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你陷入的世界 ACT.1 逆向游行(2/2)
「就是那只让你说出名字,还让你碰上末练的蠢猫。」
「你说的蠢猫是……」
那家伙吗?
爱丽丝记起那只穿着深蓝色西装,身形瘦削的猫。这么说来没说出自己的名字,不过提到猫,爱丽丝能想到的也只有他。
看来帽子男眼中的敌意不是针对爱丽丝,而是。
噢,遇到啦。我漫不经心地跟着他走,吃了不少苦头。
翼丽丝正想这么回答的时候——
那个长发里冒出猫耳的男子
「帽商大哥,你对我好像有很深的偏见哦,爱丽丝会被未练缠上可不是我的错。」
爱丽丝身边响起熟悉的温柔声音。他看向声音来源,吓了一跳。身穿深蓝西装的那个人故意朝瞪大双眼的爱丽丝挥了挥手。
「嗨,爱丽丝。」
「喂,你是从哪里……」
不傀是猫。明明直到一秒前,那地方都逻是空无一人。
「闭嘴,你做了什么不关我的事。」
帽商看也不看惊讶的爱丽丝和微笑的猫一眼,只是一味向前望,嘴里吐出憎恶的声音,猫见状夸张地张开双手,笑吟吟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亏我还特地帮帽兄制造大出风头的机会。」
「帽兄?这是你的『名字』吗?」
爱丽丝蹙眉,猫则是看向帽子男。男人没有反应—反而是猫的其中一只耳朵动了动,用
力地点了下头。
(疯帽商)。
——原来他的名字是疯帽商。原来如此。
爱丽丝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注视着瞪向虚无夜空、吞云吐雾地抽着烟的『帽商』。
「喂,帽商,这家伙就是柴郡猫吧?」
「既然见过就算了,不准再和他见面。走吧。」
「什么?」
帽商兀自走了。
他对猫的态度冷酷,更甚于对待爱丽丝。
「我告诉你哦,小爱丽丝。帽兄的设置似乎是看不见我的存在,他好像很讨厌猫。」
柴郡猫和爱丽丝说话时,一双耳朵动个不停,还边做出以猫手洗脸的动作。走在前方的帽商听立刻大骂。
「你说错了,我最讨厌的是你,除了你以外的猫我可是喜欢得无法自拔。」
「是,那么就是这种设置。」
猫仍保持一贯从容的姿态,脸上挂着笑意。
但是在凝视帽商背影,接着开口说话时——他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些许冷笑。
「不过,帽兄,你的心地还是一样那么坏。既然看到爱丽丝有危险,怎么不早点出手救他呢?视若无睹也算是欺负弱小哦。」
叩、叩。
帽商停下脚步,依旧没同头。
「……我没有必要保护不是爱丽丝的人。」
他低声嘀咕着宣称。
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出了中央大道。这里没有猫带爱丽丝进入的小巷狭窄,但仍是个无人且寂静的地方,帽商的嘀咕声也因此清楚传进了爱丽丝耳中。
「他是爱丽丝啊,对吧?」
猫又恢复平常的笑脸,摸着爱丽丝的头。爱丽丝绷起睑,挥关了他的手。
「辛苦你了,爱丽丝。」
「吵死了……」
拜托你快消失吧。
爱丽丝打从心唐这么想,这个男人——柴郡猫的葫芦里到底装什么药,他根本搞不懂。况且,帽商和柴郡猫之间似乎存在着不为人知的过节那些内幕与真相,使爱丽丝觉得自己遭到排挤。他们就在他身边却无视于他,讨论着他不明所以的话题,听着实在惹人烦闷。
喀嚓。
即使不像是因为洞悉爱丽丝的心思,不过帽商确实行动了。他拔枪,脸部
动也不动,正确地将枪口瞄准柴郡猫的眉心。
「柴郡猫。」
「嗯?」
柴郡猫满脸惊恐,盯着枪口,举起双手。
「快滚。由我带爱丽丝过去,这是『女王的命令』。帮我向问好。」
「……这样啊,好吧。」
柴郡猫举着手,轻轻叹了口气。爱丽丝瞥见帽商严厉的眼神,猜想要是柴郡猫瞻敢继续破坏帽商的心情,帽商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猫在这种情形下依然不改笑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爱丽丝,抱歉罗,我还想跟你再聊一下,可惜帽商好像迫不及待要早点跟你独处。他是女王的宠信,反抗他的下场可是很恐怖的呢。」
「……你不是吗?」
爱丽丝听着柴郡猫的话觉得不太对劲,不禁起了疑心。
「这家伙是别人养的猫,死也不会听从女王的命令。」
「咦……等等!你刚才说你是依女王命令——」
「你想问我带你进城堡的原因吗?答案很简单,有人叫我带你过来。」
爱丽丝明明是跟随柴郡猫绕进小巷,走到城堡附近,为什么从他的语气听来好像自己和女王的部下毫无瓜葛——
——啊。
爱丽丝注意到了自己的疏忽。
柴郡猫从没说过自己接到了「女王」的命令。
爱丽丝正想瞪过去,猫的身影却倏然消失无踪。
「……咦…………喂,那家伙去哪了?」
莫非那只猫能自由自在地消失、忽然现身,遇到紧要关头就逃之夭夭?爱丽丝明知白费力气,还是问了帽商。
帽商横眉竖目,丢掉只剩一小截的香烟。
「不知道,我本来就看不到。」
原来如此,原来『设置』就是在这种时候使用。
「这设置还真方便……」
爱丽丝在帽商的带领下,第一次走进这个固度的建筑物。那里是老旧公寓的一楼,公寓面向大马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却从后门进入。
「我先带你到房间。」
帽商拿出钥匙开门,声音疲惫地说着。
「这里是你家?」
「有什么问题吗?」
门一开,奇妙的香气立即四处飘散。
帽商这一路烟不离手,家中烟味倒是不明显,反而有股奇妙的香味。红茶与蛋糕、水银与香烟、硝烟、墨水与羊皮纸,还有女孩子会喜欢的甜美香水味,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却互不干涉,如冻结般停滞在原处。
客厅十分宽敞,似乎不常招待客人。沙发上头摆满了帽子,有礼帽、无边呢帽、猎帽——
帽子的种类和颜色杂乱无章,而且每一顶都是新品,看来这男子确实是名『帽商』。
「咦,你真的是卖帽子的啊,我还以为他们搞错了,你其实是个『杀手』。」
「我是个帽商。这顶帽子的售价是十先令六便士。」
帽商脱下戴在头上的帽子,轻轻敲了两下,表情倒是很认真。
「你居然戴商品出门。」
「不行吗?这顶帽子可是杰作呢。」
「……十先令六便士……算贵吗?」
「不知道。」
帽商耸肩,将帽子摆在桌上。
「走廊走到底就是你的房间,别破坏房间,也别弄脏了。」
「我住在这里没关系吗?」
「你是爱丽丝对吧?」
「可是我身上没钱。」
「这里不是旅馆,我也不想要你的钱。」
爱丽丝两手插在口袋里,环顾室内。倾斜的壁钟刻划出时间,阴暗的走廊通往爱丽丝借住的房间。
「不止举行全国性的欢迎派对,还能免费住宿—爱丽丝受到的待遇真是好到无可挑剔。」
帽商没回应爱丽丝的冷嘲热讽。他扎起一头卷发,动手开始煮水。
爱丽丝好奇帽商给了自己怎么样的房间,打开了最里面的那扇门。
「……唔,这实在称不上是个豪华的房间。」
爱丽丝脱口说出了内心话。
那个房间确实不怎么豪华,但也不至于糟糕到无法住人,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房间,有床,有衣橱,窗户拉上了窗帘。
「……?」
这里的空气果然也很奇妙。
帽商好像不常使用这问房间,轻微的灰尘味隐藏在空气中……可是也有女孩子的香水味和糖果、辛香料以及一种诱人的香味。床单和棉被像是数小时前刚有人睡过,还维持着那人起床后的皱褶。
帽商不使用,但让人住过这间房。
那人会是谁?
「已经要睡了吗?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真让人羡慕啊。」
客厅传来帽商的声音,语气像是讥讽,又像是惊讶,惹得爱丽丝气呼呼地冲上走廊。
走廊上飘散着淡雅红茶香气,是帽商正在泡茶吗?
他记起客厅壁钟上的时间,赶紧驳斥。
「什么已经不已经的……现在是半夜两点耶。」
「这样啊,那的确是小孩子早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啧,你说谁是小孩子!」
爱丽丝砰的一声用力甩上房门。
帽商的年纪的确比爱丽丝大,但爱丽丝的外貌也不像个孩子。
在关门上锁的那一刹那,爱丽丝感到身心俱疲。他不清楚自己是在几点进入『奇异国度』,不过遇见猫的时间确实是十点二十分,不晓得为什么这不上不下的时间他反而记得特别牢,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逃跑、摔倒、呕吐、再继续跑……脚跟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穿着西装外套的缘故,肩膀也很僵硬。
他脱下白色西装外套,解下领带,纵身一跃,倒在床上。
「唔……」
枕头上有东西。
「头发……?」
那是一根细长微卷的金发
可能是女孩子的发丝。
不是爱丽丝的头发,而且这么长的一根头发肯定是女人的,也爱丽丝捏起那根头发,一根绢丝般柔软细致的头发。
他的身体似乎真的累了,才躺下不到两分钟,便被沉沉睡意笼罩。床边的窗户传来细微声响,他听着睡意又更浓了。
滴滴答答……那是雨声,好像下起雨了。
——我不喜欢雨声。
爱丽丝在半梦半醒中想着。
有只握笔的手在写字……我记得那只手的味道……
阿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我的目的是什么?我到底是
谁……?
『是谁呢?「这孩子」的名字……是什么?』
——嗯?……咦?是……谁?谁的声音……?
爱丽丝失去意识,跌进了睡眠深渊,那深不可测的洞穴中。
◆◇◆◇◆◇◆
那是个阴暗的房间。
看不出有没有天花板,也分小清那里究竟是不是一个房间。
椅子发出幽幽光线,映照出黑白格纹相间的垃板。
椅子上坐着一个等身大的人偶娃娃——
也可能是像人偶娃娃一般,动也不动的少女。
一名小个子的年轻男子将脸埋进少女膝盖,不时发出笑声,和少女聊天。
「我说呢,玛丽安娜。人真是愚蠢的生物,没有梦想的人,哪需要什么容身之处。」
「所以呢,玛丽安娜,你用不着担心。反正他过不久也会被寂寞逼得自行走上绝路……就像只弱小的兔子一样,哈哈哈。」
「我一定会达成你的心愿。」
男子站起身。
白色长发轻柔飘逸。
不对,那不是头发,那是对长耳朵。一对令人联想到英国垂耳兔的白兔垂耳,还有对耳环在右边耳朵摇晃。
「违法入侵者一名。」
眺望少女的温柔眼神以及和少女对话时的温柔话语在这一刻瞬间变调。
「你不需要名字。」
血色的双眸,在阴暗中闪烁不定。
「我……没有时间了。」
◆◇◆◇◆◇◆
爱丽丝醒了。他觉得做了恶梦……但是记不得内容。
他也不清楚究竟睡了几个小时。
意识一恢复,他先厩到浑身发寒。他揉了揉眼睛,拉开窗帘,天色已经亮了。水珠凝结在窗玻璃上,高级纸张般的白渲染天际。雨停了,云层仍未散去。
爱丽丝系上领带,穿上白色西装外套,走出房外。
红茶香气四溢。
那香气和他进房睡前闻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让他怀疑难不成自己只睡了五分钟。
然而一走进客厅,倾斜壁钟上的指划指向了一点过后。
他不只睡五分钟,而是十个小时以上。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小孩就是这么好命。」
帽尚无情的声音响起,爱丽丝听着恼火,又碍于自己的确睡太久,一时语塞。
帽商脱掉了西装外套和帽子,身上穿着背心,头鬃依旧如未经梳理般蓬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未消,杂乱长在下腭的胡子还是没刮。从昨晚(准确来说,爱丽丝在半夜雨点睡着,时间算来应该是「今天」)到现在,帽商的外表看似毫无变化。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也全扎到后面,整张睑清楚露了出来,爱丽丝总算可以趁这时候仔细端详帽商的长相。帽商长得一张一言难尽的脸,眼鼻还算端正,眼神却极为凶狠,而且看不出实际年龄。
——唔,不过……我果然……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你在看什么?」
「啊……不,没什么,抱歉。」
爱丽丝慌忙转移视线。
帽商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取下罩住茶壶的保温棉罩,手法纯熟地倒满一杯红茶。
到这个步骤都还没什么问题,不过他的下一步确实让爱丽丝瞠目结舌。他盛了三到四匙满满的砂糖,倒进红茶。
要在红茶或咖啡里加入什么,加多少量,完全是个人自由,爱丽丝不打算对此发难,他选有其他事情要抱怨。
「欸,你不帮客人倒杯茶吗?」
帽商啜饮甜腻的红茶,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
「不巧这里不是招待所,想喝茶就自己泡,食物放在餐柜里。」
爱丽丝刻意大叹了一口气,走向厨房。幸好帽商没说不准吃喝,不这么想他实在撑不下去。
帽商对红茶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坚持。
厨房的餐褪里摆满了看似昂贵的茶具和罐装红茶,食物只有甜和咸的饼干,全是些配茶的小点心。
「……你喝的是什么茶?」
「大吉岭。」
「大吉岭……大吉岭……什么啊,这里全部都是大吉岭嘛。」
茶壶放在炉上烧着小火,冒出微弱蒸气。这么做,似乎是为了随时可以享用红茶。爱丽丝在茶壶里随便放了点茶叶,再倒了些热水。当他随手拿起荼杯时,帽商马上说了声「别弄破了」。看来爱丽丝无意间拿到了他中意的,或是价值不菲的茶杯了。
爱丽丝一坐下倒茶,帽商立刻蹙起眉头,怒目相向。
「你准确测量过时间了吗?」
「什么?」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连怎么泡红茶也不懂。」
「我可不想和你这种乱倒砂糖的人讨论红茶。」
爱丽丝半眯着眼瞪向帽商,喝起了杯中的红茶……淡然无味。也许是茶叶放太少,又或许是热水加太多,也可能是太急着倒茶了。
他不想让帽商发现他的失败,一声不吭喝光了没有味道的红茶。
壁钟响着时间走动的声音。帽商不发一语,爱丽丝也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帽商更换茶壶中的茶叶,倒进热水,接着抽起了烟。爱丽丝终于按捺不住开口:
「……我得在这里待多久?」
帽商稍稍挑了下眉。
「怎么,你想去什么地方吗?」
「其实也没什么,难得到了这里,我想到处走走。我对这地方不熟,你知道『奇异国度』有什么观光胜地吗?」
既然被问到想去的地方,爱丽丝只好这么回答。说穿了,他根本没有想去的地方,但又不想在这里和帽商两人独处,共度沉默时光。与其为了这种事情浪费光阴,还不如在外头漫无目标地闲逛更有意义。
「……那地方我不晓得算不算得上观光胜地,六点我要带你去见红心女王,在那之前你就乖乖待在这里。」
「话说回来,我从昨天就在怀疑了,女王为什么要召见我?女王不是这里地位最崇高的人吗?为什么我一定得去——」
「不知道。」
爱丽丝的疑问和抗议碰了个无情的硬钉子。
「我只是遵从女王命令,没有义务一一回答你那堆无聊的『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帽商捻熄香烟,将茶壶里的茶倒进茶杯。和爱丽丝不同,他的茶呈现渫红色泽。
爱丽丝认为帽商若无其事地否认了他的存在,一口气实在咽下下。
「噢,这样啊,这里的人最讨厌回答问题了嘛,你跟那个柴郡猫都一样。」
喀嚓。
帽商有些粗鲁地把茶杯放在茶碟卜,看来他是真心讨厌柴郡猫,光是把两人的名字归于同就能让他勃然大怒。
帽商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和柴郡猫不同,回答了爱丽丝的问题:
「……因为你是爱丽丝。」
「……爱丽丝……」
到这国度之后,这名字出现了不下数次。
在这里,这句话——这个『名字』蕴藏极其恐怖的力量。爱丽丝脑中涌现源源不绝的疑问,不安也随之成形。
爱丽丝。
在柴郡猫和帽商、和参加欢迎派对的群众面前,我是『爱丽丝』。
难道——我错了,不该自称爱丽丝?自称爱丽丝,恐怕就是卷入麻烦的开端。
帽商不顾爱丽丝正在烦恼,迳自起身走向柜子。
「不过,其实就跟入境审查差不多,照实回答问题就行了。自己的名字还说得出来吧?」
「当然。」
刚才他还有点后悔自称『爱丽丝』,回应起帽商的问题仍是怒气冲冲,这都得怪帽商说话的态度活像在耍弄无知的小孩。
「那就没问题啦。你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得了拿着。」
帽商笑着将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抛向爱丽丝。
「!」
「这是你的。」
那是个沉重的冰冷物体。一阵麻意窜过接住东西的手,像是碰到了不能碰的东西。
确认过帽商掷来的东西,爱丽丝简直吓破了胆。
那是一把枪。
「这……这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别有事没事都跑来问我,你是听不懂吗?」
帽商不堪其擭似地板起脸,又点了一根烟。
面对帽商冒然递上的杀人工具,爱丽丝不敢碰,也不敢多看一眼,不过那也只维持了刚拿到手的前五秒针。他握住枪托,手指放在扳机上,就和穿上白西装一样,枪和他的手——他的身体仿佛融为一体,宛如身体的一部分。
「你、你是认真的吗?把这种东西交给像我这样的小鬼……你的意思如果是『自己的牲命自己保护』的话」
唧。
爱丽丝拉起击锤,枪口指向帽商。
分不清是困惑还是兴奋,他握住枪托的手直冒汗,止下住颤抖。这是他第一次拿枪指人,他没想到,原来枪这么……重。
「当务之急,就是我得先除掉你才行!」
然而,枪口指着的目标只是轻笑着吐出紫色烟雾。
「……原来如此,你说的没错。你虽然是小鬼,不过可以算是聪明的那一类。」
「抱歉,我不打算遵从你的女王命令,你去找别人吧。」
爱丽丝不想听从这个男人的话,也不想见,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盘踞。再这么任人摆布下去,肯定没好事,即使现况已经够糟了。他得把这种危险的东西带在身上,还得对准神秘的疯帽商,眼前的状况不只是糟,简直糟透了。
爱丽丝擧枪对着帽商,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徐徐打开通往出口的门。
门缓缓开到了一半——帽商低声说道。
「……可惜。」
「?」
「服不服从命令不是由你决定。你要开枪请便……不过你杀不了我的。」
帽商的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尽管仍是瞧不起爱丽丝,可是严肃多了,最无庸置疑的是他在枪口下格外冷静,不见一丝惊慌与恐惧。
帽商充满自信的态度激起了爱丽丝的怒意。
「别瞧不起小孩子。哪有距离这么近还会射偏的白痴。」
「有啊。」
帽商深深吸了口香烟的烟,香烟前端的红色火焰瞬间增强。
「——这里就有一个。」
呼!
在爱丽丝因为香烟的火焰被夺走注意力的下一秒,烟雾屏蔽了他的视线。帽商将紫烟迎面吹向他的脸,像是会伤害身体健康的烟雾猛烈刺进他的鼻子与喉咙深处。
「哇,咳咳…
…别、别闹了。」
烟雾成了引爆怒火的导火线,爱丽丝怒不可遏,扣下了扳机。香烟的烟不足以构成烟幕他将枪口确实对准了帽商的脸。
可是——
爱丽丝手中的枪发出的只有干硬的喀嚓声。
「?!」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他连扣好几下扳机,都只有击锤落下,弹匣转动,听小到类似昨天的枪声,手中更是感觉不到一点冲击力道。
「啧!可恶!」
帽商像是在观赏动物表演,笑着望向小停扣下扳机,连对准目标都有网难的爱丽丝。
「我要给这位聪明的白痴先生一个忠告。从别人手中拿到枪时,最好先确认里面有几发子弹…不过,我遗真没想到你会开枪。」
帽商一把丢出八颗子弹。爱丽丝瞪着帽商,接下了子弹。
……是在挑衅我吗?
还是在考验我?
爱丽丝气冲冲地将子弹装进弹匣,枪在弹匣装满子弹后又更重了。他不禁质疑,既然是打造给男人单手使用的工具,何必如此笨重。
手上的枪成了真正的杀人工具,爱丽丝打从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好险刚才枪里没装上子弹,我差点因为一时气愤杀了人。
如果帽商的尸体倒卧在我面前……我能平心静气面对吗?我一定会觉得自己做了件不能做的错事,搞砸了一切。
同时,他也有个念头。杀人很容易.只要一股冲劲-…不费吹灰之力,谁都能做到。
然而,帽商接下来说的话否定了他的想法。
「不过呢,就算枪装上子弹,你也未必杀得了我。」
「……为什么?」
「不知道,你就当作因为这里是『奇异国度』,这么想不是轻松多了吗?」
帽商开心地咧嘴笑着,只是他的眼神依然阴郁,光凭这么一句话,实在看不出他心里究竟足不是真的开心。
「你真是烦死人了……」
他那模样让爱丽丝看着就觉得厌恶。
帽商忽视爱丽丝的愤怒,由背心口袋拿出怀表。
「已经六点啦,走罗嗅,我忘了告诉你,那把枪不是让你自卫用的,别乱开枪,浪费子弹。」
「喂,我根本没说要跟你一起去——」
帽商擡起了头。
接着,他从腰后拔出枪,枪口指向爱丽丝。
「!」
爱丽丝完全看不出他的下一步要采取什么行动,尤其他的动作迅速俐落,爱丽丝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听好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开枪了。
「!」
叫声与笑声。
「保护爱丽丝不受『敌人』攻击是我的工作,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保护自己。」
爱丽丝没被击中,况且枪对准的目标原本就不是爱丽丝,而是在他背后,猛然倒下的黑影穿着围裙洋装,头发系了个蝴蝶结,呈现少女的模样。
爱丽丝赶紧跳离开尸体,帽商则是:目光冰冷地低头看向少女外貌的黑影。
「这、这不是昨天的——」
「。这群破坏规则的呆子,竟敢阴魂不散。」
爱丽丝咽了下口水,看着未练的身体出现裂缝,如陶器碎裂般化为泡影。身体纵然消失,笑声与啜泣声的余音仍在空气中萦绕。
「……他们不是人吗……?」
「他们是人没错,不过是在奇异国度留下眷恋而逝去的人。顺带一提,他们只会缠上爱丽丝。」
「只有我?为什么?」
「最讨厌的就是爱丽丝,这不是『奇异国度』的常识吗?」
帽商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我真不懂你怎么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要问。
爱丽丝听着帽商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至于不对劲的原因——
『只是想待在喜欢他们的人身边。』
『例如说,喜欢三种人。和——』
对了,柴郡猫说过这样的话。
他被这两种说法搞迷糊了,不晓得哪个才算正确,这下他更确定不能相信这个国度里的人说的话了。
「……唉……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好,总之——」
「怎么了?」
「还不到,已经六点。的时间,现在才雨点……你那怀表该修了吧?」
客厅的壁钟咚咚敲了两下,报出时间,仿佛在附和爱丽丝的说法。
帽商打开怀表表盖,时针动也不动地指着六点,而且不只指针,表面下的齿轮也没有半点动静。
那怀表不是故障,而是完全静止不动。尽管如此,帽商仍然一脸得意地板上了表盖。
「这表没坏。我的表不管什么时候都指向六点,因为我的时间献给了红心女王。」
爱丽丝难以理解帽商的话,他不懂怎么把时间交给人,不懂为什么交出时间会让表停止走动,不懂帽商为什么要将时间献给红心女王。
不仅的问号接连冒出,却没一件懂的事。
反正问了也只是惹帽商不高兴,爱丽丝叹了口气。
「『红心女王』啊,希望她至少是我喜欢的美女类型。」
爱丽丝放弃发问,只是发着牢骚,帽商听了微微一笑。
「噢……敬请期待吧。」
红心女王似乎是个绝世美女!
◆◇◆◇◆◇◆
「那么……」
原来如此,女王不论相貌或身材都相当姣好。
只不周,这位,女王。竟是个男人。
「…………」
「先报上『名字』吧,爱丽丝。」
女王威严的声音响遍挑高的觐见室。
坐在红心王座上,脸上略施脂粉,打扮华丽……简直到了奢靡的地步。爱丽丝踏进觐见室,由远处眺望女王像是名女子,可阶随之响起的是男人的声音,顿时粉碎爱丽丝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小小期望。
「混蛋帽商,我待会儿再跟你算这笔帐……」
帽商一进觐见室即被命令「退下」,离开f房间。他肯定在这扇庞大厚重的门后抽着烟,睑上露出胜利的笑容。爱丽丝趁着跪下的动作稍微回过头,怒目瞪向门后的帽商。
「怎么了吗?」
「不,没事。」
爱丽丝在女王的询问下,将脸转回前方。
王座旁环绕数名侍从,由身材判断这些侍从应该是女人,诡异的是她们全穿着丧服。
黑色面纱覆盖她们的脸,藏住了面纱后的脸孔。
侍从里只有一名男子,一名右眼缠上绷带,面无表情的剑客。他站在王座旁,两眼始终没离开过爱丽丝。
这些侍从应该就是。根据帽商的说法,纸牌兵比女王更严格要求觐见时的礼仪,觐见者若有冒犯女王陛下的举动,率先激怒的就是纸牌兵。
然而,此时的爱丽丝心浮气躁,尽管对女王有所期待未免肤浅——不过没想到女王居然是个男人。他不顾纸牌兵的视线,刻意挖苦女王。
「你必须以你的声音证明,否则没有意义。」
女王和纸牌兵丝毫不为所动。女王以沉着的眼神俯视爱丽丝。
爱丽丝满脸不院,不过选是垂下头,以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女王陛下。」
「很好,。」
女王满足地点了点头,笑颜逐闹。
「那么,我们赶紧切入正题吧。你见到了吧?那名带你来『奇异国度』的男子。」
「——白、兔……?」
爱丽丝难掩诧异。
没有人带他来这里,他是在树林里看见路标,自己走来的。入国不久确实遇到了一名男子,被耍得团团转,可是那不是兔子,是一只猫。
女王声音高亢了亮地说道:
「他有个怪兴趣,喜欢把舍弃过往的人带来这地方,帮他们重命名,关进这没有出口的『奇异国度』。你的名字也是白兔取的吧?」
名字取是取了,唤作『爱丽丝』。
呼唤自己的是那个男人……柴郡猫。
难道女王因为嫌麻烦而将猫叫成『兔子』?难不成是帽商随意乱叫,女王则是把猫称为?
反正野猫因为每个喂食的人都依自己的喜好帮它取名,所以有再多名字也不足为奇。
「…………嗅,大概吧。」
「我不喜欢暧昧的答复。」
女王挑了下眉,笑容却末消失,语气也一样稳重。
他原本单手支着脸,此时却挺直了身子。
「……算了。我叫你来的理由只有一个,我希望你能参与一个游戏,那就是。」
「游戏?」
爱丽丝又复诵了一次,女王用力地点了下头。
「游戏规则很简单。首先,将可杀害的能力交给,爱丽丝运用获得的力量杀死白兔就算胜利。怎么样?游戏内容非常单纯明快而且幼稚吧。我要你依规则追杀白兔,这件事只能拜托你,只有爱丽丝才能杀死白兔——」
爱丽丝忍不住气急败坏地打断女王这一连串离奇的叙述,女王于是噤口,下再出声。
周遭的气氛一变,丧服纸牌兵和眼罩剑客将视线射向爱丽丝,剑客更是明日张瞻地怒目瞪视爱丽丝。
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冒犯了女王。他朝眼罩男挂在腰问的剑瞥了一眼,态度立即软化。
「请稍等一下,这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女纸牌兵的视线离开了,女王本人的脸色则是从没变过。他兴致盎然地瞧着爱丽丝,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且,对不起,我想……我恐怕不是你们在找的。」
「不,你是爱丽丝,刚才你自己不就说了吗?」
女王嗤嗤地笑了。
「从你在我面前说出自己是的那一刻起,已经适用游戏规则。游戏规则不容破坏,一旦破坏,只能选择走上一途……况且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既然没有拜托的意思,一开始就该说清楚嘛。」
女王高傲的说话态度又惹恼了爱丽丝,气得他不经思考就出舌顶撞。
女王的举止依然从容——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他嘴角的笑意漾得更开了。但是随侍在女王身边的眼罩剑客动了,他没开口,神情严肃地往前踏出一大步,系在腰问的剑已经拔出一半。
爱丽丝仰起头,他无意脱逃,反而是恶狠狠地瞪视眼罩剑客。
「。」
女王锐利的目光盯向剑客。
这么一句话,仿佛就是一道命令。
杰克应该就是这名侍从的名字,他不发一语,将剑收回剑鞘,站回原位。
接着,女王将眼神挪回爱丽丝身上,脸上再度堆起温和笑意。
「爱丽丝,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语气。即使我不在意,我这些优秀的护卫可不一定,要是让这些纸牌护卫伤到你那张可爱的脸庞就不好了。」
「……」
「我认识的那位,举止应该更优雅一点吧?」
爱丽丝认为,此话等于女王承认了。女王承认眼前这位爱丽丝不是他们在找的,不过他还是打算让现在这位爱丽丝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听从他的命令。或许,他其实不在乎谁是。
爱丽丝静静聆听女王的话。
女王简短解释了和『奇异国度』的关系。
「是这个国度的创世主,至今仍窝藏在洞穴里,持续创造和改变世界,利用『命名』的本事,随心所欲地操挂世界。」
「也就是说,这个白兔跟神没两样…比你还伟大罗。」
「对,你不觉得奇怪吗?照理说,『奇异国度』必须听从女王我的命令行事才对。」
「所以你才想杀掉白兔?」
「——不,是由白兔本人提出的。」
「什么?」
「他在找一个东西,一个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
女王嘴角含笑,眼神却微微低垂。那双眼不晓得正注视着不知位于何处的白兔,还是眼前的爱丽丝,只是……神色显得有几分哀伤。
「找东西……」
爱丽丝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
而且……他回想起自己也是不停地在寻觅。他心想,我和白兔一样吗?我在找的也是永远找不到的东西吗?但是,我究竟在找什么?
「你有办法成为『真正的爱丽丝』吗?」
女王温柔地说着。
仿佛他不只怜悯白兔,也为爱丽丝感到悲戚。
「……真正的……爱丽丝…………白兔找的是『爱丽丝』吗?」
「换句话说,可以杀死白兔的爱丽丝才是真正的爱丽丝,这是白兔制定的规则。除非找到真正的爱丽丝,否则游戏永不结束。」
衣服移动的宪章声响起,低头的爱丽丝仰起脸,望见女王从王座起身。
他再次端详女王,发现女王的身材清瘦,身穿披风、裙子和高跟的靴子。身上的色彩只有黑、灰、白,没有一点符合『红心』称号的红。
「目前为止已经有八十八位爱丽丝被带来这里,但都因为不是真的爱丽丝而走上灭亡——成为为寻求名字而徘徊在『奇异国度』的。」
「未练……?八十……八……?」
女王说得轻松,爱丽丝听了寒毛直竖。
除了他,之前还有八十八个候补人选。
八十八次的闯关失败。
八十八人赔上性命。女王是这意思吗?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不祥的预感』成真,甚至可能需要冒上生命危险。
如陶器碎裂的尸骸。
输了游戏,候补的爱丽丝就得成为未练。我一定也——
「别、别以为我会随你们摆弄。」
爱丽丝厉声吼叫着。他汗流不止,明明在冒汗,却感觉到冰冻般的寒意。
「我绝对不要!我——…………!」
此时,爱丽丝的脖子上出现一股足以使心脏停止跳动的冰冷,那并非虚幻不实的幻觉,而是有形物质传来的冷冽。
一把镰刀。
那是一把刻有横纹,讲究气派的死神应该会爱不释手的巨形镰刀。红心女王在不知不觉中不晓得从何处取出镰刀,并将刀锋抵住爱丽丝的脖子。
「这是命令,爱丽丝。杀了白兔。」
◆◇◆◇◆◇◆
帽商待在觐见室门前,抽着第三根烟。
「真慢……都六点了……」
他已经看腻了城内,四处闲逛消磨时间只是显得虚掷光阴。
他注意过无数次怀表,这次的爱丽丝觐见时间长得启人疑窦。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次的爱丽丝和之前的大相迳庭。
首先,这个爱丽丝是个男人。
然后,他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上垣一点倒是和其他爱丽丝一样。
可是,以前有过像这样老在顶嘴的爱丽丝吗?
最不同的是,这个爱丽丝是第一个举枪攻击他的人。幸好枪里没有子弹,他才能放心让爱丽丝瞄准,扣下扳机。也就是说,爱丽丝对他开枪了。
看来这次不好应付,帽商心想。
他感觉到有人接近,迅速擡起头。他知道这地方不常出现「敌人」,身体还是反射性地提高警觉。
一如他预料,出现的不是敌人,而是纸牌兵。纸牌兵的丧服里不知道藏了哪些武器,乍看之下只像个高雅的淑女。
「您好,帽商先生。」
她们的脸上戴着深黑色而纱,完全看不到面纱下的脸……不过,红心女王荒淫无度,谣传他以长相作为挑选纸牌兵的基准,眼前的女子肯定也是美得惊艳绝伦。
「您今天不进去里面吗?」
「我很想,不过被赶出来了。」
「是陛下的旨意吗?」
纸牌兵的语气掩不住讶异。
女王一向宠信帽商,这件事众人皆知。
「对啊。这次的爱丽丝异常蛮横,不晓得他会不会乖乖听从女王的命令。」
「——毕竟爱丽丝若对陛下产生『敌意』,您可以杀了陛下。」
「那不过是游戏设置。」
帽商尝面泼了纸牌兵一桶冷水。
「真要说起来,我对女王陛下可是忠诚不二,因此才会献上时间。我绝不可能做出杀害陛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我到底要再效忠几年,你们才会信任我。」
帽商叨念着吐出一大口紫烟,纸牌兵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帽商觉得好像能看到面纱后藏着一张苦笑的脸。
「我想您就算花上一辈子也不可能,闲为您的时间永远不会往前走了。」
「……你说的也是。」
帽商也露出了苦笑。
他把一小截香烟丢在脚边,一脚踩熄。这么一来,光滑的格纹地板上就有三根难看的烟蒂。纸牌兵没加以指责,向帽商鞠了个躬便举步离去。
爱丽丝还在觐见室里。或许,他永远不会出来了。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本没有……『永远』。
帽商默默点燃了第四根香烟。
◆◇◆◇◆◇◆
——我可以成为爱丽丝的
条件,成为的条件……
黑纹镰刀在爱丽丝眼前,架在他的脖子上。
——杀了……
他动弹不得,捉摸不透女王的用意。女王是认真的吗?他觉得只要动一根手指,就可能被砍头。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他是游戏中一颗重要的棋子。
「重要的」棋子?
不可能。既然重要,这世上怎么会有多达八十九个爱丽丝。
——不是我想成为爱丽丝,我只是……
『爱丽丝』。
他记起猫的微笑,和唤他名字的声音。
到这个国度后,第一句对自己说的话。
呼唤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名字』。
——。不过那是因为他只晓得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他所拥有的只有这个名字。
他进入『奇异国度』前,以及刚入国时,他是倜空壳,一无所有,不引人注目。他是无,没人看得见他的身影。
但是,如今……
『欢迎来到奇异国度,爱丽丝。』
『您好,爱丽丝。』
『敌人?这问题还真妙,你自己判断不就得了,爱丽丝。』
『很好,爱丽丝。』
他拥有可杀害砷一般存在的白兔的名字,每个人都这么叫他。
所以……
『喏,「奇异国度」里有吗?我……寻找的东西。』
「你打算朝我的红心开枪吗?」
女王的声音唤醒了爱丽丝。爱丽丝脖子上的镰刀不见了,但是比镰刀更恐怖的东西正握在他手中。
他不晓得何时握住了手枪。
「什么憎」
爱丽丝手上的枪掉了。幸好尚末拉起击锤,子弹没发射出去,枪无声地落在黑色地毯上。
红心女王静静露出微笑,将镰刀交给杰克,坐在爱丽丝面前。
他没想到会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女王的脸。
女王有双红褐色的眼珠,右眼下方有像是痣,但其实是两个黑色心型的刺青,他的双眼和女生没两样,用色不算鲜艳,也是仔细地画了眼妆,睫毛更是浓密卷翘。
女王朝爱丽丝的睑伸出于。
爱丽丝顿时吓得身体僵硬。女王仿佛看穿了爱丽丝的惊恐,温柔轻抚爱丽丝的脸颊。
「别怕。每个人开始都会害怕,不过如果屈服于恐惧,你将——找不到任何东西。」
女王稍微回头,朝王座旁的杰克使了个眼色。
不须出声指示,杰克似乎就能明白君主的命令。他默不作声地绕到王座后面。
「……?」
女王帮爱冒丝捡起枪,刚才落地的手枪回到了讶异的爱丽丝手中。那把枪重得爱丽丝差点又弄掉了,他心想,我竟然会在无意间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这东西。
「你知道米练吧?那是执著于过去的愚蠢生物,奇异园度的人民因此极端厌恶回头,也不回首『过去』。东西坏了就弃置不理,反正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修理。」
杰克啪的打了个响指。
身穿丧服的纸牌兵拉开王座后的黑色帘幕。
帘幕后有扇窗——密密麻麻紧贴在窗后的全是有着少女外形的东西。
「咦……!?」
。
窗后少说也有五十个以上的未练,多到令爱丽丝怀疑,该不会八十八人都在这里吧。未练一动也不动,每一个都像是影子,看不见表情。不过爱丽丝知道,他们正窥视着觐见室里的一举一动,他能威觉到他们的视线,这些称作末练的东西正凝视着爱丽丝。
「这些是无法成为,不再拥有名字的少女们。她们至今仍留恋『爱丽丝』这个名字,徘徊在『奇异国度』。」
「未练……她们也曾经是吗……」
「我的……。。还给我……」
昨天在小巷里袭来的未练这么说着,因此女王所说的恐怕是事实。那时候的爱丽丝不晓得是第几个爱丽丝——原来她是为时短暂的。
「对,你是『第八十九个』爱丽丝。我一直打从心里期盼你的到来,再怎么说,这次足足等了两年八个月。我相侰这一次,你一定能成为。」
「呵……反正你对其他爱丽丝也是同一套说词吧。」
「现在,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爱丽丝不知怎的竟然还笑得出来。
阴郁的情感盘旋环绕在他心头,那是愤怒、惊讶、懊悔,和一丝的悲哀。他不清楚这样的情感是对谁宣泄,只能确定不是针对女王,或许是宣泄对象的范围过大,导致嗳昧难明。
这个状况。
这个国度。
这个世界。
一定是这一切,使爱丽涌起了憎恨。
喀嚓一声,爱丽丝扣住扳机,双手牢握枪柄,将枪口指向女王。
「……别开玩笑了,我不是让你们用完就丢的道具。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为了杀人而来到奇异国度的(出生在这世界)!!」
唰!
「!」
忽然间,爱丽丝看不见女王,看不见杰克和纸牌兵,还有未练紧贴着的大扇窗户、王座……眼前只有倾盆大雨,以及雨水冲刷的街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穿著白西装的少年淋着他讨厌的雨,疯狂大笑。
白色西装上沾满豪雨也冲洗不净的大量血迹,他的双手尽是鲜红。
少年脚边躺着身穿围裙洋装的少女尸体。
一具扭曲变形,胸口碎裂的鲜红尸体。
宛如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扯出体内的尸体。
少年和尸体都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如今,金发的光芒已被斑斑血迹沾污。
「晤……」
是我。
爱丽丝确定。
杀了她的人是我。
——她是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唰,雨声骤然停止,空气为之一变。
这次出现在眼前的是幽暗的世界,微光轻落,照出格纹地板。
「可是,你想要名字吧?」
少女口齿不清的话声响起,爱丽丝差点回头。
但是他的身体像是冻结了,没办法随心所欲地移动。他颤抖着身体,好不容易才扭动了脖子。
在他背后——有一名少女,一名穿着围裙洋装的金发少女。她垂头坐在椅子上,看不清楚长相。不过,她的嘴的确在动。
「那么,抢过来就好啦。」
她确实这么说了。
她的话刺进爱丽丝的脑中,刺进他的胸口,刺进他的体内,试图强行打开某个东西。少女正粗鲁地开放那扇收有重要东西的房间的门。
不过,少女这么做不是为了取出——她开门,是为了让爱丽丝亲眼见到他埋藏在体内的东西。
好痛。
「住、住手——」
那是爱丽丝不想被任何人触碰的东西。
少女开口说出了某个名字,不过就只有名字的地方没有了声音。少女嘴唇动了,爱丽丝却听不封『名字』。爱丽丝不想知道,但还是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情形,少女一定也很清楚。
「你想成为,对吧?」
血丝滑落少女唇边。
白色围裙,蓝色洋装……逐渐染红。
「杀了我,得到你要的幸福吧。」
全身是血的少女露出扭曲的笑容。
『喏,「奇异国度」里有吗?我……寻找的东西。』
——我在寻找……我一直想要的东西。
——出生后,我一直渴望到手的东西。
『我的名字,是什么——?』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丽丝举枪,射向雨中的自己,射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干硬的枪声回响,此起被落地响遍有着高耸天花板的房间。
子弹划过红心女王的脸颊,溅出少许红色鲜血。子弹的威力并未因此减弱,又接着击中王座后的窗户。那扇窗似乎是以特殊强化玻璃制成,只出现裂缝。
聚集在窗后的未练笑着避开了裂痕。
「我不要紧。」
杰克赶毛女王身边,女王笑着说道。
爱丽丝喘着气。我,又开枪了。不明所以的幻觉消失,让人回到现实反而觉得更加惧怕。
这里是红心女王城堡里的觐见室,爱丽丝想击退的对象不在这里,他是受幻
影诱惑,一时冲动才会抽下扳机。
这次也是恰巧没取人性命,子弹刚好没击中人而已……
「爱医丝,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或许比之前被带来『奇异国度』的任何一个爱丽丝——都更有杀人的才能。」
爱丽丝不能怪红心女王这么想,毕竟他只要一冲动就会扣扳机,至于恐惧则是事后才会浮现。一般人在杀人前就会感到恐怖,大部分会因为过于害怕而不敢下手。
「我……」
爱丽丝战战兢兢地仰起头,女王脸上还是挂着从容的微笑,并且若无其事地拭去脸颊上的擦伤。
爱丽丝瞪大了眼,女王拭去血迹后的脸上没有留下一点伤。
伤痕消失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女王装模作样地先来一段开场白,再靠近爱丽丝。
「在这个国度里无法任意杀人,但依名字赋与的能力,可以杀害特定对象。」
女王的手指轻触爱丽丝的脖子。
「例如,如有违背命令者,可以砍掉他们的头。」
「!」
然后,女王将手指用力划过爱丽丝的脖子。
爱丽丝不由自主地缩起睁子,女王则是迳自走回王座。
「简单地说,你杀不了我,但如果你不听我的请求,我可以杀了你。」
「……」
「『爱丽丝可以杀死白兔』,但是『除了白兔之外无法杀害任何人』,这就是你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你要是不信,可以再试一次。」
爱丽丝想起帽商说过的话。
『不过呢,就算枪装上了子弹,你也未必杀得了我。』
爱丽丝总算理解帽商这话的含意了。他看似可以尽情杀人,可是要不是枪里没子弹就是射偏,最后谁也杀不成。唯一的例外只有。
他疑惑不解,不晓得这能力究竟是对他有利还是不利。
「不必了。」
他摇头,故意重叹一口气。
不过,他的态度选算收敛。他在女王面前垂下头,尽量不失礼仪。
「……我明白了。我会遵从女王命令。」
当他擡起头,女王正开心地露出满足的笑颜。接着,他高举起食指,像是刻意要让那张脸看清楚似的。
「——在那之前,我有个要求。」
「嗯?」
女王和杰克稍微变了脸色,看上去有些讶异。
「红心女王,我要求杀害白兔的回报。」
「回报……?」
「对,也就是『交涉』。要我接受命令的条件是,你必须在我杀了白兔后……确保我的安全,以及提供我可以在国度内自由生活的地位。」
杰克一声不吭地瞥了一眼女王的脸色。女王表现出难以捉摸的神情,一手支着下巴。
「你如果不能给我永不失效的存在理由,我现在就杀了爱丽丝。」
见到女王的反应,爱丽丝心里涌起莫名自信。交涉不是比赛,他却感到胜券在握。
「……那就是你在『寻找』的东西吗?」
「不答应的话——」
爱丽丝将枪口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我现在就在这里炸掉自己的脑袋。」
杰克见状也掩不住轻微惊讶。爱丽丝又更加确信了。
盛管自己不是唯一人选,这些人应该也不想在游戏正式开始前,就失去期盼两年八个月才盼到的。
事情发展正如他所料。
「的确,自杀属于个人自由,不受游戏规则限制。那么……」
女王平静笑着,跷起另一条腿。
「交涉成立,爱丽丝。」
◆◇◆◇◆◇◆
「嘿,看到你没事真是好了。」
帽商抽着烟,坐在城堡入门的长阶梯上。
爱丽丝在觐见室门外见到好几根烟蒂,猜想帽商应该在觐见室附近待了好一会儿。
「你那么久都没出来,我还在想你该不会是死了被处理掉了吧。」
「你全都知情。不管是女王召见我的理由……还是女王其实是个男人。」
爱丽丝瞪向帽商,帽商只是满不在乎地吐着烟。
「噢,这是命令啊。将爱丽丝带到女上身边的命令。」
「是啊,女王把他的杀手调教得可真好。」
「我是帽商。」
「都一样。」
爱丽丝看着帽商站起的背影,记起女王在他离开觐见室前说昀话。
『你必须和(疯帽商)一起行动,我相信他会是你的好搭档。「帽商可杀敌视爱丽丝的人」,这也是游戏规则之一……所以这次我才会请他离席。』
「……总之,我只要杀了白兔那家伙就行了吧?」
帽商停下脚步。不晓得究竟是遵从女王命令,还是厌恶未练,他绝不回头。
由这里可以眺望『奇异国度』,风景优美。爱丽丝沉醉在眺望眼前景色,心想,多么令人身心舒畅啊。
「我会杀了他,杀了他之后我就可以在这里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幸运的话,如果可以成为真正的,眼前的国度将是他落脚的地方。他自认不需要像那么崇高的地位,只要能得到留在这里、定居在这里的理由,就心满意足了。
爱丽丝走下楼梯,追上帽商。
「对了,为了避免你们这些人翻脸不认帐人。」
得签订契约才行。我实在没办法信任这里的
「契约——喂,等一下,你到底跟女王讲了些什么?」
「啊?讲了什么……就女王陛下命令啊,你最喜欢的。」
爱丽丝心想,这是帽商第一次问他问题。听到爱丽丝的回答,帽高错愕地摇了摇头。
「……受不了,你这爱丽丝还真厉害噢,六点啦,同家罗,否则会赶不上茶会的时间。」
帽商收好怀表,匆忙走下楼梯。
当爱丽丝与他并肩走在一起时,他出其不意地开了口:
「我得取消出门前说的话。」
「?」
「我现在对你是怎么样的人有点兴趣了。」
出门前说的话?是哪一句呢?难道是那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帽商这话似乎不假。他在笑,那笑容比以往见过的都更真诚,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也没有漠不关心。
「当然啦,我可是耶。」
爱丽丝傲然回道。
天空染上一片徘红。
下知何处的钟塔响起钟声。六点了。真正的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