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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密室的钥匙借给你 第四章 案发第三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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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上醒来的时候,首先跃入户村流平眼帘的,是脏乎乎的茶色天花板。

户村流平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等到他好不容易将睡眼揉醒,才终于想起,自己是在纸箱屋里度过了一整夜。

原来眼前的并不是天花板,这里连屋顶都没有。昨晚他还没发现,这里的层高相当之低。头顶上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果然,虽然和自由开放的露营帐蓬看似相近,但实际上差别很大。

户村流平在狭小的空间里直起身,发现金藏(说起来还没问过他的全名叫什么)就躺在自己脚边,看起来似乎还睡着,搞不好在梦里吃大鱼大肉呢。如果这时把他叫醒,说不定他会怨恨自己,流平小心地直起上半身。

这时,他发现自己身上叭叭作响。说起来,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那时他是在更衣室的木地板上醒来的,今天则是在纸箱屋硬邦邦的地上。一定要比的话,还是茂吕家的地板舒服一些。

不过今天醒来之后不用面对尸体,也算比昨天幸运了一些。

不,等一等……

户村流平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身边的流浪汉。腰部感觉到刺激的金藏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太好了,看来还没死。

总之,今天总算不用像昨天那样,伴着尸体醒来了。

不过今天要面对的问题还是一大堆。而且明天早上不会干脆就在拘留所的地板上醒来吧……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相当有这个可能。

户村流平走到门外,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半。他想用河水洗把脸,不过看了一眼乌贼川的河面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条河并不怎么干净。

虽然流平肚子很饿,但他可没有在阳光普照的河边吃早饭的心情。他找了个杂草丛生、比较隐蔽的地方坐下,继续思考昨晚没有解开的问题。

他对昨晚金藏的推理深感佩服,可能真如金藏所说,凶手把刀捆在了棍子上。不过这里有个大问题。

如果囚手是将刀伸进浴室的窗子杀人,那么,在大门边修理车子的二宫朱美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可能是因为金藏不了解现场的详细情况,所以搞错了吧。浴室的窗子就在玄关旁边,二宫朱美在大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号室的玄关和窗子,而她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更别说有人在外面用棍子伸进去一把刀了。

这就是最后的问题。二宫朱美说她只看到去花冈酒馆之后回来的茂吕耕作,完全没看到其他人,因此,鹈饲的「内出血密室」一说被否定了。出于同样的理由,金藏的「枪密室」说法也不能成立。

可是……流平在心中想道,「内出血密室」和「枪密室」。

二宫朱美的证词轻易否定了两个推理,她的证词就是这么重要。但如果反过来想,对这两个推理造成阻碍的,也只有二宫朱美的证词这一点。

因此,她的证词的可信度,就成了非常重要的问题。

到现在为止,鹈饲和流平都认定二宫朱美是善意的第三者。然而,如果完全信任她的证词,就无法解开密室之谜。

假如对她的证词进行质疑,就能解开密室之谜。鹈饲的「内出血密室」和金藏的「枪密室」都有了实现的可能性。与其根据她的证词寻找第三种可能性,倒不如试着去推翻她的证词。

二宫朱美说了谎。

可是为什么呢?流平暂时还搞不清楚原因。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凶手是二宫朱美的熟人,为了保护此人,二宫朱美才说了谎。

第二种可能性是,凶手就是二宫朱美本人——户村流平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户村流平想来想去,慢慢地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凄惨境地。

总之,有必要先把金藏的推理说给鹈饲杜夫听听看,而后再去思考对策。

户村流平站起身来,回到纸箱屋。金藏还在熟睡,他打着鼾,好像比刚才睡得更沉了。

户村流平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叫醒他,不过最后还是默默地关上了门(确切地说,那不过是块破板子)。流平离去时心想,等以后有机会再报答这一饭一夜的恩情吧。

户村流平跑上河岸,沿着人行道走到大马路上打了个车,目的地当然是鹈饲杜夫的侦探事务所。

平时只要开五分钟就能到的距离,今天流平居然花了二十五分钟,才到达侦探事务所。

显然,他碰上了早高峰。司机亲切地说了两次「你还是走路比较好」,不过流平此时绝对无法堂堂正正地从马路上走过去。

到达之后,户村流平像昨天一样,爬上大楼的螺旋楼梯,将铁门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随之而来的,几乎让人窒息的眩晕感,也和昨天一样。三楼的走廊非常安静,甚至让户村流平产生了,一种「这是昨天情景再现」的错觉。流平直接走到「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门前,按下门铃。

然而,里面却无人应答。

「该不会是睡着了吧?」户村流平心想。

他慢慢转动门把手,本以为门锁着,实际上并非如此。

好奇怪……本应更警惕一些的流平,此时却只是在心里埋怨了一下,鹈饲杜夫怎么没把门锁好。

「真是的,明明是个侦探,却连门都不记得锁好就睡着了,万一被杀手发现可怎么办啊。」

可借现实生活中,并不总是有杀手来找侦探麻烦。

房间里的温度很低。即使这样,也没有让流平意识到侦探并不在房间内,这大概是逃亡者特有的迟钝吧。流平穿过办公桌和沙发并排摆放的接待室,向里面的房间走去,平时鹈饲晚上都会在这里过夜。沙发在,鹈饲却不在上面。

走到这里,流平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鹈饲不在,房间里的空气冰凉,房门又没锁。如今只有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户村流平一回头,发现有两个风格奇怪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确切地说,从面相上来看,这两个家伙长得并不奇怪,只是他们给流平的感觉有些异常。流平平静地注视着二人。

「你们是谁?」

面对户村流平冷静的提问,两个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年轻的那个将手伸进衣袋,而后出示了一本黑皮册子。

「我们是警察,你就是户村流平吧?」

户村流平靠近两个人,望着他们出示的手册。这是真的警察手册,可不是什么「开运符」。

「你……你们……」对于流平如此热衷观察警察手册的举动,年轻刑警感到有些奇怪。

「你再那么看,也不会在手册上看出一个洞来,我们可不像你那样,假扮警察,放心吧。」

「好……好的。」

户村流平感到一阵无力。从昨天早上开始,持续几乎整整一天的逃亡,现在终于结束了,这让他同时有种安心的感觉。尽管只经历了一天的逃亡,他却感觉有一周那么漫长。

够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已经没办法继续逃避下去了。

中年刑警向前走出一步,对流平宣布道:「鹈饲杜夫昨天晚上已经跟我们回警局了,麻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你身边的两个人相继身亡,你有义务对事件进行说明。当然,我们会尊重你的各项权利,同时也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我们很忙,请你尽量配合。」

中年刑警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的态度。

来到警察局后的流平被叫到调查室直接面对两位刑警。中年的是砂川警部,年轻一些的是志木刑警,流平马上就记住了两个人的名字。在他们的询问下,流平将事发经过全部讲了出来。

亲身经历的密室之谜,鹈饲杜夫的「内出血密室」推理,金藏的「枪密室」推理,还有自己的「凶手是二宫朱美」推理,流平都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

看着几乎放弃抵抗的流平,两位刑警放松了警惕。

本来以为,听了流平的自白,事件就能迎刃而解。然而,听完他的话,两位刑警脸上的表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但没有承认自己的罪行,反而抛出了密室之迷。不过,先不管这番话能不能取信于警察,光是能让警察认真听他讲话,对流平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户村流平用了好长时间终于把话说完。听完之后,叫志木的刑警说道:「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砂川警部则平静地说:「不好意思,能从头再说一遍吗?」

为了让对方听懂,户村流平已经做好了不停重复说明的心理准备。

2

终于,在事件发生的第三天,追踪者和被追踪者,这一幕两组四人共同出演的双线故事终于联系到了一起。而这个故事也接近高潮。一些读者可能已经猜到了,不过为了某些

还没猜到的读者考虑……

「接下来不可能再出现受害者了。」有些读者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没错,故事即将接近尾声。

为了解决事件,让我们再来整理一下现有的材料。本来打算通过户村流平的自白来解决事件的两位刑警,对于突然摆到眼前的密室杀人事件,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之前对案件一直缺乏兴趣的砂川警部,此时眼中放出了异样的光彩。在这个故事的开头,我们曾经说过,「砂川警部是最能代表乌贼川市警局的刑警」,这可绝对不是夸张。此时,他已经获得了重要的线索。

那么,就让我们赶快借用砂川警部的视角,来解开事件的真相吧——虽然我想这么写,但遗憾的是,还缺少一个环节。

让我们回到最开始,从砂川警部站在河边时讲起。

此时是下午一点,两位刑警对户村流平的询问已告一段落。天气晴朗,和风缓缓,河面上有两三只水母。

砂川警部来到运河边,坐到代替椅子的啤酒箱上。乍一看,他就是个晒太阳的普通中年刑警。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砂川警部正专心致志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砂川警部手上拿着的与其说笔记本,倒不如说是杂务记事本。他边想边写,边写边想,还不时撕掉写得不好的一页,就这样不断重复着。

「警部,砂川警部!」跑过来的依然是志木刑警,「现在可不是在这里数水母的时候,请您赶紧去调查室继续……」

「混蛋,你说什么傻话呢,」砂川警部提高了声调,「我可不会在这么忙的时候数水母……」

「咦,您不是在数水母吗?」

「我已经数完了。未来的一段日子应该都是晴天,放心吧。」

「我不是在担心天气啦。警部,我们还是赶紧集中精力调查吧。」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正在思考呢。」砂川警部将笔记本塞回西装口袋,继续说,「喂,志木,你怎么看户村流平的证词?『早上起来在浴室里发现了尸体,玄关上挂着链锁,窗子也锁着,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他并不是凶手。』你能相信这种侦探小说一般的证词吗?」

「怎么可能?!凶手就是户村。事发当晚只有他和茂吕在一起。恐怕杀害绀野由纪的也是他。不然他为什么要逃走呢?」

「『因为他破坏了密室』,『因为信不过警察』,他是这么说的,我也能理解他这种心情。」

「这样啊……那密室什么的,都是他瞎编的吧?」

「可如果是瞎编的话,也未免太刻意了。凶手只会为帮助自己而说谎,但在他的证词里,密室中除了他并没有其他人。也就是说,他的证词让他的处境更糟糕了。真是不可思议。」

「是因为他脑子不好使吧。」

「也说不定他是个老实人呢。」

「警部,你真的相信他?」志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起来,绀野由纪和茂吕耕作被害,中间只隔了十几分钟。两个案发地点徒步行走的话,只需要一分钟。而且经法医鉴定,伤害他们的凶器是一样的。所以,这两起案件一定有联系。而从两起案件的交叉点来看,有嫌疑的人只有户村流平。是这样的吧,警部?」

「没错,话是这么说……」

从砂川警部的表情来看,他好像还对户村流平以外的人有所怀疑。

「户村说『二宫朱美可疑』,你怎么看?」

「哈哈,把刀绑在棍子上,还真是有趣的手法。别开玩笑了。」

「可是不这样,就没办法通过窗子行凶吧?」

「不,根本不是这个问题。警部,凶手——哪怕凶手真是二宫朱美——是如何预料到茂吕耕作会在晚上十点半,进入浴室的呢?如果不能提前知道茂吕耕作什么时间洗澡,这个诡计就无法成立,更别说提前准备凶器了。而且,二宫朱美根本不需要那么做。警部你也看到了,她是白波庄的房东,只要用备用钥匙就可以进入房间。对于拥有备用钥匙的她来说,刻意制造密室反而不利。所以不可能是她。」

「嗯,说得也对。」

「那凶手果然就是户村吧。」

「不,怎么说呢,」砂川警部装出思考的样子,转移了话题,「哪怕没有他的证词,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一些小细节——非常微小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那还真是有趣……」

「咦,警部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你认为凶手不是户村流平?」

「我觉得他有无罪的可能性。也就是说,现在还不能判断。」

「这样啊,我还以为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好,那我们就来弄个黑白分明吧。」

「可以的话谁不想啊。」志木毫不掩饰他对砂川警部的质疑,「可不能用猜拳来决定啊,警部。」

「那当然了,」砂川警部从啤酒箱上站起身来,「我有办法。志木,你去给我找一间有电视和录像机的房间,不管是会议室还是接待室都行。还有录像带。就是流平租的那卷录像带。」

「在『阿童木』租借的《杀戮之馆》吗?要那个做什么?」

「当然是让大家看看了。」

「看《杀戮之馆》吗?」志木露出惊讶的表情,「那种无聊电影,看了也只是浪费时间……出租录像带店的店员不也这么说吗?」

「唉,总之,我们先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那么无聊吧。」

虽然不明白警部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志木也只能照办了。

3

志木刑警很快就准备好了砂川警部要求的设备,并全部弄到了调查室。在这间进行过无数次问询的调查室一角,出现了一台电视和一部录像机,看上去真是相当奇妙的景象。

「抱歉,警部,会议室现在被防犯讲习会占用,所以请您先使用这里。」

「没关系。」砂川警部轻轻坐到椅子上,看著志木摆弄设备,「倒是调查室比较符合我的要求,这个空间,感觉有点相似。」

正在摆弄电线的志木停下手上的动作。

「什么意思?」

「这里有点像茂吕耕作的家庭影院啊。完全隔音,还有电视和录像机,不就是一个简单的家庭影院嘛。」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再现事件当晚的情况了吧。可这和解决事件又有什么关系呢……啊,警部您现在是不会说的吧?」

「是的,现在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果然……那么,开始播放了。」

确认好配线之后,志木刑警打开电源,按下了播放键。

突然,画面上出现了女性的特写画面,接着,狭小的房间中传出杀猪般的叫喊,吓得砂川警部几乎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啊啊,不好意思,」志木马上按下了暂停键,「看上去怎么像非法电影,这肯定是从非法录像带租赁店收缴上来的吧。」

「录像机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

「我也不知道。」志木耸了耸肩,「不过这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嘛,毕竟乌贼川市的警察有九成是男性,有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

志木一边帮同事找借口,一边从录像机里取出与案件无关的录像带,将它放到电视机的一侧。而后,把与案件相关的《杀戮之馆》塞进录像机,开始自动播放。志木又按下暂停键。

「警部,准备好了。」

「嗯,叫户村流平过来吧。」

「好的。」志木正打算出门,又停住了,回过头说,「警部,要把那个侦探也叫过来吗?」

「好吧。」砂川警部为难地点了点头,「暂且也叫过来吧。」

户村流平和「侦探」鹈饲杜夫先后来到调查室。后到的户村一看到鹈饲便马上跑了过去,现场出现一幅令人感动的重逢画面。不过其实,他们俩只分开了一天,而见到同伴的喜悦之情马上转为现实的对话。

「你怎么也被抓住了?亏我还保持沉默没把你交待出来。」鹈饲不满地说。

事实上确实如此,不管砂川警部和志木刑警如何威胁,他都顽强得没有透露户村流平的去向。

而且,为了拖延时间,一到饭点他就会提出「想吃猪肉饭」,「想吃寿司」一类的奇怪要求,刑警们不胜其烦——这就是侦探对流平的后方支持了。

可结果,户村还是那么轻易就被抓了个正着,把他的努力化为了泡影,这让鹈饲非常不满。

户村流平说道:「今天早上,我去鹈饲大哥的事务所,结果这两个刑警正好在那里。我本来是想去找鹈饲哥的呢……」

「笨蛋,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看看我在不在!」

「这次确实是我不小心……」户村流平无力地说,不过马上

反驳道,「倒是鹈饲大哥,你怎么比我还早被警察逮到了?」

「嗯,怎么说呢……」侦探停下话头,过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因为我的车子太显眼了。」

之前一直沉默的砂川警部,听到这里也微微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把我们叫到这里?」

「咦?我也不知道。」户村流平做了个夸张的姿势,歪了歪头。

砂川警部走到他们面前,回答他的问题。

「我有东西想让你们看一看。就是那部《杀戮之馆》。河内龙太郎导演在一九七七年拍摄的,由关东电影公司出品的作品。视频时长两小时三十分钟。」砂川警部看著录像带上的标签读道。

「户村,你是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的这部电影,没错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户村流平生气地说,「当然没错了,二月二十八日晚上,我和茂吕前辈一起看了《杀戮之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电影从晚上七点半开始,结束时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

所以,九点四十分发生的绀野由纪杀害事件,应该和他无关,这也是询问时户村流平,一直强调的论点。只不过志木和砂川问他「你能证明吗」时,他只能回答;「不,没办法……」

询问过程一直重复着这样的问答。

现在,砂川警部可不想再重复这一过程了。不过,他还是转动椅子,面对二人。

「总之,你们先坐下吧,我们再一起看一看这部电影。你们看,这里是不是很像白波庄四号室的家庭影院?现在播放的电影也和那天的一样。你们就以二月二十八日那晚的心情,再看一次这部电影吧。」

户村和鹈饲露出奇怪的表情,默默地坐了下来。

「好了,志木,快放电影吧。」砂川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现在正好是下午四点,播放时间是两个半小时,所以应该会在六点半时结束。好好享受吧。」

志木按下录像机的播放键。电视画面上马上出现了关东电影协会的标记,阴暗的杀戮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在这间阴暗的询问室里播放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的电影,这让志木想起以前和朋友一起观看这部电影时的情景。电影里的主要人物用两只手就可以数完,可人际关系却复杂得吓人,台词更是乱七八糟,无聊得要命。只看了十分钟,志木就觉得像在看早上的报纸一般,困意连绵。对于正在上班的志木来说,真的有点痛苦。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警部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志木实在想不出原因,砂川警部的这种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后,又过了二十分钟。

努力和睡魔作战的志木刑警,望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户村。映入志木眼帘的,却是大张着嘴,一脸惊讶的户村流平。

这让志木困惑了起来。为什么他会这么惊讶?难道是被电影的无聊吓呆了吗?不,他应该是第二次看这部电影了,而且上次看就是前天晚上,应该不会如此惊讶才对。

「等、等一下!」突然,调查室里有人大喊。说话的人是户村流平。

志木马上用摇控器将视频暂停。志木觉得,户村可能打算供认罪行了,砂川警部却仍是一副悠闲的样子。

「怎么了?电影刚播了一会儿,连一半都不到呢。」

户村流平陷入了沉默。不过,他马上擡起头来,用右手的食指指着停止的电视画面,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可是!可是!我搞不懂啊!这是什么电影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可是你带来的录像带啊,河内龙太郎导演的《杀戮之馆》,没错吧,志木?」

突然被点名的志木慌忙回过头。

「是的。这的确是《杀戮之馆》。」

「怎么可能啊——」户村流平激动地大叫起来,并向坐在旁边的侦探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鹈饲哥哥,这部电影真的是《杀戮之馆》?这是真正的《杀戮之馆》吗?」

当然,侦探此时也吃了一惊,他瞪大了眼睛和户村对望着,回答道:「你在说什么啊?这当然是《杀戮之馆》。喂,难道你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的电影,不是《杀戮之馆》吗?」

「不,」户村猛地摇了摇头,「我和茂吕前辈看的电影也确实是《杀戮之馆》啊。」

「什么啊,那还有什么问题?」鹈饲有些无力地反问。之后户村则说出了让人惊讶的话。

「可是,我们看的并不是这一部《杀戮之馆》,而是比这有趣的《杀戮之馆》啊。」

4

调查室里的空气一瞬间几乎被冰冻住了。似乎只有砂川警部理解了流平话语中的意思。而志木刑警和鹈饲两人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然而,这里面最慌乱的人还要属流平。为什么同一部电影给人的感觉差距如此之大,这可是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事。

在一片安静的房间里,停止的电视画面放射出异样的光芒。

「哈哈,怎么回事?」过了好一会儿,志木笑了起来,「难道这世上有无聊的《杀戮之馆》和有趣的《杀戮之馆》两部电影吗?」

当然不可能。

「难道是重制版?」鹈饲杜夫想了一会儿,说出自己的想法,「你看的《杀戮之馆》是再版的作品吗?」

学习电影专业的鹈饲杜夫和户村流平都对「重拍」这个名词不陌生。

在电影界,对于一些有名的电影或题材,经常会重复拍摄多次。比如《无法松的一生》,《缅甸的竖琴》等,就分别被稻垣浩导演和市川昆导演重新拍摄过。因此,哪怕是同名电影,也有可能出现很大的差异。

但是,这次的情况并非如此。

「这不可能,」志木代替流平说,「一九七七年,由关东电影协会制作的《杀戮之馆》只有一部。也就是说,昨天他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的《杀戮之馆》,和我们刚才看的《杀戮之馆》应该是同一部。」

「是的,的确是同一部电影。」户村一边点头一边说,「不过并不完全一样。啊,怎么说呢——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应该是剪辑,这两部电影的剪辑不一样。」

「剪辑?」志木刑警歪着头问。

户村流平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抱着头,僵在了椅子上。惊讶的志木和鹈饲则求助一般向砂川望去。

砂川警部说道:「我曾听电影圈的人说过一件真人真事——当然,其中也有添油加醋的可能——我记得非常清楚,是关于一部电影的轶事。有一部电影,评价算是毁誉参半——其中的反对声音更大一些吧。不过那是一部大作,制作者投人了很多心血,还打算将它送到国外的电影节去参展。但害怕电影太长,海外的观众无法接受。电影原本的时长在日本播放是没问题,不过在有大量电影参展的电影节中,还是短一些的作品比较受欢迎。因此制作者不得不动了剪刀,对这部注入心血的大作进行了重新剪辑,将其中不太重要的部分剪掉。这对制作者来说可是痛彻心扉。」

「结果,很多原先对这部电影持批评意见的电影界人士,在看了重新剪辑版后,都觉得原本又长又无聊的剧情变得有趣了。不过因为制作者并不是心甘情愿剪掉部分内容的,因此这些评论并没有能够引起足够的重视。」

砂川讲到这里时,一直没人插话,他继续说道:「这个故事很有趣吧?明明是同一部电影,却因为剪辑的不同而给人不同的印象,令人难以置信吧?而且反而是剪过之后的电影获得了更多的好评。」

「户村说两次观看《杀戮之馆》时的印象不同,而且你说那部『相当有趣』,『杀人场面接连不断』,这样的印象让我起了疑。因为我年轻时也看过《杀戮之馆》,但感觉和你说的大相迳庭。」

「不过,不同的观看者,是有可能对同一部电影产生不同印象的。然而,录像带出租店的店员——你也认识,就是那个桑田一树——他的意见也和我一样。不仅如此,这里的志木刑警学生时代时也和朋友们一起看过这部电影,他也觉得非常无聊。大家的意见非常一致。简单说来,就是《杀戮之馆》这部电影太长了。而这部大家都认为长过头的《杀戮之馆》,为什么你会觉得有趣呢?」

「这是因为你的电影品味异于常人?有可能。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你看的电影,和我们所看到的并不相同。所谓的不同,并非剧本不同,而是你看的《杀戮之馆》是经过二次剪辑的。为了确定这一点,我才让大家一起观看《杀戮之馆》。」

「果然如此。」流平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我前天晚上和茂吕前辈一起观看的《杀戮之馆》是被重新剪辑过的。也就是说,是精缩版。」

「没错。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原版的《杀戮之馆》。你看的精缩版电影,比正常

版本应该短了三十分钟。」

砂川警部将暂停的电影关掉,而后从录像机中取出录像带,向户村流平展示。

旁边的志木刑警问道;「但是,警部大人,如果是一个外行,随意将电影剪掉三十分钟,电影不会变得很奇怪吗?」

「有可能啊。我也想问问专家。对了,户村先生,把两个半小时的电影剪掉半个小时,会让电影显得很不自然吗?」

「不,我想没关系,」流平明确地回答,「三十分钟并不长。有一些在电视上播放的电影,也会剪掉差不多三十分钟。把两个小时的电影剪成一个半小时,熟练工都可以做到。不过……」

户村流平说到一半,发出了疑问。

「可是,那卷录像带是我从桑田一树的录像带店里借来的,怎么剪辑呢?是什么时候剪的呢?」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砂川警部慎重地回答,「有可能进行剪辑的,除了你以外,只剩两个人。不可能是桑田一树,因为他无法预料到你前天会去租《杀戮之馆》这部电影,所以就更不可能提前对录像带进行剪辑。这样一来,就只剩一个人,有可能对录像带动手脚了。那个人,知道你会在二月二十八日租借《杀戮之馆》,而且能熟练地进行剪辑工作。」

……

砂川所说的人物,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了流平的脑海中。虽然难以置信,但除了此人以外,找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不会吧?

一片寂静中,响起了砂川警部的声音:「就是茂吕耕作。」

「怎么会?!」流平喊道。但他的心声却是:「果然如此!」

「不,这是事实。因为,当天晚上是他操作录像机的,他将户村流平带来的录像带,替换成了自己制作的剪辑版,这是只有他才能完成的工作。而且,他本人就在电影公司上班,可以用公司的机器进行剪辑。当然,他也拥有相应的剪辑技术。」

户村流平无法否认这一点。不,他现在已经确认,就是茂吕所为。如果是他将长过头的《杀戮之馆》进行剪辑,将多余的部分剪掉,—定会让电影变得有趣。他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看吗?

「可是,茂吕前辈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难道只是为了恶作剧?」

「是为了混淆时间。他用这部缩短了的电影,让你的时间感觉发生混乱。这就是他的目的。当然,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恶作剧,而是巧妙地制造了不在现场的证明。户村,你完全上钩了。」

「不、不在现场的证明……什么不在现场的证明啊?」

砂川警部揭开了事件的内核。

「当然是为杀害绀野由纪而制作的不在现场的证明。茂吕耕作,就是杀害绀野由纪的真正凶手。」

5

砂川警部向吃惊的户村流平说明道;「对你来说,这恐怕是个难以相信的事实。当然,你有疑问也是合理的。前天晚上,一直和你在一起看电影到十点的茂吕耕作,为什么会是九点四十二分发生的绀野由纪凶杀案的凶手呢?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利用刚才我提到的《杀戮之馆》精缩版,就变得有可能了。让我按顺序说明吧。事情是这样的……」

「首先,你和茂吕耕作在一个星期之前约好,将于二月二十八日晚,一起在茂吕家观看《杀戮之馆》的录像带。而茂吕利用这一周时间,剪辑制作了《杀戮之馆》的精缩版。他利用自己的剪辑技术和公司的设备,轻松地完成了这项工作。这是事件的第一阶段。」

「接下来,到了二月二十八日晚上七点。你从录像带店里借来了真正的《杀戮之馆》,拜访茂吕耕作家。你们聊了一会儿工作的事之后,茂吕对你说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重要的事?」流平歪着头问,「是什么?」

「他让你去洗澡。这对他的犯罪计划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一环。当时的茂吕耕作应该非常紧张,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你去洗澡,而你也不疑有它,进了浴室。出来之后,你换上了茂吕给的睡衣,是这么回事吧?而这时,茂吕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明白了吗?重要的不是洗澡,而是通过洗澡让你拿下手表。等你洗完澡、换了衣服,一定不会再把手表戴上了,对吧?」

「说起来,我的确把手表和衣服裤子都放进洗衣篮里了。」

「嗯,可以想像。那么,你洗澡出来后第一眼会看到什么呢?是电视。当时正在播放的是国营电视台七点新闻的最后部分。这不是偶然,而是茂吕算好了的。七点新闻的最后部分,也就是大概七点半左右。这个时间可比钟表的可信度更高,因为新闻节目不像手表,可以随意调节。当然,也因为这一点,七点半这个时间点刻在了你的脑海中。这就是计划的第二阶段。」

「之后,你和茂吕来到家庭影院。这时你不用看表,也知道是七点半了。而后你将原版《杀戮之馆》交给他,他悄悄将这盘带子塞到架子上的录像带堆里,拿出自己事先准备的、剪辑版的《杀戮之馆》。到这里就有点复杂了。原版《杀戮之馆》的视频时长,就像标签上写的,是两个半小时。但剪辑版的时长——如果我计算得没错,应该是两个小时。相差的三十分钟,就是为了捏造不在现场的证明而剪出来的。总之,茂吕替换了录像带,并将录像机的内置时间调整为八点。这时,开始播放。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将两小时误以为是两个半小时。当然,如果在播放电影时你看了手机可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他要求你在看电影时关闭手机。这一点他再三强调过,而深信不疑的你,也相信这部电影是从七点半播到十点。这就是第四阶段。」

「等电影播完。茂吕从录像机中取出录像带,为了不让你发现带子被替换过,他赶忙将剪过的带子放回架子,再将之前你带来的那盘取出来。这时,对你来说是晚上十点。而你在茂吕的催促下看了一下录像机的内置时间,也是十点钟。所以,你对这个时间丝毫没有怀疑。但这时真正的时间,其实是九点半。距离绀野由纪被害还有十几分钟。从白波庄到高野公寓的距离很短,此时他赶去杀人,时间上完全来得及。这时,茂吕需要把你留在白波庄,自己离开。他找了个『买酒和下酒菜』的借口出了门。我再重复一遍,这时的时间是九点半,这是计划的第五个阶段。」

「终于快到杀人环节了。茂吕耕作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一个人悄悄地来到高野公寓,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进入绀野由纪的房间——也许之前他们就约好了。总之,茂吕用刀刺死了绀野,并在九点四十二分将她从公寓的阳台上推了下去,并逃走。至于为什么要将被害者推下阳台,就无须说明了吧?那是因为,对茂吕来说,如果要利用制造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就要让警方得知准确的行凶时间。这是第六阶段。」

「结束杀人的茂吕耕作,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他需要尽早回到白波庄。事实上,九点四十二分行凶结束,他九点四十五分就回到了白波庄。当时家庭影院的时钟显示是十点十五分,茂吕在你面前做出惊慌的样子,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志木,明白了吗?这次的事件,对我们来说可是相当有趣啊。」

「啊,那是……」志木犹豫着,边想边说,「凶手肯定是想早点儿离开杀人现场,这是理所当然……」

「并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高野公寓周围聚集了大批围观群众,还来了大量警车。」

「啊!」志木刑警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看到警车有那么可怕吗?就算警察来到现场,也不可能马上发现凶手吧。如果冒冒失失地惊慌逃走,反而更显得奇怪。」

「的确如此,不过茂吕害怕的并不是警车。」

「啊?什么意思?」志木一脸迷惑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啊?」户村流平再次要求说明。

「很简单。他害怕的是警车的警笛声。这对他的计划可有着重大影响。因为茂吕好不容易利用精缩版的录像带,以及调整过的时钟,给你造成了时间上的错觉。这时如果被你听到警车的声音,可就麻烦了。」砂川警部得意洋洋地冷笑着说。

「顺带一提,前天晚上,最先到达现场的,是我和志木的车子,当时是九点四十八分。之后,警车陆续开来。原本已相信错误时间的你如果第二天看报纸,就会知道行凶时间是九点四十二分。可明明案发是九点四十二分,为什么十点十八分才听到警车的声音呢?到时候你就会产生疑问,然后就会发现事情的真相。这对茂吕来说可是个大麻烦。所以,他只有一个办法,在警车到达之后赶快回到白波庄,想办法劝你一直待在家庭影院的隔音房内。那里面是完全隔音的,你肯定听不到远处的警笛声。为了遮盖声音,他还打开了音响,放起了摇滚乐。这就是第七阶段。」

「什么都没注意到的你,当然也没有听到警笛声,还和回来的茂吕一起继续喝酒。茂吕耕作拿出的酒和下酒菜,都是他提前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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