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第三章 「黄金」A.D.1900_Invisible_War.(2/2)
『她是亚雷斯塔?克劳利的第一个女儿。』
「这样啊……既然结婚了,就代表迟早会如此呢。」
裹在柔软布料里的小生命。
婴儿在母亲怀中安静下来,但男子似乎有稍微和她保持距离。或许是担心自己身为魔法师的污秽影响到孩子吧。
要弥补这些许隔阂需要多大的勇气,还是高中生的上条无法理解。
不过,一段非常非常漫长的时间后,克劳利终于把手指伸到女儿嘴边。
小巧的手也在此时轻轻抓住父亲的手指。
『老实说,她正式的名字长得像绕口令,但在魔法研究家之间则简单地称她为莉莉丝。这似乎是克劳利观星深思后认为最适合的名字,也说明克劳利疼爱女儿的程度非常夸张。』
「嘿~」
虽然这股热情似乎是白费力气,但做到这种地步反而会让人觉得温馨。一个凡事追求合理性与效率,开口就是尖酸玩笑与毒辣批评的男人,或许是拚命在做些自己不习惯的事。
身为一个父亲,盼望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幸福。
望着温柔妻子怀里的女儿,看着女儿用好小好小的手抓住自己伸出的手指。这个在魔法方面实力精湛到甚至能将世界最顶尖结社纳为己有的「人类」,心里究竟会萌生怎样的念头呢?
『对于亚雷斯塔?克劳利来说,这是最温暖的时期。』
「嗯,有可能。」
『不明白吗?「现在」就是最温暖的时期。』
「……?」
听到米娜?马瑟斯刻意重新说一遍,令上条皱起眉头。他察觉这句话有弦外之音。
带着不祥漫步的黑猫魔女这么说道。
『换句话说,接下来全都是下坡路。亚雷斯塔?克劳利的人生不会重新上浮,而会持续下沉。』
「先……先等一下……」
上条忍不住再次打量眼前的景象。
这是幻影。
恐怕不是完全虚构,而是一个人过去经历的影像。这也就是说,无论再怎么挣扎,历史都不会改变。事情发展已经确定。
然而上条心里喊着「住手」。
此情此景已经完美。这座金字塔恰到好处地装进了亚雷斯塔?克劳利的一切,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需要增删的地方?明知不管怎么改都只是画蛇添足,外界还要为这个迷你造景带来什么东西?
『由于要协助生产,并且给予不安定的母女完整的庇护,亚雷斯塔暂时放下魔法研究。之后他为了追赶进度,留下情况已经稳定的母女,踏上追寻高山之旅。这趟旅程虽然也包含了「某种目的」,不过在此暂且搁下。』
答案只有一个。
『告知他温暖已尽的,是年幼女儿突然间不自然地病死。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盼望女儿幸福,为女儿取的名字长得难以称呼的「人类」……就连女儿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这就是下坡的开始。
要让一个人彻底诅咒世界的命运,这个诱因已经太过充分。
10
「呜……」
和先前不一样。
这次呻吟,并非因为景象、画面突然切换所带来的摇晃与冲击。而是在雾都所得到的情报,重重地压在上条当麻的胸口。
亚雷斯塔?克劳利,他破灭的开端。
年幼的女儿莉莉丝突然去世。
「……该死。」
晃动的视野无法稳定下来。当然,身为高中生的上条不曾有过女儿。方才自己感受到的那些究竟有几分真实,他无从判断。
然而这股有如木桩般打进自己心里的情绪,少年无法抵抗。
他缩起身子张开嘴巴,使尽全力咆哮。
外加的情绪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某方面而言比火焰喷射器还危险。明知如此,但不管他怎么做,透明液体仍旧源源不绝地从泪腺涌出。
连远处旁观的上条都这样了。
不,即使身为孩子的生父,亚雷斯塔?克劳利还是只能当个旁观者。他只能借由一封朴素的信,得知自己百般疼爱的小生命逝去。无论是搬出一切拥有的技术尽情施展魔法,还是明知没用依旧紧抓着小手祈祷,这些事他全都做不到,只能在一切结束之后,被硬塞一个残忍的结果。
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克服这种不讲理的难关呢?
不,还是正因为无法克服,才会变成那样?
难道说,名为亚雷斯塔?克劳利的「人类」,其实已经在自己营造的迷惘森林里徘徊了超过一世纪呢?
就在上条认真思索时,少女的纤足正中他的脸颊。
「给我放开比基尼的下半身部分啦,大变态————!」
「噗喔!」
攻击者是面红耳赤的府兰。这次不是幻觉,上条的身体被踢开气球飞了出去。不过这次他没有坠落的感觉,而是直接跌坐在附近的钢骨踏脚处上。
看样子外套比基尼似乎让气球往墙边靠了。
「……真是的,所以才说男孩子……嘀嘀咕咕……逮到机会就替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总是在这种时候才为了掰个像样的理由而全力运转脑袋……」
虽然误会似乎很严重,但是辩解也只会让人家讲些脑袋运转如何如何的话,所以不能随便提这件事。
上条试着转移焦点。
「没……没有啦,说每个男孩子都这样就太夸张了啦哈哈哈。好比说像是上里……」
「那个混蛋是自然而然拿走好处的受害者型大变态吧!如果世上的男孩子全都站着不动也会变成『那样』,我会彻底绝望!」
『……嗯~我觉得对一个刚失恋还在伤心的女生说出那个名字只会触怒她,难道你是碰到中意对象就会想欺负对方的那种人吗?』
米娜出现,令上条脑中原已暂时麻痹的感觉复苏。在「另一边」看见的景象。一个人类跌落谷底的开端。
吸气,吐气。
擦去额前汗水。
让人指指点点也无所谓。
上条对只有他能看见的某人开口。
「……米娜……」
『什么事?』
黑猫魔女站在一旁,低头俯视着他。
还是老样子,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接下来,会怎么样……那个『人类』到底会怎么样!」
『所以说,那个「接下来」,就是你所见到的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克劳利呀。』
「我问的不是这个!现在马上把我送去『那边』!」
『天下男女皆星辰。』
米娜?马瑟斯说出一句有如口令的话语。
『当人人皆知晓自己所应为并着手完成,世间便没有毫无意义的作业。若有所求,就必须主动迈步,伸出自己的手。』
「……」
上条以疲惫的眼神望向前方。
清扫用吊笼、起重机吊钩、缆车。都是些更加不稳定的踏脚处,死亡山路正在等待他。
他已不再犹豫。
踏脚处有多不可靠都无所谓。有没有虹色锁炼及透明血肉构成的一对追兵也不重要。
因为他想知道。
那个「人类」在仿徨之中所走过的整段历史。
「喂,人类。」
「……?欧提努斯?」
而在攀上清扫用吊笼的扶手时,仅有十五公分高的神明对上条搭话。看样子她是自己爬到这里的。在这种尺寸的欧提努斯眼里,世界想必完全不一样吧。
「事到如今,我不会要你停下脚步。这想必就和命令鸟不要飞,命令鱼不要游泳一样。但如果要往前冲,就不能自暴自弃。放弃思考只是偷懒。正因为一心往前,才更需要冷静。这是为了发挥你拥有的力量,让你能够生还。」
「……嗯。」
上条
轻轻点头,抓着少年衣服往上爬的欧提努斯,抵达了固定待的右肩。尽管只要上条踏错一步两人就会一起摔下去,从她身上却感受不到半点颤抖。
「我说啊,欧提努斯,有看到茵蒂克丝和土御门吗?他们似乎也不在这里耶。」
「马上就谈其他女人的话题啊?不,还是该看做正常现象而放心呢?」
「欧提努斯小姐?」
「嗅嗅……话说回来,混了些奇怪的气味呢。」
「?难道是米娜把我推下去看奇怪的影像还是什么的……」
「来这里之前,你抱过好几个女人对吧?真是的,居然连沾上这种下流的气味都没注意到,你这个人真是……」
「为什么要那么不爽啊!在掉进自己生产的泥沼之前先正经一点吧!」
欧提努斯虽然一脸不高兴,但似乎还是打算跟到最后。
上条回头看向舞夏与府兰。
「接下来,如果觉得自己办不到,不用跟上也无妨。反正只要留在比较狭窄的踏脚处,那些什么手铐啦齿轮啦,人的罪业山之魔性还什么的怪物应该就不会出现吧。我会爬到顶,确认其他人在不在。」
「我……我也想亲眼确认老哥平安耶~」
「……倒不如说,如果没有你们扯后腿,我就能靠备用气球安全上去了。」
这不是什么合理或有效率的意见。
如果只在意安全,留在这个清扫用吊笼等待结果,或许远比往上爬来得好。
可是,上条没有不由分说地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
或许是因为看见那个「人类」的痛哭,受到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魔法师那股激烈情绪间接影响。
「我知道啦,选择就该自己做。我没什么立场说三道四……」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什么,接下来就只剩实行。
不幸中的大幸是,有可以靠秘技气球硬是往上升的府兰在。只要把用多层防水胶布做成的带状临时绳索交给她,就能把绳索绑在原本碰不到的地方。像是把吊钩和吊钩绑在一起让钢索连成V字,或是从吊笼往静止的缆车拉两条平行绳索,然后在绳索之间来回贴胶布弄成临时桥梁。
感觉上很类似贴着高处的水平钢索爬向对岸。不过和当个空中飞人在吊钩之间跳来跳去相比,生存率应该会提高不少。
「嘿……哟。」
穿着朴素女仆装的舞夏,抓着垂下来的防水胶布救生索,将脚伸往下一个踏脚处。
「嗯嗯~!」
『如果从下面看,这一幕应该很精彩喔。啊,看她那样颤抖……该怎么说呢,有股无法从迷你裙咖啡厅服务生那里得到的不可思议感在等你。』
「……除了能在空中飘浮的你之外,一挑战就会摔死啦。」
不愧是自称魔女的人,满脑子只想着把别人引上歪路。要不然,她就是那种玩可以自由调整视角的RPG或枪战游戏时,会先把镜头调成低角度的糟糕玩家。
『以特定步骤对全身肌肉施加负荷,或许算是一种瑜珈的变体。毕竟克劳利很重视登山和瑜珈嘛。』
「臭老太婆,望向远方时会自然地用手遮阳光这点很像老奶奶耶。」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说我的坏话……?」
从外套比基尼那边传来疑似诅咒的声音。由于惹到意料之外的对象,于是上条连忙停止和逐渐成为误会量产设备的米娜对话。
往上爬了一阵子之后,景色再度改变。
踏脚处还是一样很少。登山路线支离破碎,尽是些从天上用钢索垂吊下来的物体。但是和先前的清扫用吊笼与起重机吊钩不一样,此刻上条等人眼前出现了童话世界里那种五芒星与摇篮状眉月。它们个个都有数公尺大,感觉就像在豪宅的吊灯之间跳跃。如果没有对于极高处的恐惧,单纯以踏脚处来说是绰绰有余,不过……
「现在大概有多高啦……?」
上条不禁嘀咕。
这和真正的登山不一样,无论爬多高都不会感觉空气变稀薄或气温下降。再怎么异常,终究还是在「没有窗户的大楼」里头,或许气温、气压、湿度等等都是维持定值。
直达天际,甚至无视三次元空间的巨塔。
而他们终于已经能摸到那些人造的星星月亮。
……以常识来说,这是个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大气层有多厚」这种事,只要查网络百科全书就能知道。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纯靠人的双脚无法短时间抵达。然而,这里同时也是个不适用欧式几何的类异次元地点。上条认知中的每一步,不见得和实际前进的距离一样,更别说现在处于东南西北前后左右都被巨大墙壁挡住的状况。既然不清楚外面是什么模样,相对地也就没有能判断的材料。
会不会真的就这样冲到宇宙?
就连这种毫无益处的妄想都悄悄浮现。
「喔?」
原本想和之前一样,把防水胶布交给能靠气球自由在空中飞的府兰,弄出像蛛网那样的踏脚处。但外套比基尼那边传来意料之外的声音。
府兰的屁股贴在看似会装饰在圣诞树顶的那种星星上头。应该说,看起来就像她跌坐在一个柔软的枕头上。
上条吃惊地问道:
「咦……咦?这怎么回事?接着剂?还是磁铁?」
「不知道……可是,感觉上似乎比较接近往星星坠落……?」
盘腿坐在少年肩上的欧提努斯,抱胸叹气。
「人工重力吗。那个『人类』,居然想亲手整顿行星诸力啊?」
终于让人搞不懂怎么回事了。
听到人工重力,会联想到让小房间转来转去利用离心力的设备,可是要用怎样的方法才能让人与物粘贴大小可以抱在怀里的球体,他完全没有头绪。
要不然。
如果和外表不同,是维持实际的质量并不断压缩体积,或许能像一般行星那样,具备能吸引周围物体的强大万有引力……?
「不,不可能吧……如果是这样,靠一根钢索就能吊在半空中实在不自然,而且要是压缩到这种程度,应该会变成类似的核的灼热地狱。」
除此之外,也有像黑洞那样,在没有物质性内核的情况下,所产生重力强大到足以扭曲周遭空间的「场」……但同样无法解释。应该说,如果按照这种逻辑,大概做不到「将重力调整为适当的程度」这种事。若非只能在数据上观测到的微观世界黑洞,就是一旦发生会将整个太阳系吞噬的巨观世界黑洞,只会是其中一边。就算是能直接操控重力子的能力者,引发爆炸应该也是极限了。
「采取适合的手段,就能将宇宙中的任何力量随心所欲转换——这是他的理论吧。你用高中程度的教科书物理去想,恐怕不会有答案喔,人类。」
「我也不想当什么知识分子。我只想搞清楚,这玩意儿是会被幻想杀手抹消,还是能用来支撑。」
说着,上条将手伸向最靠近的眉月。
简直就像某种信号一样。
也有「时候到了」的预感。
现实与幻影交错,眉月突如其来地掉落,上条当麻则受到太过生动的坠落感折腾。
11
『那么就如你所愿开始对答案吧。时序再度回到「黄金」的时代。这是他和萝丝结婚生下莉莉丝之前的事。』
充满蒸汽与烟雾,处处带有毒性的雾都。
咻咻。
这个听似风钻入缝隙的声音,其实是书房内一名男子的吐气声。即使没学过医,也能从脸色看出这人的内脏已残破不堪。油灯火光造成的阴影,让他看上去简直像个老人。
『艾伦?贝内特。和马瑟斯不同,他是少数亚雷斯塔?克劳利在相处时不计较利害关系的人物,对克劳利来说亦师亦友。』
一旁的米娜这么告诉上条。
『至于他的病情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当成止痛剂的医疗用鸦片引发中毒症状而已。在当时,这算是随处可见的社会病理现象。』
理所当然地,书房里的人不止这位大师。
毕竟这是亚雷斯塔?克劳利的故事。
『……换言之,就和我的身体一样啊。』
艾伦对访客这么说道。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牌张在沉闷的桌上翻面。上条不太清楚细节,那些与扑克牌相似图案却更加讲究的纸牌,他判断大概是叫做塔罗的东西。
先不管是真是假,这些道具是用在什么目的上呢?
男子干枯的嘴唇接着这么说道:
『所有人都是奇迹和运气的奴隶。就连当天选面包的方式,也在不知不觉间遭到它们干涉,有时甚至会影响到人命。正如我选药失败,直到现在还受到影响
一样。』
屏息倾听的上条作弊。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结果。
『换句话说,克劳利的旅程也有这种意义——有没有方法能保住遭到相位与火花摆布,撑不过几年就会突然丧命的女儿……虽然结果就如牌张所示,没有赶上。』
西洋丧服美女流畅地回答,同时看向上条的右手。
幻想杀手。
好像听过「它连看不见的运气都能撕裂,会替当事者招来不幸」之类的玩笑……?
「相位?火花又是什么?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和他女儿扯上关系啊?」
『所以呢,艾伦会解释。』
正如黑猫魔女所言。
艾伦?贝内特将牌张扫到一旁,开口说道:
『魔法很方便。如果「黄金」带来的简便工具组完成,就能够突破知识的停滞而不必畏惧「原典」的毒性。因为书本的毒,也就是读者常识与书中智能之间差异过大,因而产生排斥反应。如果一切都能用自己的话语和手指解释,就能填补差距,免于让人受苦。少了多余的队列与判断高端真假等监牢式待人接物守则,应该就能让组织的成长速度有飞跃性提升,借由不分师徒的集合式回答设备增加直接战力。不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象,本来都符合等价交换原则。我们的魔法就是欺骗世界,用一的花费获得十的成果……不过,世界真的上当了吗?说不定,会在我们所预料的范围之外产生不良影响——我以前就有这种担忧。』
『……』
『这个世界有多少神话与宗教,就带有多少种相位。这些相位之间的距离也并非固定,照理说会基于文明与传承的兴衰等原因,改变它们对现世施加的力道。所谓的运气,原本就是没成为奇迹的火花。相位与相位接触、冲突所产生的飞沫,造成的影响广泛得吓人。掷硬币的结果、店家上菜的顺序、相遇和别离、结婚与离婚……乃至于人的死亡。如果找不到你女儿直接的死因,就该怀疑是多数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受到干涉,让偏差集中产生偶然。』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偶然的意外或疾病。』
银发青年轻声说道这么。
『……换句话说,这世界上人们的微小累积是重叠相位的问题,最后导致世间一切事物运转都是为了把些许不卫生带来的死亡疾病强加在我女儿身上,是这个意思吗,老师?』
『这种论点就太极端了。因为不是你的女儿特别,而是人人都平等地遭到摆布。只不过赫密斯学等集成过的理论,会粗鲁地抓住、捆起相位,不断引发冲突。火花大概也会频繁产生吧。影响范围不见得只有现在,毕竟未来是靠当下累积而成。』
『意思是,「黄金」理解这种危险性却默认事情发生?』
『无法测量的事象就等于不存在。马瑟斯这样主张,我们之所以会顺从他的意见,则是因为内心软弱吧。』
相位与相位的间隔天天都会不规则变动,不是一己之力能影响的。在国与国为了争夺霸权隔着国境对瞪时,世界上的大陆依旧会缓慢移动。无论多强大的国家都没办法阻止这种趋势。那么,地面上的争斗不就都是些小问题吗?
如果,马瑟斯是基于这种思想进行魔法研究。
如果,不分师徒任何人都能参加的匿名集合式回答设备开始运作。
『驱魔的方法,要说有也是有。』
艾伦?贝内特这么说道。
『虽然维斯考特和马瑟斯都不会公开承认。他们有「只要有布莱斯路的秘宝就没问题」、「身为拥有者的自己不会有事」这样的默契。爱德华,你也在庇护之下,所以他们认为不会有问题。』
可是,秘宝只能保护身为魔法师的他。
那些人吝惜亮出早已在手里的牌,吼着「不能把护符给目前不存在的人」。正如就算知道砍伐森林会在不久的将来让星球满是沙漠,照样哼着歌不管未来的生命是否挨饿一样。
此时此刻,世界上依然有许多人施展魔法。
没有人知道,相位与相位产生的压力、火花会如何链接到人们的喜怒哀乐。生命会遭到既浅且广的趋势弹开而消逝,但这或许根本没有什幺元凶或阴谋。虽然正因为如此,要摘除灾厄的嫩芽才会困难至极。
没错。
搞不好,说不定。
就连亚雷斯塔?克劳利过去在隐形保护伞下毫无危机感反复施展的魔法,也带有与那些应受唾弃者一样的邪恶。
『……』
『你要去吗?』
『因为留在这里,也无法阻止隐形冲突带来的火花。没有不采取行动的具体理由。』
『那么,你为什么来找我?少数要颠覆劣势,一般来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奇袭啊。』
『我想向教授您领取需要的东西。』
『你已经得到一切喽。』
坐在椅子上的艾伦?贝内特,缓缓做出抓住某种东西的动作。
直到方才,那里还空无一物。
大师手里闪过奇妙的光亮——有如摩擦打火石一般的火花。然而散布在空间里的东西,却是细小的数字。
28、4、29。
而且他握着一把形状扭曲的银制手杖。
『这里的景色经过修正。』
黑猫魔女这么说道。
『本来应该只有手杖所指的克劳利「看得见」,这回是特别在客观中叠上主观。毕竟没有什么东西会比无法让人理解的说明更空虚了。』
「……你明明都在做这种事吧。」
上条无奈地嘀咕时,时间依然在前进。
『你应该已经学得很完美了。不过事到如今,它在你眼中或许只是一股夺走女儿性命,撕裂家庭羁绊的可憎力量。』
艾伦张开握住的手,手杖便消失无踪。
那并非人称「冲击之杖(Blasting rod)」的艾伦?贝内特代名词。
反倒是将一种叫灵式绊足的技术加以应用。
他以关节鼓起的手指敲敲面前那张黑檀木桌的桌面。
『接下来会是一场战争。』
『……』
『这股力量会夺走你的猎物生命,或是生命的可能性……换言之,即使能够永远活着,也等于背负着往后人生所有选择都以失败告终的诅咒。被你「杀害」的人,大概都会在无法上浮的下坡人生里带着绝望谢幕。就某种意义来说,是让人看见比单纯死亡更为残酷的活地狱。』
他喘口气,发出笛子坏掉般的「咻」声。
『而且你要有觉悟。若要为了死于偶然的爱女破坏「黄金」的一切,那口利牙就非得也反过来咬你自己——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不可。如果你不吞下自己用以诅咒宿敌而调制的毒药,就不可能真的达成初衷。』
『我明白。』
『当然你可以妥协。就算是仇恨,依然可以商量。但是这么一来,它就成了失去纯度的空壳。当你舍不得生命与财产而停手的瞬间,你为爱女着想的心意就会褪色、生锈。这点你要铭记在心。』
『我明白。』
听到这宛如复诵的回答,气色很差的大师露出无比柔和的笑容。
他彷佛目睹学生超越老师的那一瞬间,表情显得温柔又寂寞。
于是魔法师艾伦?贝内特这么说下去。
『那就快点杀了我。你的宿敌之一就在这里喔。』
复仇可以妥协。
但是这么做的瞬间,男子的心意就会褪色、生锈。
那么,果然还是得动手。
无论有多敬爱对方,无论彼此有多么亲近。
既然一样是「黄金」旗下的魔法师,那么亚雷斯塔?克劳利就没有放过眼前这位大师的选择。
艾伦直到最后都没从椅子上起身。
虽说身体因为无知幼稚的调剂技术而遭到侵蚀,但他毕竟还是代表「黄金」的魔法师。既然方才能从虚空里拿出扭曲的银杖,想必他只要拿出真本事,就能反击正面来访的刺客。
可是,他没这么做。
因为艾伦并未以魔法师或师傅自居,而是以朋友的身分迎接这名孤独男子。
想来,他事前也已经从牌张里读出自己的下场。
『……』
亚雷斯塔?克劳利一度想要摇头。
然而艾伦?贝内特坚定的眼神阻止了他。对于能正确占卜命运的人而言,时序先后不过是小问题。因为从大师的角度来说,他对于自己的学生结婚一事充满祝贺之情;他憎恨撕裂这份幸福的事物;也对于事先察觉却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懊悔。
银发青年伸出右手。竖起拇指与食指,比出手枪般的手势。
32、30、10
。
他和老人一样,似乎受到手边散布的数字引导。
此时,男子手中有一把老式的燧发枪。
这一击若非直接夺人性命,就是带给对方一辈子无法上浮的毁灭性人生。
青年指着艾伦?贝内特的额头,后者微微一笑。
『保重。』
砰!
也不知是现实还是幻视。清脆的声响迸发,将那个男人的头往后弹。
12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上条当麻心想。一时之间,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从影像之中回归现实。
顺带一提,即使是右手有幻想杀手的上条,也能正常地贴在以钢索垂吊下来的星星和月亮上头……这么一来是否能够证明,这些东西没用上魔法,而是以纯粹的科学技术营造人工重力?
……不需要救生索。
他从一颗星星跳向另一颗星星,在不知道是几千公尺还是几万公尺高的空中移动。人工重力似乎没办法连「怎么吸引哪里」都做好选择,偶尔会看见舞夏的女仆装长裙像台风天的雨伞那样掀起,或者外套比基尼府兰的四肢贴在天体上头并翘起小屁股,但是没出什么大问题,让人搞不懂的登山继续进行。
「要结束了。」
上条毫无根据地这么咕哝。
他本人也无法解释,旁边听到这句话的舞夏与府兰就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了。不过上条再次这么说道。
「终点快到了。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人造星空也有终点。
以钢索吊在半空中的巨大星星侧面,有个眼熟的身影贴在上头。
「茵蒂克丝?」
「途中没碰到,是因为有岔路吗?还是当麻你们一开始就掉下去了……」
三花猫也在一起。
它虽然在茵蒂克丝怀里,却不知为何对着照理说没人能看见的米娜伸出前脚。
『哎呀,果然还是敌不过野性的直觉呢。』
「……?听这个口气,不是只有我看得见你,而是你让周围的人看不见你啊?」
『我是黑猫魔女。即使没有自觉,似乎还是会支配他们,让他们成为我的俘虏。』
而茵蒂克丝留在此处的理由很明白。
上条望向正上方。
坐在他右肩的欧提努斯傻眼地说道:
「……黑洞吗。又是个鬼扯的规模。」
正上方。
一整片都是宛如黑色银河的漩涡,彷佛在告诉别人上面还有其他阶层。由于根本不可能有人亲眼目睹黑洞,所以它究竟是不是黑洞也没人知道。刚才的星星和月亮,也重现了适度的人工重力。想来眼前这玩意儿比较类似模仿黑洞的隧道吧。
「我有不祥的预感……」
不过,茵蒂克丝这么嘀咕。
「为什么会这么顺利呢?明明只要随便砍掉一把梯子就会让我们卡住。简直就像以让人克服为前提的试炼。」
「……」
一旦跳进去,就会被带往某处。
但在这么做之前,上条当麻似乎还有该做的事。
他从最后一颗星星跳向黑洞,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黑洞的吸力没有发挥功用。
上条当麻就这么倒栽葱摔下去。
13
魔法战应如是。这句话足以解释一切。
雾都的蒸汽与烟雾遭到撕裂,夺目闪光拭去夜间屏蔽伦敦的黑暗。此地有两名魔法师。吞掉世界顶尖的「黄金」,将组织纳为己有的怪物。如果目睹他们的冲突,恐怕连那位趁暗袭击妓女而震惊大街小巷的杰克,也会发抖逃窜吧。
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
魔法师山缪?李德?麦奎格?马瑟斯。
『呜!』
啪哒,带有铁锈味的液体滴在石版路上。
一边是时而枪,时而剑,时而盾,时而弓,数字呼应手势散布,战法变换自如,持续累积幻视攻击力的亚雷斯塔。
一边是让火杖、水杯、风剑、土盘为基础的象征武器飘浮于周遭,试着从物质面管控万象的马瑟斯。
双方的激战迟迟没有结束。
而只要不分出胜负,谁有利谁不利就清清楚楚。
『愚蠢的东西……跟着我就能分到赢家的剩菜啊!』
『……』
『未来的女儿?为了还不确定的家人而战?既然如此,不是有个不伤害任何人的简单方法能解决吗?你一辈子不生小孩就好。只要不是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女儿,死亡就不会找上门!』
『那么你为何结婚,马瑟斯?不会只是为了替组织吸收画家的才华。就算在你脑中无法化为言语,必定还是有个非米娜这位女性不可的理由。』
『你那是什么眼神……』
『就算知道会碰上明确的失败或危难,到头来还是一句「那又怎样」地疯狂追求。别要求魔法师像个连人体构造都无视的禁欲主义者那样高尚,马瑟斯。不必搬出崔斯坦与伊索德的故事也能知道,爱就是毒药,家人就是麻醉。这是人的根本。正因为如此,绝对无法改变的结果,才会化为无法逃避的趋势从牌张组合中浮现,不是吗?』
『你的眼神是怎样!我可是「黄金」的首领啊!』
马瑟斯将威力强大的烈焰当成自己的手脚般挥舞,同时大声怒吼。
『所谓「黄金」不是指个别的魔法师,而是结社,一人反叛就以集团之力摧毁他。亚雷斯塔,你该取得能随心所欲操控集团的地位再发表胜利宣言!就像我一样!』
『……啧!』
此时,亚雷斯塔之所以后退,并不是对马瑟斯本人的动作有所反应。
周遭建筑的屋顶上,有数道人影。
狄翁?弗琼。
保罗?福斯特?凯斯。
亚瑟?爱德华?伟特。
罗勃特?威廉?费尔金。
『……增援是无限的。所有魔法师都会为了结社的决定而尽力——只要我还是「黄金」的顶点。』
马瑟斯以手背擦拭嘴角的血,露出恐怖的笑容。
『你就体验一下被狩猎的狐狸作何感想吧,奸贼。你最大的败因,就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斗争被置换成「谋反」这个词!』
『成天把不分师徒挂在嘴边,到头来还是高高在上的平等,沾满了只有自己特别的权威主义啊……』
亚雷斯塔随后采取的行动,十分单纯。
他突然转过身,奔向蒸汽与烟雾的彼方。
『啊,愚蠢的马瑟斯,我心爱的人啊。』
站在上条身旁的黑猫魔女,缅怀过去般地低语。
她隔着面纱观察已经结束的世界。
『这个男人牵扯进组织的取舍选择,导致爱女被赶到保护伞之外,却偏偏得仰赖与仇敌同系统的力量。内心饱受这种自卑感与激昂情绪煎熬……更因此怒火中烧。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觉得他会因为合理性与效率而战略性撤退吗?』
「你在说……什么……?」
『要开始喽。』
米娜马瑟斯明确地说道。
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说,她正是为了这一刻才穿上西洋丧服,并且带着象征不祥的黑猫来到这里。
『布莱斯路之战。一场安静的武力冲突,由魔法师亚雷斯塔?克劳利正面挑战世界最大的魔法结社「黄金」。』
场景转换。
拿着扭曲银杖的男子,融入伦敦的黑暗里。
克劳利的目的地,乃是位于汉默史密斯地区的布莱斯路三十六号。「黄金」特别重视的仪式场地。
字面上叫战争,做的事倒不怎么引人注目。
他孤身一人闯进建筑里,撂倒当时在维修、保养设备的数名魔法师,锁上全部的出入口后守在屋内。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做这种事只会让敌人包围建筑吧?」
『这样就行了。因为亚雷斯塔不需要打赢这一仗。』
「你说什么?」
『这里的胜负无关紧要,只要有「战斗过」这项事实就好。你马上就会明白。』
咻!办公室的羽毛笔划破空间。
它掠过克劳利的脸颊,然后在桌面的信纸上书写起来。
纸上以流畅的书写体这么写着。
或许也因为有米娜的补充,文本的意义清楚地映在上条脑中。
『这怎么回事,亚雷斯塔?我们已经分道扬镳。我不记得有下令占领布莱斯路!』
看着这份自动笔记,亚雷斯塔?克劳利无声地微笑。
……即使知道接下来绝对会失
败,他依旧会结婚。届时会让那只好小好小的手抓住指尖的「人类」,照理说绝对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然而这就是浅薄世界的真相。「黄金」的人应该都会这么判断才对——当人家跟班的亚雷斯塔?克劳利,依照马瑟斯的正式命令书占领布莱斯路仪式场,要从不长进的维斯考特派手里夺走一切……真是不可思议啊,马瑟斯,你明明不记得签发过这种文档呢。』
『你这家伙,难道……』
『是啊,是啊。该不会,你觉得那场像自杀的正面冲突没有任何其他意图?我要的是你的血液。只要一滴,就能轻易地伪造文书喔。对了,我记得……维斯考特创立结社时,是不是伪造了安娜?施普伦格尔的书信替组织贴金啊?』
『你这家伙!』
景色突然转换。
某个远离布莱斯路的地方,维斯考特正一脸愤怒地闯进马瑟斯的根据地。他并非一个人打破那道厚重的门——维斯考特派与马瑟斯派一样,是将「黄金」一分为二的一大势力。
『这是什么意思,马瑟斯?布莱斯路是结社扎根於伦敦的关键。整件事已经超出能够用「一切都是疯子克劳利个人的错乱失控所以我不负责」这种把戏搪塞的限度了!』
『不对!』
『你知道苏格兰警场已经盯上我吧。他们在怀疑身为公务员的验尸官和那种可疑的集会接触有何企图。我就连像这样私下联系都已经有风险了,你居然还在结社里放烟火,真是会算计啊!』
『不是这样的,那份命令书是……』
说到一半,马瑟斯好像总算恍然大悟。
黑猫魔女叹口气。
『……如果是只有两人的密谈,或许维斯考特与马瑟斯还能冷静下来和解。』
不过——
『有这么多部下在场,就算马瑟斯说那份文档用上了和维斯考特当初一样的伪造技术,维斯考特也不可能承认。因为如果在追随他的众人面前承认这种事,会失去权威性。』
「所以……」
『没错。』
身着西洋丧服的未亡人这么声明。
『只靠一次刻意的败北,就扣下了扳机。让维斯考特派与马瑟斯派——掌握「黄金」走向的巨大势力之间爆发战争。』
接下来的景象宛如地狱。
火焰飞舞,狂风肆虐。不止这些简单易懂的现象,更有未知的野兽得到解放,让诅咒与疾病在伦敦的黑暗中猖狂。虽说这是个开膛手杰克躲在蒸汽与烟雾里作案的时代,但是碰到这些诡异现象,伦敦的市民与政府又要怎么接受,怎么解释呢?
而且,理所当然地。
亚雷斯塔?克劳利的战斗,不会在这种半吊子的地方结束。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双方会漂亮地因为内讧全灭。毕竟不管怎么样,最后都会有一方胜利,并且由幸存者收拾残局……他想营造的终究只是混乱。然后他会趁着外面的骚动混进去,攻击那两个势力的弱点。克劳利从头到尾都只想着亲手复仇。』
布莱斯路的仪式场地,同时也是「黄金」的武器库。
银发青年从那里翻出所有需要的道具后,再度藏身于骚动不安的伦敦黑暗里。
『在这个理性魔法师居多的时代,克劳利是个率先肯定鲜血祭品的例外。』
他很狡猾。
在暗巷里解决维斯考特派的魔法师,就把马瑟斯派的痕迹刻到尸体上再弃置路边。
在地下道解决马瑟斯派的魔法师,就把维斯考特派的凶器放到尸体旁才离去。
『换句话说,就连这种手段也是障眼法。只要有「某人陷害某人」的恶意存在,便能转移人们的注意力,恐怕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他甚至坚定地表示,根据计算,伟大的仪式成功需要让整颗星球都浸在血里。以血洗血的景象,可以说等于给了克劳利临时的永动机。』
……不,事情并未止于两大势力的正面冲突。
试图查明一切的苏格兰警方,向超自然追求传统份量的新大陆,被「黄金」夺走影响力的古老魔女集会,以及总之接触第一缺乏危机感的心灵主义者。将想插手这件事的所有人都拉进伦敦,彻底破坏既有的势力范围。正如组织愈是庞大,就愈容易让复杂咬合的齿轮卡住一样。
简直是一场破坏与喧闹的漩涡,又像大理石花纹那样难分敌我。
它吞噬、咬碎一切,憎恨产生新的憎恨。
用一个魔法让人流血,再以这些鲜血攻击下一个猎物。
攻防愈演愈烈,引发更大的空隙,甚至让人有机会潜入平常谁都不能踏进去的领域。
杀敌易武,反复补给的修罗之路。
于是,在某一天的某处。
沉重的「咚!」一声迸发。
『……噗?』
首先露出惊讶表情的人,是维斯考特。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刺在自己侧腹的「那个」。
『一般认为,维斯考特的魔法本事没什么大不了,至少和马瑟斯与克劳利这种真正的怪胎相比是这样……尽管如此,他依旧成功地以「三位创始人」的身分率领庞大势力,原因在于他的半不死性。』
「半……不死……?」
「那究竟是什么,现在暂且省略不提。不过,他擅长伪造文书。身为验尸官这个立场,让他比常人更有机会接触因故身亡的尸体。然后呢,嗯……在我们这个圈子,羊皮纸也会利用在与恶魔对话、搬运灵魂等地方。但是克劳利靠着从布莱斯路拿来的秘宝,一击打穿了这个前提。也就是说——』
刺进去的只是一枝箭矢。
但材料既不是钢铁也不是木头,而是某种状似浑浊蜡块的东西。前端分为扭曲的五叉,看起来就像要抓住某样东西的手掌……
『箭头是骨,箭羽是皮革,本体箭杆则是蜡……而且是血肉化成的尸蜡。』
换言之。
这正是……
『幻想杀手。拿某位圣者的右手当材料制造的终极驱魔灵装。这样兵器,原本是在召唤失败时,用来将不肯撤退的对象赶回魔法阵另一边,可说是秘密中的秘密。』
呼吸。
自认是旁观者的上条当麻,顿时屏息。
『噗……噗喔……』
失去从未怀疑其绝对强度的半不死性,让维斯考特连刺进体内的细箭矢也拔不出来。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雷斯塔?克劳利的眼神并未动摇。
他抓着箭矢,以空出来的那只手比出手枪的形状后,几个数字如火花般在他手边跳跃。32、30、10。涌现的幻视手枪将冲击打在维斯考特身上,让他飞得老远。
『接下来要再次修正景色。』
米娜轻声补充。
『先前看过一次,所以你应该已经明白,只有被指着的当事人才「看得见」这种武器。这回是特别将主观叠上客观。』
她解释的期间,时间依旧在前进。
亚雷斯塔让不存在的硝烟飘散,并且诅咒似的低语。
『箭矢具有将攻击手段灵化的意义。照理说,它在射出时就该脱离物理的枷锁……却因为会打消所有异能而变得只追求物理,这还真讽刺啊,维斯考特。』
一分为五的箭矢尖端,撕裂老人的血肉,破坏他的灵魂器皿——收纳在胸口中央的红色物体。箭矢遭人强行拔出,把老人的伤口深处搅得一团乱,但克劳利完全不在意他,而是抓着沾满鲜血的箭矢转过身子。
宿敌就在那里。
山缪?李德?麦奎格?马瑟斯。
看见克劳利伸出舌头舔掉沾上脸颊的血,「黄金」的首领表情紧绷地退了一两步。杖、杯、剑、盘。飘浮在周围的四种象征武器,明显地摆出防御阵势。
『……一个人的死亡、破灭,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
『生命终归要消逝!其中大多数都是没留下任何痕迹的平庸杂草,不把自己当成幸福的成功人士就活不下去!重新来过就好。你只要一边替那个从大规模相位摩擦与火花产生的世界趋势里被甩出去的女儿叹息,一边让新生命降世就没问题。小孩这种东西!是啊,是啊,这点程度的东西!明明要重做多少个都可以!』
没有更多对话了。
亚雷斯塔用力掷出贯穿魔法师生命的箭矢。马瑟斯也让火、水、风、土等各种象征武器在周围飘浮,阻止这道攻势。他失去数个武器,
并且牺牲一条手臂,这才好不容易拦下并折断死者之箭。
大师的手臂内部产生看不见的爆炸,于是名为幻想杀手的传说从「这个时代」消失。
它去哪里了?
当然是踏上日后抵达上条当麻的另一条路。
少年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右手掌。
「……」
但「黄金」的首领该注意到一件事。
这不是箭矢的复仇,而是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复仇。
银发男子改变了架势。他一摆出双手握持某物的姿势,数字就像摩擦打火石产生的火花一样从那双手迸发。1、27、5。于是他手中出现一把剑。
就像故事书里面那样,能够匹敌壮汉身高的巨剑。
伟大君王拥有的钢剑。
以物理法则讨论毫无意义。如果能把雷达设备带到现场,应该会发现反射波什么也没捕捉到才对。
直接介入他人认知的凶器。
应用到将自身冥想传播给他人的技术。
有种叫灵式绊足的魔法。这名字不怎么响亮,说穿了就是把自己的身体与他人的身体像古老咒术的人偶与人那样连接,让对方与自己做出相同动作的支配技术。应用这招能够深入他人脑中,甚至可以配合手势,将指定的武器与其威力打进目标的脑袋里。
『我愚蠢的伴侣马瑟斯。』
黑猫魔女这么说道:
『如果不去在意小事,就算让箭矢击碎肋骨也要紧盯真正的敌人,还能找到活路。』
喀!
在落入被动的马瑟斯面前,男子踏出一大步。
他挥下双手握持的巨剑,将不存在的利刃深深砍进马瑟斯的肩膀与躯干。
『苏格兰阔刃剑……?』
『高兴吧,自称高地人,这是饯别礼。我用你最爱的剑给你致命一击。』
这东西物理上是否存在,此处无关紧要。无论如何,马瑟斯的肉体已经遭到砍伤,喷出大量暗红色液体。
最后只剩一人。
亚雷斯塔?克劳利面对理想的终结,平静地声明。
『这么一来,你要不是死亡,就是活下来却失去一切的成功可能性,只能在失意中度过余生。你就这样枯萎下去吧,罪人。』
『……克……劳利……』
『我呢,马瑟斯。即将到来的生命已经被偶发性死亡扼杀,这件事本身其实没有让我气愤到这种地步。』
剑没有完全劈开对方,而是停在半吊子的位置。亚雷斯塔进一步对剑施力,并且贴近马瑟斯轻声说。
『我为这种悲剧遭到埋没而愤怒。为太阳底下居然有这么多悲剧而愤怒。为对于该老实表达愤慨的东西,大家一句无可奈何就放弃而愤怒!这样就叫做悲哀!』
『亚雷斯塔?克劳利————————————————!』
在最后关头,马瑟斯也回想起自己是个魔法师。
在可说是零距离的间距,产生多次爆炸。尽管双方都被炸飞,但胜负早已分晓。
『……我会……灭绝……所有的……魔法。』
尽管已经遍体鳞伤,克劳利却绝不倒下。
他已经解决掉维斯考特与马瑟斯这两个创建「黄金」的重镇。然而战斗还没结束。隶属于「黄金」的魔法师还有很多。不,他的格局没有这幺小。
『我会粉碎各个相位,替神秘划下休止符。没有什么无可奈何,面对悲剧时不需要忍泪咬牙。我要夺回任何人都能理所当然愤慨、存疑的纯真世界!』
他应该知道。
亚雷斯塔?克劳利也是隶属于「黄金」的魔法师。
既然要诅咒整个「黄金」,他若不喝干自己调配的特制毒药,就等于违反规矩。
「所以才会这样……?」
『对。』
「成功或失败都无妨。不,他是以自己的期望无法如愿为前提做安排。因为他也走在失去一切可能性的道路上……?」
『「黄金」没有明确的休止符。大型组织分崩离析之后,也会分散成好几个自称继承人的小规模结社,就像内部腐朽但绑上铁丝与木条支撑的大树那样,无所作为地度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它会不断衰退,导致昔日的风貌一点也不剩。有很多人试图找回过去的「黄金」,但结果就如历史所示,人才与数据都无法重新集结。这个谁都能简单描绘出来的壮志,想达成它的人全都在途中受挫而幻灭,没有例外。正如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宣言一样,沉在失意与绝望的深渊之底。』
就上条所知,柏德蔚的结社也自称「黄金」,不过那大概很难说是原样吧。
黑猫魔女补充:
「而且……亚雷斯塔?克劳利本人也数次被驱逐出境,在无法进行大规模魔法研究的情况下,一九四七年一度在英国声明死亡。安静斗争的尽头,猎杀结社所有魔法师的复仇者,在最后的最后将刀刃刺向自己,贯彻了自己的规矩。」
他的战斗尚未结束。
所以有了学园都市,所以他挡在上条当麻面前。
换句话说——
『赢得布莱斯路之战,更在最后对自己下手……尽管做到这种地步,到头来还是无法推翻莉莉丝意外死于平凡疾病这件事。要让他彻底放弃从年少时就持续咒骂的神之法则,这种经历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成为一切魔法的敌人,在这五十年、一百年之间,创造了科学阵营这个新词。甚至使得近代科学唾弃超自然力量、科学搜查与检验抢走「正确」的象征,霸占市民权,让「能以数值表示的东西既科学又正确,具有绝对的权威」这种该称之为科学信仰的心态蔓延。
做的事全都失败。即使思考逆向又逆向依然会得到相反的结果。
即使逼自己走上这么严苛又无可奈何的艰困道路,遭到世界上的一切扯后腿,他还是走到了这里。
亚雷斯塔?克劳利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遭到妨碍是前提,失败是当然。既然一路走来都怀抱这种想法,事到如今无论碰到怎样的障碍,对于这名魔法师而言都不足为奇。
『他打算破坏所有相位。』
米娜?马瑟斯。
过去败给克劳利,消逝在失意与绝望之中的某人这么说道。
『任何人都能理所当然地欢笑,理所当然地哭泣。天下男女皆星辰。相位与相位冲突带来的火花,没能成为奇迹的飞沫会造成偏差,他要让人们从这种偏差中解放。创建起不受神恩或天罚左右,单看个人累积努力取得成果的世界。他大概认真地认为,做到这件事才算是履行父亲应尽的义务。』
14
……上条当麻终于看见事情的全貌。
黑猫魔女或许是结束了职责,已经不见人影。
「……」
上条也不再犹豫。
他和同伴一同跳向头上的黑洞状存在。感觉上或许很接近在隧道中移动的电梯。移动时间很短,但没人晓得实际移动了多远。总而言之,他们来到了更高的地方。
爬上山顶后等待众人的绝景,既不是宇宙的尽头也不是大霹雳的中心。
「阶梯……?」
茵蒂克丝这么嘀咕。
没错,有个围绕着辽阔空间的螺旋阶梯等着他们。材质不太像石头或金属,比较会让人联想到平滑的陶器或玻璃。
坐在少年肩上的欧提努斯叹口气。
「衔尾蛇之环吗?不,或许单纯是通往天堂的阶梯呢。」
而在阶梯的底部——第一阶,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坐在那里。
「哟,阿上。」
「土御门!」
不知是施展魔法保护上条等人的副作用,还是分开后又被迫使用了数次魔法。土御门那身衣服已有多处染成暗红色。
「老……老哥……!」
「嗯……嗯。别担心。虽然我不太想让你看见这种模样,不过嘛,不需要在意。过去我都是这样撑过来的,之后也会这样撑下去。」
这话实在不怎么可靠。一个反复玩俄罗斯轮盘的人,到昨天为止都没事,并不代表明天也会没事。不过,他大概是不惜说谎也要让义妹安心吧。
「没什么大碍……是吗?」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呢。倒不如说,我不禁觉得在这时候受伤也有它的意义……就是要我暂时停下脚步,等待其他人跟上。」
「……」
亚雷斯塔?克劳利。
不管成功或失败,骰子掷出几点,都能当成前进契机的魔法师。如果认为思考也没用而置之不理会遭到摆布,但什么都怀疑别有用心又会作茧自缚。
「走吧,阿上。再怎么让他玩弄都没差,只要最后笑得出来就赢了。」
「……是啊。」
在这种情况下,上条开始这么想。
统括理事长真的在前方设下了狡猾的陷阱吗?
支配那个魔法师的,真的是合理性与效率吗?
自己目睹了他的战争。
简直就像干冰。照理说应该冰冷得彻底,却热到会让碰触的每个人都烫伤。究竟哪一边才是亚雷斯塔?克劳利的内核?上条无法简单地得出结论。
踏上螺旋阶梯。
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起先上条没发现异状。但是,这道带有玻璃质感的阶梯,愈往上愈显透明,彷佛会逐渐融入空间里一样。最后就连阶梯本身都消失不见,上条只是逐步走向天际。
不,消失的不止阶梯。
「……茵蒂克丝?」
上条惊讶地呼唤人名。
「欧提努斯、府兰?可恶!」
没有任何回应。一同来到这里的同伴已经无影无踪。不,说不定从世界上消失的不是他们,而是上条当麻自己。
接着某处传来说话声。
『明白了吗?』
音色与遥远过去中的那人一样。
不,应该说这人从百年前的战斗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吧。
有道由银与灰构成的身影。
大概是靠疲惫与成就感交织而成的意识支撑吧。
看见这个充满杂讯的集合,上条自然地这么称呼。
「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
『明白自己身在此处的意义了吗?』
这里,是指哪里?
是往「没有窗户的大楼」顶层移动的现况,是在学园都市生活,还是降生在这个世界?
『如果来到这里还不明白,倒也值得庆幸。』
某人开口。
注定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如愿的「人类」,确实说了「庆幸」。
『需要的情报已经全部输入。如果依旧无法理解答案,就等于是没有自觉症状的病灶。我就说出我在这段期间得到的结论吧。』
「我不会争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上条摇摇头。
「……可是,你的生活方式太悲哀了。若要论对错,我想你应该是走错路了吧。」
『讲得好像你今天在这里看见的所有悲剧,全都是由我演出的一样呢。』
就某方面来说,大概也没错。
为了在「黄金」毁灭后将所有魔法赶出世界,「人类」创造了敌对的科学阵营,将行星一分为二。如果是为了得到自己期望的功能而打造学园都市,并且主导与外界对立,那么影响范围就不会仅止于这座城市。光靠科学阵营无法解释。在学园都市发生的悲剧就像是用来磨利爪牙的,真本事应该会在与「外界」斗争时才发挥。
但是他这么说了。
银与灰的集合,宛如将世界上一切杂念化为人形的身影。亚雷斯塔?克劳利确确实实地如此声明:
『你就在事象的中心啊,上条当麻。』
「你说……什么?」
『我在那场冲突里失去了「箭矢」。而且我需要取得必定重现的它。换言之,要说我是为了吸引不知何时会诞生的上条当麻才创建这座学园都市也不为过。』
「……」
『幻想杀手这种东西,如果周围没有具备异能之力的人,就无法察觉它的存在。上条当麻这个人,如果在伸手可触的范围内无人求救,便无法表现出斗争的方向性……尽管如此,你依旧能够将自己的存在感发挥到极致。为什么?那还用说。因为事先在东京西部准备好的舞台,是个已经将环境整顿成最能让上条当麻活跃的超能力开发机关。』
为什么超能力会理所当然地得到承认?
……因为有人设置成这样。
为什么学生可以不带排斥心态地在街上挥洒异能之力?
……因为有人设置成这样。
为什么城市的机制有漏洞,不时产生让少年愤慨的事件?
……因为有人设置成这样。
为什么一再有大人躲在暗处企图满足私欲?
……因为有人设置成这样。
当上里翔流从「外面」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当某人不是出身于泾渭分明的科学阵营或魔法阵营,而是真的从「外面」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上条当麻难道没有产生强烈的突兀感吗?双方的对话完全搭不上线,愈交谈就愈让人觉得不舒服,不是吗?甚至会对于为什么要重复这种难以理解的对话赶到气愤,不是吗?
然而,上条错了。
对方的主张才正确。
在先前完全没见过面的情况下带着戒心交谈,只花个五分钟、十分钟就能打成一片深入了解,这样才奇怪。本来人与人之间会有种类似隐形墙的东西,不花费漫长的时间破坏这道墙就「看不见」对方,这样才正确。无法理解对方才正常,会觉得无法理解而赶到格外不舒服,不就证明了上条当麻才是生活在某人建造的温室里吗?
在这座城市生活而且失去记忆的上条,不晓得学园都市所见所闻以外的常识。说穿了就等于在这里土生土长,认为在这里的感觉能行遍世界的每个角落,只要理解这些就能和世上众人有共通的感觉。
可是,如果这些都是在上条当麻诞生前,为了上条当麻所设计的呢?
会让少年感到无比自在吧。
毕竟这么做,说穿了就是替棒球少年创建一间「棒球等于一切」的棒球学校。
而在另一方面——
『如果你不是这样,学园都市就不会是现在的型态。』
亚雷斯塔的声音这么说道。
『如果你能以不同的形式活跃,就不需要构筑用来让你发光的悲剧。』
如果,上条当麻是个热爱将棋的头脑派少年,这座城市大概会变成到处都有人一言不合就下棋吧。
如果,上条当麻是个热爱下厨的感觉派少年,这座城市大概会充斥着发挥味、色、香、声等敏锐感官的厨艺对决吧。
如果,上条当麻是个热爱登山的肉体派少年,这座城市大概会遍布攀爬高层建筑的登高战争吧。
可是,这名少年将性命与人生的一切,全寄托在右拳上头。
所以,学园都市变成「这样」。为了让他具备的暴力性质能够开花。
『准备棋盘、排好棋子、构筑舞台的人,确实是我。』
「……」
『然而我的范本,上条当麻,却是你那种自由的律法。』
谁是主犯,谁是共犯?
……为什么上条当麻这个人只有右拳呢?如果不是这样,如果还有其他解决手段,或许学园都市就不会往暴力的方向偏到这种地步。学园都市第一名企图杀害两万个军用拷贝人的「实验」、以军用改造人为中心的「新生」与反学园都市科学守护者、借由构筑应守护的弱者而人为量产无数英雄的「人力资源」计划……这些悲剧乍看之下都是由穷凶极恶之辈与神秘兮兮的高层引起,但如果上条当麻能够走上稍微不一样的道路,或许它们全都没有发生的必要。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思考,思考,思考,然后上条当麻看向前方。
少年怒吼。
「哪有什么为什么!那又怎样啊混蛋————!」
他确实有事情太过巧合,受到过多期待的自觉。
可是。
事到如今,讲什么「如果是那样」、「假如是这样」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此刻上条当麻就在这里。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学园都市也早在他诞生之前就已出现在这个国家,这点同样无法改变。就算这一切都是预料到上条当麻迟早会出现才事先整顿,之后抵达的当事者也根本不可能将原因的嫩芽摘除。
那么该争论的地方,就是轨道的切换点不在此处。
面对现实吧。
为了回避更多悲剧。
没空去强求些不存在的东西。想想现在的自己能做什么。弄清楚应该先做什么。即使要走上别人铺好的路也一样。
绝望早在欧提努斯那时就已看得够多。
所以,已经没什么好怕了。
他不会被「世界的构造」这种压力打垮。
「不能放过你……」
『原来如此。』
「无论原因是什么,就算理由有
能够共鸣的部分,你依旧明显用错了方法!所以我会阻止你,就算要动用让这座城市变成这副德行的力量也一样!」
『拿错误纠正错误吗?以这种方式成长倒也无妨。反正这段人生原本就是以跌落谷底为前提。说出口的话能直接让人理解反而稀奇呢。』
亚雷斯塔?克劳利也没有改变。
恐怕就和创建学园都市那时一样。或者,他是为了扮演好事先预料到有此发展而设置、创作的坏蛋,所以绝对不会动摇。
理由只有一个。
相位冲突所产生的火花。年幼的女儿毫无理由地丧命,家人间的羁绊遭到撕裂……这样的悲剧理所当然蔓延,还被一句「无可奈何啊」打发掉,他要对容许这种残酷偶然的世界报一箭之仇——这个「人类」只想着这一件事,并且下出最糟的一步棋。
『然而,这个结论是不是太过主观了点呢?能够原谅你的只有你自己。这个定位绝对不会改变。』
「……」
已经没必要回应对方。
当不成什幺正义的化身也行。
只是个握住肮脏拳头的斗争者也无妨。
就算要扭曲某些东西。
让罪业回归己身。
依然非得阻止这个「人类」不可。
即使没有任何人认同,这件事仍旧非做不可。
想到这里,他在透明的螺旋阶梯上又踏了一步。
彷佛要冲向无底黑暗。
然而。
紧接着。
轰————!
太过惊人的巨响,在死巷般的世界开出一个巨大的洞,吹散了银与灰的身影。
15
A.A.A。
利用魔法阵型神秘内核连接某人的机械。
就像以望远镜眺望太阳一样。
答案明明就在眼前,然而轻率地直视却会伤到自己。必须刻意用多重厚滤镜遮住视野,替获得的情报量设下限制,这才望随时连接。
当然,能取得的情报会受限。照理说该有内核却无法掌握。尽管这股焦虑感就有如基于满满马赛克的空拍图按下轰炸的扳机,但此刻不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
该专注的重点已经清清楚楚。
神净讨魔(上条当麻)。
字面虽然不同,却是少女熟知的少年。
「……知道地点了。」
就算无法将暗号通信本身分析清楚,但只要有电波传输就能找出距离和方位——大概就类似这种感觉。美琴相当于通过A.A.A.掌握到连接者的所在地。
或许。
袭击者靠什么诅咒攻击美琴时,也做了同样的事。
或许是侦测到轻率碰触A.A.A.的少女,于是将某种看不见的攻击送到该座标。
但无论这是什么手法,技术之门终究平等地对众人打开。
「网站战争」这种组织性黑客之间的往来有种铁则——应当避免轻率地报复。如果一方因为受到攻击就大规模反击,会让对手有机会学到入侵与感染的手段。所以在攻防之际随时要考虑到「这么做是否划算」。
道理相同。
既然对方做得到,那么我方也做得到。
「第七学区中枢,『没有窗户的大楼』。身分不明的连接者就在那里!『上条当麻』这个词在他脑中非常鲜明!」
「喂喂喂……如果不是用跳板,怎么想都只会是那个人物耶……」
考虑到A.A.A.周围环境,很难认为「那个人物」处于无害且友善的立场。使用A.A.A.时有如后座力的鼻血姑且不论,先前那道诅咒明显来自第三者的恶意。
而反抗「没有窗户的大楼」之主,可能被迫就此放弃过去在学园都市创建的一切。毕竟对方是掌握最大权力的统括理事长,和什么成绩优劣无关,只要有那个意思,他可以轻易地让一两名少女退学,或将她们赶出学园都市。
一般来说不该惹事。
这是该乖乖听话的场面。
但少女听到了一个名字。
上条当麻。
「动手吧。立刻把那栋大楼打穿。」
「你的胆子也很大嘛。」
嘎沙嘎沙嘎洽洽!复数金属咬合的诡异声音接连响起。这些遭到拥有者拆解为废铁的零件原本都摆在地上,但A.A.A.终究是A.A.A。它呼应主人与认可对象的需求开始生物性的蠢动,围住纤细的少女进行连接。虽然这东西来历不简单,而且确实会造成伤害,但忠实到这种地步反倒让人有点想表示赞赏。
食蜂操祈无奈地叹口气。
「可是没问题吗?虽然已经明白A.A.A.的内核部分近似天线,不过鼻血的部分还没弄清楚吧。虽然不晓得会带来什么负担力,但也可能和脑袋有关。随随便便就依靠它,说不定会在关键时刻被摆一道喔?」
「可是,在这种时候逞强也没用。老实说,现在的我已经慢了一整圈,没办法和那个笨蛋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就算冒着危险强化自己也不见得能追上,大概是这种感觉!」
「所!以!说~」
食蜂以手指抵着自己的嘴唇,闭起一只眼睛这么说道。
乍看之下像是在开玩笑,实际上是对于在这种局面下愿意不隐藏弱点和盘托出的少女表示敬意。
「如果本小姐掌握御坂同学的脑袋,不就至少能由两个人分摊了吗~?」
自己完全没想过这种主意。
美琴瞪大眼睛,然后以问题回应问题。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啊?」
「理由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唯独这句话讲得一清二楚。
「我的心理掌握,会被御坂同学你的超电磁炮弹开而无法支配脑袋。不过简单来说呢,这是因为你下意识地抗拒我的侵入力。不过嘛,一般而言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这样要怎么办?」
「问一个问题。先不论理由,总之我是为了帮助『那个人』才提议合作。现在你还会抗拒我吗?」
「我哪知道什么去除隔阂的方法啊。」
「如果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潜意识就不会这么辛苦啦。又不是那种会进入忘我状态的职业棋士或高尔夫选手。」
御坂美琴打量起食蜂操祈全身,从头顶看到脚尖。
接着老实地说道。
「我跟你合不来。」
「诚实是件好事。」
「超级可疑。明明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却没意义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可是火气渐渐上来了呢。」
「还有我看不顺眼那两团让人不爽的赘肉。」
「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吧!」
没错,无论怎么掩饰,她们依旧是死对头。对彼此有生理上的厌恶。把让自己不爽的东西集合在一起塑造成人的形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即使现在情况紧急,她们仍然没办法像切换开关那样立刻好好相处。
所以能倚靠的只有一点。
御坂美琴问道:
「担心那个笨蛋?」
「别让人家说出口啦。」
16
于是,两边的时间与地点重叠。
轰————!随着一阵有如压缩整片空气般的巨响,再度裹上A.A.A.的御坂美琴,划破学园都市的蓝天。
目的只有一处。
第七学区中枢,通称「没有窗户的大楼」。
『啧!你的脑袋里面,满满都是剧痛耶!』
「稍微理解我的痛苦了吗?」
『话说回来,御坂同学,你是不是姿势有问题啊?为什么你明明没有胸部肩膀还这么僵硬?』
「就算心灵相连你这人还是很讨厌耶!」
连接的不止御坂美琴和食蜂操祈。此刻A.A.A.内核部分所接收那些类似「某人」思绪的东西也交织在一起。虽然关于那部分无法整理成明确的言语,只能当成片段的指针。
不过随着距离缩短,词语逐渐变得比杂讯多。
全貌尚未明朗。
但她们已经确认到,「某人」强烈地意识到少年的名字,并且想把这个词甩开。
光是这点就已经绰绰有余。
「对方是『传说』中连核武都无法破坏的『没有窗户的大楼』喔。我的超电磁炮打不穿墙壁,该怎么办?」
『这个嘛,我还收到「某个第一名利用地球自转发动猛攻时也没有半点摇晃」这种可疑的报告就是了。只不过——』
思绪相系的另一名少女说道。
带有恶作剧的口吻,怀着热切的情绪。
『我们根本不需要顾虑第一名。就让我们两个同心协力,创下前所未有的纪录吧☆』
食蜂操祈的能力是操纵人的精神,但严格说来是靠着操纵体内的水分实现这点。
只要调整盐分浓度等变因,就能让水具备导电性,纳入劳伦兹力等电磁力的影响下。
最重要的是,决定美琴超电磁炮破坏力的关键,在于空气阻力。讲得简单一点,就是一枚硬币只要飞出五十公尺就会因为摩擦生热而完全消失,当然,一旦速度转换为热,就无法排除动能的损失。
那么。
假设一下。
如果能让这种摩擦力减轻、无效再轰出超电磁炮,究竟会怎么样呢?
液态护膜超电磁炮(Liquid Proof Railgun)。
摆脱距离与速度的枷锁,展现无比恐怖的破坏力。
不是降低摩擦热,而是换个方向思考。以附着在硬币表面的些许水分夺走弹体的热使其冷却,同时借由汽化的爆炸性膨胀带来更快的速度。不是以初速发射后就结束,能够在发射之后进一步加速。速度已经快到不知道是多少的极小炮弹,拉出宛如长枪的细长飞机云,奔向「没有窗户的大楼」的巨大墙面。
并不是能操纵水就什么都办得到。
如果不是细腻到像在操纵脑中水分控制情报般替硬币表面铺上特殊格子状纹路,就无法产生这样的结果。这么做所需要的精密程度,远非按照计算自融以保护航天飞机免受大气层摩擦热的烧蚀保护层所能比拟。
景色扭曲。
这一击带着要轰穿空间的气势,纯以暴力毫不留情地在固若金汤的「没有窗户的大楼」上挖出一个洞。
她并未掌握住所有细节。
但如果只管眼前的问题,就能勉强推测出来。
所以「少女」顺着内心深处涌出的念头,这么大喊:
「有些生命,只因为你活着就得救;有些人,只因为你像这样往前冲就得到勇气。所以不要犹豫!你走过那些路的正确性,以及在路上捡到的『可能性』,我可以保证。只要有人否定你,说你做错了什么,就由我来解释!所以,所以,所以!不管人家说什么,不管被怎样的理论驳倒!你都要就这样贯彻自己的路————————————!」
17
只是这样而已。
或许会让人感到奇怪。
不过,话虽如此,仅仅少女的一句话传入耳里。
就让那名少年,再一次地握起右拳,握得无比坚定。
充满银与灰的虚像已不存在。前方等待他的,乃是货真价实的亚雷斯塔?克劳利本人。
18
实际上,那位「少女」到底是哪一个,或许连当事者她们自己都不清楚。
「……呼。」
学园都市排名第五的超能力者,冠上「心理掌握」之名的食蜂操祈在远处轻轻喘了口气。
食蜂不管做了什么,那名少年都记不住她的长相。
无法共享回忆,无论相处再久都会被遗忘。
即使完全发挥身为第五名的能力也一样。
然而,现在不同。
这一切都会被当成御坂美琴的话语记住,也会被当成御坂美琴的功绩而留下。
「少女」的痕迹,能够留在那名少年脑中。
清脆的「啪!」一声响起。
那是食蜂操祈用双掌拍打自己脸颊的声音。
于是「少女」从好漫长好漫长的停滞中,重新踏出了一步。
是第三名还是第五名,此刻已无关紧要。
「少女」露出凶猛的笑容,这么说道:
「「好啦,久违地大闹一场吧。」」
行间二
过去即使嘴上挂着文艺复兴,到头来还是得用既有的十字教宗教观解释世界;但在这个时代,以蒸汽机为中心的自然科学已经准备席卷世界,或许对于魔法师来说,它正意味着漫长冬季的结束。
冠上「黄金」之名的魔法结社,也是诞生于这种蒸汽与瓦斯灯的时代。他们并未将圣经上的单一情报照单全收,也着眼于圣经出现以前的古代宗教,并且试着分析这些宗教是变成什么模样流传至今。
母体赫密斯学也帮上了忙,「黄金」的魔法师特别重视隔着地中海的邻近异界——非洲大陆还留有痕迹的埃及神话。从「黄金」替他们决定的神殿取了伊西丝、欧西里斯等埃及神话的神名可见一斑。
即使是对于从一开始就厌恶十字教所提倡那些善良与正义的亚雷斯塔?克劳利来说,这个时代应该也相当惬意吧。
虽然到头来「黄金」也因为人类的丑陋内讧而分崩离析,但那位魔法师在「黄金」崩毁后依旧持续提倡伊西丝、欧西里斯、荷鲁斯的时代(Aeon)这种概念,晚年还编纂冠上托特之名的独特塔罗并公诸于世。
托特塔罗。
它和一般GD塔罗的差异,主要在于重编了二十二张大秘仪。一般认为,相对于旧塔罗是占卜人类经过最后审判前往下一个阶段为止的时代,克劳利版则借由更换这些图面,主张最后审判已在一九〇四年结束,现在是十字教支配体制已经消灭的「下一个时代(Horus Aeon)」。
那么,在这个一九〇四年发生了什么事呢?
如果愿意接受非常主观的意见,则可以这么回答。
与圣守护天使爱华斯接触。
也就是人称《律法之书》的魔道书原典进入世界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