使用手机跟无线电之类的工具,网络也会跟着断线。
「杂讯」发生的时间、周期还有长短都极其随机,至今还无法找出具体的对抗方法。
「老板,能稍微借一下网络线吗?」
听缘这么问,老板依旧只是静静地颔首回应。
虽然没有对抗手段,但却有对策。
在「丧失节」以前,技术从有线移到无线,各种媒体都进行了数字化。
纸本媒体逐渐消失无踪,逐渐演变为只剩下情报穿梭于无形空间中的世界。
但失去半个世界之后,在「杂讯」的影响下,人类于数据基础设施和情报媒介的发展上被迫后退。
曾在世上消失踪迹的电话亭再度复活,光纤跟瓦斯管及电线一样,如蜘蛛网般遍布于都市地下。
然后,公共场所——区公所等地方自是不在话下,所有的店铺跟住宿设施都规定必须备有网络线。
有线通信较不受「杂讯」影响。
虽然网络速度会降低,但不需要为情报的流失跟突如其来的断线烦恼。
缘从「布洛托」拔出如棉线般的细接头,插入设置在每个吧台座位的网络线插槽。
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信息便流入数字设备中。
缘迅速地联系几个情报贩子。他送出消息,并在品尝咖啡之余就得到回信。
快速浏览完消息之后,缘从插槽拔出接线,把剩下的咖啡灌入喉咙后起身。
蕾贝卡慌慌张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我能跟着去吗?」
「当然不行。」
缘斩钉截铁地拒绝。
要以仲介人自居是无所谓,但要跟在他身旁工作会令人厌烦。
「虽然你说危险,但我可以保护自己的安全喔。」
蕾贝卡起身背对缘——正确来说,应该是翘起屁股,掀起上衣下摆。
在她形状姣好的屁股上方,腰骨附近穿戴着臀部枪套,收在枪套内的是大型自动手枪。
卓菲公司制造的皇后(La Reine),现在是法军采用的制式枪枝,以鲜少出现卡弹等故障而受到好评。
但比起那东西,看到她美丽的臀部曲线,缘不禁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家伙是蕾贝卡呢……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或许是误会缘叹息的理由,蕾贝卡差点就要把枪拔出来。
蕾贝卡自幼接受父亲用枪的训练,老实说,关于这一点缘从没怀疑过。
甚至该说她比缘还有用枪才能。
可令他头痛的是,让蕾贝卡参与工作,假使之后变成常态,她会不会哪天开始以工作搭档自居这件事。
「我一个人比较方便行动。」
拒绝的理由几乎一成不变。虽然蕾贝卡会生气,不过到明天她就忘了。
「Destiny。」
准备走出店外的缘被低沉、具有韵味跟男子气概的声音叫住。
但缘假装没听到,继续踏出步伐。
「缘,老板叫你喔。」
缘都已经故意无视他要离开,但蕾贝卡可能是想一泄被留下来的愤怒,拉大嗓门从背后叫住他。
被迫停下来的缘小声地嘟哝:「多管闲事。」
缘不想回应那个称呼。
不知道是打哪听来的,老板误以为「缘」这日文是命运的意思,他无视缘的否定,开始用这种方式叫他。
不幸中的大幸是他极为沉默寡言,被这样叫的几率顶多一个月一两次而已。
缘藏起厌恶的表情回头。
「怎么了,老板?帐款应该是月底一次结清吧?」
「偶尔也带她一起去好了。」
老板用视线指着蕾贝卡。
这下缘连掩饰厌恶的余力都没了。
蕾贝卡的表情则与缘成反比,开心到任谁都看得出来。
「老板真体贴!」
「也体贴我一下好吗。」
蕾贝卡以眼角余光瞄了表现出厌烦的缘一眼,活像是老板一句话就能决定一切般起身跑到缘身旁。看蕾贝卡笑容满面地挥舞着手,老板也报以微笑。
缘在心里嘟哝:「真是个色老头。」殊不知至今为止,他拒绝同行之后,老板就得花好几个小时听蕾贝卡抱怨缘。
无论如何,既然老板开口,缘也不能执意拒绝。
因为老板是这栋住商混合大楼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缘向老板租房间当作事务所兼自宅,而且还多次引发骚动,所以缘在老板面前实在也是擡不起头。
各自皱着一张脸跟笑开一张脸的两个人并肩走出店外。
「开车去吗?还是搭磁浮列车?」
蕾贝卡的声音精神奕奕。
「嗯……开车好了。」
而缘的声音则死气沉沉。
紧急煞车的声音打断两人温度不一的说话声。
奔驰在大马路上的黑色轿车突然紧急停在对面车道。
所有车窗一片漆黑,但后座的两个窗户却敞开来。
有某种东西朝缘跟蕾贝卡的方向伸出。
知道那是火箭发射器的瞬间,缘冲到蕾贝卡身前,开始结「印」。
火箭炮发射,燃烧时产生的瓦斯从火箭发射器后方喷出,其冲击力直接摧毁了车旁店铺的玻璃窗。面对喷火飞来的火箭弹,蕾贝卡一言不发地呆站着,连惨叫声都挤不出来。
缘的「印」在着弹前一刻完成。
「『土垒』。」
火箭弹发出低沉噪音袭来,而前方的道路像回应缘的话语般急遽往上突出。掀起的柏油伴随噪音隆起。
土阵忍术「土垒」——缘与蕾贝卡前方形成的柏油墙,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火箭弹。
爆炸声、火焰,还有冲击波就此炸开。
虽幸免直接中弹,但火箭弹在极近距离下爆炸带来的冲击极为惊人,缘发动忍术的同时,整个人扑到蕾贝卡身上。
热浪侵袭他的背部,黑色烟雾直往身上吹拂。
爆炸声麻痹鼓膜,飞散的碎片如雨般拍打身体。
这时候,他身下的蕾贝卡才终于想起哀号的方法。
缘借由惨叫声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便飞身而起,往轿车的方向疾驰。
一看袭击失败,轿车快速离开。所幸,方才袭击的影响让周遭的车辆全都紧急煞车,没人阻挡缘的追击。
他把手伸进皮外套,拿出时常放在外套内侧的备用武器——斜刃的手里剑,苦无(译注:类似扁钻,但锥刃较厚。)。
从缘手中投出的苦无快如子弹,追在窜逃的轿车身后,刺进轮胎。
轮胎随同听似枪声的炸裂声炸开,轿车刹那间失去平衡。
投出苦无后,缘立刻结「印」。
失去平衡的轿车速度未减,打转冲向人行道。
哀号声响彻周遭。
「『舞疾风』。」
忍术随缘的言灵迸出。
大马路上一阵风疾驰而过。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烈风涌向唯一目标——打转的轿车。行道树的树叶被扯下,其他停止不动的车也随之猛烈晃动。
风阵忍术「舞疾风」——具有高度方向性的疾风接二连三地缠上狙击缘的轿车。彻底失控的轿车为接连袭来的旋风所翻弄,朝人行道猛冲的车体不但车窗碎裂、门板凹陷,连保险杆也拦腰折断。
禁不住被风形成的拳头痛打,轿车腾空而起,不停转圈地飞远而去。
破破烂烂的轿车在浮空五、六公尺高之后重重摔到柏油路上。
歪七扭八的车门随着沉重的破碎音弹出,玻璃碎片飞散,离开驱动轴之后的轮胎急速旋转,滚向远方。
车体在道路正中央上下颠倒,没看到有人从中爬出。
无视于周遭的一片哗然,缘缓缓靠近。
窥探里面的模样
,确认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人类之后,缘叹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
很快振作起来的蕾贝卡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身旁,一起往里面窥探。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机器人。
若是精致的最高级品,那就几乎跟人类没什么区别。不过驾驶座上跟车子一起冒烟的是只能遵照程序运行单纯作业,被称为奴隶的类型。由于没有镀上肌肤,所以它钢铁的身体直接暴露在外,外观极为简陋。
可能是线路短路的缘故,火花从它头部的视频摄影机喷出。
奴隶原本是用在工厂等场所,但它们常被黑手党等犯罪组织用来当作特攻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缘潜入翻倒的车内,寻找刻在奴隶后脑上的生产序号。果不其然,生产序号早已被削掉。
就算找到生产序号,顶多也只能知道制造工厂是哪间,出货到哪里而已,要借此找出最终买下的人物或组织绝非易事。
这也没关系,但检查到头部连接槽的插槽正在发热时,缘啧了一声。
看来奴隶喷出火花的原因是对方为防失败,事先在奴隶体内组装好自毁设备的缘故。
为迎合实际用户的习惯,驱动奴隶用的程序会个别撰写,因此多少能从中看出一些习惯跟个性。
或许能从中看出一点端倪——缘原本的打算在转眼间化为泡影。
事已至此,奴隶这玩意儿连个证物都称不上。
缘边叹气边离开车内,等着他的是一脸兴味盎然的蕾贝卡。
「知道什么了吗?」
「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缘答话时语气平淡,蕾贝卡侧头感到奇怪。
由于近距离遭到爆炸风压吹拂,她的脸沾炭变黑,美丽秀发也满是泥巴,发梢还受热萎缩。
她母亲看到她这样一定会晕倒吧。
「——跟着我就会一直遇到这种事喔。」
「比起这个,你看那边。」
缘说这些话原本是想吓阻她,但蕾贝卡置若罔闻,手指向某个地方。
顺着方向看去,一个巨汉——老板站在住商混合大楼前。咖啡店被火箭弹爆炸时飞散的数个柏油碎片插得千疮百孔,模样凄惨。
「你又要擡不起头来了,嘻嘻嘻。」
蕾贝卡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很没气质地笑着。
缘鞭策差点放弃的自己,坚决发誓要跟袭击者算清这笔帐。
2
置物柜里放着一张便条纸。
一脸不满的蕾贝卡抱怨:「就只有这样?」缘不理她,迳自确认纸条内容。
他委托情报贩子的是有关华格纳的情报。
既然知道他有前科,缘委托的事项除了确认华格纳只是个小混混,还是跟哪个犯罪组织有关系之外,还有他可能常去的地方,及有恋人的话是住在哪等等大致想得到的基本情报。
纸条上简洁地写下了已得知的内容。
「不见面直接交谈吗?」
「有的会见,有的不会。每个人的做法不同。」
如字面上所示,情报贩子是一群把情报看得比一切事物都还尊贵的人们,所以就算只是一时片刻,他们还是极度讨厌把情报放到网络上。因为他们无法预测,情报何时会因为「杂讯」落入不知名的第三者手中。
使用这个置物柜的情报贩子也是,虽然没直接见过面,但他在递交情报时总是会选择纸张作为媒介。不把数据留在纸张以外的媒体上,是他的信念。
然后,得到情报后当场把纸张烧掉,是交易的条件之一。
「要确认烧掉,就表示他正在哪里看着吧?」
「大概。」
缘虽然不大在意,可是蕾贝卡以不大舒服的表情环顾四周。看是看没错,但用的恐怕不是肉眼,而是借由骇侵周遭监视摄影机的方式。缘刻意不告诉她这件事。
缘把所有情报记在脑海后,从指尖生出火花烧掉便条纸。
这弱小的火焰也是由忍术生出的现象,但如此细微的现象并不需要用到作为设计图的「印」。
缘催促东张西望的蕾贝卡回车上。
他的爱车是搭载氢燃料转子引擎的敞篷车。一开始他对氢燃料转子引擎并没有太大兴趣,但当他听说世界上最早开发,并将之实用化的是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日本制造商后,虽然跟自己的名字没关系,但他还是觉得这也是一种缘分而买下这台车。
「接下来去哪?另外,我肚子饿了。」
「去找华格纳的女人。拜托她的话,应该会拿些东西出来吧?」
缘冷淡说完后就发动车子,副驾驶座上的蕾贝卡嘟着嘴瞪视前方。
缘的爱车——洛格瓦兹MAJ-7飞快地奔驰于排列得杂乱无章的大楼之间,朝气氛比中层更接近下层的一角前进。
那个不存在的区域——没有受到严格管理的区域跟下层贫民窟一样,就连「方舟」管理局都无法掌握居民是谁,又是从何时开始定居。
那里原本是某企业建造的娱乐设施,但该企业经营不善倒闭后,长久以来被弃置不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擅自入住,建筑也随着人数增加而开始增建、改建。于是建商们开始采取行动,不动产业者也随后跟上,有人定居之后,店铺也逐渐齐全。
就这样,在管理局出手之前,那里已经形成一个具备生活机能的城镇。
零号区块,被如此称呼的特殊居住地因此诞生。
「情报贩子到底是怎么找出这种地方的居民啊?」
有个警官父亲的蕾贝卡,相当清楚在这种地方找人格外棘手。
照理说,若没登录为「方舟」居民、拿到官方发行的ID,就会遇到各种不便。有工作也拿不到报酬,也无法租房子。当然,也不能买东西。
「方舟」里没有ID的人并不存在,这是一般的认知。
但最令人讶异的是,没有ID的人多到足以形成社会问题,而且许多人还是自愿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才会有情报贩子的需求。」
缘边回答蕾贝卡单纯的问题,边瞥了后照镜一眼。
从刚才开始,就有台车保持一定距离地跟在后面。
是黑色的SUV。
视线回到前方,刚好看到一家速食连锁店,缘立刻把车开到那间店的停车场内。
「耶!」
蕾贝卡高兴地喊出声,但即便停好车,缘依然动也不动。他把身体贴在座位上,眼睛望向马路。
「你在做什么?」
「稍微安静一点。」
在缘的注视下,跟在后面的车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反应,直接通过店家门口。
或许是想太多也不一定,但毕竟现在有个拖油瓶在身旁,行动得比平时更加慎重才行。
他等了一阵子,还是感觉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只有身旁的蕾贝卡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不停地晃动身体。
「你肚子如果这么饿,那干脆留在这边吃个痛快。工作结束后我或许会来接你。」
「或许是什么意思啊?」
她拍打缘的肩膀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开车门。
禄拿她没办法,只好跟菩下车。
一走进店内,喊着「欢迎光临。」的开朗声音迎面飞来。这跟老板的店实为天壤之别,缘不禁苦笑。
「我点餐,你去占位置。」
「好、好。」
缘迅速扫视店内,挑选可以看见店门口、同时隔着窗户可以监视外面状况的位置坐下。来客数大约七成,人们交谈的片段纵横交错,有如浪潮扩散店内。
从学生时代开始,缘就不大喜欢这种地方。
他坐立不安,拿出烟后又发现店内贴着禁烟海报,整张脸皱起来。
「你那什么脸啊?」
回到座位上的蕾贝卡看到臭着脸的缘,错愕地问道。
她端着的托盘上放有三客汉堡、两份L号薯条及大杯可乐。
缘厌恶地看着托盘,歪了歪嘴角道:
「你还是老样子,净吃一些加速死亡的东西。」
「你不也是老烟枪一个。」
蕾贝卡一坐下,便拿起汉堡大快朵颐。
托盘上的全都是她一人份的食物。
蕾贝卡知道缘从小就不吃这类垃圾食物,所以她一开始就只买了自己的份。
蕾贝卡喜孜孜地大口咀嚼汉堡,同时把薯条塞入嘴中。
她的吃相一如往常地豪迈。
就算吃这么多,她不该长肉的地方依然苗条有致,而该丰腴的地方却极为丰腴这一点,应该是遗传自她母亲没错
。
她常因这点遭同性嫉妒,偶尔还有人会恶整她。
但比起这种人,为她表里如一的个性跟她交好的人还要更多,这也是事实。
「至少好好咀嚼过再吞下去吧。」
「你是我妈吗?」
蕾贝卡讲出缘老是在心中想着的话,喝可乐把汉堡灌入喉咙。虽然这吃法对身体不好,但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对他人胃袋来说的确是一种刺激。
缘从皮外套的口袋里取出药盒,把盒中的一颗药丸丢入口中。
这是紫堂家代代相传的一种兵粮丸,混合各种药草及中药配方制成。这药丸具有排除身体毒素的功效,能活络血脉,也有减轻空腹感的效果。
虽是优秀的携带口粮,但在人前服用时大多会引来侧目,所以除了蕾贝卡之外,缘不会在他人面前服用。
他咬碎口中的兵粮丸,视线不意地移向旁边。
缘看到方才跟在自己身后的车正开进停车场。
无论是不是偶然,都不重要。
缘起身抓住埋头吃汉堡的蕾贝卡的手肘。
「走罗。」
「呜咦?」
口中塞满食物的蕾贝卡回的话让人难以理解,但她似乎明白发生紧急状况,迅速起身。
剩下的汉堡及薯条也紧抓在手里。
缘一边确认SUV停车的模样,一边迅速地回到车中,发动引擎。
「我们要稍微绕路。」
「随你罗。」
缘一移动车,果不其然,黑色SUV也跟着移动。
虽然不知道目的,但就算对方什么都不做,缘也不打算就这么带对方到目的地。
缘急踩油门,副驾驶座上的蕾贝卡发出哀号。
「喂,可乐要洒出来了啦。」
「洒出来的话,你要付我清洁费。」
缘冷冷地回应蕾贝卡的抗议。
他并未减速,开车朝与目的地不同的方向奔驰。
然后只要胡乱转弯,摆脱跟在后面的SUV即可。
缘开车时不断重复紧急加速跟变换车道的动作,蕾贝卡口中咬着几根薯条,跟着车子一起剧烈地东摇西晃。
一般人就算系着安全带,身体也会左摇右摆,连坐都坐不好才对,但蕾贝卡仍然默默地继续用餐。
她把外带的汉堡跟薯条吃完时,缘终于甩掉跟在后面的车,把方向盘切往一开始的目的地前进。
「被追着跑还真辛苦呢。」
「别把人讲得好像罪犯一样。」
缘边说边在附近停下车。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便利商店。
缘在此下车,丢弃蕾贝卡揉成一团放在脚边的垃圾。
虽然没有洁癖,但他怎么样都无法喜欢这种廉价的油臭味。
蕾贝卡瞥了回到车上的缘一眼,用鼻子哼一声道:
「你应该多适应现代社会一些。」
「我断然拒绝。」
抛出这句话后,缘踩下油门。
最后车来到零号区块。
「我好久没来这里,感觉又更加龙蛇混杂了呢。」
蕾贝卡眺望周遭景色,错愕地说道。
的确,这里日复一日地在膨胀。
接二连三筑起的住户及公寓,肯定是某企业建造、由某公司管理,但这些情报从未泄漏给外界知道。
一开始是把废弃的游乐设施改建为居住用的建筑,但人口持续增加后的现在,不光是横向平面,这区块也往上下扩张领域。擡头一看,可看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随时都要坍塌的增建、改建的住宅区高耸入云。这些建筑各自借由阶梯或信道强行链接在一起,乍看之下并无法分辨出到哪边为止属于哪一栋建筑物。
跟眼前景象一样的迷宫也蔓延于地下,甚至还有没人能掌握所有区域的传言。
缘把车停在区瑰入口附近。
「这里没有巷弄跟路名的分别,连房间号码都没有吧?你要怎么到那女人的家?」
不只如此,光是脚一踏进去,就开始对自己是否真能从这迷宫般的地方出来感到不安。
「没问题。」
缘点击个人行动设备上的软件。
不消片刻,3D模型便浮现在全像面板上。
那是复杂地交缠在一起的建筑物聚合体——也就是零号区块。
「哎呀,真方便。」
「是啊,不过每隔一星期就需要一份新地图就是了。」
因为工作关系,缘频繁出入这类场所,地图便成为不可或缺的物品。只要在那3D模型上输入情报贩子提供的女人住处数据,该处就会发出红光,告诉缘位置。
红色的光辉在地图偏高的地方亮起。
「看来没有在很深的地方。」
缘确认过位置之后,朝停在路边的车结「印」。若把车毫无防范地停在这种地方,就算没人开立违规停车的罚单,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自己的车了。
组合好「印」,设置具有发动条件的忍术之后,缘这才踏出脚步。
蕾贝卡则早已走在前方。
跟下层贫民窟不同的是,这里的居民并不会因为来者是外地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大半居民都希望能平稳度日,再者,这里原本就不是凶恶犯罪者居住的地方。
华格纳跟他的恋人也是在前几天才搬到这里。
或许他也遇上什么非得搬来这里的事了。
「喂,你在悠哉什么啊?」
蕾贝卡转头回望,责备似地眯起双眼。
追时缘正停下脚步点烟。
「我想在晚餐前回家。」
「是你自己擅自跟来的吧?」
缘吐出香烟的烟,强烈的空虚感袭上心头。她是理解缘工作的危险性之后才期望同行,但却缺乏紧张感。
缘深知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个性,所以吞下叹息,加快了脚步。
「喂,你最近是不是越抽越凶?发生什么了吗?」
「没啊,跟之前没两样。你多心了。」
她只有对这种地方特别敏锐。
的确,这几天缘吸烟的次数增加了。
但说是吸烟,其实有些语病。
缘所吸的东西,严格来说并不是香烟。
虽然外盒是拿市贩的产品来替代,但内容回然不同。取代烟草裹在烟纸中的,是多达数十种的紫堂家密传药物。点火吸烟,便有镇痛、镇静精神的效果,同时还能提高集中力。
但成瘾性更胜烟草。
最近高难度的工作接连不断,缘的肉体跟精神都感到疲惫,所以似乎无意识地增加拿取香烟的次数。
「若真是这样就好啦。」
即使蕾贝卡不大能接受,但也不死缠烂打地追问。
两人走在越来越狭隘的信道上,偶尔自下方穿过用绳子吊着晾干的衣物,或攀越垃圾山,前往目的地。
「对了,上次跟缘来这里的时候,我们还是学生呢。」
「是啊。」
缘莫名感到害臊,回话的声音尖锐起来。
缘开始做类似侦探的工作,是在学生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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