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仿徨野兽与牢笼之外DeadGirl(2/2)
「那家伙跟你不一样,没有半点足迹可循。所以为了登上悬崖,我只好自己制造需要的立足点。」
说着,土御门将手伸进裤袋。
药味久子看见他随手拿出的东西后,脸色一僵。
那是个跟小指差不多大的圆筒状玻璃容器。土御门将贴在上头的标签内容隐了出来。
「王牌球菌,好危险的称号啊。」
「……」
那是毒性极强的杀人细菌。·
它的感染途径也很复杂——会躲进其他杂菌中移动、增殖,所以通过空气传染、血液传染、口腔传染、皮肤感染等各种途径均可。如果跟香港脚霉菌或乳酸菌之类随处可见的细菌结合,危险程度会更进一步增加。
药味久子想起前往地下五楼「黏答答冷冻库」的恋查。
那并非闯入设施所产生的变化。
——正好相反。作业已经结束了。
「若只是要闯进来倒简单,但我找不到能逃出去又不会被发现的好方法。所以我改变主意,自己弄响警铃吸引警备人员注意,然后请你帮忙介绍为了你这个VIP准备的安全捷径。」
「……你该不会要用那个细菌来『交涉』……?」
「再怎么样都不能忽视这玩意儿吧?」
土御门轻轻摇晃样本容器。
「而要是让他们争取时间去确认真假,我也会很麻烦。所以就请你帮忙准备『说服力』啰。」
「……?」
「统括理事会应该有专用的联系手段,像是用来跟其他成员直接联系的信箱。把那玩意儿交出来。如果袭击通知来自药味久子的地址,想必对方马上就会相信。」
药味试着以颤抖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衣服,却因为痉挛而难以如愿。土御门蹲下检查她的身体后,取出一支粉红色智能型手机。
药味忿忿地说道:
「……密码7071。所以呢?你晓得对方是谁吗?」
「再清楚不过。」
土御门元春以拇指输入短文,然后将通信录其中一条粘贴去并送出消息。
「贝积。贝积继敏……这混帐本身只是个普通老人,却养了个名叫云川芹亚的怪物当智囊。」
9
「你怎么看?」
「情况不妙啊。」
第三学区。在某幢高楼大厦一角,云川芹亚老实地回答了贝积继敏的问题。这间办公室用上了整整一层楼,以陈年木材为主的内装色调颇为高雅,空间中更流泄着柔和的古典乐,然而这些东西并未没产生丝毫舒缓作用。
少女倒在原本该属于房间主人的真皮椅之中,同时把收到的报告书扔到大桌上。
「……懂我的意思吧?这『并非』针对王牌球菌出现在台面上所做的评价就是。」
「我非常清楚。」
老人的口气十分苦涩。
「人力资源」计划的动向。应该正在追查此计划的个人、组织概略图。还有学生宿舍那场可
疑火灾,以及将加害者、受害者都包含在内的所有事件关系人清单。桌上摆着抵达这次事件真相所需的一切情报。
同时——
「得到了所有情报」意味着什么,也非常清楚。
「话又说回来,这下可麻烦了。」
「事前应该料想得到就是。」
「这是预期中最糟的状况。之后要怎么办?」
说着,贝积以食指指向其中一张文档。
他的指尖,彷佛要射穿照片中人物般放在上头。
土御门元春。
当前最大的疯狗。
虽然这人跟他们本来的「计划」无关,却不能就这么搁置不管。如今就算得暂时放下正事,也必须迎击土御门。
至于云川芹亚,则是看着自己同校学弟的脸,嫌麻烦似地叹了口气。
「若是加强戒备,这家伙想必会混进增援的人手里吧。如果想离开,他就会攻击毫无防备的逃走车辆。就算把这家伙引进无人大楼里后炸掉整幢建筑,他也会先装死,再出其不意地下手就间谍的恐怖之处并非能与好莱坞动作明星媲美的重火力,也不是灵活敏捷的机动力。眼前的情报究竟是真是假?谁是敌、谁是友?自己究竟是否胜利了……能像这样扰乱情报,才是间谍真正厉害之处。
「意思是,我们只能坐着等?」
「没错,甚至该让普通的警备人员撤离。只要把森林中的树全部砍倒,树就没有藏匿的地方就是。」
集结正规兵力加上正规战术虽能成为强大战力,这回却派不上用场。认为一切背后都有诈比较好。
「可是,我实在不觉得能靠对话摆平。」
「考虑到我们的所作所为,这也是理所当然。」
云川无奈地说道。
她视线前方有张照片,上头是烧得惨不忍睹的学生宿舍房间。云川也认识土御门元春的「妹妹」,但就算回想起少女的容颜,云川心中涌出的情绪依旧是「无奈」。
大人的世界并不单纯。
他们有一项非得成功的庞大「计划」。要是每出老套的复仇戏码都奉陪,「高层」的脑袋就
得半天换一次了。没有那种时间。
「尽可能排除任何能让他利用的东西,然后正面迎击。把路线调整到让他除了正面突破之外别无选择,借此做个了断就是。」
「需要强大的个体战力啊,有人选吗?」
「有。」
她简洁地回答。
彷佛在说「弥补委托人的缺失乃是智
囊的本分」。
「由我直接出马。这是那种家伙最讨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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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在贝积继敏藏身大楼附近的土御门元春,关掉了器材的开关。他虽然利用集音麦克风和以窗户为对象的雷射式窃听器来观察,却始终探查不到任何声音。
他判断并非「大批部队隐藏了气息」或者「防窃听对策完善」这种程度的问题。
(……他们让部队撤出大楼了。是在引诱我吗?)
如果贝积还想保命,不太可能以汽车或直升机逃离大楼——因为只要一发可携式飞弹就能搞定。在这种前提下,依旧让防卫部队撤离大楼代表……
(为了避免「混水摸鱼」和便于确认死亡是吧?里头大概会有无聊的家伙等着我。)
虽然无法否定一踏进去,就会随着整幢大楼一起炸烂的可能性,但对方并不晓得王牌球菌的样本容器在哪里。若他们的脑袋还想得到土御门可能在临死前将杀人细菌散布出来,就不该在行政、外交的重镇第三学区使用这么大胆的策略。
不管怎样,都得收拾掉逼死舞夏的元凶。
就算有陷阱也没关系。只要知道目标在那里就好。
「……走吧。」
土御门轻声说完,将碍事的窃听器材扔进路上的垃圾桶,开始移动。少年脑中浮现建筑出入口的数量和位置,但贝积那边若是准备了应付入侵者的对策,则走哪边都一样危险。于是他堂堂正正从大楼正门走进去。
建筑的一楼挑高至三楼,内部甚至为了妆点无数水路,而设置瀑布与南国的观叶植物。正面有半圆形的接待柜台,柜台左右则有金属侦测器兼便门,但看不见任何接待员或警备人员。
「我就知道是这条路。」
有个女性的声音,彷佛要填满这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空间般在室内回荡。
土御门扬起视线。
那道与其说是移动用,不如说本身就像装饰品的和缓楼梯,将一楼与二楼连在一起,而且二楼那端还站了一名身穿冬季水手服的黑发女性。
云川芹亚。
贝积继敏的智囊。或许并非助手,而是握有实质主导权的人物。
想来应该与土御门舞夏之死关系密切的「黑幕」之一。
复仇的——
对象。
「……你弄出个夸张的舞台设置,却搞错自己该站的位置啦。」
土御门静静地淡然说道。
「站在那里是躲不过子弹的。即使往两边跳,屏蔽物依旧离你很远喔。」
「住嘴。我应该这么说过了就是——『我就知道是这条路』。大楼的出入口大大小小共有九个,而你踏进了我的首选……你怎么没发现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落入我的『掌握』之中?」
「……」
云川芹亚在学园都市提倡的能力开发领域中,并不是多有价值的人物。
她也不擅长枪械或暗杀技巧。
即使如此,她依旧能在「黑暗」之中支配他人,甚至站稳统括理事会的位置。
理由在于别处。
那就是「掌握」人心……而且她并未使用特殊能力或药物,完全是以说话技巧控制对方。她的言谈已经达到了能与枪弹刀械匹敌的程度。
「戏法里的机关再多,也不过就分成两种。一种能享受到真相揭穿为止,一种就算揭穿也不会失去价值。哪一种比较高明,应该不用我说就是。」
「……『人力资源』计划就那么重要?」
土御门低语道。
他咬牙切齿,将强烈得似乎能物质化的愤怒压抑在体内,如此说下去:
「重要到足以逼死我妹妹?」
「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难道你忘了我有生物兵器……?」
「那个王牌球菌是吧,到底在哪里?」
云川如嘲笑般质疑:
「你根本没打算把那种危险的细菌带到战场上。或许该说没那个胆量吧?一来你没将装了活
细菌的样本容器塞进口袋,二来你也不可能感染了危险细菌之后才站到我面前就是……如果不这么想,我岂会不准备杀毒面具和防护衣就出现在你面前。」
「你为什么能断定?」
「因为『说服力』。若想用最有效率的方法说服他人,只要实际散布王牌球菌就好。但你没这么做。用特殊信箱传讯通知实在是太蠢了。这彷佛在说『我不想实验,但希望你们相信那东西真的在我手上』就是。」
她说中了。
王牌球菌威力强大,但只要有够强的紫外线就能轻易杀菌。正因为它兼具这种便利性,才成了「有兵器化危险的细菌」。虽然真正的样本容器在口袋里,但土御门途中去了一趟日光浴沙龙,因此内容物早已全数死光。
「所以说,你早在实际跟我见面以前就分析完了?」
「你是那种会刻意将『普通』与『黑暗』区分开来的人。这是这行里常见的敬业精神……也可以说你拥有『想借此得到赦免』的脆弱心灵就是。因此,尽管你在来这里的路上把各种人给拖下水,但他们应该全都是跟『黑暗』有牵扯的家伙。换言之,你不可能真的使用无法选择目标的王牌球菌就是。」
「那么,我的痛苦你也能解读?」
「觉得很老套就是。」
「我想也是。」
土御门老实地认了。
然后,他露出残忍的笑容。
「……所以你读不透。虽然你的计算全都正确,但只要参考数据有所缺漏,就毫无用处。」「你有发现自己会这么想,正是受到引导的结果吗?」
「那就到此为止。我跟你——」
「没什么好说了。」~
土御门元春和云川芹亚,同时下了结论。
眼前的家伙很碍事。
为了自己的目的,必须尽快收拾对方。
先行动的是土御门。
少年将右手往后一伸,拔出可以连发的全自动手枪对准楼上的云川。他扣下扳机——砰砰砰砰砰!尖锐的枪声接连不断。
不过,子弹并未命中。
云川的速度没有特别快,也没展现蹬墙踢柱等特技动作。她反而慢条斯理地行动,仅仅像钻过人群前进般,左右摇晃着身体边步下楼梯。
然而——
「你以为全自动射击,就能抹消自己的『心』?」
云川芹亚微微一笑。
同时走下楼梯。
「到头来还是一样啊。既然是以人手操作,就会显露出人心。而这么一来就会产生介入的空隙。枪弹虽然强大,有效范围却只有九公厘。只要离笔直的射线九公厘远,子弹无法命中就是。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啧!」
土御门咂嘴,将左手也向后伸。
他顺势拔出了——形的手枪,但动作并未就此停下。
东西并非不小心滑出去。
与右手所持武器同样外型的手枪,描绘出大弧度的抛物线朝云川的头落下。
紧接着。
「轰——!」一声爆出,惊人的冲击波随之扩散。
那看似手枪的东西,其实是设计成手枪造型的手榴弹……说得更正确点,它是以通电处理将弹匣内剩余子弹的炸药同时引爆,借此让手枪从内侧炸开,使尖锐的碎片洒向周围一带。
致命范围是半径三公尺,有效杀伤范围则是半径十公尺。
照理来说,没什么特殊能力的云川芹亚逃不出这个范围,灰色烟尘的另一边应该已成了五彩缤纷的地狱……
「……就能抹消吗……?」
话声乍响。
来自灰色烟尘的另一边。
「你以为用爆裂物,就能抹消自己的『心』?」
「可恶!」
土御门大吼一声,短暂连发右手中的全自动手枪同时,朝楼梯奔去。
这么做不是为了杀死对手,而是要将她钉在原地。土御门已经失去武装上的优势,甚至让粉尘之壁夺走了搜集情报的能力,给了云川出手反击的空隙。
不管要逃要杀。
接下来,轮到她了。
11
首先有个大前提——云川芹亚无法瞬间移动,她的身体也没强壮到能承受枪弹或爆裂物的直接攻击。
如此的她,面对落下的爆裂物时到底如何保护自己?
背后的机关,说起来其实根本没什么。
(……既然我什么也不能做,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云川在粉尘中缓步前进,同时于脑中思考。
(那就是土
御门自己搞砸了。爆裂物的目标地点,其实比那家伙所想的还要前面。我背后的墙壁以大理石为主要材质,整片都是白色,有助于扰乱视觉上的距离感。)
当然,如果花时间瞄准并慎重地投掷,多半就不会出现这种最基本的失误。
事前「游刃有余」地回避子弹,也造成了心理上的压迫效果。
云川打从一开始就想到会碰上「具有手榴弹威力的炸弹攻击」。土御门这种手下不留情的人,在面对操纵心灵的对手时会想什么、用什么,这些早已被她看穿。
(终究逃不过我的预料。连即时进行细微的修正都不需要就是。赶快想点办法,土御门。你赶快想点办法吧。你那老套的复仇戏码上哪儿去了?这样下去不用三十步棋,你就要丧命啰。)死神持续进军。
她绝不会拚命奔跑,或是像动作片那样扑向地板来个前滚翻。这会亮出自己的底限。维持高深莫测的状态——在掌握人心时,这么做最能有效地带给对方恐惧,让目标遭到自已制造的恐惧感束缚,失去原本应有的能力,可说是最佳的攻击手段。最严重的情况下,目标甚至可能因此自己停止呼吸。
所以-
这道粉尘帷幕也一样,如果想趁敌人无法确保视野时,发动奇袭或逃亡之类的「下一步」,那可就大错特错。
此处的最佳解答只有一个。
悠然地——
正面突破粉尘,主动舍弃优势,借此给予对手更为沉重的心理压力。
就在云川芹亚走下阶梯并穿越粉尘之后。
「轰!」的一声。
土御门元春已逼近眼前。
想必他认为枪弹已派不上用场,因此选择用能让手牌更为多变的空手格斗以击倒云川。
第—步,攻击颜面……但只是假动作,他宛如打桩机般朝云川的右脚大拇趾用力一踩。
喀咚!惊人的冲击声爆出,但云川已在遭受攻击前缩回右脚。攻击落空。然而正如先前所述,凭云川芹亚的身体能力,不可能跟得上土御门元春集各种格斗技中犯规招式于一身而成的体技「死突杀断」。
即使如此,回避依旧成功了。
少女和身穿时髦外套的剌客,视线在极近距离交错。
(肌肉完全紧绷使得速度减慢,为了对抗恐惧反而失去思考的弹性。你完了,土御门。现在的你,已经弱得跟我这个寻常高中女生差不多了。)
云川确定自己会胜利。
紧接着。
湿答答的「噗嗤!」声迸出。不知不觉间,土御门元春已将右臂伸了过来。然后,云川的眼窝深处传来一股不舒服的异物入侵感。
戳眼。
不,拇指与食指剌进眼窝后弯了起来,想来是打算挖出眼珠。
云川玩弄的终究是骗术。面对土御门锻炼多年的感觉,能骗到的时间极短。光是可以成功一
次,就已经值得夸赞了。
但是。
但是!
但是——!
「哈哈!这就是最佳解答啊,土御门!」
「……?」
在这种局面下,云川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当土御门察觉对方的根据何在之际,状况已到了最后阶段。云川不顾右眼深处传来的生理嫌恶感,甩动右手。一把只装了两发子弹且体积比扑克牌还小的手枪,从少女的衣袖中露面。
云川芹亚不擅长使用枪械。
但她获得了连「外行人」也能确实命中的距离与时机。
「砰!」的一声,震撼腹部的枪声传开。
左侧腹开了一个暗红色洞孔的土御门发出呻吟。他向后倒下,因此看起来就像带着云川的眼球一起上路;敞开眼窝流出的鲜血滑过云川的脸,但依然挂着笑容。
(兼具暗杀术与兵器的负伤野兽步步进逼时,即使是脆弱的军师型人物,多半也会试着用武器抵抗——如果是一般人就会先想到这点。但你受困于眼前的恐惧,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忘了。)
「好痛……呜……!所以才说你天真……」
云川把枪收回水手服袖中,彷佛要填补失去的眼球般以手捣住脸。她静静地低头看着倒在楼梯上的土御门。
「……你本来是个会慢慢品尝、享受复仇的人。你的复仇戏码原先应该如此。然而,当你打算尽快排除我这个威胁时,就该想到自己已经踏上我安排的道路就是。」
土御门元春已无法动弹。
单手捣脸的云川离开了现场。她走在挑空区域中,有如回廊般开阔的二楼信道上,拿出行动终端设备,接着运行有网络电话功能的应用程序联系别人。
通话对象是在大厦高楼层待命的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贝积继敏。
「……结束啰。我把挣脱项圈的疯狗收拾掉了就是。」
「你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轻松啊。出了什么事吗?」
「以外行女孩的身手能打倒那个怪物,一只眼睛不过是小意思。」
抵在脸上的手掌变得湿滑。整张脸也开始有种讨厌的热度,云川甚至有种头部膨胀了一圈的错觉。
「把我预先分散在的零件准备好……虽然我靠着自我暗示分散了痛楚,但做得不够完美。赶紧把欠缺的部分补足应该比较快就是。」
「我知……马上……安……」
不知是否信号变差了,贝积的声音变得很模糊。
云川原本这么以为,但立刻发觉事情不对。
(……怎么…回事。耳朵……?)
异变原因似乎在于云川的身体。胸口有股讨厌的压迫感。她也想过是不是严重出血的影响,状况不太对劲。
(……这像是暗示系的假药攻击,但又不太一样……这是什么?我根本不认识这种东西啊……)
依旧单手捣着脸的云川,靠在回廊栏杆上。重力的感觉、上下的方向变得暧昧不清。她无法确定行动终端设备是否传出了贝积的声音,甚至不晓得行动终端设备是否还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
这是……
仰天倒在楼梯上的土御门元春,动着沾满鲜血的嘴唇他在口中低语着某些字句。
混帐东西们——讨厌的工作时间到了
「吾以铁与钉向主祈愿(混帐东西们,讨厌的工作世界到了)。」
有种类别叫做「感染」,或者说「传染」。
这是将魔法粗略分为「感染」或「共感」两大类时的其中之一,施展时会利用毛发、指甲等物。「以特殊步骤破坏目标的一部分,借此从远处攻击目标的肉体」这种常见咒术也归类于此。
没错。
若能挖出一颗眼珠,就能继续给予云川芹亚致命攻击。
逭不过是产线作业罗了给我把子弹打进那王八蛋的胸瞠
「仇敌象征已在吾手。以此血肉追咒其主!」
土御门完成咒语后,随即对夺来的眼球轻轻一吻。
某处传来了吐血般的液体声,以及沉重物体倒下的声音。
将目标成功失能化。
同时,仰躺在地的土御门也因大量出血而不停颤抖。他手中的眼球从指缝间落下。
第二次施展魔法。
土御门全身的血管都在哀嚎。他用力一咳,确认到自己的唾液已经染成鲜红色。
「呼……嘎!咳!咳咳!」
黏稠的血液差点堵住咽喉,少年好不容易才将血块全吐出来确保气管畅通。接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我说过了。你只有我在科学方面的情报。缺少了魔法方面的情报,哪可能正确地分析啊……」
话又说回来,这道术式是将连小孩都知道的仪式「丑时参拜」重新建构而成,重点由原来的人偶改为毛发,相当普遍。虽然这招能从远处攻击目标,但专业的魔法师早在前兆出现时就会采取对策。换言之它只对「不知道的人」有用。
(该死……去翻那家伙的垃圾桶找鼻毛是不是比较快啊……?)
土御门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准备前往楼上。
尽管他并未大意到打算使用电梯,但电梯似乎也没在运作。从逃生梯走虽然比较好,但谁都会这么想,所以很可能有陷阱。毕竟这条路等于是一直线。
(空调管路、电梯井内的作业用梯子、垃圾滑槽,全都不行吧。把通常能想得到的路都当成有陷阱比较好。)
土御门叹了口气。
若是寻常同行设的陷阱,那么他不会看漏。然而这回却是云川芹亚留下的礼物,即使在万全状态下花时间仔细调查,也无法保证能找到并拆除所有陷阱。
(……不过陷阱会是贝积自己设的?不,不可能。那家伙无法参加实战。
这么一来……贝积应该也不晓得部下设陷阱的位置。换句话说,他只能窝在巢里。为了保护自己,却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
只要能安全上楼,不管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
如此判断的土御门将十指张开又阖上,确认自己是否还有握力。
他走向入口大厅,打量该处的摆设之一——这幢大楼的模型。说得更正确点,他是在确认整幢大楼的构造与轮廓。
(需要能随时以三点支撑体重的环境,凸起本身不大也无妨,应该只要有一点五公分左右就够了。)
经常被当成谈判场地的第三学区,同时也是个重视建筑美观的学区。由知名建筑师从头开始设计的摩天楼,无论如何都会产生单纯功能性以外的要素。机会就在这里。如果只是幢平滑的长方体大楼,那就无计可施了。
「……」
确认大略的路线后,土御门走向九个出入口的其中一个。
他得先出去一趟。
这是为了在没有安全绳的状况下,徒手攀登约五十层楼高的墙壁。
「呜……」
云川芹亚发出呻吟。
她总算发现自己倒在大厦二楼的回廊上。
(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不是……得、救吧……)
此刻少女的意识依旧模糊,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眼睛—旦闭上,或许就再也睁不开了。
土御门元春没有追击。
通往楼上的路径,没有任何发动陷阱的痕迹。云川早已安排好,只要有陷阱启动,就会自动传讯到她的行动终端设备。
(……也就是说,外面?该死,那个不要命的家伙……!)
云川虽然有稍微考虑过那种可能性,但途中三十楼的展望台比其他楼层还要向外突出一圈,通常光靠攀岩技巧过不了这一关,所以她把这件事摆在一边,不过……
那像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艰难的路。
而最可怕之处,在于无论敌人是有勇无谋还是其他原因,他都已经站在云川芹亚的预测之「外」。
「嘎、呜……丨·」
少女想撑起身子,却只有手指与脚趾在颤抖。
要起身十分困难。
行动终端设备就在手中,所以可以操作它。然而把危机通知贝积毫无意义,说穿了那个老人根本没战力。这跟要战要逃无关,一旦贝积现身,就注定了己方的败北。
要联系就得找别人。
所幸土御门元春选择了「徒手攀登将近五十楼高的墙壁」这种疯狂的选项。换言之,他要抵达贝积身边还得花不少时间。即使从学园都市的角落找人过来,应该也能赶在土御门的魔手碰到贝积前,赶到这幢大楼。
此时,出现在这里最具效果的人物。
此时,云川芹亚既认识又能取得联系的人物。
此时,想必一通电话就能确实呼唤来到此地的人物。
少女晓得这么做很危险,但她不能让那头疯狗杀害统括理事会成员。
她以拇指叫出通信录。云川绞尽此刻自己的每一分体力,却连区区五十字的短文都无法输入,气得她咬牙切齿。最后云川补上了个能辨识移动电话用电波,让陷阱自动解除的文件,并以虚弱的动作按下发送钮。
(——不对。)
按下去之后,她突然有个念头。
……有种讨厌的感觉。云川连这个主意是否真的出于自我意志都没信心。与土御门之间的激
战,就像撞球般让她产生了新的想法。
(……难道……?)
但已经太迟了。「发送完毕」的字样出现在画面上
「……呜……」
「喀啷」一声。
行动终端设备从云川手中滑落。
12
这个老人平时滴酒不沾。
他并非以节制或清贫为信条。他喜欢音乐、戏剧、古董、艺术品……还买过马,也曾看着火车时刻表或历史年表的数字想像应有的情景。在兴趣与嗜好这方面,可以说他沉溺得比普通人还深。只不过酒和烟之类的东西会让感官与思考变得迟钝(老人如此认为),他判断碰道此一束叫反而会减少生活乐趣。在漫长的人生中,要以最大限度利用有限的享乐时间——这或许可脱坫老人所奉行的理念。
而这样的老人——
贝积继敏,从柜子里拿出待客用的爱尔兰威士忌。他将褐色液体倒入小水晶杯中,盯着液体的表面。旁人会说他的脸有如岩石般坚定,然而贝积自己却认为这表情很丢脸。
老人只在不顺心时饮酒。
酒只是他逃避现实的工具。
老人下定决心,握住杯子,有如遭敌军围城的古代贵族饮下毒酒般,一口气将酒倒入喉中。热流先于颈子一带产生,接着传至整颗头。贝积心想:这就像脖子被勒住一样。
就在杯底撞上厚重桌面的下一刻。
「来了吗。」
话说出口同时——
真皮椅正后方的整面强化玻璃猛然粉碎。贝积并未起身,而是将椅子转了一圈确认后方。太阳已然西下,嗜血的野兽将五光十色的夜景置之背后,不理会猛烈的狂风,以缓慢的脚步踏入办公室。
土御门元春已被血染红。他的侧腹有暗红色的枪伤,除此之外,衣服也处处渗出鲜血。想必那上头不但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人溅回的血。或许是不用安全绳徒手攀登高楼外墙的代价,少年的十根手指不停颤抖,而且变成了蓝色。
即使如此。
薄镜片后方的眼眸,依旧闪耀着捕食者(Predator)的色彩。
他以悠哉的口气问道:
「……你有觉悟了?」
「那当然。」
身体陷入大型皮椅靠背的贝积继敏回答。
土御门稍微眯起眼睛。
「我不会轻易了结你。接下来要开始的,将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旅程。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吗?」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庞大计划的领导者-更明白这关系到许多人的人生。打从坐上这张椅子时,我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你想假装自己冷感?」
土御门不悦地说道。
少年全力克制想立刻将这个老人劈成两半的冲动。光是这样还不够。只是「杀了他」无法清惯这份憎恨。
憎恨就该用报复清算。
要不然,失去目标后还是会继续受到憎恨支配,将永不间断地追求新猎物,堕落成怨灵。
他有自觉,自己离怨灵只差一步。
「你所参与的只是单纯的杀人行为。就跟我一样。」
「没错。」
贝积老实地认帐。
老人已不年轻,不会用「这是为了正义」当借口催眠自己。他所累积的东西实在太多,也不会因为—句「邪恶」就动摇。贝积继敏最害怕的就是思考与感性变得迟钝,实际上他的坐姿,却安稳到连自己都感到不快。
「可是,你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吗?」
「……」
「只要想尽办法杀了我,就能成就你的复仇。先不管令妹是否会开心,你无疑能得到满足。然而这么一来,你的复仇就这么结束啰。你没有抓住一丝一毫真相,但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又怎样?」
土御门忿忿地说道:
「我对『人力资源』究竟是什么早就没兴趣了。我的目的,就只是对逼死舞夏的人与一切元凶复仇。所有稍微推上一把的人,我要全部杀光。你只不过是在猎场上响起的『狩猎信号』,一
个晾在众人面前的犠牲者。」
「对一切元凶复仇……是吧?」
贝积轻轻地笑了。
自己不习惯的酒精似乎有了点用处。
「那么,复仇剧会随着你的死一起落幕吗?」
「……」
「我所说的,可不是你调查『人力资源』计划使令妹犠牲这件事。」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但贝积依旧说下去:
「我一清二楚。我不是笨蛋,拥有的力量也不小,更有了解状况的机会。事情其实很简单。」
「什么很简单?」
「真相啊。」
尽管脸上满是紧张的神色,老人依旧微微一笑。
「第一件案子。你复仇的契机。」
土御门镜片后的双眼并未动摇。
可是,他的眉毛却略微抽动了一下。如果对上专家云川芹亚,这点动静可说是足以完整描绘出土御门内心思绪的重大情报。
然后。
统括理事会成员之一贝积
继敏,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在土御门舞夏的宿舍放火,杀害你义妹舞夏的人就是你自己吧?」
一片寂静。
说得更严格点,室内虽然流泄着和缓的古典乐,但那种东西早已从两人之间消失。赞美人类诞生的歌声,已无法带给土御门和贝积任何感慨。
「正确说来,你判断因调查『人力资源』计划而白热化的情报战攻防过程中,会出现许多集团危害家人,因此先让义妹『死亡』——夺走她的身分、在她房间放火、窜改官方纪录。你为了保护妹妹而杀了她。这就是这次事件的真相。」
「……那又怎样?」
「那就表示这出复仇戏码是场天大的闹剧。明明没人丧命,你却设置了众多以死偿命的对象!这出复仇剧是为了什么?你佯装成嗜血怪人,是想借此将妹妹的死深植『黑暗』之中吗!」
「唉……」
土御门如呻吟般开了口。
彷佛要将众所周知的不重要常识,重新再说明一遍。
「那种事啊,根本无所谓啦。真的,怎样都没差。」
「……?」
「就算我不『杀』舞夏,她迟早也会死在其他组织手下。这种意义是很直接了当,无法挽救。这样就够了。光是『有人想要她的命』就会让我超越沸点。我有必须战斗的理由。」
「然而这跟你先前的活动模式有很大的差异。你向来都是躲在舞台背后活动吧。追根究柢,委托你查清『人力资源』计划的人又是谁?中间或许夹了很多人,但仲介者应该不希望你的动作如此显眼。」
「那当然。」
土御门踩着玻璃碎片说道:
「你以为……以为我还能一如往常冷静地工作?唉,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你的脑袋锈到非得要我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解释?那我就告诉你吧。」
少年顿了一下。
接着,他彷佛要告白决定性的罪行般,斩钉截铁地说:
「贝积。我啊……杀了自己的妹妹。」
声音意外地平稳。
也许,这声音属于失去了关键内核时人,属于一切情感暴跌的人。
土御门元春说出口的事,要比室内流泄的古典乐更为冷淡,只是单纯的「字句」。
「即使那只是书面上的伪装,其实没有任何人死亡;即使她只是突然在女仆学校的要求下打扫陌生建筑,疑惑地动着拖把;即使她依旧四肢健全活蹦乱跳,完全不知道宿舍失火、不晓得自己被当成死人;即使她工作完毕回到宿舍时,房间装潢日用品等一切全都修复得跟原来一样——」能打击贝积的精神之物,并非简单明了的刀刃或枪械。
而是眼前这名毁灭者周身特有的气氛。
「我依旧杀了她。」
理想的残骸。
信条的空壳。
就像信赖会因为背叛而转为憎恨,正因为这根柱子坚实,所以破坏时的失控也会发挥其坚固的特质,不会轻易崩溃。
「……贝积。我呢,可是以该在『黑暗』里使用的技术、该彻底躲在影子里使用的技术,对自己的妹妹出手啰。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我一直在欺骗她,一直在对她撒谎。这是我擅自订下的规矩,对其他人并不适用。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画下了界线啊!唯有她绝对不能跟这种肮脏的世界扯上关系!但你们破坏了这个规矩!是你们这些人!逼得我!非得亲自做这种绝不可为
之事!」
「……」
这时。
贝积继敏的脸上,浮现了单纯喜怒哀乐无法表达的复杂表情。但土御门并未发现。他指着老人的鼻尖,以不知是否在弹劾某人罪行的口气喊叫:
「你懂吗,贝积!你明白吗!你……不,你们!你们彻底毁了我的齿轮!你觉得我还能维持合理性与正当性多久?我已经不行了,不行也没关系。我迟早会连怎么用双脚站立都忘记,但从杀了妹妹那一刻起,就已决定要在这之前,把跟『这种事』有关的家伙尽可能全拖下水!」
「……既然如此——」
贝积平静地说道:
「我就给你一个建议吧。『人力资源』计划比你想像中还要深沉。牵扯到这种地步,想必你也无法回头了。所以我要这么对你说……觉悟吧。从今以后,状况将会愈来愈严酷。」
「你这元凶还鬼扯些什么。」
土御门忿忿地瞪着贝积。
「你就是黑幕吧!难道你想说这玩意儿带来的利益实在太大,因此出现了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甜甜圈状外围团体吗!还是你想说已经建构出就算你死了,依然会有人继承的后备措施?」
「你迟早会知道……」
贝积缓缓吐了口气答道。
他抓住真皮椅扶手的手,浮出了许多汗珠。
「然而现在的你,应该听不进我的话吧。那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事情不会在此结束……看样子是成功了。尽管状况非常凄惨,但在最后关头,似乎还是有了好结果。」
「别开玩笑。」
土御门发出低语,随即踏出一大步。
他一只手将摆在厚重大桌上的众多报告书扫开,随即用力拉出抽屉。接着他宛如炫耀般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扔到桌面上。
「钢笔!指甲剪!感冒药!在这个电子邮件盛行的时代居然还写信?那就把拆信刀、口红胶、邮票也用上吧!有了这么多东西,你觉得能带来多少痛苦与恐怖?我马上就告诉你。可别以为能简单地休克而死喔,只要将感冒药的成分分离,就能应付那方面的问题。我说过了吧?这是条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旅程。详细内容敬请期待,但我可以先说,你最后会像大王花那样活着绽放。活到老学到老,你就尽量学学这些人类带着阴暗笑容,建构出来的负面技术吧!」
「……原来如此。」
贝积坐在椅子上叹气。
「对什么都不晓得的妹妹来说,这些技术确实很残酷。」
土御门无言地挥拳。
他以铁丝将老人随着打击声沉默的手足,固定在椅子上。
首先是闪闪发光的拆信刀。
这东西没有开锋所以缺乏纯粹的杀伤力,但也因此能用来折磨人。土御门抓住了刀。
「我会留下脸。」
他以比刀刃更锐利的言词声明:
「这不是温情。而是因为感官大半集中在那里。然而,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彻底破坏其他地方。自己的身体逐渐走样,应该能带给你超乎预期的冲击。这是第一步。你就战栗着接受『做到这种程度却只是第一步』这件事吧。」
「那可不成。」
贝积嘴角流出了血,但他依旧笔直地望向土御门的脸。
「恐怕没那种时间了。」
「你应该无棋可用了。云川芹亚已经倒下。如果她设了陷阱,寻常士兵是找不到的,只会掉进自己人张开的网子里。所以你才无法调用援军吧?」
「来者是哪边的战力无关紧要。」
「你是想说在这种局面下,还会有事不关己的正义英雄跑来?如果世界这么巧,『黑暗』这种东西根本就不会留到今天。」
「会来。」
贝积斩钉截铁地说道:
「英雄会来。然而那不是『善意的偶然』那种廉价的东西。想必你会因此抓住真相的一角。如果要比喻,大概就像特殊的撞球吧。再不然就是自相残杀。无论如何,你应该晓得自己一路以来,究竟跟怎样的人扯上了怎样的关系。」
「什么……?」
就在土御门元春诧异地皱起眉头的下一刻。
「当」的一声,轻柔的电辅音#起。
办公室虽然是隔音间,但电梯似乎连接到了室内的免提器,一旦抵达就会有所通知。
得知有人来访,令土御门全身窜过触电般的紧绷感。奇怪。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电梯能正常使用、云川芹亚安排的陷阱没启动、确实如贝积所言有人介入。他所产生的情绪,并非呼应这些事实。
问题可以变得更简单。
就像撞球一样。贝积是这么说的。
正因为土御门元春和云川芹亚冲突并击败了她,才使得「别人」来到这里。就像球杆只要撞击一次,台面上的球就会先后碰撞,导致只有目标球正确地入袋……
「听好。现在来的人是谁,连我也不知道。或许,那个人并没有任何罪状或恶行。」
贝积的口气跟先前不同,又急又快。
彷佛在暗示「没时间了」。
「但这人想必会与你为敌吧……该死,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那些家伙并不是要让你我两败倶伤。那些家伙的目标根本不是我!真正的目的是
让你跟那个『别人』两败倶伤!这件事从一开始,从最初的开端,就是为了要排除你!从找上你妹妹那时起,目的就一直连在一起!答案明明就挂在眼前啊!」
(什么意思……?)
土御门元春的脑中满是疑问。
(这场撞球,到底是谁在哪里出杆,瞄准的球袋又在哪里?就连我跟云川、贝积的冲突都不是结果,只是过程。若真是这样,那我到底叫来了谁?)
打倒敌人会产生新敌人。但眼前并非单纯的复仇剧。若用撞球比喻,复仇剧不过是笔直出杆击球后,撞上了前方的另一颗球。但现在情况不同,动作更为复杂,是种近似于跳过障碍球,以撞击目标球的技术球。
自己会想徒手攀登五十楼高,原因在于敌人是云川芹亚。如果面对其他敌人、其他的球,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连抵达贝积办公室之前就身负重伤也一样。
人与人。
英雄与英雄。
假如有种能在任意时间地点自由创造对战卡片,让双方自相残杀的机关。
假如接下来要上演的是最终决战,而这一切都是预先设好的局,是某处的某人为了让球确实入袋,而让土御门元春这颗球去撞击其他的球……
「回答我……」
土御门对着被铁丝固定在椅子上的老人喊道:
「回答我!你跟『人力资源』计划到底有什么关系?从你的口气听来,该不会……?」
「我是要击溃『人力资源』计划的那一边。我跟你一样,对主谋而言是某种程度上的威胁。所以我才以为对方是想一举两得,让你我两败倶伤。既然无法阻止计划,我判断继续咬着你妹妹的死不放也没用。只要之后你能毁了那个计划就没关系……不管怎么样,就算跟刚到这里时的你说出真相,你大概也会嗤之以鼻吧。」
「怎么会这样……」
自己找错了复仇对象。
更因此弄得遍体鳞伤,体力耗尽。
此刻,跟土御门元春一样被推上台面的某人,已为了收拾他来到这层楼。
这就像刻意避开障碍球,并以正确的角度撞击目标球将它送进袋中。
只不过,待他察觉时已然走投无路,想来无法逆转局势了。
「你打算怎么办……?」
贝积问道。
「要是你我都完蛋,就没人能阻止『人力资源』计划了。这是最糟糕的发展!如果能逃就快点逃。快想办法!有没有至少能让你安全脱身的方法?」
没那种东西。
「办狮」全掌握在敌人手中。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土御门调匀紊乱的呼吸,做出决定。
在他眼前,沉重的双扇门缓缓打开。
「我既不晓得来者是谁,也没办法判断这人是善是恶。但是,我岂能死在这里!我有我的复
仇!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然而。
与其说自我激励,更接近自暴自弃而勉强为身体注入活力的土御门,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少年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走进房间内的人物,以颤抖的声音说:
「不会……吧……?」
但是,仔细一想。、
土御门元春不是应该最害怕「这种可能性」吗?
13
上条当麻踏进了第三学区某幢摩天大楼的办公室。
仔细一想,来这里的路上一直碰到怪事。起先是上了土御门元春的当,被扔进「学舍之园」。接着在里面推测有关那些「明王之坛」的话都是谎言,并看见土御门妹妹舞夏死亡的新闻。然后在学园都市第五名——食蜂操祈所操纵的女学生协助下,好不容易脱离「学舍之园」。才刚打开
原先为了防止追踪而关掉的手机电源,这回又有某人以匿名邮件送来看似土御门所在之处的情报。于是又顺着指示前往第三学区,搭上电梯。
而现在。
上条踏入了「若是普通度日,想必不会跟这里扯上关系」的宽敞办公室。
这里明明位于五十楼,强化玻璃窗却碎了满地,室内充斥着散乱的文档。看似房间主人的老者,手足被铁丝固定在椅子上,土御门则站在一旁。少年与平常不同,头发染成茶色,带着薄片眼镜,身穿时髦外套,最重要的是他全身沾满了鲜血。
不管怎么想,这状况都不寻常。
然而另一方面,这状况本身却让人有种强烈的突兀感。
这种近似无路可走的情绪,就好像打撞球时,不管将母球往哪里打,都会将不能入袋的球送进球袋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上条疑惑地开口。
之所以编出「明王之坛」的事把上条关进「学舍之园」,就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这一幕。然而他无法相信在「这里」的一切,全都出于土御门的恶意。这并非单纯出于「想相信朋友」这种性善说的感情。该怎么说呢……这不像土御门。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就像「一气之下用烟灰缸K头」
那类行为的延伸。若是他认识的那个土御门,就算动用暴力也不该采取这么肤浅的方法。即使遇上了绝对无法原谅的事,他也该冷静沉着地以完全胜利为目标。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被绑在椅子上的老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脸色大变。
「慢着……难道他也只是颗静止的球?这么一来就糟了。敌人操纵的球是你啊,土御门!对方的下一步还未确定,只要你停下脚步,就不会再有球相撞……!」
土御门取出手枪弹厘,往对他呼喊的老人脑后一敲。
遍体鳞伤的他将昏迷的老人摆在一边,瞪着上条。
「……阿上,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土御门,我……」
「这可是最让人头痛的回答啊。听起来没法当成判断的参考。」
土御门忿忿地说道:
「但从脸色看来,你至少该晓得我妹妹已死的事吧。我必须复仇。尽管不知出于偶然还是刻意,使我一度走错方向,但我的方针不会因此改变。这条跟阿上绝对无法兼容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他大声喊道,并且毫不犹豫地将手枪对准上条。
上条顿时浑身僵硬,但意外地并未听到响亮的枪声。只有「咖叽咖叽」的细小金属碰撞声不
绝于耳。
「……这也是跟云川杠上的结果?真是了不起的撞球啊。」
土御门啧了一声,随手把枪扔掉。
「土御门……」
「这种场面可不需要言语啊。」
土御门的身体摇摇晃晃。
气势。似乎光靠这个字眼,他就能继续以双脚站立。
「从伤势的严重程度看来,我没空长篇大论。而不清楚状况的阿上,也无法建构足以说服我的材料……这是某人为了让你我都入袋所造成的结果。我们之间,只剩下『暴力』了!」
「慢着,土御门!可恶!」
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
土御门用力往地板一蹬,猛然扑向上条怀中。
互殴开始了。
上条当麻所认识的土御门,不但熟知各式各样的犯规技术,更能为了目的而毫不犹豫地使用这些招数。这人明白自己的攻击会带来多大的痛苦,即使如此,他依旧压抑自己、咬紧牙关、承受一场又一场的悲剧,进而阻止更大的惨剧。他应该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比单纯的战斗技巧,还是个人的理念信条。
他都是个上条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然而。
就算是这样。
「这算什么?」
上条扭动上半身,避开了猛然挥来的手臂。他做到了。不论是对准眼睛插来的手指,还是为了定住脚步而踩下的鞋底。上条不是顺利避开,就是成功地挡下。
原因不只是土御门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尽管土御门伤得这么重,若纯论速度,此刻他依旧凌驾上条。
可是。
这些动作毫无意义。
他没有以前用压倒性力量制伏上条时,那种身处悬崖峭壁般的压迫感。
上条所看见的,只是单纯的现象。单纯的运动。单纯的移动。如此而已。那东西简直像是「土御门元春」这个人所剩下的单薄空壳。就连说是残骸都不够格,只是团蠕动的渣滓。
所以。
「……你在干什么啊!」
沉重的「砰!」声迸出。
土御门的犯规技巧并未命中上条。刚好相反。区区一个外行人使尽浑身力气挥出的拳头,却令人不舒服地被土御门的下巴吸了
过去。
土御门的上半身为之摇晃。
这拳明明打个正着,上条内心却没涌出丝毫感慨。
负伤的土御门踏步进逼,上条也只好用拳打脚踢应战。每一拳每一脚,全都打在土御门身上。结结实实地命中。每挨一下,土御门就会随之摇摆。踉踉跄跄、摇摇欲坠。这不是上条认识的土御门。少年彷佛看见过去在电视中成为英雄的摔角王者,如今因为酗酒而倒在肮脏的暗巷里,压倒性的绝望感持续地在上条心中扩散。
「你在干什么啊!」
少年希望对方否认。
少年希望刚才的状况只是玩耍,对方只用一招必杀技就将局势彻底翻盘。
少年希望对方冷冷说出专家和外行的差异,随即傲慢地宣布「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我」。然而。
惊人的「嘎咚!」一声响起。土御门元春的身体终于倒下。上条骑了上去。在不断挥拳同时,上条眼角也浮现了泪水。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混蛋!这样还算是你吗!还算是『土御门元春』这个人吗!不,你不该是这副德行。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无论原因有多少!你……!也不是会输给我这种人的弱者吧!」
上条取得了胜利,却感到无比亵渎。
就像百年难得一见的作曲家呕心沥血之作被摆在一边,以十指在钢琴键上恶作剧敲出的杂音,却得到拍手喝采大受好评一样。
「……」
即使重心完全受制,土御门依旧用力将混了血液的唾沫吐向上条的脸。他大概是想攻击眼睛,或是想让对方因为吃惊而失去平衡。可是,上条以手掌挡下了这微弱的奇袭。攻击被挡下了。
大概是无计可施了。
两眼无神的土御门元春,后脑勺「咚」一声撞上地面。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种胜利有什么意义?
上条不晓得原因、不明白结果,战斗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结束了。不管是意志与意志的冲突,还是即使燃烧生命也要达成目标的意念,对方原本跟自己是同一类的人,假如某颗齿轮改变,说不定能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感慨也好……上条脑中什么也没浮现。
只是单纯地。
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
滴答。
透明的水滴,从上条当麻眼中落下。
「开什么玩笑啊,混蛋。」
这是世界上味道最苦涩、最难以忍受的泪水。
他直觉地了解到,所谓的屈辱想必就是这种滋味。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不可能赢你啊……一定有什么机关,有我所不知道的机关!可恶,怎么能就这样结束!这么一来我连自己赢了谁,带来胜利的又是谁全都不晓得啊!土御门,你到底在跟谁战斗?我不可能是你最后的目标吧?说到底为什么你非得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没有回应。
已经无所谓了?
「为什么要对我这种人说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到底是怎样的事件?你……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土御门元春放着不明就里的上条不管,擅自画下了句点。
无论排了多少张骨牌,只要放上一面厚重的墙壁,就无法继续前进。上条并不了解整副骨牌的样貌,只是以墙壁身分登上台面。
「回答我,土御门!回答我!可恶,可恶——————————————!」
土御门似乎已没打算回答。上条擡起头,打量周围。椅子上虽然坐着被铁丝固定住的老人,但他好像也已失去意识,没有半点用处。
办公室所在楼层相当高,强化玻璃窗又碎了满地,因此强风吹进室内,散落在地上的大量数据随之飞舞。数据上写了许多东西。「人力资源」计划以及关系人士。追查该计划的人员清单。学生宿舍的火灾,以及将受害、加害者全数包含在内的人际关系。此外还有片段的行动纪录,似乎是这数小时内土御门元春的所作所为。
「……」
上条伸手抓住其中一张。
土御门所追查的东西,似乎叫「人力资源」计划。纸上写着推动该计划的内核人物之名。
学圔都市统括理事会成员。终极VIP之一。
药味久子。
行间二
或许是因为归类为大学附设医院吧,这间位在第十三学区的医院,具备了与一般医院不同的设备与设施……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这里有能迅速确实处理掉带有危险病毒尸体的大型电炉,还有比内脏膈膜空隙更微小,因此能产生与以往不同效果的纳米科技医疗设备,以及其他诸多特殊设备。许多就算是大学附设医院也不该出现的器材,都集中到了这里。
「嘻嘻嘻。」
在这种普通医院不可能出现,普通病患也不可能入住的干净过头房间中,响起了女性的笑声。药味久子。
这间私下被称为「设计室」的阴暗房间,也是她唯一能安心休息的地方。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哇哈哈!啊——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咿嘻嘻嘻嘻!停……停不下来、要死了!我快笑死啦!」
叫恋查的护士面无表情地歪过头。
「不过实验出现了误差……」
「没关系没关系。本来呢,土御门应该要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然而他放过了我。『仇敌』明明就在眼前却浑然不觉,还刻意闪过了必要的球,奔向贝积那颗用不着的球!哈哈!这就叫大、成、功啊!」
「无论是正是负,『确认到误差』这点依然不变。是不是该提高警觉?」
「没事啦。」
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的药味回应道:
「如果『人力资源』的误差超过容许限度,我早就被杀了。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浮上台面,而且确实活了下来……这样就确定了。『人力资源』已经到达了无人能挡的境界。从现在起,计划进入最后阶段。来,让我们大闹一场吧。」
「……医生,姑且给您一个忠告,『人力资源』的第一优先目标,在于获得实际利益……」
「我知道啦,这只是副产物。不过啊——就是要有享乐的闲情逸致才像个人类。」
药味久子随口说着,同时向站在一旁的恋查确认行程。
「顺带问问,现在还——有什么例行公事要处理?如果可以,我希望把精神专注在『人力资源』上头就是了。」
「没有任何需要劳烦医生的紧急事项。『胖嘟嘟』、『皱巴巴』、『迷幻先生』全都很顺利。」「……讲绰号我听不懂啦。呃——圆图先生怎么样?」
「正在进行能重组胆固醇构造的『设计师凝胶』非公开临床实验。虽然为了数据的精确性而调整用量,不过血栓大概一周左右就会完成吧。尽管还在观察中,不过以『避开科学搜查的杀人兵器』来说应该相当不错。」
「商井先生。」
「正在进行以低频暗示疗法调整呼吸量的非公开临床实验。正在确认是否能不用任何药物造成血液中含氧量的增减。尽管还在观察……」
「这不是用来暗杀的,没问题吗?」
「正按照促使目标急速产生皱纹与斑点的『避开科学搜查的杀人兵器』用非杀伤兵器此一目的计算数据。不过,只要更改参数,就能让目标因为过度呼吸而死亡。」
「OK。那么最后是凯文先生。」
「医生,能活生生融化目标全身的骨头,却又让他持续活着的技术,到底有什么益处?」「有这种要求所以没办法啰。虽然不晓得这是制裁手段还是变态嗜好。」
「虽然需要留意实验对象的免疫系统,但状况十分良好。」
「那就好。」药味久子颔首。
接着她叹了口气:
「麻烦的患者又增加啦。」
「开心地将他们拖进『黑暗』的医生,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我也没听到什么充满正义感的怨言啊。虽然敢说出口,我就会把那人给封杀。」
「日子难过啊。」药味久子随口嘟嚷着。
对她而言,人命不过如此。碍眼就拖进「黑暗」,中意就奇迹般地拯救,根本无足轻重。人会以当天的心情决定早餐要吃面包还是吃饭,她左右人命的感觉就跟这差不多。
「好,反正行程也确认过了,接下来就愉快地做事吧。」
「设计室」里放了一块白板。上头以磁铁贴了好几张照片,而它们之间分别以粗笔所画的线相连。
「施力点呢?」
「已取得芙蕾梅亚·塞维伦的位置情报。根据那个『木原』的报告,过程十分顺利。」
「反作用
力。」
「黑夜海鸟已经引导完毕。虽然她应该没有『资质』,但依照推测,相对的极端也会受到该有的影响。」
「那么,恋查你也依照原订计划行事。」
「了解。」
维持直立不动的恋查立刻回答。
药味久子将手伸向「设计室」桌面,拿出跟文具——起收在笔筒中的飞镖。标上涂着黑黄相间的横纹,设计得会让看见它的动物,自然而然地提高警觉。
这是制造特殊子弹「狙击蜂」时,为了设计造型而试做的大型参考模型。成品比这个小,会装进专用瓦斯枪的弹匣中。
药味以拇指和食指捏住飞镖一挤,针的尖端就渗出了透明液体。她并未在意这点,轻松地掷出飞镖。
咚!
撞击木板的声音响起,飞镖正确地贯穿了某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
「最后阶段,开始。就先给个契机,好让那家伙再也无法呼吸吧。」
液体从照片中人物的额头处溢出。
那不是血液,而是蚁酸……换言之是她们爱用的蜂毒。
「这会把一切都拖下水,让世界换然一新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