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体的魔导士 上 1章(2/2)
原本缘口中是这样的意思,但希儿蒂高朵那妆点着一颗痣的眼角微微抽动。
「我的皮肤有这么粗糙吗?」
她自言自语地低声咕哝,纤细指尖轻抚自己的脸颊。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缘不知所措,想不出来该怎么接话。他很快地理解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得罪她的话,但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
在他想到烦闷的时候,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店员送上他们点的饮料。店员在两人面前确认点的饮料有没有出错的同时,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大对劲,笑容看来很僵硬。
「你知道肌肤的黄金时间吗?」
店员离开之后,希儿蒂高朵抢在缘想开口说什么之前说道。
「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的四个小时,被认为是一天之中分泌最多成长荷尔蒙的时段。在这时间带就寝对肌肤最有美容效果。」
「…………」
缘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沉默不语。
希儿蒂高朵把贴在脸上的指尖移往咖啡杯,不发出一点声响的拿起。
「我从没在那种时间睡过呢。」
不知为何,缘为语气沉稳的她所震慑,开不了口。
他莫名想起学生时代的老师。虽然是出名的病人,但却不好相处,无论何时都酝酿出一股紧张的气氛。那压迫感非比寻常,在夸耀美貌的同时,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但不知为何——当然,应该是因为有问题的关系——缘被她给盯上,有事没事就被叫去说教。
若稍微回嘴,对方就会回敬两三倍尖锐的话语。剑拔弩张的程度令缘的反抗心萎靡,最后体会到沉默才是守身之道。
但是这次来到缘耳边的不是犀利的舌锋,而是苦恼的叹息。
「这样好像真的累了,真讨厌。」
双唇离开咖啡杯之后,希儿蒂高朵露出苦涩的表情。应该不是因为嫌咖啡苦的缘故。她拿下眼镜,用指尖按摩眉头。
「抱歉,我把气出在你身上。」
她语带叹息地轻声说道。拿下眼镜之后,那顽固的印象变得柔和许多。
「出气筒我当惯了,虽然不是我自愿的。」
缘幽默地讲完,希儿蒂高朵嫣然一笑。然后重新戴上眼镜,表情再次恢复凛然。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说完之后,她手伸向椅子旁的公事包,接着将咖啡杯往旁边移开,慎重地把公事包放到桌上。它装有密码锁跟指纹辨识锁。解开锁后,希儿蒂高朵回转公事包,把它推给缘。
缘紧张得表情僵硬,缓缓打开箱盖。
里面是几个强化塑料盒,被聚氨酯的泡绵所保护着。透明的强化塑料盒中,各收着四瓶注射剂。缘看到那东西,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
即使没有发抖,但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触碰强化塑料盒。
「这不是特效药之类的东西。」
指尖反应希儿蒂高朵僵硬的声音离开塑料盒。强行将视线从并排的四瓶注射剂上拾起后,撞上的是希儿蒂高朵凝重的表情。
「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抑制剂之类,能稍微延缓有关『变异』的各种现象。这就是那样的东西。」
她细心说明。
自「丧失节」之后,出现在变质世界中的现象并不只有「杂讯」而已。不过,「杂讯」已找出某种程度的应对方式跟适应方法,而「变异」的情况却大相迳庭。虽然在完全找不出原因这点上两者相同,但跟「杂讯」不一样的是,「变异」没有有效的应付方法。
「变异」如字面上所示,会让人类化为非人的存在。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成为非人怪物之后,人类会失去理智,随着破坏冲动不断重复杀戮。「变异」者的形态没有法则,有长相类似狼跟虎等肉食兽的情况,也有像昆虫一样被坚硬的外骨骼所包覆,又或是形状完全不固定等状况。
人类一旦「变异」,就无法恢复。
从第一次发现「变异」现象已经过了百数十年,那事实一直折磨着人类。
那样的状况或许能改变——而那第一步正在自己眼前。
对希儿蒂高朵冷峻的说明,缘只是稍点下腭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把缘的举动解释为不满的表现,希儿蒂高朵面带愁容地接着说道:
「你最好不要太过期待。」
「我知道。」
缘很了解希儿蒂高朵刻意如此忠告的意义。
他不认为能如此简单地克服至今让各个研究者绝望的「变异」。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担心若自己让缘太过期待,可能会使缘失望。
她的严厉背后隐藏着温柔。
即使如此,缘还是无法阻止欢欣像雨水自龟裂的墙壁中渗出般涌现。这就像在一直以没有救命绳的状况下攀爬绝壁时,突然找到一条救命绳一样。
就算不知道救命绳的彼端联系着什么,但那的确能成为希望。
但若太过夸张地表现出喜悦,会变成无视希儿蒂高朵的担忧,所以缘一派认真地拿起强化塑料盒。
「根据马可米朗博士的说法,这还只是入门而已。」
希儿蒂高朵直视着缘的表情解释。
阿尔巴特,马可米朗是在管理局直辖病理研究所工作的一位研究者。整件事可说是缘在因缘际会下取得某个样品,并把那样品委托好友阿尔巴特分析,最后才促成这抑制剂的诞生。
那样品很快地被制造商——知名制药公司欧伯斯夺回,但在阿尔巴特的证词之下,管理局统合情报部—希儿蒂高朵得知那是可人为引发人类「变异」的药品,便委托缘再取回样品。
那时身为欧伯斯制药公司私人部队一员的,就是爱丝梅劳妲。
现在欧伯斯制药公司因为制造违法药品而受到管理局管理,当然,私人部队——这原本就是违法的——被迫解散,爱丝梅劳妲也因此失业。
无论如何,再次拿到样品的管理局以此为基础,着手开发治疗「变异」的药物。
缘眼前的东西,就是经过这样的过程而结成的果实。
「投药的时机跟份量之类的呢?」
「虽然我刚刚说过,但这不是防止「变异」的疫苗,基本上是要在「变异」之后才投药。
「一次一瓶。」
希儿蒂高朵淡淡地告诉努力假装平静的缘。
「虽然跟『变异』者的形态还有程度有关,但没有证据证明这能让『变异』者的肉体完全复原。再说这顶多只是试验阶段的程度,所以也无法明确地说能抑制多久。」
「这只是在药完成之前的拖延方案对吧。」
缘盯着注射剂里的透明液体点头。希儿蒂高朵看到缘把东西放回去,盖上公事包之后,才终于和缓眼神。
她喝下咖啡,松了一口气。
「那个东西用完之前记得联系我。毕竟这不是接到电话说药用完之后,简单讲声好就能交给你的东西。」
「你真的帮了大忙。」
缘毫无虚伪,打从心底如此嘟哝。
希儿蒂高朵交给他试作的抑制剂这件事,完全是出自好意。这并非管理局的考量,若这件事被她的敌人知道,对方一定喜上眉梢。
「然后呢?她的状况如何?」
希儿蒂高朵的语气中透露出担忧。
缘没有自恋到以为身处于那种立场的她,会光为对自己的好意而甘冒危险。
为让对方安心,他露出微笑。
「很有精神喔。最近似乎热衷于什么游戏之中就是了。」
希儿蒂高朵口中的她,指的是缘的青梅竹马蕾贝卡·罗斯。
缘想要「变异」抑制剂的原因别无其他,就是为了蕾贝卡。
在刚才提到跟样品有关的战斗中,不只是制药公司,缘也与想要利用引发「变异」药物的美系新教徒恐怖集团「福音十字教团」对立。缘一开始拿到的样品,原本是「福音十字教团」暗地里从欧伯斯制药公司偷出来的东西。
当然,教团为从缘手中抢回药而派出刺客。
刺客是全身生化人化的杀手,「死亡天使」。「死亡天使」似乎也肩负测试偷出来的药,是不是真能引发「变异」的任务。
而他选上的目标便是蕾贝卡。
缘必须承认自己的大意。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让人「变异」的药还在开发途中。
就缘所知,被打入这种药的包括蕾贝卡在内有三人,蕾贝卡以外的两人已经「变异」,被缘收拾了。但这两个人都不是立刻就「变异」,时间上似乎有个人差距。
正如他跟希儿蒂高朵所说的,蕾贝卡虽然变得多少有点容易疲倦,但现在还是过着正常的生活。
只是,那不过是现在这时间点的状态而已。说不定今天,或是一小时后,她就「变异」了也不一定。缘自觉最近辗转难眠,就是因为害怕到无法自拔的缘故。
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稍微改善状况?缘把手掌放在公事包上,细细吐出一口气。
「你还没跟她的双亲——罗斯室长说过吧?」
希儿蒂高朵声音中带的并非责备,而是忧虑的音色。
蕾贝卡的父亲哥顿,担任警察总部「变异」特别搜查室的室长。希儿蒂高朵所属的统合情报部,则是警察总部之上的组织。他们在职务上原本就有联系,除此之外,据说从希儿蒂高朵被分派到统合情报部开始,哥顿,罗斯便是全面支持她的人之一。
虽然缘也不清楚详情,不过蕾贝卡说她们已有十年交情。
所以希儿蒂高朵才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当然也因为如此,缘才把蕾贝卡随时可能「变异」的事,只告诉希儿蒂高朵。
为预防万一,帮手是不可或缺的。
人「变异」之后没有理性。
即使缘知道有例外,但既然无法保证蕾贝卡会是那个例外,缘就必须做最糟糕的打算。
也就是他必须亲手解决,「变异」后失去人性的蕾贝卡的情况,还有失败之后的状况。
就算是「变异」者,也不能拜托父亲收拾女儿。
缘默默地对希儿蒂高朵的话点头。
「现在还没……」
「这样啊……」
她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是最好的,暧昧地答腔。缘觉得不管讲什么都像是借口,所以也没什么好继续说下去。
他把凉掉的咖啡灌入喉咙。
「——有关你委托的工作。」
为一扫尴尬气氛,缘如此开口,自西装内侧取出用布裹住的短剑。
「我到应该是诺耶耳据点的地方走了一遭,但已经没有那家伙的踪迹。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行动。」
希儿蒂高朵也觉得气氛沉闷,她稍微表现出对话题改变感到的安心感,目不转睛地盯着放在桌上的那东西看。
「这是?」
「留在那地方的东西。」
缘拿走包覆短剑的布块。
「『魔导士』使用魔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你知道这些魔术,大致上都是通过被称为『施法』的方式进行的吗?」
「使用魔术的要件是素养、媒介跟『咒文』。」
希儿蒂高朵的指尖轻敲成束的短剑。
「要让魔力以魔术的形式出现在世界,需要漫长的『咒文』。施法就是他们事先把魔力跟大半『咒文』封入媒介之中,再以触发的一句话瞬间发动魔术的方式对吧?」
「没错,只是有一个问题。」
缘一边点头一边加上说明。
「若误用他人施法过的东西,里面承载的魔力将无法构成法术而爆炸,且因为施法时的魔术规模而造成死伤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据说常有人利用这个特性,蓄意杀害或是暗杀。」
「你还真清楚呢。」
希儿蒂高朵讲得一副佩服的样子,缘摆出一张扑克脸回答:
「这是诺耶耳告诉我的。」
他的声调跟语气都没有变化,但希儿蒂高朵顾虑对方而眯起眼睛。缘可能也注意到她的视线,但他完全不提及这件事,继续说道: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魔导士』们想出来的解决之道,就是用卢恩文本来署名。」
缘手指夹住短剑,将刀柄转向希儿蒂高朵。他用指尖敲打柄头,出现一排发出微光的奇妙文本。眼前美丽的情景让希儿蒂高朵为之叹息。
「这就是署名。要覆盖这东西是不可能的事情。若是硬来的话,会连媒介都一并破坏。也就是说——」
缘的手指沿着排列的卢恩文本滑行。
「这毫无疑
问,是诺耶耳的东西。」
「——也就是说?」
希儿蒂高朵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魔导士』会留下这种东西逃跑。也就是说,他是故意留下这东西。代替名片。」
「他发现追着他的人是你吗?」
缘摇头否定希儿蒂高朵的话。
「那家伙是为杀我而来的。」
他讲话时平静的模样让希儿蒂高朵皱起眉头。明明有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但缘的态度却过于平淡。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
「对他找上你的原因,你心里有底吗?」
「嗯。」
缘若无其事地点头。
「所以这已经是我个人的问题。接下来无法再把这当作你的工作来行动。」
「不可以。」
希儿蒂高朵语不停歇地说道:
「若你因为个人的理由擅自取消掉工作,我会很头痛。」
「没人说要放置危险的『魔导士』不管啊。」
缘压根没想到会被希儿蒂高朵拒绝,有些意外地坚持道:
「我会收拾诺耶耳,你也能省下一笔,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不是这个问题。」
希儿蒂高朵语气认真,淡淡地回答。
「我已经委托你调查危险人物。而你因为打算跟对方厮杀,所以要辞退工作——这根本不符合逻辑。如果是专业人士,就好好做到最后。」
「你真是个顽固的人。」
缘一副受够了的模样嘟哝。
「明明做这种事,对你来说也没任何好处啊。」
「总之,今后也记得定期提出中途报告。」
她的语气强硬到像在说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似的。缘虽然困惑,但知道继续辩解只不过是件蠢事,叹一口气之后投降。
「我知道了。」
「很好。」
希儿蒂高朵这么说完,放下严肃的表情漾开笑容。缘看到那张脸,想起自己不光只是因为舌战以及压迫感才无法忤逆那位女老师。
然后他感到有些害臊,视线自希儿蒂高朵身上移开。
这时,他突然感觉视角中有个不自然的地方。
虽然露天咖啡座在高楼上,但缘他们的位置在店铺的另外一侧,中间隔着走道。那一层还有许多其他店铺,人潮也不少。
缘在跟希儿蒂高朵谈话的同时,也逐一检查通过的行人。
由于工作性质,缘自己也遭到许多人的怨恨,所以他不知道这些人当中,有谁会突然从哪袭击自己。
缘观察他觉得不对劲的人物。
那人物从他的正面——也就是希儿蒂高朵背后走来,年龄约高中生左右的少女。她有一张随处可见的平凡容貌,身穿不怎么醒目的服装。
不自然的地方,是她的步伐。
那步伐太过规律。
虽然那很像希儿蒂高朵这种严谨又认真的人的走路方式,可是步调却又太过机械性。
若对方就这样经过,缘可能不会继续注意,不过她走路的方向逐渐转向这里,步调维持原样。待对方走近到十公尺以内时,缘若无其事地起身。
「?」
希儿蒂高朵一脸诧异地仰望缘。
少女并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反应,继续靠近。
缘踏步站到希儿蒂高朵身旁,轻轻把手放到她肩上,要她把一切都交给自己。
在接近到五公尺左右的距离时,少女的步伐改变。
速度加快。
然后在只剩三公尺时转为奔驰。
速度超快。
瞬间拉近距离的少女低身往旁移动一步,自下刺出手刀。撕裂空气的声音短而锐利。
缘配合她往旁踏出的步伐往斜前方踏出一步,旋转身体。瞄准喉咙的手刀虽扑空,但对方却旋即转为肘击杀来。
缘并不光只是闪过她的第一招而已。
他在踏出步伐的同时,以牙还牙地张开手掌痛打少女的喉咙。在踏步以及腰部回转之下,增加威力的一掌令少女身体浮空,破解用手肘追加的攻击。少女的喉咙被击溃,发出混浊的音色,但缘继续把踏出的一脚如弹跳般拉回。
少女的身体被手掌往后打飞,同时背后猛撞上缘的膝盖。
伴随着某个嘎嘎作响的声音,少女屈起身体。
自前后方而来的攻击抵消彼此的力道,她当场背后朝下倒地。
然后,整个人弹起来跳跃。
那副以下腰的姿势跳出好几公尺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人类。
少女着地之后,无视于溃烂的喉咙以及碎掉的脊椎,计算着跟缘之间的距离进行后退。
那奇异的行动,让周遭行人骚动起来。
人们开始闪避缘与少女对峙的空间,这之中也不乏不想被卷入而转身离去的身影。
但另一方面,也有人影特地靠近。
这些人都面无表情,脚步跟少女一样规律。
至今为止坐在附近座位上看书的老人、看来像路过的上班族般身穿西装的男性、逛街购物的年轻女性等等,缺乏关连性的人们正踩着同样的步伐包围自己。
这还真是门庭若市呐。」
缘嘟哝的同时,从怀中取出柳叶刀状的手里剑——苦无。
周遭无关的人太多,不适合用枪。
然后,恐怕也是无关的人之一。
「看来又连累你了。」
像是证明这推论般,希儿蒂高朵紧晈下唇。
缘跟希儿蒂高朵两人都因为工作的关系,可能会像这样被人袭击,但这种时候被盯上的,十之八九都是希儿蒂高朵。
以前她也对缘指出,没有傻子会蠢到为攻击缘,而特地把管理局统合情报部的课长牵连进去。
「这已经不能说是连累了。」
缘站在将希儿蒂高朵护在背后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刺客们说道:
「你死掉的话我会很头痛。我们早已坐在同一条船上。」
然后,他拿着苦无前进。
若把希儿蒂高朵守在背后保护,迟早会被逼上绝路。
这时候只能主动攻击,一口气收拾现况。
第一个对踏入敌方包围网的缘有反应的人,是喉咙被击溃的少女。
她为挡住缘前进的方向而迈进。
然后她的头突然在缘眼前破裂。
「……!?」
正准备加速拉近与少女之间距离的缘,错愕地停下脚步。
这正符合所谓的粉身碎骨——除下腭之外,全被轰飞的头部四散于周遭,发出硬物碰撞的声音。剩下的肉体因头部受到的冲击而弹开,猛撞上位于侧面,看来像上班族的同伴。
周遭想凑热闹、自远处观看事情发展的人群发出悲鸣。枪声与这些尖叫声重叠,微微传入缘耳际。
从被破坏的少女头部洒向周遭的,并不是脑浆也不是鲜血,而是金属片跟润滑油。
少女并不是人类,而是机械人——这缘并不吃惊。
因为没有人能在喉咙被击溃外加脊椎被痛打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行动。
缘看也不看倒在脚边的少女碎片一眼,直往后退,紧紧贴到希儿蒂高朵身上。
少女受到狙击。
从中弹跟枪声的时间差来看,可以算出子弹少说是从五公里以外的地方射出。
通常的狙击枪最大射程大约一公里左右,就算是反物质步枪这种大型狙击枪,射程也只有两公里。考量到这点,这种距离的狙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受到狙击,跟同伴一起被撞开的少女倒在十几公尺之外。刺客们也迷惘着该如何应付这个狙击,停止不动。
在这收拾他们的大好机会下,缘会选择后退,就是为防止万一希儿蒂高朵被狙击的情况。
「是伙伴喔。」
或许是察觉缘担心的事,希儿蒂高朵简短地说明。
既然她这么说,那对方到底是谁,又是从哪里狙击等等——就不需要问得那么清楚。
「收到。」
缘简短回应,抢在动作一时停止的刺客们之前进攻。
他一跳接近与刺客之间的距离,眼前的是个老人。
虽然外表是个老人,但那就只是外表而已。
他敏捷地应付缘的来袭。
缘手握苦无往对方脸上刺,老人屈起身子并绕到旁侧。
在白发被往斜上方猛划的苦无切断的同时,老人往缘腋下挥出手刀。
缘的视角一隅看到有位年轻女性正往这里逼近,于是扭转身躯跳跃。
老人的手刀扑了
个空,回转身躯的缘自下而上挥出苦无砍断对方手掌。
坚硬的手感与声音在空中洒出白色混浊的液体。
老人身子一晃。
缘边旋转边跳跃的视野中,交错地映照出四散的液体和女子冲过来的身影。对敌人来说,身在空中的缘,正是绝佳标的。
年轻女性潜入浮空的缘下方,从下往空中弹跳般刺出拳头。
伴随隆隆风声的一拳中,藏着由人工肌肉生出的致命杀伤力。
在那攻击打碎缘脊椎的前一刹那——
缘身体流畅地滑过空中,千钧一发地闪过致命一击。
缘就这么越过女子头上,于对方背后着地,与缘中间隔着女子的老人背部朝下地被缘击倒在地。
为在空中调整姿势,缘出脚踢老人的脸。
然后跌倒老人的头部瞬间被挖空。
仿佛久候这时机多时的狙击直接命中老人头部,予以破坏。失去与身体接合的颈项部位,头部快速旋转着飞到空中,在地上弹跳两三次之后就这么撞进展示橱窗,发出噪耳的破坏音。
缘一边听着响彻店内的悲鸣,一边把苦无刺入年轻女性的膝盖里侧。
失去两脚支撑的年轻女性当场倒地,朝这猛冲的年轻男性跃入空出来的视野中。
缘手伸向跪地的女子,抓住她的衣襟。
然后,靠蛮力把她丢向朝这冲过来的男子相反的方向。
除了正面杀过来的年轻男性之外,旁侧还有一位身穿西装、看似上班族的男性试图从死角绕过来。
飞过来的一个人的质量,意外地是个麻烦的障碍物,更别说是个远比人类还重的机械人。
看似上班族的男性试图躲开,但摔出去的女子因被丢出去的劲势而挥舞四肢,结果勾到男性的脚,两人缠在一起摔倒。
这时候,年轻男性已在眼前。
对方乘着冲过来的劲势出脚往前踢。
目标是缘的胸部——对方打的如意算盘应该是折断缘的肋骨,给予心脏跟肺部冲击,但往高位置踢的攻击可说是险招。
在他眼中,缘看起来可能就像是突然消失一般。
缘钻到对方往前踢出的脚下,用肩膀接下这一脚。
他光是直接前进,就让年轻男性的身体失去平衡,背部朝下倒地。由于缘踩住他放置重心的脚,所以他在后脑勺撞上地面的同时,髋关节也发出奇怪的声音,遭到破坏。
缘以男子为支点翻滚,回转起身。
然后在视线往旁边瞄的同时丢出苦无。
看似上班族的男性推开飞来的年轻女性起身,一擡头苦无就猛撞上他的眉心,使他后仰。
缘踩破年轻男性的喉咙后,朝他前进。
看似上班族的男性脸上刺着一支苦无,往后连踏几步,不过还是勉强地调整好姿势,摆出架式迎战缘。
他的身体破裂。
原因是遭受自远方飞来的来福子弹攻击。
他的背部好似体内装有炸弹般炸开,大量机械零件跟火花四散。被中弹的冲击撞飞十几公尺的男人倒在路上,黑色润滑油液与白色混浊液体从喉咙喷出。
膝盖受到破坏的年轻女性,即使膝盖跪地也要为命令试图与缘对峙。但她也受到从远方射来的子弹攻击。
来福子弹在刺入腹部的同时一口气释放能源,将她的腰部撕成两半。
下半身还留在原地,上半身则被轰飞,碰撞斜后方店家的墙壁。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停蠕动。当缘走近喉咙被踩破的男子,给他最后一击时,女子已无法动弹。
一开始嘈哈希热闹的大半人们,也在战斗白热化时离去。
待所有刺客都无法动弹时,莫名的寂静包围他们周遭一隅。
「没受伤吧?」
将公事包紧抱胸前的希儿蒂高朵,担心地向缘搭话。
缘确实点头之后,她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得救了。」
「彼此彼此。」
他拔出至今还刺在男人脸上的苦无,一派轻松地说完之后,走到希儿蒂高朵身边。
「话说回来,你口中的伙伴指的到底是谁?」
提出问题后,他手漠然地指向附近。
「从那距离竟然一发都没射偏,真是有点难以置信。」
「阿波罗——亚缇蜜丝的兄妹机,跟她一样是为狙击特制的机体。」
希儿蒂高朵所说的两个名字,全都是知名机械人作者克维列卢博士所制作的「十二神」系列的机体名称。亚缇蜜丝也是专为狙击设计的机体,通常是交给警察的「变异」特别搜查室保管。
平时希儿蒂高朵的护卫大多是由同为「十二神」系列的阿瑞斯担任,看来今天是由阿波罗代替。
所以约定的地点才没有选在室内。这时缘终于恍然大悟。
若是机器人跟生化人,就能借由链接卫星来探查人类不可能观测到的宽广范围,所以即使位于遥远的位置,也能充分运行护卫任务。
虽说如此,但这时候「杂讯」会成为最大的障碍。
缘若无其事地望向手腕上「布洛托」的简易情报窗口,上面显示出「杂讯」现象依旧持续中的标志。
也就是说,阿波罗在没有卫星的协助下,完成了这种超远距离狙击的任务。
「无线不行就用有线——这是对付『杂讯』的基本方针。」
希儿蒂高朵像是探囊取物般简单地抓住缘的疑问,嫣然一笑。
这缘也知道,不过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为让卫星辅助狙击,必须要有分辨、取舍需要以及不需要情报的机能。光是如此就得使用能处理庞大情报量的巨大电脑。
而要用有线线路得到狙击地点的情报,就必须收集比那还要大好几规模的大量情报。从设置于街上各处的监视器、接在有线线路上的各个处理器、放在店里的电脑,到管理局所架设的各个紧急用公共电脑等,若收集情报时要将这些全部用上,实在不是架设于机器人身上的AI应付得来的。
再加上不光为了单单一发的狙击,而是要连射的话,就算有卫星辅助,也是难如登天。
「哎,比起那个……」
希儿蒂高朵把公事包推到缘怀中。
「现在这东西比较重要吧。」
然后,她像是要说你快点去一般轻拍缘的腰。
警察早晚会杀到这里。到时候,一定会被问到缘跟希儿蒂高朵之间的关系,以及公事包的内容。
就算是统合情报部的课长,也不可能把这一切全都掩盖住。
「我会再联系你。」
缘察觉她的意图,因此不多说废话。然后他背对轻挥着手的希儿蒂高朵,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缘脚步自然地靠向『变异』者。
他的手上握着不知道是何时掏出的苦无。
「变异」的男人呆站着面对靠近的缘。他的双眸中没有光辉,双眼呈白色混浊状,看不出到底看向何处。
可是,「变异」者的感觉器官位置干差万别。
缘走路速度不变,几乎是毫无准备动作地投出苦无。
这匹敌子弹速度的一投贯穿黑暗,没入「变异」男人的胸中。冲击让男人身子大为后仰。
但却没有倒下。
他抓住穿过肋骨之间、刺入肺部的苦无,,轻松地拔出。
虽喷出变成黑色的血液,但从男人脸上看不出痛苦神色。
他丢掉沾上血与肉片的苦无,欺近缘身旁。
这时缘已经结完「印」。
「『枪火弹』。」
迎击他的是话语创造出的火球。火球放射出热气使冰冻的空气膨胀,两发火球接连击中男人身体。外套上炸开的火焰使周遭的雪瞬间蒸发,产生大量白烟。「变异」男人身上带着烟被炸往后方,撞上地面。
但他很快地善用六只手弹跳起身。
他无视延烧外套的火焰,发出锐利——刮玻璃般刺耳的咆啸声冲来。
「欧罗巴的寒气。」
发出声音的人是诺耶耳。
他脱下防寒用的手套,手上戒指直指男人。
东西摩擦的声音响起。
周遭温度因为缘生出的火焰提高,这时又突然新产生出急遽低温,使膨胀的空气发出悲鸣收缩。一边冻结空气中的水蒸气一边逼来的寒气,从旁侧袭向奔驰的男人。
轰天巨响伴随冲击波传出,冰刃切割男人身体,灰尘与石砖路的碎片自被削掘的路面喷起。冰雪呈一弧形被吹散,断裂的外套飘舞于冰雪之中。
「诺耶耳!」
尤里乌斯迫切的声音跟枪声重叠在一起。
接连射出的子弹尽数落在石砖路上。
影子压低姿势躲过子弹——应该说如蜘蛛般使用手脚在路上移动,欺近诺耶耳。即使肉眼看得见,身体也跟不上他那与其说人,不如说更接近野兽的速度。
当诺耶耳想拉开距离,往旁移动一步时,「变异」者已让诺耶耳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
不知道是不是骨头变形,他挥落的手指形状诡异,长出穿破手指肉的锐爪。只要看过暗巷内的尸体,便不难想像那有多锐利。
「『土垒』。」
正当诺耶耳领悟到自己躲不开攻击,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时,缘的声音从白雾跟沙尘中传来。
土阵忍术『土垒』——诺耶耳脚下的石砖路有如爆炸般隆起,仿佛墙壁挡在前方。试图挖出诺耶耳喉咙而刺下的手刺上土墙。沉重的一击粉碎石头制造的盾牌,下过诺耶耳已得到足够的退后时间。
尤里乌斯的枪弹在此时杀到。从贝尔,维耶耳公司制造的自动手枪PM45射出的子弹,猛刺入男人侧腹——在男人因冲击而重心不稳时,子弹又再次射入。
可是,潜入体内的铅弹也无法阻止「变异」者的行动。
着弹的打击力只能压制他不到十秒的时间。
尤里乌斯准备在膛室中遗留一发子弹的状况下交换弹仓,而「变异」者并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他以不像受到枪击的生物的速度逼近尤里乌斯。
即使如此,尤里乌斯也不慌张,因为他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雷枪』。」
缘的言灵同时制造出强烈的光以及噪音。
雷阵忍术「雷枪』——雷击的咆啸撼动鼓膜。缘所放出的一道雷贯穿「变异」男人的身体。承受高压电流的男人发出尖锐的声音,脚下踉跄几步。他全身冒出白烟,不知道是不是电击摧毁他神经系统的缘故,他以僵硬的动作退后。
补充完子弹的尤里乌斯瞄准男人。
「变异」的男人也看到这一幕,但他能做的,顶多只有用那六只手护住自己的头部而已。
子弹依序刨下男人的肉体。
方才只能让男人稍微晃一下身子的子弹,现在却一一削下他的肉块。
诺耶耳认为这是绝佳良机。
他跑近倒地的「变异」者身旁,拿手杖指着对方。
「伊俄之——」
「退后,诺耶耳!」
缘的声音穿过尤里乌斯,来到诺耶耳身边。
这时诺耶耳的身体已飞到空中,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倒地的「变异」者依旧窥伺着反击的机会,他的手横扫不经意靠近的诺耶耳的脚。若是没有缘,脚踝被破坏、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丢出去的诺耶耳应该已经丧命。
「变异」者于跳跃的同时挥出的一爪,正要撕裂诺耶耳的脖子。在那前一刹那,飞身闯入的缘一脚踢偏他的轨道。
不过,他踢出的脚被抓住。
远超乎人类的怪力一拖,把缘整个人扣到地面上。
令人目眩的冲击压迫肺部,肺里空气化为悲鸣迸出喉咙。
但不光是缘,「变异」者也袭向在另一侧呻吟的诺耶耳。尤里乌斯想采取行动想掩护他,但彼此距离太近,无法开枪。
缘反射性地把苦无插到想要跨越自己的「变异」者身上。挖掘小腿的一击虽让男人失去平衡,却无法阻止对方行动。
「感叹卡利斯托不幸之风。」
但是诺耶耳看准瞬间的空隙唱诵「咒文」。
风从指着『变异』男人的杖头吹出。
足以制造出真空状态的锐风漩涡化刀刃,切割「变异」者的肉体。黑暗中血沫四溅,一只断得干净的手臂掉在石砖路上。
风压把缘跟尤里乌斯也吹开,「变异」者则飞到高空之中。
狂暴的乱气流把雪跟漆黑的血液一起撒向四周。
被吹飞数公尺的「变异」者摔到地上也没失去意识。虽然被风之刀割开的伤口喷出大量血液,但他喉咙发出诡异咆啸,显示出他还没丧失战斗意志。
另一方面,诺耶耳在魔术发动的同时失去意识,缘跟尤里乌斯也受到连累,俯卧在地。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的人,是缘。
风之刃擦过肩头,把肉连同服装一起割开。血液滴到握住苦无的指头上,这让缘为与疼痛不同的原因皱起一张脸。
他一边瞪视「变异」的男人,一边悄悄用袖口擦拭为血濡湿的苦无,以反握的方式重新握住。「变异」者泛白混浊的眼球观察着他的一举手一投足,缓缓地朝裂开的石砖路伸出剩下的五只手。
然后,他以四肢伏地的姿势笔直地冲向缘。
缘投出苦无,同时往后跳。
他一边看着「变异」者用手扫开苦无,一边用手结「印」。
这是收拾对方的绝佳良机。
可是「变异」者并没有拉近自己与缘之间的距离,而是大口张开畸型的下腭。
从他的口中喷出不明的液体。
不过,「变异」者作为攻击手段吐出的液体不可能会无害。
缘急中生智,改变了「印」。
「『土垒』。」
言灵从口中吐出。
缘眼前的石砖路隆起,形成防御壁。「变异」者吐出的液体撞上墙壁之后四溅。
刹那间,防御壁冒出白烟崩塌。
强酸——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瞬间,缘不停咳嗽,当场屈膝。
「变异」者吐出的液体的确是强力的溶解液,可是挥发性高,气化时便成为强力的催眠瓦斯。
缘意识朦胧,双眼瞪着「变异」者往这里逼近的模样。
即使想要结「印」,但强烈的睡意让他的手指无法灵活移动。
所有的感觉变得迟缓,只有枪声传至耳畔。
近在眼前的「变异」者重心不稳。
那瞬间,动作迟缓的指尖完成了「印」。
「『火涡』。」
缘的话语被替换为现实世界的法则,化为高温火焰显现。
火阵忍术「火涡」——火焰包覆「变异」者全身。
灼烧全身的高温让「变异」者发出悲鸣,可是由于嘴巴大开的缘故,火焰侵入喉咙深处。焚烧喉咙、灼烧肺部。血液、体液为之沸腾,脑袋为之溃烂。或许是『变异』后也会为此感到剧痛,男人在火焰的包覆之中挣扎着。
恐怕是如此也无法了结对方性命的缘故,「变异」者发出低沉的声音,依旧要走向缘。
这时候走过来的人,是尤里乌斯。
他也被卷入魔术之中,裂开的侧腹淌血;不过他没有吸入催眠瓦斯,因此步伐稳健。
尤里乌斯朝痛苦地扭动身躯的「变异」者头部开枪。头盖骨碎裂,血液、脑浆四溅。就算这样,「变异」男人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不过那已经几近是单纯的反射运动,动作中感觉不到任何意志。
「还好吗?」
缘听着尤里乌斯的声音露出苦笑。
「我才要问你呢。」
「哎,应该比你好一些。」
尤里乌斯咧嘴微笑。
缘耸耸肩,望向一屁股坐在地上晕倒的诺耶耳。
「总之,得先痛扁那家伙一顿才行。」
「用你那副身子吗?」
看着因为催眠瓦斯的影响而站不起来的缘,尤里乌斯和缓表情。
即便想要回嘴,但缘的确连站都站不起来,光是抵抗强烈的睡意便耗尽所有心力的缘,就这么背部朝下地倒在路上。
「要打我也会等诺耶耳出院再打。到时送他直接转身,再回医院的病床一次。」
「哎,适可而止呐。」
尤里乌斯为检查诺耶耳的状况而离开,缘的视野中只剩下漆黑的夜空。雪比方才还要强,一片片洒落脸上。
缘取出香烟点火。
他一边眨眼拂开掉在睫毛上的雪,一边大口吸烟。
等尤里乌斯背着诺耶耳回来时,缘已经叼着烟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