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虫,眼球,杀菌消毒 第三夜 闺房(2/2)
总觉得,真的好累。
她甩甩头,一边思忖「鱼、肉都没了,看来晚餐会是很简单的东西」,又觉得现在做菜好像还嫌太早而看了手表。
今天不用打工,可以好好休息。
虽然可能会被嫌烦,再打电话给阿掘吧,就那样分离未免太寂寞了。
阿掘到底怎么了?
和手长鬼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想也没有答案,思绪不停地来回兜圈子。
「——劈。」
极细微的声音。
铃音以为是错觉,看了手机。
「——劈哩劈哩。」
她拾起头,环顾四周。无来由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脸色变苍白,僵着身体低喊:「什么?」
「——劈哩。」
她发现到,是窗户。
流理台附近那扇开关麻烦的窗户。
窗户——「劈哩劈哩。」——迳自裂开了。
没有人,看不到身影,可是窗户却自行裂开了。
产生裂痕,裂成一道,然后变成碎片散开,玻璃「卡琅卡琅」地掉落。
「啊——」
异常现象让铃音害怕地向后退,她想到必须赶快逃走而转向房门。
「找——」
却听到低沉的少女声音。
「——到了。」
从整扇窗户不见的那个地方。
在那个连原本只能隐约看到外面的雾面玻璃也被破坏殆尽。视线突然变得清晰的空间里,一个少女探出头,天真地微笑。
骇人而怪异的外貌。
少女的单边眼睛以治疗用眼罩遮住,另一边则因充血而呈红色。模样如此凄惨,她的表情却依然天真地笑着:「啊,啊——」
好可怕。
「哇啊!」
铃音大叫冲向房门,反正没有多远。
她想起一个月前的事件。
妖魔鬼怪、怪物,不是铃音能想办法对付的对手。
只能逃,阿掘不在,贤木也不在,只能逃。
突然间,肩膀被抓住。
心想:不会吧——铃音回过头。
「我不会再让你逃掉的!」
没有半个人。
可是,铃音的身体却被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拉住,从被破坏的窗框丢出窗外。她发出尖叫,视野在旋转。她飞过空中,狠狠地摔在窗外垃圾场附近的柏油路面上。
「唔——」
喘不过气。
好痛,铃音的痛觉几乎还没有消失。
因为敲到头部而晕头转向。
在旋转的视野那一端。
「如何,手长鬼的两只手,非常非常长吧?」
手长鬼。
这个单字传入耳中。
难道,真的会是——
「阿藉已经把长相和名字全部告诉我了。宇佐川铃音,我不会再搞错啦。我不会让你逃走,手长鬼一定要得到你的苹果。」
充血的眼睛里,透露出异常冷酷的黑暗意志。
「已经不会弄镨了,不会失败!手长鬼要把你逼到地狱底层。夺走你的苹果。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手长鬼会被阿藉舍弃!」
铃音打心底对大声嚷嚷的少女感到害怕,她拚命使劲让瘫软的双腿站起来,然后奔跑。
不回头,不逃不行——不逃不行。
会被杀。
一定会。
她说要得到苹果,是知道苹果的事而锁定我的对手。
她应该会像「虫」或蛇一样,用各种手段夺取我的苹果吧。
不行。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和贤木、还有阿掘一直活下去。
我已经决定了,在一个月前,阿掘回来的那一天。
「你以为你逃得掉?」
手长鬼喃喃道,从身体迸出「什么东西」。很幸运地,无法预测的那一击并未打中铃音,而是将地面柏油炸开,碎片四散。
如果被那种东西打中,绝对不可能没事。
手长鬼。
克美就是被这种不合常理的恐怖力量杀死的吗?
铃音想起死去的好朋友克美,紧咬嘴唇忍住愤怒,往地面用力一踩。跑了起来。
好可怕,好焦急,自己没有足以帮克美报仇的战力,可是至少要做到不被杀掉。
大概是听到声音,铃音隔壁房间的门打开,Break一脸讶异地探头。
「我听到好大的声音。」
铃音一边在公寓正面凹凸的不平道路上奔跑,一边擡头看她。
「Break!快躲起来!还有,叫警察——不,先连络老师!因为老师很快就会调用警察来!」
「Ring—bell,怎么了?警察?」
就在一脸困惑的Break姐旁边,少了双臂的眼罩少女,只使用双腿,轻快地追了上来。
Break姐虽然吓了一跳,大概是理解铃音似乎有什么危险,便说:「有什么事?」
「嗯?你要阻扰我?」面貌如鬼一般的少女回过头。
糟了!
铃音高高举起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机,朝手长鬼脸部用力丢过去。打中了,尽管不擅长体育,但刚刚好打中了——
「Break姐!快躲起来!」
「喵!」手机宛如被吸过去般,击中手长鬼的额头,她发出奇怪的声音看过来:「什么?你想抵抗?我不痛喔?因为不痛所以没关系哟!」
看起来好像很痛。
手长鬼的视线从Break姐身上移开,满脸怒气地瞪向这里,追了过来,太好了。
Break姐大概是注意到铃音的严肃表情,关上门回房间。搞定,再来就只剩下逃跑了。
铃音死命跑在没有铺柏油的凹凸不平褐色的路面上,坑洞及突起的小石头让跑步格外困难。
要逃往哪里去?对手看起来不像能分辨是非,如果逃往人潮多的地方,可能会把所有人都卷进来。
不能那样做。
那么。要逃去哪?
「就说不可以逃了!」
突然有种飘浮的感觉。
铃音的脚被某种东西绊住,无法控制地当场跌倒,什么?
一回头,距离手长鬼还很远,她不可能碰得到。
是丢什么东西过来吗?可是也没有这种迹象。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一
不管是一个月前面对过的蛇还是「虫」。他们都不具备特殊能力,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她不一样,手长鬼不一样。
她是不折不扣的超乎常理。
「如何?手长鬼的双臂,非常非常长吧?像你这种弱小的人,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哟——」
「啵。」
「咕。」
怪声音。
同一时间,一股难以置信的疼痛向双腿袭来。
「唔!」
断了。
「咕唔,唔!」
铃音强忍泪水,连尖叫也没办法,只是蹲着呻吟。
被折断了,两只脚都——
冲至脑门的剧烈疼痛,反而让她的头脑更清晰。不行了,逃不掉的,两只脚都被折断,不可能逃得掉。
不可
以……
放弃。
不可以,是啊。
我不可以死,那是信赖和约定,我要永远和贤木在一起,一起活着得到幸福。
动不了,铃音泪汪汪地转过头。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这样?」
「理由?你问鬼理由干嘛?」手长鬼大吼,一脸愤怒地喊着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手长鬼也不知道什么理由啊!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差点被杀死!两只手臂被切断,在快死时被阿藉解救!到那时我才了解,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那个男人只是没有任何理由地就杀了我家人,夺走我的手臂!因为那家伙就算被我扭断手臂,贯穿腹部,也没有说理由啊!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愉悦而已!」
手长鬼露出狰狞的表情,对着倒在地上不动的铃音大叫。
铃音感觉到一股压迫感,肩膀被看不见的手指抓住。
看不见的手臂——这就是手长鬼的能力吗?铃音虽然理解却无能为力。疼痛让思绪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总觉得手长鬼看起来像个可怜的小孩。
看起来像是孤单一人迷路,只是一个劲地哭着的幼童。
「这个世界有很多那样的鬼!我在理解后作了决定,既然这样,我才不要当没来由被杀害的人类,我要当杀人的一方——变成兴高采烈的夺魂鬼!因为那样就不会痛了!那样就不会再被夺走了!」
瞬间,肩膀骨头轻易被捏碎了。
「我是手长鬼,不是人类那种生物,所以不会流泪!心也不会痛——」
双腿和左肩——
都遭到彻底破坏,一瞬间,铃音失去了意识。
断裂的骨头穿破皮肤微微露出,不一会儿,家居服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心脏的跳动和疼痛的波长相吻合,传来阵阵痛楚。
即使如此……
我还是不想死。
并且,同时——
个由得觉得——
……她真可怜。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她的真面目,还是成长过程,全都不知道。
然而从她的话中还是可以知道一些事。
总觉得她和刚见面时的阿掘很像,虽然很强,其实很脆弱。
不,就是因为太强才危险,她会在误闯的荆棘路上使出强大力量。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那样太可怜了。
铃音擦掉因疼痛流下的泪水,看着手长鬼。
「太过份了,是谁把你弄成那样的?被剥夺的痛楚,名为痛楚的攫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伤心的感觉对吧?」
「咦?」
手长鬼一惊。
「咦?咦?人类……人类那种生物,干嘛用那种,用那种眼神看手长鬼?」
手长鬼满脸困惑,紧咬下唇。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手……手长鬼,手长鬼又没有错!不要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啦!」
手长鬼大叫,她的脸变得愈来愈朦胧。
好痛。不行了,自己真的太弱了。
不但没办法帮助任何人,还老是依赖别人。然后,大概就这样,什么也无法达成。在这里被她杀死吧。
啊啊。
真不想死啊,铃音用手心拭去泪水。肩膀冒出的血流到了指尖,脸颊上紧紧沾黏着血迹。
啊啊——
「咚。」
有声音。
「咚——咚——」
什么声音?
手长鬼露出惊愕的表情,压低身子摆出备战姿势。
「什么?」
铃音维持蹲姿,好不容易把头转向背后。
在那里。
像肉,又像人偶一般。
「咚——咚——」
那是用奇妙的红黑色肉块缠绕而成,让人无法正视的奇怪存在。它的身体表面,在逐渐昏暗的黄昏暮光中,显得光滑晶亮,散发刺鼻而类似腐臭血腥味的恶心味道。
宛如蚯蚓般又长又粗的肉条,它就像是由肉条集结成外型的人偶。肉条绑在一起的那些肉上到处都有突起,突起变成手脚,才终于成型。
脸上没有耳朵、鼻子,也没有嘴巴,只有瞪得大大的眼球存在。从那张脸上——
「怨怨怨怨。」
——漏出朝这里爬过来般的低沉声音。
手长鬼似乎也被那声音吓到,她维持备战姿势,张大眼睛。
奇妙肉偶以缓慢的动作站到铃音身旁,然后一动也不动。也许是心理作用,它的样子甚至让人觉得是在保护铃音。
手长鬼大概也这么想吧,她嘴角上扬,挑衅地说:「干嘛?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想妨碍手长鬼的话,就杀了你哟!」
肉偶没有回答。
或许是坏了她的心情吧。
「哼。」手长鬼脸上浮现狰狞表情,爆发看不见的力量:「那就去死吧!」
爆炸了,毫无意外地,肉偶的头部被看不见的手臂贯穿后炸开。
四处飞散的红黑色肉片,陆续掉到四周尽是空地的凹凸不平道路上。
结束了,我会被杀。
就在铃音和手长鬼都明白肉偶已死的瞬间。
「什么?」原本没有动静的肉偶,突然急速伸出右臂。
手长鬼大概是松懈了,毫无防备地站着,手臂贯穿她的大腿。
鲜血四溅。
「唔!」手长鬼这时才有了反应,扭曲着脸孔转而反击:「啊,好痛喔!我最讨厌疼痛了!」
爆发,爆发,看不见的力量。
「去死!去死!死啊!」
每一击,肉偶的碎片就在空中飞舞,手臂、脚、腹部都被击碎,四处飞散。
可是还是不死,没有倒下。
「那是什么?」
岂止这样,四散的肉片甚至像朝糖果群聚的小虫般,慢吞吞地在地面爬行,爬回肉偶那里。
「啊!」
看到那个恐怖景象,铃音禁不住叫出声,那是什么?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
手长鬼似乎也无法理解,她自暴自弃似地连续发射力场。
肉偶的腹部被炸开,又立刻恢复原貌。
不死之身。
那是铃音无法达到,具有终极意义的不死。
这个肉偶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
「是啊,我的问题是……」
声音。
突然响起像蜂蜜般甜腻,曾经听过的女性声音。
在手长鬼及肉偶持续交战的身旁。曾几何时,毫无迹象地——
「为什么你在保护宇佐川铃音,肉偶?」
杀原美名站在那里。
头发绑成一条麻花辫,用硬式口罩遮住嘴巴。
她手上握着极其普通的喷雾罐。
「你是谁?」
手长鬼的手停止攻击,警戒地看着美名。
连铃音也察觉到她散发出不正常的气氛。那是刚才见面时没有感觉到的威吓感,仿佛要呼吸或让心脏运作都必须先经过她同意般。不可违抗的支配感。
杀原美名眼神露出笑意,双手环抱住自己。
「哎呀,呵呵,等一下喔,可爱的手长鬼。我现在——」她看向肉偶,缓缓展开双手:「非问不可。肉偶,为什么无视我的命令,不杀死宇佐川铃音?」
「怨——」
于是铃音明白了。
她、肉偶都不是来救自己的英雄。
明白了,已经无处可逃了。
阿掘在睡觉,火乃刻意让她入睡。
她的心因思考过度而濒临破碎,情绪不稳的小孩只能让她入睡。睡着后,脑部机能就会迳自治愈快腐坏的部份,就会治疗生病的心。
不足的只有睡眠。
伪原火乃这么想。
所以她让阿掘睡着了。
火乃会定期去医院看病,医生开了很有效的安眠药给她。
阿掘似乎对这种药没有抵抗力,她裹着棉被,紧抱枕头睡着了。
「对不起。」
喃喃自语的声音,并非出自火乃口中。
而是抱着枕头颤抖,身材娇小的少女。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活着,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
火乃喃喃道,她轻抚阿掘的头。散开的狼剪发型被冷汗润湿,有些热。
火乃温柔地靠近,对阿掘说:「你——完全没有错。」
「对不起。」
阿掘当然听不到她说的话,只是面露痛苦地不停不停道歉。
火乃叹气,看向
挂在墙上,秒针及分针都用汤匙制成的时钟。
那是阿掘难得一副非常想要的样子,所以买给她的。
为什么她会这么热爱汤匙呢?火乃知道阿掘一个人时偶尔会望着汤匙出神。
是汤匙痴吗?这个嘛,每个人的嗜好都不同,不会去勉强矫正她。可是总觉得不太好。
「树夫真慢,平常这个时间已经回来了说。」
她满脸困惑,东想西想地自言自语。
「难道是工作耽搁了?」
应该是那样吧。好寂寞,他一不在,火乃就会感到不安。
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久,阿掘眼中涌出泪水,一边呜咽一边说梦话。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那声音很悲痛,是在阿掘清醒时无法想像的软弱声音。
「让我死,让我死——」
是什么东西让阿掘如此痛苦,火乃并不知道。
只知道每天晚上,阿掘都像这样被恶梦压住。
火乃觉得阿掘好可怜,可是没办法到梦中救她。
她一边抚摸阿掘的头发,一边想。
为什么会这么疼惜不是自己小孩的她呢?说起来,这份感情是真的吗?一切都是伪造出来的我,能够去爱别人吗?小孩,假的小孩,虽然尽全力做出爱她的样子——
那份心情是真的吗?
「……」
火乃不发一语地举起手臂。
假如我在这里用力掐住阿掘的脖子。
「……」
火乃试着用手指抚摸阿掘的脖子,却无法使力。
碰触到的颈动脉,正不停息地进行血液循环。
她活着。
然而,与停下动作的火乃相违,睡眠中的阿掘催促着那个行为。
「杀了我。」
「……」
火乃勒住阿掘的脖子,陷入沉默地思忖。
为什么,手指使不上力。
为什么,我下不了手。
「小掘。」
为什么,我在哭泣?
我不懂,树夫不在身边。
「杀了我。」
喃喃自语的阿掘,紧闭的眼中同样泛着泪光。
夕阳的余晖穿过窗帘洒落,温柔地包裹住静止不动的两人。
「小掘,不要哭。」
随着强烈的疲惫感,火乃松开放在阿掘颈部的乎,一边跟着流泪。一边不经意地脱口说出内心想法:「妈妈在这里哟。」
是偶然吗?阿掘放心了似地吐气,暂时逃离恶梦,开始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我——我——」
火乃再也忍受不住,捣着脸苦闷地大叫。
「我……下不了手啊!」
泪水不断涌出无法停止。
只有这个眼泪以及这份心情,是伪造的火乃唯一感受到的真实。
宁静的闺房,只是寂寞地包裹着这对假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