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虫,眼球,杀菌消毒 第三夜 闺房(1/2)
好累,完全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生气就好了吗?伤心就好了吗?连这个也不清楚。脑中一片混乱,头好晕,好想吐。
阿掘回到家,茫然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之类的东西。然后无意识地拿出汤匙,汤匙在灯光下反射出光芒。
火乃和树夫如果知道自己今天和手长鬼战斗大概会生气吧——不,一定会生气吧,因为打破了「不可以伤害别人」这个最低限度的约定。
「可是——」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
矛盾,总觉得有两个主张正义的自己。
想保护铃音、学校伙伴、镇上所有人的阿掘。
将不可以伤害别人,不可以杀别人的想法铭记在心的阿掘。
尽管两者无法兼容,但无可奈何,两边都是货真价实的我。也想过或许自己没有必要战斗,不过我当时认为那是最正确的做法。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我还是觉得,如果不是我就无法打败手长鬼。
「所以啊,你必须在遇到杀菌消毒前,决定自己的未来,是要以怪物身份活下去,还是以人类身份活下去?」
带着一双狼眼的冒牌神父所说的那番话,在脑中反复回荡。
是的,阿掘在今日与手长鬼的交战中,察觉到自己内心确实存在「眼球掘子」这个怪物。和手长鬼作战时真的很开心,挖出她的眼球。不知为何感觉很棒。铃音只不过是站在自己身后,竟然就想杀掉她。虽然不是真正的铃音,但她有着铃音的外表,所以等于是一样的。
不小心知道了。
自己果然不是人类。
是个专挖眼球,暗中活了千年之久的怪物。就连不会说话的器物。历经九十九年后都会变成怪物,这副用了千年的老旧躯体早已不算人类了吧。
连心也——
在很早以前就是怪物了。
阿掘了解这点。她感到很沮丧,懒洋洋地望着汤匙,只有这个光芒永远如此坚定。
在这个没有重要东西的绝望世界里,自己像在央求般注视着的。一直是这个光芒。
只有在用汤匙挖出谁的眼球,夺取其生命时,才终于有活着的真实感。挖眼球的怪物——那就是我。
想起来了,竟想起来了。
「唔。」
什么常识与一般性社会伦理观养成训练。
无聊!那种东西,是以人类为对象的训练。
我是谁?是眼球掘子,是冷酷的怪物,不可以和人类在一起。因为我反而更像是和那个手长鬼同种类的生物。
阿掘用力咬牙到发出声音,从宽敞的沙发起身。位于观音逆笑镇镇中心不算小的高级公寓,在通过大片窗户观望星星的昏暗客厅里低声叹息。
与野一向是外来者。被捡来的我,没有任何立足之地。千年前以眼球掘子之名活过来的我,偶然从铃音及贤木那里得到立足之地,就那样依赖他们一一
在阿掘脑中的想像世界里,有无数颗眼球在爬。
那些是自己过去从别人身上挖下来的眼球。早已黯淡无光的空虚眼球,不带感情地直盯着自己。
在苹果生根前杀掉的人类的;为了探求长生不死秘密而攻击自己的人类的;并非必然,只是偶然与自己为敌者的……那是多数人类一一以及数不清的「虫」的眼球。
——我……
是啊。
——根本不应该得到幸福。
没有那种权利。怪物就要像个怪物,到死都不离开黑暗才对。因为离开了黑暗,因为被奇迹般的温柔包围住,我觉得肮脏的自己很可耻。很讨厌,宁可死。
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心情。
啊啊,身边没有铃音。没有只要我说傻话,就会一边温柔微笑,一边骂我的她。
在那之后,在与手长鬼决死战后,狼眼男突然现身,将手长鬼回收、离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阿掘。
自称在千年前杀了自己的男人一一借口无法。尽管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为何,总之,他的一字一句都在阿掘心中留下了爪痕。
我在看到铃音身影后失去理智。那时运气好,虽然有想到解决方法,但要是对手真的很坏就没戏唱了。我变弱了,比以前弱很多很多。并不是苹果减少的关系,因为身体能力不会改变。
可是,我还是变弱了。
将昏厥的叹木随便交给路人,请对方叫救护车后,突然觉得厌烦而回家。现在一个人在家,火乃和树夫两位「父母」。还没回到这间为了常识与一般性社会伦理观养成训练而准备的公寓。
和情绪异常亢奋的两人一起生活了三周之久。
说不开心是骗人的,事实上,阿掘变得经常笑了。
可是,这是伪装的生活,是假的幸福。我的亲生父母放弃养育幼小的我的义务,抛弃了我,之后捡到我的养父母,一次也没爱过我就被「虫」杀害了,这就是全部。事到如今,才不想再有什么父母。
在没有开灯,随意放置着观叶植物的房间里,阿掘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未开电源,一片黑压压的电视屏幕。真沮丧,心情差透了。和手长鬼战斗,只得到不舒服的罪恶感以及空虚感。
「啪」一声,电灯亮了。
火乃和树夫像幽灵般地站在那里。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掘吓了一跳,尽管感到困惑还是出声说:「回……回来啦?怎么了,今天怎么那么安静?」
「……」
火乃无声地移动。奇怪,那张人偶般的脸是怎么回事?总是像花朵般绽放笑容的她,面无表情地缓缓擡头看向阿掘。
接着。仿佛电源猛地打开了般:「哇,小掘!你在那里呀!」
同一时间,树夫也:「哈哈,我完全没注意到!阿掘。肚子饿不饿?今天轮到我做晚餐,看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给你!」
两人异常爽朗地说。
不太对劲,虽然这两人的态度本来就怪怪的,总觉得刚才的模样让人很在意。
阿掘叹了口气,不管怎样,现在不想费心思和他们讲话。
「吵死了。」
她闭起眼睛,抱着双臂向后靠着沙发:「我今天不吃晚餐,没那个心情。不好意思,你们自己吃吧。」
「哎呀!」
结果。火乃夸张地跳了起来。
「小掘你怎么了,竟然不吃饭!竟然不吃饭!啊,我因为太震惊,重复说了两次呢!怎、怎、怎么了,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啊啊,小掘!小掘要死了?」
吵死了。
阿掘更用力地闭眼睛,面露不悦地冷言相向:「很吵耶,我也会有情绪。」
现在不行,因为情绪不稳定。
「所以不要管我。」
「不行!小掘如果有什么万一,妈妈会死的!」
妈妈?
「爸爸也会什么都做不下去哟!阿掘,你真的真的没事吗?要去看医生吗?还是还是一一」
爸爸?
谁?我这种怪物怎么可能有父母!
突然觉得火冒三丈,没来由地感到不愉快。大概是迁怒吧,两人真心为自己担心,却不知为何觉得他们的态度很烦人,阿掘尖酸地冷言道:「闭嘴!别大声嚷嚷,吵死了!」
「小掘……」
我真的觉得,他们为什么要对这么不可爱的小孩这么好。火乃露出一副打心底觉得担忧的表情,靠近我这个冷漠的怪物,然后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说:「好像没有发烧。」
——做出这种会让人产生「真的是妈妈」的错觉的动作。
住手!
够了,住手!
我没有那个资格。我杀了很多人,消灭了很多很多人。他们或许是某个人的父亲,某个人的小孩。
一个月前,有人温柔地接纳了我这个怪物。宇佐川铃音,贤木愚龙。然而一一我一一我果然是怪物,不可以得到幸福的怪物。
因为,比起这样的平凡生活,像今天那样和其它怪物鲜血淋漓交战时的我,反而更像我自己。我和杀了十个人的手长鬼一样,是鬼。
「别碰我!」
阿掘大叫,甩开火乃的手。连她自己也搞不懂。火乃一惊,铁青着脸微微向后退,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阿掘?」
听到树夫的声音,阿掘双手掩面呻吟。她受不了了。
「住手。够了,住手!办家家酒好痛苦,好痛苦啊!」
挖眼球的怪物,就这样拒绝了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想再去思考,我累了,觉得头晕想吐,好想死。
诺亚方舟,是能够从圣经中读到,比较有名的传说。那么,知道的人举手。喔,出乎预料之外地多呢,这应该不是因为日本人开始一窝蜂
信奉起基督教,而是从电玩或漫画之类得知的吧。好,女孩们仔细看清楚,现在举手的男生就是喜欢那类电玩或漫画的御宅族。喂,那边的手不要放下,御宅族也没什么不好啊!我就很喜欢呢,喔?
很久以前的上古时期,那是个植物会说话,魔法理所当然存在的时代。在当时,亚当及夏娃的子孙——人类腐败到极点,他们无法相信别人,沉溺于享乐中,满足于口腹之欲——甚至互相残杀,无声地,确实地堕落了。
据说上帝看着那副景象不由得怒火中烧,引来洪水把人类全部杀光。这就是诺亚的洪水传说。咦?怎么了阁下,露出一副想说什么的眼神。原来如此,你那么希望在众人面前确认我的爱吗?也好,我就挺胸做腹式呼吸,大声说出来吧。宇佐铃阁下,我·爱·你。
「哇啊,老师,求求你别这样!老师今天怎么异常亢奋啊?到底怎么了?」
不需要害臊嘛。
「老师——这样我会讨厌你哟!那个,老师,我有一点疑问。我认为如果人类在那场洪水中全被杀光了,就不会有我们的诞生。」
呵呵,阁下只有在上课时说话这么客套,看来我被疏远了,真寂寞啊。总而言之,上帝也不是那么残酷无情。尽管从集体屠杀人类这点来看,会让人怀疑它是否有正常伦理道德观,总之,你说得没错,那不是单纯的杀戮。怎么说呢,那就像你们御宅族最喜欢的电玩里面的重新设置。喂,贵御门,不准看旁边。总之,上帝创造了一艘名为「方舟」。足以抵抗洪水的坚固船只,让人类中最善良的男人「诺亚」与他的族人搭乘。
原本其它动物受人类牵连也要被杀光,或许是上帝觉得那样太可怜了,便将各种动物分别留了一对上船。于是,搭载创造下一个世界的夫妇的方舟出航了,留下的生物则因洪水而全部灭亡。
方舟上的居民,在洪水退去、一切文明被破坏殆尽的世界展开新生活——这就是诺亚的洪水传说。这当中大概隐含了「如果做坏事,上帝会用洪水屠杀」的教训吧,不过我认为如果真的引起足以让生物绝种的洪水,地球将会毁灭。那是身为生产者的植物全都灭绝的死灰世界。而由于方舟上没有食物,肉食性动物会开始吃草食性动物,之后会演变成以血洗血的自相残杀地狱——
「那个。老师。」
咦?怎么了阁下。
「老师,那个和这堂课有关吗?现在是数学课时间……」
且慢,所有知识都跟课业有关哟。是的,和「人生」这门课有关。咦?你们这些家伙为何露出苦笑?老师刚才可是说了很棒的话呢!
结束今日所有课程,放学后宇佐川铃音独自一个人走在路上。风很强。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宛如子弹般的砂石打在裸露的肌肤上。
不过铃音并不在意风和砂子,她一脸非常苦恼地喃喃自语着。
「要打吗——不可以打吗——」
阿掘今天没来上学。
从早上就没看到她,想说应该不会不来吧,结果一直等到放学,那个有着一头狼剪发型的女孩还是没有现身。她虽然那副德行,却从未请假不上学,一股强烈的不安袭卷昨天在咖啡厅,奇怪的刑警向她们攀谈。
眼球掘子只留下一句「等我」便失去踪影。
那天等阿掘等到很晚,结果她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
没问题,阿掘是很强的。
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
可是,她今天也没来学校。
心里觉得应该不会,觉得——唯独阿掘不会发生那种事。
尽管如此,铃音还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相约要再见面却被手长鬼杀害的克美,阿掘……是不是和她一样被手长鬼杀掉了呢?
铃音感到非常不安,不安到简直要发狂。即使想和贤木商量,今天他似乎因学校的工作而异常忙碌。
不可以去打扰他。
可是,好担心阿掘。
不可以依赖贤木,必须自己想办法。不可以老是得寸进尺地任由贤木娇宠,不可以只是被别人保护。
「打吧。」
决定了。走着走着来到商店街,铃音为了避风,躲进店家与店家之间的小巷,悄悄坐下后拿出手机。
铃音很穷,其实不该拥有这种东西。这是某一天贤木买给她的。电话费也由他支付。铃音因为觉得不好意思,很少使用它,不过现在不是啰哩啰嗦的时侯,情况不同。
虽然不知道阿掘现在在哪里生活,不过她有给铃音新住家的电话号码,只能赌赌看她会不会接电话。上次在家已经教过她手机用法。电话响时要怎么应对,阿掘至少会拿起话筒吧。
拨打手机里输入的阿掘家电话,铃音一边「哈」地吐著白气。一边等待。暗处很寒冷,冷如刀割一般,呼啸而过的风声十分吵杂。
应该回家再打才对,铃音有点后悔。
光想也没有用,姑且抱着祈祷的心情继续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她大概真的不在家吧,就在铃音打算放弃时:「——喂,这是伪原家。」
传来没有听过的女性声音。
伪原,应该是成为阿掘代理父母的人,好像和阿掘住在一起。问她或许就能知道阿掘在不在家。
明明是电话,铃音却端正姿势,一脸认真地行礼。
「啊,您……您好。我是,呃,阿掘的同班同学,我叫宇佐川铃音。请问阿掘同学在家吗?」
一瞬间。
原本参杂着警戒的女性声音,突然问变得高亢。
「哇!朋友?阿掘的朋友?树夫,阿掘的朋友降临了呢,啊,他外出了,那个人运气真背!是是!您好!我是阿掘的妈妈,我叫伪原火乃!」
「呃……」
由于对方气势汹汹地说个不停,铃音一时反应不过来,惊讶地露出一脸呆滞的表情。
她重振精神,对着在电话那一头兴奋尖叫的火乃说:「您好。那个——阿掘同学今天?」
「阿掘?阿掘呀!」
只停顿一下,火乃洋溢幸福的声音变得更大声。
「阿掘她很可爱对吧?昨天也是,她不知怎么地好像有点沮丧,阿姨像刚刚那样嚷嚷惹她生气,还差点吵起来,不过后来她半夜偷偷溜进我房间送我生日礼加呢!是万花筒!很可爱吧。不坦率道歉,而是悄悄放在桌上,这个做法太高明了!她是让妈妈开心的高手!光是选样,我就全部原谅她了,好爱她喔!阿掘LOVE!简称掘LOVE!」
如连珠炮般滔滔不绝,铃音听得有点混乱。总之阿掘昨天买的那个东西,似乎就是送给火乃的礼物,这么说起来,阿掘好像有说到父母亲生日什么的。
阿掘是在昨天买礼物的,既然后来在深夜时把它交给母亲。就表示她有平安到家。
这个事实至少让铃音放下心,她有如叮嘱般地问火乃:「那个……这么说阿掘同学平安无事啦?」
「平安无事?什么平安无事?」
火乃莫名其妙地回答。
「宇佐川小姐,我家阿掘今天也像平常一样可爱哟?有事的只有因为阿掘太可爱而无法正常思考的阿姨而已!」
那还真不得了。
「咦?不然我把电话转给她吧?阿掘啊,不知道为什么说今天不想去学校,连饭也不吃一直窝在房间里。不过,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对吧!阿姨我呀,学生时代经常装病逃课哟。因为实在太常装病,被当成身体虚弱的女生,班上男同学还会担心地来探望我。宇佐川小姐,身体虚弱的女生会让男生想保护她,非常受欢迎哟!要当作目标、目标!因为啊,那个来探病的男孩子就是我现在的老公!啊哈哈!」
「……」
真是活力充沛的人啊,铃音一边这么想一边叹气,然后用客气的口吻不经意地催促。
「那个,这样的话,可以帮我将电话转给阿掘同学吗?」
「当然!交给阿姨吧!呃。」
话说到一半,火乃陷入沉思般地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我剐刚没听清楚,你的名字是?」
「宇佐川铃音。」
「宇佐川……」
像在沉思,又像是努力要想起什么似的空白。
「铃音。啊!啊啊!宇佐川铃音呀?好好!我还想说好像在哪里听过!你就是那时睡在愚龙先生怀里的女孩对吧!这么说起来。数据上有写呢,咦?既然是愚龙先生的情人,那不就是未来的财团夫人?哎呀,我的用辞太没礼貌了,现在帮您转接电话,嘟噜噜——」
随着怪异的状声词,火乃的声音愈来愈远。
大概是用无线电话机,话筒发出没有按保留键,直接走向阿掘房间的声响。由于火乃的嗓门很大。甚至还传来。「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小掘小掘电话哟。」的谜样歌曲。
不久之后火乃似乎到了阿掘的房间,铃音听了一会儿模糊不清的对话以及类似敲门的声音。阿掘好像真的闷在房里,不过至少平安无事,太好了,铃音感到安心。
自己的恩人,重要的朋友。
阿掘。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身着制服的铃音在商店街小巷里,因为放心而深深吐了口气。由于她还没有失去皮肤的感觉,一直坐在地上,让她从身体内部感到寒冷。
等了一会儿,听到类似开门的声音,以及火乃不知为何的尖叫声。
「……铃音。」
终于听到了才相隔一天就觉得怀念,阿掘的低沉嗓音。
铃音微笑,用爽朗的声音说:「啊、小掘,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呢!」
「平安是平安,有什么事?嗯?啊,啊——」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阿掘吞吞吐吐地说:「对、对不起。我昨天把你留在咖啡厅了是吧?你难道是担心我?」
「当然担心啦!」
像在要脾气般的口吻。不过在铃音心里,其实安心的成份更强。
「不过,小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天后来怎么了?你为什么今天没来学校?」
「……」
阿掘沉默不语。
然后像在求救似的,语带寂寞地说:「喂,铃音。」
那是她难得表现出的软弱声音。「我很害怕。」
「怕什么?」
铃音的表情也变得认真,静静地聆听。
「发生什么事了?小掘。」
「昨天和手长鬼交战。」
阿掘淡淡地陈述事实。
「我虽然赢了,却在那时意识到自己的残酷。我是怪物,果然是怪物,是挖眼球的怪物。铃音,我意识到了。我不是人类,不应该去上什么学。不应该待在人类身边。」
像是硬挤出来般的痛苦声音。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得像手长鬼那样。」
「小掘?」
阿掘的声音仿佛要消失般飘渺,铃音不禁伸出手,然而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冷冷的风吹着。
好远。
阿掘好远。
「所以。铃音。」阿掘低沉地咕哝:「我可能不能再和你见面了,或许不要见面比较好。」
只说到这里,电话就切断了,话筒传来嘟嘟声。
铃音惊讶地大喊:「等、等一下!小掘!小掘?」
这是怎么回事?
铃音呼喊,然而对着已切断的电话,就算再怎么大喊也没有意义。铃音脸色变得苍白,紧握手机陷入沉默。
阿掘把自己说成怪物。
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铃音觉得很害怕,把电话抱在怀里。好可怕,她说不能再见面,阿掘这么说了。
我不要那样。
而且阿掘才不是怪物。我喜欢她,贤木一定也是吧,刚才在电话里的火乃也——好像非常重视阿掘。
被大家如此珍爱着,怎么可能是怪物?
阿掘,阿掘!
「你好。」
突然。
「小姐,你好。」
铃音听到声音从身旁传来。
「……坐在这种地方会感冒哟?」
一看,那里站着一个奇妙的人。
戴着完全遮住嘴巴的硬式口罩,相反地却在冬天里穿着裸露的女性化服饰。
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佩戴许多手环及护腕。
那位给人不可思议感觉的女性,「嗤嗤」地笑,用蜂蜜般的声音说:「你刚刚在尖叫吧?和某人的心灵无法相通,对吧?那个人是你很重要的人吧?你很伤心吧……很寂寞吧……可是,你最好能珍惜那份情感。一旦变得连种种不幸都觉得是一种快感时,就真的是怪物了。我是这么觉得。」
听着她这番尽管语焉不详,却不可思议地浸透至内心的话语,铃音一脸讶异地起身,露出狐疑的表情面向她。
铃音对外表奇特的人没有好印象。
虽然觉得有点可怕,她还是开口:「请问有什么事吗?」
「哎呀,呵呵,是啊——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也难怪你会警戒。」
谜样女性动作温柔地以单手撑住脸颊,只有眼神优美地微笑。
「我的名字是杀原美名。这个嘛,说有事其实只是小事。只要一下下就好了,你可以借我电话吗?手机普及造成电话亭接二连三消失。这对没有手机的我来说,实在是很不方便。虽然我不讨厌把无用之物当作无用之物彻底处理掉的想法——甚至还很喜欢这种想法,可是不分青红皂白只击溃少数物品的方式,就不值得嘉许了呢。」
不知道她是否故意使用艰深的字眼,让人听不是很懂。
总之,她好像只是想借一下手机而已。
如果是平常,铃音应该会出于防备而不借,可是对方现在虽然笑嘻嘻的,总觉得一但生起气来会很恐怖。铃音点点头,姑且听从她的话。
默默把手机拿给她——美名娇媚地笑了。
「嗯,谢谢。」
然后不客气地按下电话号码,暂时等待。
铃音觉得很不自在,十指交缠地看着她在做什么。美名穿得非常单薄,难道不觉得冷吗?
她应该不是感觉不到冷热才是。
「啊,喂,肉偶?」
铃音的思绪因为美名一句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而完全停止。
她说什么?肉偶?
铃音看着美名,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依然一脸温柔地讲着电话。
也没有向电话那头的人报上自己的名字。
「对——工作时间到了哟,因为我帮你找到一个人了。什么?这里是商店街。我?我说啊,我的特技是消灭,不擅长杀人,懂了吧?况且万一被逃掉时,真面目还是隐藏起来才安全。用你那个猪脑袋想一想。太笨的话,我会毁约哟。」
美名说完,挂掉手机,笑盈盈地把手机还给铃音。
刚才的对话是怎么回事?感觉到不安稳的气氛。
因为害怕再追探下去,铃音匆忙地收起手机,向美名轻点了头。「那么……那个,我要回去了。」
「哎呀。这样啊。」美名愉快似地笑了:「谢谢你的手机,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她留下这句话,并温柔地挥手。
穿过位于学校附近的商店街,走到凹凸不平的乡间小路尽头,就是铃音家。
那栋公寓孤伶伶地盖在周围尽是空地的寂寞地带中,由于居住环境奇差,房租令人吃惊地便宜。
即使偶尔看到其它居民也不大会彼此交流,唯一有交情的是住在隔壁的音乐家大姐姐。
在公寓房间正面。
放了前一任住户没带走,用了好几年的洗衣机。
站在洗衣机前面的邻居,只要一擡头就会把头歪向一边。那个歪头动作就像是她的习惯,就连已经看惯的铃音,也很难判断那是代表肯定还是否定,是道歉还是致谢。
「Ring—bell,你回来啦。」
那声音低沉且发音有些奇怪。
摇曳着色素分离般的头发,她今天也以一身看似廉价,沾满泥土的服饰呆立着,她好像有继承外国血统,所以眼睛是朦胧的紫罗兰色。
「Break姐。你在洗衣服啊?」
「Ring-bell,我之前就有在考虑,不过Break姐太怪了。还有这洗衣机是你的,对不起,我擅自使用了。」
Break姐面无表情地道歉。她非常怕生又内向,话不多,加上表情很少改变,所以不容易读出她内心的想法。
不过铃音觉得她人不坏。
铃音的手在胸前轻挥,不知所措似地垂下眉梢。
「啊,不,这台洗衣机不是我的,是在我之前住这里的人留下的。」
「是吗,那就好。」
Break姐歪着头,驾轻就熟地依照洗衣机复杂的使用顺序按下开关,然后大刺刺地回去自己的房间。
离去前,她稍微打开房门看向这里,又是一脸困惑地歪着头问:「Ring—bell,那个叫阿掘的女孩去哪了?」
「咦?」
我没跟她说吗?
铃音心想。尽管有点落寞,她说:「啊——嗯,虽然阿掘没有亲人。但好像是出现了愿意当她代理父母的人。她现在住在他们那里。
「这样啊。」
她歪着头,一副在思考似地皱眉。
「这样可能会有危险。因为我很弱,没办法保护你。」
Break姐说出不可思议的话。
「你自己小心。Ring-bell,世界今天也充满着危险。」还是搞不清楚,Break就这样回去房间了。
「……」
依然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
铃音一边想,一边望着转动的洗衣机,接着叹口气,转动钥匙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四叠半榻榻米大,只附厕所的狭小房间里堆满了东西。
虽然铃音几乎是天天整理,可惜收纳空间太少,也无可奈何。
因为空气很闷,铃音打开抽风机,脱掉上衣,从制服换成家居服。
总觉得好累。
想想自从克美死后,每天如坐针毡地难以入眠,心情从未平静。一不小心就会马上从斜坡滚下,陷入郁郁寡欢的坏心情泥沼中。
这样不行,铃音想。
动不动就往坏的方向想,是自己的坏习惯。
来做菜转变心情好了。
冰箱里面有什么呢?铃音边想边换好衣服,到直接装设于房间墙壁的流理台洗脸,然后走向冰箱。
冰箱只有一般冰箱四分之一大。
铃音打算先喝麦茶便拿了杯子过来,以麦茶滋润因冬季冷空气而变得干渴的喉咙。
「哈——」
总觉得,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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