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虫,眼球,巧克力圣代 第二夜 炎砂糖与单恋(1/2)
起伏的,漩动的,恶意的奔流。
扭曲的,晃动的,不快的潮流。
「可是我不太懂。」
在离观音逆咲镇有一小段距离,深山里的一座电波塔上,不快逆流——杀原蜜姬满脸疑惑地单脚站在高高的尖塔顶端。建造了好几座电波塔的这个地方,被黑压压的森林完全隐蔽,至于建筑物,就只有一栋大概是某个有钱人所拥有的巨大宅邸。
尽管被山中溪谷所形成的强风吹袭,好几次都险些被吹走,蜜姬仍以令人惊异的平衡感停在原处,自言自语地说着。
不,并非自言自语。
「这个嘛。「因为没有隐藏必要,头颅从固定位置的侧背包中被取出,与蜜姬同样睥睨着下界:「怪物增加的城镇,不只是观音逆咲镇。怪物开始在世界各地,同时且频繁地冒出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蜜姬用手压着附圆耳朵的帽子问。
「以前没有过这种情形,为什么怪物会突然暴增呢?」
「我不知道——神虫天皇并不是什么都会告诉我。不过可以推敲得到,怪物泛滥的原因一定是因为我。」
听到她说出这句话,蜜姬惊讶地张着圆圆的大眼睛:「原来犯人是姐姐啊——我这么相信你的说——」然后,她从本来就高得吓人的电波塔顶端,将头颅往头顶上方抛。
「哇——啊啊啊?「头颅高速旋转地朝天空飞去,拼命大叫:」吼,你真的很苯耶!听我把话说完!我想说的是,那是因为我在继承那个人之前就失去了大碎片,抑制怪物的杀菌消毒这个『角色』消失了——呜哇!好高!转个不停!好可怕!」
看着大声尖叫的头颅,蜜姬伸出舌头,用手戳了一下头。
「咿嘻~蜜姬装懂,说错话了。」
「给我记住——你这没脑袋的小孩!」
蜜姬没有擡头看从上空发出诅咒的头颅,她试着理清头绪。
怪物增加了,发生那个现象的原因是杀菌消毒不在。区分善恶,毫不容情地收拾掉恶的一方的杀菌消毒,以往至今消灭了断断续续出现的怪物。
因为杀菌消毒的「角色」无法完成,怪物们幸而得以现身?
这道理可以理解——不过,也很有可能是什么人看准杀菌消毒不在而设下阴谋。虽然不知道对方想用怪物进行什么坏事,就「角色」上而言,擅长判断恶意的蜜姬,感觉到不好的预感。
来推测一下敌人的目标吧,怪物增加将引起的现象是,世界的混乱——以及人类的死亡。
也就是——
蜜姬闭上眼睛默默思考。
也就是……什么呢?
「慢着、小姬!你一脸凝重地想什么啊!你是不是把我忘掉了?「
「姐姐,你很吵,我在想事情。」
「你果然忘记了!」
「咚」,下坠的头颅直接撞击蜜姬头部,蜜姬一下子失去平衡,以猛烈的速度从钢筋制电波塔上摔下。
「咦?」
一个筋斗,两个筋斗,直接撞到地面。
「啪嚓。」
刚才好像听到一个似曾相识,但很少听到的声音。黑木龙惠微微皱眉,从装饰得奢华夺目的窗户往外看。
不过,马上就飞来犀利的斥责声:「龙惠小姐,集中精神,不可以被外面的声音分心。」
「好,老师。」龙惠颔首,表情沉了下来。
隶属世界支配者——贤木财团分家的黑木家——虽说是分家,在日本也是少数的大富豪。
龙惠是黑木家长女,未来受到保障,也因此非但不能怠惰,甚至在精神及肉体上都承受着非比寻常的苦痛。
从出生到现在,龙惠一直是笼中鸟。
虽然现在还是丑小鸭,有一天将成为美丽的天鹅。在这样宛如童话般的想法下,基于母亲的梦想,龙惠被施以彻底的英才教育。然而。不管是学问、艺术、运动竞技,她每一项都无法达到完美,被斥责没有才华而痛苦不堪。
黑木龙惠是那个以天鹅之姿出身,有朝一日将在世界展翅的贤木愚龙的义妹。如果他死亡,或是不继承财团,身为「防滑垫」的龙惠将取代他的位置。
被贤木财团现任总裁——贤木愿凤深爱着的母亲,也因此对龙惠有所期待。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愚龙大哥似乎对财团不怎么感兴趣,所以龙惠将来成为贤木财团当家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可是,母亲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我连丑小鸭也称不上,只是只没有才华的乌鸦。就算被笼子保护,吃高级饲料,勤奋地梳洗羽毛,也无法如愿变漂亮。再怎么被斥责「变白啊!变自皙美丽啊!」,身为乌鸦的我根本做不到。
龙惠的眼眶里涌现出泪水。
好几次都想逃走。
我也很努力啊,想多少回周遭的期待。可是,再怎么折腾身心,努力不懈,也远远不及完美的大哥。
我认为人在与生俱来的才能上有着差异。
我做不到。自己终究是黑木,无法替代贤木。
「真是的。」
在隔音构造的音乐室里,女家庭教师跷起腿,对着正在练小提琴的龙惠叹气。也不知道是故意大声说,还是不小心说溜嘴。
「哥哥就能拉得更好。」
这句话扎扎实实地贯穿了龙惠的脆弱部分。
哥哥更优秀、哥哥更棒、哥哥有才华、你要学学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我……」
龙惠「砰」地将小提琴丢在地上,阴沉地低头:「我不是大哥的替代品!」
「龙惠小姐!」家庭教师非常忿怒,眼神越过轻薄的眼镜向龙惠瞪过来:「你在做什么!继续练习啊!」
讨人厌的沉默。
龙惠流下冰凉的泪水,回瞪家庭教师:「你那么喜欢大哥的话。只教大哥不就好了。我,我不是大哥的替代品!」
已经到极限了。
龙惠小时候曾亲眼目睹过,在母亲谄媚眼神的背后,她抱怨着
龙惠的无能。那孩子不行呢,她这么说。没有人认同我,大家都不看我。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明明一直努力装作不知道的说。
「龙惠小姐!」
龙惠大发雷霆地怒视朝她伸手过来的家庭教师。
「我讨厌你!」
她大喊,掀起龙卷风,家庭教师被吹开,撞上墙壁。
龙惠觉得有些满足,不过,很快又感到空虚,她打开音乐室的门,跑下楼梯。
操纵风的能力。得到大哥所没有的能力。
这让龙惠第一次自觉,自己以往只被当成「贤木愚龙的替代品」。
这些年来,龙惠总是被要求尽可能完美地模仿贤木愚龙走过的路走。
没有人期待龙惠的未来,没有人爱龙惠,没有人看着龙惠。
她发现了这点。
——而且再也无法忍受。
——妈妈,老师称赞我很会画画!
——这样啊,太好啦,龙惠。就照这个样子,成为像哥哥一样了不起的人。
——嗯,我会努力的!所以,妈妈,那个……
——什么事,龙惠?
——称赞我。
看完恐怖片的时候,被家庭教师责骂的时候,饲养的小鸟死掉的时候,每当遇到觉得伤心、痛苦的事,龙惠就会造访那个房间。但随着时光流逝,彼此逐渐长大,便不再那么做了。
与黑木家宅第相邻,外观无损主屋景观的大型长形建筑物。
约莫四十名在黑木宅第里工作的下人居住于此。
龙惠小心地不被任何人发现,从厨房后门偷溜进去,穿越长廊,看到目标的房间。
忙于工作的下人们似乎还没回到这栋房子里,四处静悄悄的。晚餐时间快到了,可是龙惠不想回主屋,她在心中暗自决定今天不吃晚餐。
她站在挂着「贵御门御贵」门牌的房门前。这里每一位下人都能分配到一间房间。
御贵是下人的儿子,还在见习中,总是被派去打杂之类的。印象中,今天是他一星期一次的休假。
「御贵——」
「叩叩」,龙惠礼貌性地敲门。尽管因为没有响应而觉得讶异,她还是缓缓地打开门:「不在吗,御贵?」
正准备踏进门时,她发现地上乱到连脚踩的地方都没有。她的房间一向被整理地整整齐齐,从未看过这样杂乱的房间,因而感到害怕。她低头看看脚边,到处散着杂志、漫画、人偶、以及不知道是什么——与龙惠以往至今的世界毫不相干的东西。
几年前,最后一次造访这个房间时,并不是这样的。
「什、什……」龙惠发现其中一本描绘裸女图的漫画,不禁脸红。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原来御贵堕落到这种境界。
「龙惠吗?」
突然听到御贵的声音。房间没有多大,却看不到御贵的身影。龙惠环顾四周,有衣柜、壁橱、桌面型计算机及书柜。房间角落有张床。
「真是的,别吓人好不好。」御贵从床的正下方爬了出来。
「那、那、那是我要说的话呢!」龙惠一脸狼狈地瞪着他。
「你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御贵?又不是昆虫或爬虫类!」
御贵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陷入沉默。又很快地摇摇头,拿起放在床上的塑料绳开始捆绑漫画和杂志。仔细一看,他有确实将垃圾分类收在垃圾袋里,杂志则捆成一束,似乎打算处理掉的样子。
「你有什么事?我现在在打扫,很忙。」
「打扫——御贵——」
龙惠还是没有勇气踩进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她手伸向后方把门带上,呆立原处。
「你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吗?」
「好像是吧。」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御贵没有停止动作。
「不过,因为自称母亲的那个人每天吵着『收拾干净!』、『要打扫!』、『快从这种事毕业!』反正我对那个又没兴趣,就照她的话做了。」
御贵果然变了。
御贵的母亲——也是龙惠下人的她,曾抱怨说御贵最近进入反抗期,用字粗鲁,变得不听话了的说。
御贵动作笨拙地将绑杂志的塑料绳打结,堆在床上:「好像只要我像这样打扫,母亲就会觉得幸福的样子,她还喜极而泣了呢……母亲一高兴,我也会觉得开心。」
露出一丝微笑,喃喃说着的他,看起来好耀眼——龙惠感觉到自己因家庭教师而冻结的心渐渐融化了。
为御贵的改变感到高兴的,不只是他母亲。
御贵斜眼看着正在感动的龙惠,露出奇怪的表情。
「倒是你,是来干嘛的?脸上有哭过的痕迹,是被谁欺负了吗?真是的,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人类还真是爱哭的生物啊?」
「啊——我才、才没有。」
龙惠很高兴他为自己担心,不禁眼中泛泪,然而逞强的心却让她扬起下巴——终于还是别过脸去。
不过,她很快就看不下去御贵的笨手笨脚,一时兴起,穿过堆满漫画及脱下后乱丢的衣服的地板,走到床边。
她坐在柔软的床上,打算帮忙御贵。龙惠穿着素雅的洋装,行动有些不便——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
「你要帮我?龙惠真是好孩子啊。」
由于御贵一脸认真的说话,龙惠边拿起床上的杂志,边歪着头说:「好孩子……你称赞的方式真奇怪呢?」
「咦?你以前曾经跟我说过,被这样称赞觉得很高兴,不是吗?」听到他稀松平常地这样说,龙惠感到很讶异。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不过你记得真清楚呢?」龙惠觉得有点高兴,御贵并没有忘记与自己共同的记忆。
两人就这样默默整理了一阵子,龙惠的心情也逐渐获得平静。孤独一个人在黑木宅第里生活,就像是裸体伫立于暴风雪中,然而,在这个房间里,却有着让人安心的温暖。
「不过,真的有好多喔……」
龙惠拿起封面看似安全的漫画,「啪啦啪啦」地翻阅。
御贵点点头,依然一副像在说别人的事般淡淡地说:「思想的约占八成,零用钱的九成,记忆的五成左右。这是贵御门御贵热衷这种兴趣的比率。要舍弃这些东西,我的内心也不得不承受极大的压力呢。」
「太厉害了,我这不是讽刺。」合上漫画,龙惠闷闷不乐地说:「如果我也像你这样有一件可以热衷的事……或许就会不同了也说不定。」
自己这种对某人唯命是从,为了想得到他人称赞而一味努力人生,和御贵比起来如何呢?岂不是很无趣?不是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吗?
「我也来找个什么兴趣,沉浸在其中吧……御贵,我呀,还蛮喜欢制作布娃娃之类的东西呢。当然,我想我的裁缝技术,跟大哥比起来还不够成熟,不过也是很厉害的。」
「这样啊……毕竟在人类所创造的偶像身上,有着对上帝与自己的幻想呢,真有意思。哪天给我看看吧?」虽然御贵说了奇怪的话,龙惠还是面带微笑,决定不去在意。
她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心灵慢慢被解放。
「嗯,我很乐意。」
像现在这样,与孩童时期心灵寄托的他在一起,对龙惠而言,是渗透到心里般的幸福。
好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她想。
龙惠并没有忘记前天看到的,隐藏在他皮肤底下的黑色肌肤。
不过,不管让他改变的理由是什么,龙惠都觉得很疼。
——心疼?
原来如此,一定是这样吧。连自己也感到意外,她坦然接受了这份情感,看来自己似乎打心底重视、怜爱着,以前曾非常喜欢,并依约变得可靠的他——贵御门御贵。
「御贵,在这栋所有人都把黑木龙惠视为『防滑垫』的宅第里,我觉得只有你是看着身为黑木龙惠的我。这让我很开心。」
龙惠像孩童般坦率地笑了笑,御贵困惑地说:「我不懂。你是黑木龙惠吧?我怎么看也不会看成别人啊,很奇怪吗?」
「不。」龙惠摇头,用充满幸福的声音轻轻说:「我是黑木龙惠,这就是正确答案。」
龙惠露出微笑,御贵也受感染似地微微笑了。她看着他一会,突然有种非常想依赖他的感觉,湿润着眼眶说:「御贵。」
「我好感动——」
「砰」一声,门突然被打开,出现一名宛如恐怖片僵尸一样浑身是血的少女。
大概是被吓到,一瞬间龙惠僵住了,御贵也发出惊叫。详和的气氛消失,被冒失少女的声音支配:「什么嘛——想说感觉到怪异的气息才偷偷靠近,这不是上次那两个人吗?不过,蜜姬心怦怦跳。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我的少女心HIP-HOPHAPPY呢。」
依然是发言中多达七成不知所云的语言组合,少女用大大的手套奋力指向这里:「好。我来让你们两人美好的心黏在一起,我是天使不快逆流,成全相爱男女应该也是我的『角色』!应该说,应该说……你们那让人焦急、怜爱的模样,看得蜜·姬·我·好·兴·奋。」
「……」
「……「
看着张大嘴巴愣住的龙惠及御贵,少女不禁一惊。
「咦?姐姐,两个人都没反应。」
「小姬,突然冒出一个情绪高亢、浑身是血的女孩,任谁都会吓到的。倒是你说要协助这两人?是要协助什么?不但不杀他们,还要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毫发无伤的头颅露出诧异的神情问。
蜜姬点头,天真地笑了:「嗯,大家都展露笑容,大家都幸福,我喜欢那样的世界。我只祈求一个不需要不快逆流的和平世界。」
自称天使的她手一挥,叫道。
「我喜欢,世界!」她莞尔一笑。
「喜欢,人类!」然后活力十足地跳起来,背对呆在原地的两人
「不快逆流最大的心愿——不是对世界的单恋,不是对人类的单恋,而是人类和世界相亲相爱!」
最后,她回过头,在临走前说:「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更恩爱呢。这个嘛,今天好像会打扰到你们,我这就回去了,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再见面喔。大家、大家,更一更加、更加!爱世界——爱人类——LOVEPEACE!LOVEPEACE!」
不可思议的少女一边宛如轰炸般大喊,一边离去。
留下来的龙惠看着御贵,想起蜜姬说的话,不禁满脸通红。
之后,她虽然没有回去主屋,在他房里过夜,却因觉得害羞莫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又没有爱。
私立观音逆咲高中是间升学偏差值并不特别高,社团活动也不怎么突出的平凡学校。龙惠因表明想去念这所学校,而饱受母亲、家人不厌其烦的斥责。
长期争论的结果,龙惠只被允许可以任性半年,约定半年后——也就是十月,要去母亲挑选的另一所更高尚的女校就读。
无所谓,自己并不是想念一般高中,或是想对父母做无意义的反抗。龙惠之所以蛮横不讲理地要读这所学校,是有原因的。
她知道,在背地支配世界的贤木财团下任总裁——贤木愚龙,是这所学校的教员。
这是在相关人士间出了名的事实,而实际上,就连学
校里的学生,也没有人不认识他。
让贤木舍弃光明前程,不顾周遭反对,坚持在这所学校任职的原因是什么?那原因在校内似乎也是众所周知,是为了一名叫做宇佐川铃音的少女吗?或者还有其它理由?
龙惠很想知道。
再说,是什么东西在支撑贤木?
面对龙惠觉得快被压得喘不过气的贤木财团下任总裁重责,支撑他的是什么?龙惠想知道他坚强的理由,想知道他能够那么自信满满地活着的原因。
贤木拥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
她疯狂地想知道那东西的真面目。
然而事与愿违,龙惠并未在校内见到贤木的身影。
问过学长姐后,得知贤木从去年冬天就没有出现在学校过,他所爱的少女宇佐川铃音也一样。
奇怪——龙惠心想。那两人失踪去哪里了?她不停地思考这件事。反正时间多的是,学校课业都是些家庭教师老早就教过的东西,而且在规定穿制服的观音逆咲高中里,没有学生会主动跟身穿洋装,显得格格不入的龙惠攀谈。
没关系,我又不是来这所学校求学或交朋友的。
但——如果真是这样,这股积满胸口的空虚感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你身后有个黑影~一回头,那里站着杀原蜜姬呢。」
午休时,在各教室四处探听的龙惠,听到背后传来如炮轰般的少女声音,不禁向前扑倒。
「什——」龙惠睁大眼睛回头一看,发现有着圆耳帽、卷尾巴,身穿观音逆咲制服的杀原蜜姬站在那里。
「果——然——出乎意料地这么快就能再见,我好开心。」蜜姬举起戴着大手套的双手,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地笑了。从第一次和她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但是,如同她昨天突然出现在黑木家下人房里时所说,她又现身了。
龙惠感到既害怕又吃惊,无法移动身体,只能一直凝视着对方。
「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龙惠拿出藏在身上的扇子,奋力指向她。拼命地虚张声势,用颤抖的声音问:「为什么……要缠着我?再说——你……你到底是什么?」
龙惠想起蜜姬那宛如漫画般非人类的动作、再生速度、以及将「龙之叹息」吃掉后反击的不可思议能力。龙惠已经知道她不是正常人类。
那么,蜜姬究竟是什么东西?
妖怪?怪物?外星人?
「嗯……我姐跟我说。」
这是我姐——蜜姬秀出背着的包包,露出笑容:「既然不杀掉,至少要收服你们,在需要帮忙时利用呢。」
「小姬,老实虽然是种美德,但你也太老实了。」
对着将背地企图全盘托出的蜜姬,包包传出了一阵仿佛从头颅发出,受不了似的声音。
不过,那颗头颅也是个奇妙的存在,既然蜜姬叫她姐姐,她们应该是姐妹?
完全摸不着头绪。
正当龙惠提防着而沉默不语时,蜜姬露出天真的微笑:「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动作迅速地握住龙惠的手,一副理所当然似地说:「我们做朋友吧。」
龙惠惊讶地说不出话。蜜姬用天真烂漫,但好像缺少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笑容,看着龙惠这里。
「我想知道你们的事,你也想知道我们的事,对吧?所以来做朋友吧。变要好之后就能坦诚相对,就这么简单喔。」
说得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似的。
做朋友?变要好后坦诚相对?说什么天真的话——那天气势汹汹来追杀我们的,不就是你吗?
尽管处于混乱透顶的状态,不知为何——龙惠就是无法拒绝天真的蜜姬的提案。
而现在,龙惠感到非常后悔。
「甜度的桃花源!味觉的乌托邦!糖分及舌头触感的天堂!嗯,做得好好喔——我要是再多吃几次这么好吃的东西的话,会完蛋的!」
这里是幽暗的咖啡厅。名为「印地安吧」的这间店位于学校附近。因为是在龙惠通学所利用的电车车站反方向,龙惠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开在这种城市近郊的咖啡厅,味道不会有什么差别,况且又不是来享用餐点的。龙惠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一开始她只点了咖啡,不打算吃东西。
可是。
在没有开灯的咖啡厅里,他们坐在观叶植物前方的四人座位上。因为坐在正前方的圆耳帽少女,看起来非常津津有味地吃着巧克力圣代。
她引起了龙惠的好奇心。龙惠也蛮喜欢吃甜食的,她在和自己一样被蜜姬找来的御贵耳旁窃窃私语,要他偷偷点一杯蜜姬正在吃的巧克力圣代。龙惠的食量小,吃不下这杯怎么看都装不进胃袋的容量,所以想从他那一杯分一点来吃。
有一小段时间,龙惠把对蜜姬的不安及怀疑都抛到脑后,只是等着巧克力圣代的到来。
脸上没有笑容,反倒露出一副「一群怪人「的表情的店长,终于端了那杯巧克力圣代过来。在笑着说「很好吃哟!超赞耶!「的蜜姬前方,龙惠拿起汤匙,优雅地吃了一口。
她以为自己的舌头要断了。
好甜——
「啊,唔,恶~好甜!」
常听到「辣得嘴巴都要烧了起来」的形容方式。
这一瞬间——龙惠发现,原来世上也有「甜到口中都要烧了起来」的形容方式。
龙惠「砰砰」地敲打桌子,痛苦地扭动身体,然后眼中含泪地看向身旁的御贵。御贵也因为吃了这个攻击力过强的巧克力圣代,趴在桌上挣扎。
龙惠急忙含了口开水,可是那种东西根本拿这个甜度没辄,只好紧急呼唤店长,加点一杯黑咖啡。
「什、什、什么东西啊,这种要人命的甜度?「
如果以研究糖分作为军事目的之用的话,最终完成的武器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巧克力鲜奶油很甜、冰淇淋也很甜、糖水也很甜、水果也很甜。
糖分轰炸龙惠纤细的味觉神经,一股作气地直冲脑门。只吃一口就有这种威力,她不禁心想:一口接一口享用的蜜姬不是普通人。
「嗯?」蜜姬的嘴巴周围被巧克力鲜奶油沾得脏兮兮,她一脸不可思议似地歪头问:「怎么了,小龙?有那么甜吗?」
「这根本不只是甜的问题吧!这是什么啊,甜到让人要抓狂!如果给连砂糖也没吃过的未开发地区原住民吃的话,肯定会当场死亡呢!」龙惠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喊,然后斜眼看了看还无法恢复,仍维持趴着的姿势的御贵。真可怜,因为他一口气把比龙惠更多的量放人口中。
龙惠闭上眼睛,啜饮端来的咖啡,喘口气。
蜜姬则露出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不停地将巧克力圣代送人口中。
「嗯,竟然不懂这种美味,小龙真可怜。」
「你的舌头没问题吗?是不是麻痹了?」
先不管这个——龙惠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而皱眉。
「小龙?」
进到咖啡厅,在巧克力圣代端来之前,他们三人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黑木龙惠、贵御门御贵、杀原蜜姬,彼此报出姓名,蜜姬还顺便说明了那颗头颅——叫做杀原美名,是她的姐姐。
「所以啊。」蜜姬一脸理所当然地指向龙惠。
「你是龙惠,所以叫小龙。」
再指向依然趴在桌上,搞不好已经死了也说不定的御贵:「他是御贵,所以是小御。」
最后再指着自己,笑说:「我是蜜姬,所以是小蜜?三个人加起来——」
「不需要想什么团名啦。」
这个名叫蜜姬的少女,看来似乎是疯了。由于一开始被她攻击的印象依然深植心中,龙惠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松心情,不过她的动作很像小动物,说话也宛如幼童般没有恶意,让人不由得失去戒心。
做朋友吧,蜜姬说。
龙惠自认没有乐观到会完全采信她说的话。
然而,接触到她那率真的表情及可爱声音,龙惠发现自己的警
戒态度正逐渐瓦解中。该怎么说……若要认真应付她的话会非常累。
「再来一杯。」
正当龙惠如此思考时,蜜姬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话,害她把13中的咖啡给喷了出来。
龙惠咳嗽,张大眼睛惊讶地说:「想、想死吗?想甜到死吗?太不正常了!」
「咦?」蜜姬满脸困惑,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我每次来这间店,都会吃四到五杯的巧克力圣代呢。」
「吃四、五杯这种东西……」光想像就觉得可怕,简直是酷刑。
「小姬,玩耍到此为止。」突然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
龙惠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放在蜜姬旁边座位上的侧背包里的头颅,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以纯白秀发扎成一根辫子的这位不可思议的女性,一脸受不了似地看向龙惠:「对不起喔,你是龙惠是吧?不用理这孩子,来谈正经事吧。」
「咦?好、好的。我正希望如此呢。」
应该说。再这样光看蜜姬吃下去的话,龙惠觉得自己都快吐了。她感到胸口灼热,不舒服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污染到胃部。
龙惠露出带点认真的神情,视线移向直盯着蜜姬携带的头颅:「那个,美名小姐是吧?」
「对啊。」
「她说你们是姐妹——应该说……」即使是学习过各种礼仪的龙惠,也不知该如何跟头颅说话才不致失礼。她一边留心用辞,一边试探性地问出难以启齿的事。
「你为什么只有头颅?」
「这个嘛——」美名闭上眼睛,声音中混杂着叹息:「应口该从哪里说起呢?这个嘛,我先声明,我们的目的是你,龙惠小姐。
「我?」
如怪物般的她们,目的竟然是我?
龙惠感到害怕而更加不知所措,她看看御贵想寻求援助,可是因为过甜的圣代,御贵依然呈昏死状态。蜜姬也正在吃端来的第二杯巧克力圣代,看来只能继续和美名说话了。
龙惠下定决心,一脸认真地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美名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向龙惠:「你知道最近怪物异常地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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