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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好想赶快成为名侦探 时速四十公里的密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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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难以置信,却是事实。成功行凶的凶手,或许能够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在时远四十公里移动的空间自由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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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习侦探户村流平难以考量时速四十公里密室的真相,因此他试着从另一个角度观看这个案件,思索凶手为何在货车上杀害田岛吾郎。

行驶时的货车货斗,是迷人的杀人剧舞台。如果是受邀以不可能犯罪为题材撰写百张稿纸短篇的推理作家,应该会乐于挑选这种场所为舞台。不过对于实际犯罪的人来说,这里肯定不算是理想舞台。不只危险又引人注意。风阻与车子的震动,对于凶手来说也很棘手。现实真的有杀人凶手,刻意挑选这种空间当成行凶现场吗?流平非常在意这一点。

如此思考的流平,心中浮现一个当然该考量的可能性。「对喔,换句话说……」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康子疑惑蹙眉,流平将刚才灵光乍现的推理告诉她。

「难道田岛离开洋兰庄的时候就已经遇害?换句话说,箱形长椅里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尸体,不知情的你们受命搬运这个装尸体的箱子。对,肯定是这样!」

以这种方式解开悬案像是旁门左道,但罪犯往往会选择旁门左道。在这种状况,行凶的当然是小山田恭子夫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爱情纠纷容易成为悲剧的种子,恭子夫人杀害了情夫田岛吾郎。流

平对自己的推理自鸣得意,另外两人却失望地垂头丧气。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你为何质疑这种可能性,但你错了。田岛是在我们面前主动钻进箱子,并不是箱子里一开始就装着尸体。」

「唔……」这也是错的?由于流平充满自信,失望感也很强烈,但他无法轻易放弃。「我无法相信。可以说明当时的状况吗?毕竟在外面监视的我,完全不晓得洋兰庄里发生什么事。到头来,你们和恭子夫人及遇害的田岛吾郎,究竟是什么关系?」

「哎呀,看不出来?」康子像是真相简洁易懂般说明:「简单来说,我是『货运人员』,恭子是『客户』,田岛是『货物』。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样啊……可以说明详细一点吗?」

「真拿你没办法。」康子进一步说明:「恭子刚才在洋兰庄幽会,幽会对象是田岛吾郎。而且侦探想拍下这一幕。这里说的侦探就是你们。到这里都懂吧?」

流平一副「当然懂」的样子默默点头。

「恭子察觉有人监视,所以打电话给我,委托我协助情夫偷偷逃走。」

「请等一下,只要一通电话,三星货运就会接这种委托?」

「不是,我和恭子是老朋友。她知道我开货运行,认为只要拜托我,就可以顺利送田岛离开,我当然不会因为是朋友就不收钱,是特惠价。我们用电话讨论计划。」

「你们讨论出来的计划,是让田岛钻进箱形长椅打包搬走?」

「对。洋兰庄刚好有个装得下一个人的箱形长椅,所以就拿来利用。我们预定让田岛钻进箱子,送到三星货运行,他再搭另一辆车从后门逃离。」

「原来如此,以这种做法,我肯定只能跟踪到这里。」

「怎么样,很棒的作战吧?是我想的。」康子得意洋洋地挺胸。「就这样,我和儿子一起开货车到洋兰庄。」

「你在洋兰庄见到活着的田岛吾郎吧?」

「嗯,当然。田岛在我们面前钻进箱子,恭子也看着这一幕。盖上箱子,就完成逃离准备。我与儿子从两边抱起箱子搬上货车货斗,你也有看到吧?我当时担心箱子底部会不会压破,幸好没事。」

「是的,我确实也亲眼看见。你们搬的箱子似乎很重,我立刻就知道里面有人。这么一来,当时是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田岛吾郎。」

「用看的是如此,但我们在货斗上还听得到声音。箱形长椅放好之后,里面传来『麻烦安全驾驶』的声音,所以我保证当时肯定还活着。」

「接着货车开走,我骑车跟踪……」

议题至此回到最初阶段。明明没人接近货斗,究竟是谁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杀害田岛吾郎?不行,这个不可能的状况还是没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至今默默聆听的敬太郎忽然开口。

「等一下。仔细想想,只有一个人上了货车货斗吧?」

「咦?刚才不就做出结论吗?没有任何人在上面……啊!」

流平不由得惊叫。唯一待在货斗上的人,而且至今成为盲点,没成为议题焦点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如同闪电,掠过流平脑海。

「对喔,是田岛吾郎本人!只有他一直待在行驶中的货车货斗上。啊啊,原本明明应该率先想到,我为什么至今都没想到?」

「你在说什么?」

康子神情诧异,流平挥动双手解释。

「这是自杀啊,自杀!一般来说,要是在密室发现尸体,首先应该考虑自杀的可能性。时速四十公里行驶的货车车斗,也可以形容为密室。既然这样,当然应该考虑自杀的可能性。」

「自杀?」康子耸肩指着沾满血的箱子。「在你眼中,那样像是自杀?田岛缩在那幺小的箱子里,自己割喉自杀?」

「是的,用小一点的刀就有可能。田岛以这把刀割喉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子扔出货斗。他是从里面打开箱盖扔掉的。接着,用尽力气的田岛无力蜷缩,刚好装在箱子里断气,箱盖自然而然关上,不久被我们发现……我有说错吗?」

流平看向敬太郎征求同意,但敬太郎缓缓摇头,不屑地反驳。

「荒唐。外遇又没曝光,为什么要在别人车上自杀?」

「呃,没有啦,话是这么说,但各人都有难言之隐……何况到头来,先这么说的是你啊?你说只有一个人上了货车货斗,我才以为你在说田岛……」

「我的意思并不是田岛自杀。还有一个人上了货斗。」

「这样啊……是谁?」

「就是你啊,是你!」敬太郎直指流平鼻头。「刚才在路口出车祸的时候,你飞到货斗上。换句话说,除了死掉的田岛,你是唯一在货车行驶途中上了货斗的人。」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流平无奈般摇头。看来因为讨论太久,这个人忘了一开始说的事。

「所以说,这方面刚开始就推翻了吧?我出车祸飞到货车货斗时,田岛吾郎已经死了。」

「不,这种说法不正确。应该是我与妈妈下车跑到货斗时,田岛已经死亡。」

「嗯?这不是一样吗?」

「不,不一样。我的意思是你摔到货斗上的时候,箱子里的田岛或许还活着。」

「…………」

「你骑车追撞货车,顺势跳到货斗。惊觉不对的田岛,应该会从箱形长椅探头观察状况。你趁机持刀迅速割他脖子,然后将凶器扔到远方,假装倒在货斗动弹不得,再被我与妈妈发现。换句话说,这是你高远行凶吧?」

高速行凶?原来有这种手法。敬太郎意外犀利的指摘令流平赞叹,但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流平没反驳就会成为杀人凶手。

「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那场车祸也是我故意撞的?我为了高速行凶刻意撞货车?动弹不得也是作戏?不可能,我真的痛到没办法动。」

「但你现在挺有活力,根本就活蹦乱跳吧?」

「好痛……我、我的背……膝盖……」

「装什么装!」敬太郎怒斥流平,转头看向母亲。「妈,我的推理怎么样?这次说的还算中肯吧?」

「嗯,听起来是至今最可信的推理,不愧是我的骨肉。」

连干练的康子也这么说,流平慌了。「慢着慢着!金发妈妈!」

「你说谁是金发妈妈!不准随便叫我!」

「抱、抱歉,我不小心太激动……不过,请不要连你都被骗。仔细想想,高速行凶这种说法有很多破绽吧?只是因为至今的推理像是筛子,才会觉得底部开洞的水桶很了不起。」流平不满大喊,再度走向货斗上的箱形长椅。「请看箱形长椅周围的血海。出车祸之后,货斗就是这个状况吧?如果是我高速行凶,就代表我杀他数秒后就变成这样,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即使他从箱子探头,我也没办法瞬间割喉……唔?」

此时,流平忽然看见意外的东西。从打开的箱子,看得见田岛吾郎的尸体,他的后脑杓有一个地方留着血痕。原本以为是沾到脖子流出的血,不过看位置应该不是。至今众人只注意脖子的伤,所以一直没察觉。

「慢、慢着,请看这具尸体。仔细看会发现后脑杓也有小伤。」

康子与敬太郎露出疑惑表情,一起看向箱内,并且同时发出意外的声音。

「哎呀,真的耶,而且这道伤看来不是刀伤。」

「嗯,应该是挫伤。槌子之类的东西打中头部造成的伤。」

「对吧!」流平像是炫耀胜利般,夸示自己发现的新线索。「伤口共两处,分别是脖子与后脑杓。也就是说,遇害者恐怕是后脑杓被硬物重击,再被刀子割喉,是这种顺序才对。怎么样,这样就不可能是高速行凶吧?即使再怎么高速,也绝对不可能瞬间以不同凶器攻击两个部位。」

就这样,流平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发现后脑杓挫伤,也同时完美消除流平提倡的自杀论点。无法想像死者是自己重击后脑杓再割喉自杀。

就这样,田岛吾郎的死不像是流平、康子、敬太郎、恭子夫人或其他人下的手,也无法想像是田岛自杀,命案完全成为悬案。三人的讨论无法解开这种离谱状况,只是在浪费时间。

「真是的,没办法了。」康子如同时限已到般叹气。「总之,既然是这么奇怪的状况,警方同样摸不着头绪,我们也不用担心会被一口咬定是嫌犯。敬太郎,你去打一一〇报警吧,我联系恭子说明这边的状况。」

两人同时取出手机,各自打电话。流平见状总算回想起完全遗忘至今的那个人。这么说来,他还在洋兰庄监视恭子夫人,姑且必须向他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慢着,没必要吧?不,果然有必要。嗯,肯定有。

流平取出手机,拨打鹈饲的号码。

「啊,鹈饲先生吗?我是户村。唔,那个……该从哪里说起……」

流平有些犹豫,相较之下,电话另一头的鹈饲,毫不犹豫说出这句话。

『先说暗语。』

7

就这样,户村流平和星野康子、敬太郎母子一起接受警方侦讯。流平的行动足以引起警方质疑,但星野母子的证词在这方面救了他。星野母子的货车持续行驶未曾停下,流平的机车一直跟在货车后方。只要基于这个事实,即使警察疑心病再重,即使流平再怎么容易引人质疑,也很难认定流平是嫌犯。后来流平在拂晓前获释,立刻和鹈饲会合,接着两人在清晨造访自滨海岸的小山田幸助。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确实是重要的事件,感谢你们回报。」鹈饲说到一个段落时,小山田慎重点头回应。「但这种事越听越令人难以置信,我无法判断该怎么做。警方怎么说?」

「警察刚开始办案,他们侦讯过星野母子与流平之后,肯定也会侦讯恭子夫人,看来还没找上小山田先生。不过应该会在今天上午上门吧。如果前来的是乌贼川警局名为砂川的中年警部,请您多加小心。砂川警部不好应付。」

「刑警找我?他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询问您的不在场证明。遇害的是尊夫人的外遇对象,换句话说,您有杀害田岛的动机,所以姑且列为嫌犯之一。」

「荒唐,居然当我是嫌犯,误认也要有个限度。我刚刚才从你们口中得知内人外遇对象是田岛,我要怎么杀田岛?」

「总之,您火冒三丈也情有可原。顺便请教一下,您有不在场证明吗?今天凌晨零点到一点这段时间是重点。」

「这段时间,我和孙子一起在这里钓鱼。这是健太和我很早之前的约定。最近开始学钓鱼的健太想尝试一次夜钓,我就带他来了。我和健太从深夜到现在一直待在这里,肯定没错。」

「原来如此,和孙子在这里钓鱼……」

鹈饲环视周围辽阔的沙滩与眼前的海。不远处的少年以生硬动作挥竿。鹈饲眺望这幅光景,缓缓摇头。

「很遗憾,您孙子的证词要当成不在场证明,可信度不高。至少警方应该会这么判断。」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在货车行驶途中,在货斗对田岛割喉?我要怎么样才做得到这种类似超能力者的行径?太离谱了。」

「哎,我想也是。您确实不可能做得到,这是当然的。但要是依照这个推测,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杀害田岛。」

流平从鹈饲这番话,感受到他对委托人的质疑。小山田应该也感受到了,他如同要架开不悦视线般摇手。

「算了,总之我确实收到你们的报告,抱歉让你们专程跑一趟。所以,你们只为了这件事过来?」

语气听起来像是「既然这样,你们该回去了」。但是对于侦探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鹈饲以观察般的视线继续追问。

「还要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之前说的事成报酬,您还记得吗?」

鹈饲所说的「事成报酬」,是指他顺利证明恭子夫人外遇时,可以得到相应的奖金。说穿了类似职棒选手的奖励契约。流平不晓得金额多高。

「我确实允诺过。所以你们认定这次的任务成功?」

流平感觉小山田像是在瞪人,内心有点紧张。不,本次任务当然不算成功,明显是凄惨失败……流平抱持愧疚耸肩示意,但他身旁的鹈饲厚脸皮挺起胸膛。

「当然是非常成功。我们确认外遇对象是田岛吾郎,也完美证明恭子夫人有婚外情。您不认为吗?」

「不认为。揭发恭子外遇的不是你们,这是多亏田岛成为命案牺牲者,真要说的话,功劳在杀人凶手身上。难道田岛是你们杀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可以特别发个红包给你们,」

小山田出乎意料喜欢开这种黑色玩笑。鹈饲没露出笑容,摇头回应。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和命案完全无关。但以结果来看,这是我们锲而不舍跟监得到的成果,我认为无法否定这一点……」

如果形容成牵强附会就没戏唱了,鹈饲这番话却颇有道理。实际上,要不是鹈饲耐心监视,田岛就不会躲进箱形长椅,也不会上货车货斗,这么一来,田岛或许就不会死,也无法揭发恭子夫人的婚外情。先不判断是非善恶,鹈饲的监视有其意义。

接着,小山田挥了挥手,像是败给鹈饲的死缠烂打。

「好吧好吧,这次确实是特殊状况,报酬这方面我考虑看看,改天再联系你。」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您吧?肯定喔,说定啰,不能反悔喔,我很相信您,所以绝对要喔,我绝对相信您……」

唉,这个人完全不相信委托人说的话吧?流平如此心想。好不容易愿意考虑给钱的委托人,或许会因而打消念头,流平反而担心起来。

「啊啊,真是的,你这个人有够烦!事情说完就快点离开吧!我最讨厌的就是私人时间被打扰!」

「明白了,那我们就此告辞。」

鹈饲简短道别,离开委托人。流平也行礼致意之后跟着鹈饲离开。两人走在朝阳照耀的沙滩时,流平压低声音询问鹈饲。

「鹈饲先生认为小山田先生可能是杀害田岛的凶手吧?所以才会前来观察小山田的状况。对吧?」

但鹈饲就这么看着前方,缓缓摇头。

「小山田先生确实是嫌犯之一,不在场证明也称不上明确,但小山田先生果然无法杀害田岛。何况他没有杀人动机,因为他依然爱着恭子夫人。他只是想查出恭子夫人外遇的证据,让自己在离婚时占优势。无论外遇对象是谁,我觉得他都不会真的想致对方于死地。但或许对恭子夫人多少抱持杀意吧。」

「那么到头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还用说吗?我只是很担心小山田先生是否愿意支付事成报酬,才会来这里!」

啊啊,这果然才是重点。流平瞬间接受这种说法。

「但你也看见小山田先生的那个样子吧?看来我的担忧可能成真。首先,他肯定不会支付事成报酬,打算巧立名目耍赖……哼!」

侦探鞋尖踹向眼前延伸的水泥阶梯,宣泄对委托人的不满。残破的水泥阶梯稍微缺了一角。怒火未消的侦探,这次改为朝看不见的凶手宣泄情绪。

「话说回来,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那个可恶的凶手真是多管闲事。田岛吾郎死掉,害我们的生意变得不上不下。要是田岛活久一点,我就即将完成任务了……这样成何体统……」

鹈饲如同路边的小混混,双手插在口袋,抖着肩膀走上阶梯。流平看他走路摇摇晃晃没看路,不由得提出忠告。

「那个,鹈饲先生,比起生气,走路小心一点比较好。看,那里有湿滑的海草,请不要冒失打滑摔下阶梯。绝对喔,绝对不能踩喔,绝对不能……」

「吵死了,你的意思是要我踩?哼,荒唐。我这个名侦探,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阳春综艺节目的行径……唔?」

鹈饲爬阶梯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如同中了定身术动也不动。他在做什么?流平有所质疑,接着鹈饲忽然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一副静不下心的样子,往上跑数阶之后又跑下来,然后双手抱胸,在同一阶左右来回。后来鹈饲再度想跑上阶梯,脚跟却在中途用力踩到湿滑的海草打滑,一鼓作气摔到最下面。「哇啊啊啊啊……」

「…………?」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流平哑口无言,看着师父摔落的最后一瞬间,接着忽然回神,谨慎踩着每层阶梯前往他身旁。「鹈饲先生,不要紧吧?」

当然不可能不要紧。幸运的话重伤,不幸的话摔死,也有可能半身不遂。流平抱持这种不祥的预感,但他眼前的鹈饲如同从地狱深渊生还般缓缓起身。一般来说,侦探这种生物很难死,但流平这次终究无言以对。这个人肯定是摔落瀑布也不会死的那种侦探。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现在还别动比较好……」

但鹈饲无视于担心的流平,就这么背对着他,低声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终于懂了……」

8

鹈饲以蹒跚脚步,再度走回小山田幸助那里,流平也跟在后面。刚刚才道别的侦探,不到五分钟又走回来,小山田见状露出疑惑的表情。

「哎呀,忘记拿什么东西吗?」

「抱歉屡次打扰您休假的兴致。」鹈饲以愉快语气说完之后恭敬行礼。「并不是忘记拿东西,其实我解开案件之谜了,所以折返想要告诉您。」

「这样啊,感谢你特地告知……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我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对我来说,谁杀害田岛都不重要。」

「总之

请别这么说,您愿意听吗?如果我哪里说错,请您别客气尽管指摘。」

没人劝坐,鹈饲却坐在眼前的椅子上,单方面开始述说。

「话说回来,我首先想问个问题。小山田先生,您刚才对我们说谎吧?」

「说谎?不,我没说什么谎。你问这什么问题?」

小山田一副心里完全没有底的表情,但鹈饲不以为意说下去。

「我询问您凌晨零点到一点是否有不在场证明时,您回答:『这个时间,我和孙子一起在这里钓鱼。』对吧?」

「我这样哪里说谎?这都是真的,我和孙子一起钓鱼。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但我发誓绝对没说谎。」

「是的,那当然。您和孙子钓鱼应该是事实,但并不是在这里钓鱼。」鹈饲指着眼前辽阔的沙滩说下去。「在这里绝对没办法钓鱼。凌晨零点到一点,距今约六、七个小时,既然现在刚好退潮,当时应该几近满潮,那么这里肯定位于海底。海底没办法垂钓吧?」

「呃……」小山田像是中了冷箭,嘴巴微微张开,不久之后稍微发出笑声。「哈哈哈,你说的没错,这种事是理所当然吧?我说的『在这里』只是『大约在这附近的海岸』的意思,并不是涨潮与退潮都待在同样的地方。」

「当然是这样没错。顺带一提,我不清楚这附近的地理环境,但是可以大略推测案发当时的状况。比方说那条水泥阶梯,上半部分很坚固,但是从中段开始,越往下就越受到海水侵蚀而受损,而且阶梯上还长出海水滋润的鲜嫩海草。我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就灵光乍现!」

正确来说,是踩到海草摔倒的瞬间灵光乍现。这种事不重要,所以流平也不作声继续聆听。鹈饲进一步推理下去。

「换句话说,这附近只要满潮,海水会高到那条阶梯的中段,今天凌晨零点恐怕也是这种状况。满潮时间,海水高到陡岸,周边的辽阔沙滩全沉入海底。那么,您在这段时间究竟在哪里享受钓鱼乐趣?如果沙滩不能钓鱼,就剩下陡岸。既然是陡岸,就代表您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钓鱼。没错吧?」

「没错。我深夜确实是在沿海道路的人行道朝着海面垂钓。有什么问题吗?」

「不,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法律没禁止。话说回来,这附近是知名的浅滩海域,也就是说,在这里钓鱼主要都是抛竿式的投钓吧?」

「是的……我说你啊,适可而止吧,这是在说什么?你不是来说明案件吗?」

「一点都没错,那我就来说案件吧。首先说明在下关发生的案件。」

「为什么是下关!这种偏远都市发生的案件,一点都不重要吧?」

小山田感到荒唐,语气变得粗鲁。旁听的流平也觉得他难免生气。但鹈饲不慌不忙,以自己的步调说下去。

「好了,请别这么说。这件事耐人寻味喔。下关的关门海峡旁边是国道二号,刚好和乌贼川市的白滨海岸道路一样是沿海道路,并不特别,只是平凡的柏油路。但是行驶在这条国道的车,经常发生挡风玻璃忽然粉碎的意外,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天晓得。大概是有人恶作剧朝车子扔石头吧?」

「不,不是石头,也不是恶作剧,原因是钓鱼。」

「钓鱼?」

「海峡旁边的国道,有群人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钓鱼乐趣。那里是投钓好去处。投钓时,为了尽量将钓饵抛远一点,钓客会大幅挥动钓竿。在这个时候,钓竿前端会在瞬间伸到车道,钓线前方的铅坠如同钟摆晃动,更加深入车道。要是车辆运气不好在这时候经过,铅坠就会碰撞挡风玻璃,导致玻璃破碎,这就是意外的原因。因此下关现在似乎禁止在沿岸道路钓鱼。」

「什么嘛,原来是讲这个。这种意外不只发生在下关,这种缺德的钓客,去哪里都看得到。」

「喔,果然有?」

「当然有。」

「那么,这个乌贼川市果然也有……?」

鹈饲看着小山田这么说。至今面不改色说话的小山田随即扭曲表情。「……你、你想说什么?」

「类似的事情,恐怕也发生在这条海岸道路。至今约六、七小时前,在满潮的这个海岸,钓客站在人行道,朝海面享受投钓的乐趣。此时有一辆货车经过,是货斗载着箱形长椅的货车。」

「…………」

「箱形长椅里面有人,是田岛吾郎。田岛为了避免外遇被拍照存证,躲在箱形长椅里。但是箱子里很小,田岛虽然个头不高也是成年男性,没办法长时间躲在里面。他恐怕是在货车行经海岸道路时忍不住,所以打开盖子探出头。」

「这样的话,货车正后方的这个青年不可能没看见啊?」

「这可不一定。盖子宽约五十公分,椅背高约三十公分,要是盖子九十度完全打开,盖子就会高于椅背。但两者只差二十公分,箱子加椅背共八十公分高的长椅,只稍微增加为一公尺高。小山田先生,您认为这个冒失青年会察觉这种些微差距吗?」

「你说谁是冒失青年!」流平坚决向鹈饲抗议。

「嗯,原来如此,很可能没察觉。」

「喂~你这家伙也别擅自认同啊!」

流平不由得对委托人恶言相向,鹈饲连忙安抚。

「好了好了,流平,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吧,晚上那么黑,货车货斗肯定也很阴暗。你保持相当的车距跟踪货车,而且每次转弯,货车就会暂时从你的视野消失,箱子的轮廓在这种状况下,不知何时增高二十公分,如此而已。你难免没察觉。」

那就别说我是冒失青年!流平心怀不满,鹈饲无视于他说下去。

「打开盖子之后,田岛即使从箱子探头,也不用担心流平发现。因为打开的盖子变成屏风,挡住后方跟踪的流平视线。整理一下状况吧。行驶在海岸道路的货车,货斗放着箱形长椅。盖子是开着的,田岛从里面探出头,而且骑车跟踪的流平没发现。到这里您能理解吗?」

「唔、嗯,我认为很有可能……」

「接下来才是问题。季节是夏天,而且是周六,非常适合夜钓。即将满潮的深夜海岸道路,有钓客享受投钓的乐趣,这个人站在人行道,没确认身后的状况,尽情挥动长长的钓竿。要是钓竿长度达四、五公尺,钓竿前端将会大幅伸到旁边车道,而且钓线前方的铅坠会越过旁边车道,延伸到另一边的对向车道。那条车道是通往乌贼川市区的车道,也就是那辆货车行经的车道。钓线前端可以延伸到那里,对吧?」

「啊,嗯,应该吧。」

「如果钓线前方的铅坠,在这时候撞到货车的挡风玻璃,将会产生和下关相同的现象。但是铅坠没撞到挡风玻璃,而是撞到货车货斗上,从箱形长椅探头透气的田岛吾郎后脑杓。他尸体后脑杓像是被槌子重击造成的挫伤,其实是铅坠造成的。」

「你、你等一下!」小山田连忙打断鹈饲的说明。「田岛不是后脑杓重击而死,应该是割喉而死,凶器是锋利的刀,那道刀伤怎么来的?」

「没什么,很简单。后脑杓与脖子的伤,几乎是同时造成的。铅坠命中田岛后脑杓的下一瞬间,锐利的『刀刃』割开他的脖子。您知道是哪种『刀刃』吧?就是铅坠前端,位于钓线最前端的极小『刀刃』。」

小山田如同受到鹈饲话语的引导,总算得出结论。

「钩子!是钓钩吧!原来如此,是钓钩将他的脖子……」

「是的。铅坠命中田岛后脑杓的同时,钓线与钓钩也立刻缠住他的脖子。下一瞬间,一无所知的钓客,不以为意地朝海面挥竿,货车也继续行驶。缠在他脖子的钓线与钓钩遭到强力拉扯,导致他脖子上的钓钩如同锐利的刀,瞬间割开颈动脉。」

「什么!」

「成为凶器的铅坠与钓钩,在钓竿拉扯之下离开田岛,回到钓客那里。两处受伤的田岛倒在箱子里,最后出血过多而死。人行道的钓客或许会感觉钓钩拉到东西,却没察觉到具体来说以何种方式拉到什么东西。另一方面,货车也没察觉货斗上发生的事,继续开进市区。」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都是眨眼之间发生的事。或许是在流平目光暂时离开货车货斗时发生,也可能是在货车转弯瞬间离开他视野时发生。假设流平亲眼目击这个场面,当时毕竟是深夜,钓线、钓钩与铅坠太小,速度又太快,他肯定完全看不出端倪。」

「确实没错。那么,打开的盖子为什么会关上?」

「应该是随着车辆震动自然关上的,说不定是在路口出车祸时的撞击关上的。不久之后,星野母子与流平就发现尸体。」

「这样啊。听起来很奇妙,但或许如你所说吧。」小山田呻吟般说完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即使发生也不奇怪的意外……我问你

,这算是意外吧?」

「当然。我实在不认为这种现象是某人蓄意使然。发现尸体时是那种状况,所以乍看像是残忍的命案,也像是几近不可能的犯罪,如此而已。其实这肯定是许多不幸的巧合共同造成的意外。虽说如此,引发这个意外的人物,当然得背负过失致死的责任,毕竟出了人命。」

「原来如此,所以你的意思是,该负起这个责任的人物是我?」

小山田轻拍自己的胸膛,鹈饲装傻般摇头。

「哎呀,我从来没这么说啊?」

「我听你这么说就知道了。凌晨零点到一点在海岸道路投钓的人就是我。我一无所知挥竿的瞬间,钓线前方的铅坠与钓钩,打中货车上的田岛头部,割开他的喉咙。说来真有趣,就像是命运之神同情我这个戴绿帽的可怜人,让我不知不觉成功报复。真的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么,您承认这是您的责任?」

「怎么可能。你以为这种现实真的会出现这种因果报应?哼,不可能。」

「您刚才说过,这是『即使发生也不奇怪的意外』吧?」

「确实没错。但是只有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引发这种意外。我没那么缺德,投钓时一定会注意后方的状况,我身为资深钓客,自负在这方面绝对不会疏漏。何况深夜在这里享受钓鱼乐趣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人。其中应该也有缺德的年轻人,或是注意力衰退的老年人吧。也可能是还不清楚钓鱼礼仪的初学者……初学者……」

小山田忽然停顿,像是想到某件重要的事。鹈饲取而代之补足。

「是的,您说得对,这附近应该会有初学者,忘记在投钓时注意后方……例如那位少年。」

鹤饲指着远方的沙滩。那里有一名少年带着一只柴犬,享受投钓的乐趣。小山田立刻撞开椅子起身。

「别、别乱说,你讲这种话有什么证据!」

「没什么证据,我始终只是基于事实,推测很可能是那名少年。就我所见,那名少年投钓时不太注意后方。实际上,那名少年曾经没注意四周就挥竿,导致他后方的爱犬吓得跳起来。这里是沙滩,不会造成任何状况,但如果在海岸道路的人行道这么做就很危险。就我看来,钓竿长度有四公尺,加上钓线长度,铅坠与钓钩应该可以轻松跨越到双向单线道,无论货车走哪条车道,都很可能出事。」

「这、这是牵强附会。这、这种说法能当成什么证据?那孩子确实还没学习钓鱼礼仪,真的是初学者。就算这样,你为什么能断言这次意外是他造成的?也可能有其他缺德的钓客吧?不,说不定资深如我,也无法保证绝对没有疏于注意后方,你肯定也不晓得是谁的钓钩割开田岛的脖子。」

「嗯,您说得没错,我不晓得。毕竟我只是平凡的私家侦探。不过,警方或许会晓得。砂川警部偶尔会发挥犀利的推理能力,很可能和我一样,在摔落阶梯时得知真相。在这种状况,警方有一张名为『科学办案』的王牌。比方说,调查成为凶器的铅坠与钓钩,应该能找到附着在上面的极微量血液,要是和田岛吾郎的血液相符,就会成为铁证……顺便请教一下,那名少年使用的钓竿器材,都和昨天一样吗?」

「对,没换过。钓钩与铅坠都和昨晚一样。但就算警方调查他的钓钩与铅坠,也不一定检验得到人类血液,可能检验不出任何东西。不对,检验不出东西的可能性反而高。在这种状况,就能完全证明他的清白,代表这个意外是他人造成。」

「这样的话,我就无话可说。不过……」鹈饲压低声音煽动对方的不安。「如果真的检验出来怎么办?那名少年还是孩予,当然不会遭受严惩就是了……」

「那你说该怎么做?不对,不提这个,你想怎么做?你要告知警方吗?」

「怎么可能。如果我要告知警方,就不会回来这里。我的委托人是您,以我的立场,必须只考量您的利益而行动。您听到刚才的推论要做出何种决定,得由您自己决定。看您要向警方说出一切确认真相,还是立刻拿走那名少年的钓竿,扯下钓线前端的铅坠与钓钩扔进海里……」

「这、这种事……我的做法……还需要考虑吗!」小山田一个转身,朝着站在远方沙滩的少年大喊。「喂!健太,现在立刻把钓竿……唔哇!」

小山田像是看到不敢置信的光景般大喊。流平感到诧异而看向少年,同样惊讶得睁大眼睛。少年的钓竿大幅弯曲,简直成为巨大的半椭圆形。白色沙滩响起少年亢奋的声音。

「爷、爷爷,你看你看!这钓竿弯成这样!是鲔鱼,鲔鱼!肯定是鲔鱼上钩!」

「唔,喂,健太,这不重要……」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少年用力吆喝拉竿,但不晓得是幸或不幸,少年的气魄扑了个空。「……啊!」

沙滩响起琴弦拨动般的声音,同一时间,咬紧牙关拉竿的少年控制不住力道,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柴犬「汪」了一声,小山田「啊」了一声。寂静片刻之后,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从沙滩起身。

「可恶,跑掉了!」少年懊悔大喊,以卷线器收回钓线,接着他惊声大叫。「啊啊,线断了,刚才的鱼,居然咬走整组钓饵……爷爷,钓钩跟铅坠都被鱼咬走了,怎么办~?」

少年露出天真的表情。小山田没回应少年,就这么无力蹲坐在沙滩。接着他像是要说服自己般深深点头,反复轻声说:「太好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鹈饲注视着委托人的背影,耸了耸肩轻声咂嘴。「啧,真遗憾!原本还期待能钓到多么巨大的鲔鱼……流平,你说对吧?」

「你是遗憾这个?」

鱼咬走证明你推理的重要证据耶?还有,我想你早就知道,在乌贼川海边钓不到巨大鲔鱼喔。流平在心中如此低语,深深叹了口气。「鹈饲先生,我总觉得忽然筋疲力尽……」

从深夜到清晨伤透脑筋的离奇案件,在最后的最后却是这样收场。流平觉得自己遭到巧合之神的捉弄。鹈饲无视于这样的流平,发出悠哉的声音。

「总之,没办法了。这么一来,真相将永远沉人海底。喂,流平,继续打扰他们也没用,这次真的该告退了。那么,小山田先生,我们就此告辞。啊,对了对了,小山田先生,最后想提醒一件事……关于刚才说的事成报酬,请您别忘了,一定要联系我喔。我会等待,我相信您,一定要联系喔,绝对绝对……」

侦探再三叮咛,蹲坐在沙滩的委托人反复点头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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