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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你陷入的世界 ACT.2 落泪马戏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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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奇异国度规定不能轻易说出名字。不珍惜自己的名字,难保不会惹白兔生气,对吧,?」

男人此时呼出的气息,带有轻微的酒臭味。

「呼…

…我差点睡过头了,没想到帽商居然这么早采取行动。」

男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将酒瓶还给爱丽丝。他刚才还看起来一副迫不及待要拔开酒栓,好好品尝一番的样子,如今却表现出对威士忌兴趣缺缺的模样。或许他早就到别的地方喝过一杯了。他流露出像是在估价的眼神,打量着爱丽丝。

「这次的爱丽丝好像受到了不错的礼遇。」

「礼遇?」

住在免费出租的房间,在常识范围内可自由饮食,参观『奇异国度』时有保镳随伺(这地方没什么有名的观光胜地,要说只是散步也行),待遇确实还算不错。可是,他不认为有受到特殊礼遇。帽商从没帮他泡过一杯茶,还会以枪声在半夜两点逼他起床。

「嗯,你这是正常反应。」

男人像是洞察爱丽丝心里的想法,也像是明白帽商的本性,咯咯窃笑。

「他那家伙好恶分明又挑剔,而且完全不让外人发现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厦正就是个典型的老顽固。每天部得和他待在一起真是辛苦你了,爱丽丝。」

「你还满清楚的嘛。」

爱丽丝半眯着眼瞪了他一下,男人又打了个大呵欠。

帽商确实说过『睡鼠是奇异国度里唯一的情报贩子』。

这个受到『捕鼠酒』吸引,睡眼惺忪的万事通——应该就是睡鼠没错。

——你该不会是吧?——

爱丽丝正想开口询问,男人却「嗅」的一声,看向脚边。

「竟然流到这里来了。」

爱丽丝难掩震惊。焦黑的液体沿着石子路间的缝隙不断流入,还有恶臭也……跟着飘来。那是混合下水道、厨余、腐烂的尸体、酸腐的墨水和无人理睬的故事,随意翻动的书页,撕毁的文本,墨水渲染的纸屑等而成的臭味。

墨水溅得毛虫街另一头面目全非,从石子路、建筑物到天空都遭到充斥恶臭的墨水侵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嗯?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是夹着尾巴逃跑,结果失败卡在这地方了。现在正在广场大闹咧。」

「公爵……那、那家伙在大闹!?为什么?」

「噢,出现了,爱丽丝最拿手的『为什么?』。」

「吵死了!我在问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个嘛,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替身』出事了吧。」

「替、替身……」

爱丽丝一时间忘了呼吸。『爱丽丝的替身』不就是吗?

那男人的语气像是打从心底不在乎公爵夫人的安危,他气得怒目瞪着那男人,男人只是若无其事地忍住不打呵欠。

「公爵热爱爱丽丝,你要是,或许能阻止他。」

男人又露出估价般的眼神,嘴角浮现冷笑,再度佣懒地说了下去。

「不过,爱丽丝根本不需要贸然闯入险境,公主还是找个地方乖乖躲起来比较适合吧?」

「别开玩笑了!你对公爵夫人和我的事又了解多少!」

爱丽丝一把扯向男人的胸膛,昏昏欲睡的男人懒洋洋地迅速闪避,爱丽丝因此只抓到了空气。

「你问我了解多少?那当然是比你清楚得多啦,你不是才刚来这里没多久吗?」

「可恶……」

「……算了,随便你。『如果是我』,我会乖乖躲起来。」

男人打了个到目前为止最大的呵欠后,像个到了睡觉时间的小孩子似地揉了揉眼睛。

「唔,好想睡……你如果想到广场,可以用放在那里的梯子爬上去。」

男人先是指向其中一栋建筑物,接着指尖往上一划。堆积如山的水果另一头,有个高耸的长梯架在建筑物墙上,一路往上延伸到屋顶。

「我差不多该离开了。受不了,我真的快睡着了。」

「你竟然想开溜。」

「说什么开溜,实在太难听了,我这是『慎重行事』。我只是在做最好的选择。那么,愿你凯旋归来,爱丽丝。」

男人搔了搔脖子后头,弯腰驼背,缓步离去。

「啊,对了。你见到帽商的话,帮我跟他说一声——」

男人走没几步就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么一句。

「『你这男人还是一样倒霉透了。』。」

◆◇◆◇◆◇◆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丽丝丝丝丝丝!

爱爱丽丝在哪里啊啊啊啊啊!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丽丝丝丝丝丝丝丝丝丝丝!

啪睫啪嚏。啪唰啪唰。

喀嚓。噗吱。啪沙啪沙啪沙沙沙沙沙。

手风琴毁了。

机械钟也未能幸免。

四处窜逃的人们一旦从头顶淋上大量墨水,立刻变成一团脏纸屑,接着化为书页烧毁的一烬,连骨头也溶化成一滩焦黑的墨水。

广场喷水池的水看似咕噜咕噜冒出一个个小水泡,其实里面的水早已变成散发惊人恶臭的墨水。墨水喷出白垩制成的喷水池,淹没广场,缠住众人的脚,不论大人小孩全因此失足滑倒,这么一滑倒,将再也无法起身。

怪物囫圃吞下新生出来的墨水和纸屑,愈吃愈是臃肿丑陋,而且不只是肥,连身高也伸长了,伸到与四层楼的建筑物同高,比熊或大象都更巨大。

『爱爱爱爱爱丽丝!爱爱爱爱丽丝丝丝!在哪里,我的爱丽丝在哪里!』

怪物一拳击向面对广场的建筑物窗户,接着以没有眼睛的脸窥视,以没有鼻子的脸嗅闻,以肿胀的舌头舔舐,建筑物因此也变成了腐坏的垃圾。

红心女王以杰克为前锋,在纸牌兵的伴随下登上城堡顶端的露台,眺望广场的惨状。

「『替身』究竟在做什么?」

女王蹙眉追问士兵,杰克没有回答,反而是丧服纸牌兵开口了:

「替身仍幽禁在宅邸,昨晚也曾试图抑制公爵的狂暴行径……」

「拿望远镜来。」

女王取过纸牌兵递上的望远镜,将焦距对准广场上的公爵。

然后,他找到了『原因』。公爵手中握着一样东西。

「……实在脏秽、丑陋不堪。」

女壬没有再看公爵一眼,将望远镜交给丧服女兵。

「我们由未能成为故事的纸屑而生,为了正确的故事走向,舍弃不必要的过往,过着凡事视若无睹的日子……杰克,这下我又重新体会到,『奇异国度』其实就是个『垃圾桶』。」

杰克正要开口,女王又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第八十九位爱丽丝——或许他不是爱丽丝。他和我讨价还价,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甚至违抗故事的安排,过去从未出现这样的爱丽丝。正因为如此,也许他能为『奇异国度』找到出口……」

公爵发出一声直传至城堡的如雷咆哮。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丽丝丝丝丝丝丝丝丝丝丝丝丝!!

丧服纸牌兵中有几个害怕得不禁颤抖,僵直了身子,杰克则是欲言又止地凝视着女王。

「你不用担心爱丽丝,有帽商陪在他身边。不过白兔一定也吓到了吧……毕竟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我倒是对爱丽丝该怎么负起这个责任更有兴趣。」

女王将披风往后一甩,由露台走回城内。

走前,他看了跪在二芳的纸牌兵一眼。

「我命令你磨利我心爱的镰刀。」

是,陛下。

纸牌兵以娇细的声音,接下了女王的命令。

◆◇◆◇◆◇◆

怪物的咆哮,人们的哀鸣,滴答滴答滴落,啪沙啪沙随处飞溅的旧墨水。

帽商一心一意死守他引以为傲的帽子,朝着人们逃窜的反方向奔跑。这么说其实不太对,他想跑,可是脚被踩,肩膀被迎面撞击,前进的速度始终不如预期。

「Welkame To Wonderland!!!!!」

欢迎布绛惨遭践踏,残破地躺在石子路上。

不管是面对大马路的店家墙壁,还是被弃置不顾的冰淇淋车,全遭到墨水强力喷洒。淋上大量墨水的地方缓缓冒泡,发出恶臭,逐渐腐烂。

『爱爱爱爱爱丽丝!爱爱爱爱丽丝丝丝!在哪里,爱爱爱丽丝在哪里,我吼吼吼吼吼!我的爱丽丝,我可爱的爱丽丝丝丝!』

喷水池广场传来一阵粗哑的叫声。

帽商进到广场时,所有人全逃光了。在空无一人的广场,破坏建筑物的窗户与墙壁,一边寻找爱丽丝。

「竟然抓狂了,到底是又……一

帽商的脸色凝重。「公爵」疯狂热爱爱丽丝,是爱丽丝的替身。公爵在结束重要的清扫垃圾公务后会立刻返

家,由公爵夫人承受他独占爱丽丝的欲望。帽商也很清楚他们的『设置』和『游戏规则』,因此更是万分诧异。

为什么公爵会在宅邸外发狂?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丽丝……爱丽丝丝丝丝丝丝……』

「嗯……?」

怪物从建筑物里拔出头,接着以拿在右手的东西抚摸脸颊,再以满是墨水的舌头舔了又舔。帽商凝视,终于看到怪物手上的东西。

黑色领带……那是领带……爱丽丝的领带。

「那个白痴,他是什么时候去了公爵宅邸?」

帽商遍寻记忆,对了,刚才出门,爱丽丝的确没有系上领带。至于爱丽丝为什么会将领带放在公爵夫人家,那就是个谜了。难道他脱光衣服了吗?不过,事到如今,理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也就是现状。

『爱丽丝。』

噗哈,怪物吐出一口臭气,含有墨水的瘴气一路攀向天际。

『爱丽丝、爱丽丝、爱爱爱爱爱丽丝……我、只属于我的……爱丽丝……』

爱丽丝。只属于我的爱丽丝。爱丽丝,可爱的爱丽丝。爱丽丝。

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

帽商打了个哆嗦,一阵怒意直窜上背脊。

「——爱丽丝不是你的,你这破纸屑。」

咚。

「爱丽丝是、我、的。」

咚。

咚……

「……?」

帽商有些讶异自己的指尖竟如此冰冷。他搞不清楚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会突然被公爵的胡言乱语惹恼。

他试着张合疑似冻结麻痹的措尖。没事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没事……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取出香烟并以火柴点燃,试图抚平情绪,而充满肺部的烟毒确实安抚了他内心的动摇。

公爵像是听见帽商的叹息,猛然转头面向帽商。

『吼啊啊啊啊啊!爱丽丝在哪里,究竟被藏到哪里去了啊啊啊啊!?』

帽商压住帽子,墨水的飞沫随着叫声喷溅过来,他中意的西装和帽子上溅满臭到令人抓狂的墨水,被溅到墨水的手背传来了滋滋作响的灼热疼痛。

「你就乖乖回你的垃圾屋去吧。要是违反游戏规则,消失的可是你。」

帽商语气和缓地劝阻,公爵的回应只有野兽般的咆哮怒吼。

简直是浪费唇舌,帽商掏出了手枪。

「等一下!」

听到少女的声音,帽商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往下瞧,看见溅满墨水的娇小身躯,和粉红发丝。

「帽商,你不能这么做!你要是杀了他,『奇异国度』将会陷入未练横行的混乱状态!」

「这我了解,。」

帽商唤了声找上他的小孩『名字』,轻叹了口气。

「除非攻击或威胁,否则这头怪物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我一点也不想杀害您心爱的丈夫……话说回来,他若不敌视,我也不需要出面,况且女王也没下达命令。」

帽商别扭地用着尊敬的语气,不知为何竟像事不关己,直想一笑置之。他笑自己不晓得存开什么玩笑,演哪一出戏。尤其他尊敬的对象,还是个外表比那个爱丽丝年纪小上许多的女孩子。

不过,公爵夫人极为老成而且稳重,即使当成大人对待也不成问题。帽商就是因为清楚这点,才会刻意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开口尽是嘲讽。

「何况,处理那些,垃圾。,不正是您的职责所在吗?」

公爵夫人咬着唇,瞪视帽商。

「你真是个讨厌的孩子。」

「你这小鬼竟敢叫我孩子。」

「你说什么?」

「不,我什么也没说。不过,铨爵夫人,可以请您尽快运行工作吗?」

「不用劳烦你提醒,我自会阻止他,毕竟我是『爱丽丝的替身』。你这个连杯茶都不帮可爱的爱丽丝泡的人别罗嗦。」

「是、是。」

帽商将现场交由公爵夫人处理,并且确认枪里的子弹数量,以防万一。要是发生万一,也只能开枪了。既然对爱丽丝怀有扭曲的爱意,除了射杀别无选择。

他试着想像怪物将爱丽丝拥在怀里,舔个不停,结果「…………噗……」差点爆笑出声。

他以咳嗽忍住笑意,目光转回前方。公爵夫人正踏着蹒跚的步伐,走到臃肿的怪物面前。

「好了,老公。」

吼吼吼吼,怪物吼叫着向下望,公爵夫人身上随即降下一阵肮脏的墨水雨。

「乖孩子,我们回家吧。我是——你的爱丽丝唷。」

『爱……丽……丝……?』

公爵伸出一双庞然大手,公爵夫人不由得身子一僵,接着,墨水和纸屑制成的手朝公爵夫人的头摸了过去。

沉默。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对。』

「……咦?」

『你……不是……爱丽丝。』

「………!?」

构成公爵身体的一团团皱巴巴的纸屑叽叽喳喳发出夜晚森林般的骚动,公爵的身体内部则是传出岩浆沸滚的轰隆声。酸腐的墨水散发瘴气,开始沸腾。

公爵夫人一脸铁青,怕得像个单纯的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公爵掩不住怒意,双手殴击地面,导致广场砰的一声剧烈摇晃。帽商板着脸取得身体平衡,公爵夫人则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不是爱丽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竟敢骗我!你、是你把爱丽丝藏起来的吧!?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把爱丽丝还给我吼吼吼吼吼吼吼!!』

冒出阵阵瘴气与热气的双手袭向公爵夫人,公爵夫人惨叫着闭上了眼。

帽商抽着烟,欣赏眼前这一幕。

他暗啐一声。

他明明设置成看不见——却还是看见了。

柴郡猫。

柴郡猫轻盈地凭空跳出,抱起公爵夫人,落在帽商身边。帽商努力装出视若无睹的模样,一脸厌烦地吐着烟。

他看不见柴郡猫的背因为墨水而严重溃烂。

他也决定无视公爵夫人惊讶的表情,因为她眼里只有帽商讨厌的柴郡猫。

「柴、郡、猫。」

「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假装视而不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你就当成是猫来报恩了吧……」

「可是……我又不是爱丽丝,你别多管闲事了……我要是不成为爱丽丝的替身,就失去待在这里的意义了……我就没办法成为柴郡猫的饲主了!」

公爵夫人哇哇大哭。柴郡猫脸上泛起温柔笑意,轻抚公爵夫人的头。

乖孩子、乖孩子。

帽商点燃第二根烟,内心不住咒骂着实在不堪入目。他知道两人感情融洽,甚至是亲密无间,不过他毫不在意,何况现在也不是在乎这种事情的时候。

公爵识破公爵夫人是『假爱丽丝』,怒气冲天,但由于柴郡猫移动过于迅速,他一时间找不到公爵夫人,于是随手破坏建筑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替身完全派不上用场,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柴郡猫一出口讽刺,帽商不知为何感觉到一股快咸颤抖着窜上颈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搞不懂。

他自觉,模仿童话故事说出的这句话,与自己的情形不谋而合。

——怎么啦,?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哦,难道是吸进了公爵的瘴气吗?六点了……还是早点回家泡茶吧。

他深吸一口紫色烟雾,又缓缓吐出。

「这下明天开始没办法举行庆祝游行罗。太好了,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喝个茶啦。」

「帽兄,小爱丽丝呢?」

柴郡猫开了口,声音却充满痛苦,可见背上的伤势严重。公爵夫人停止哭泣,目光怨恨地瞪向帽商,刚才的讥讽似乎发挥了效用。

「我自己来的,不然那个笨蛋一定会再做出蠢事。」

「……说的也是。」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王陛下究竟在做什么?」

这里发生的事情是否该在六点报告时提出呢——帽商仰望女王城堡的影子,心中暗想。红心女王不可能不知道这场骚动,但是城堡就像睡着似的悄然寂静。

只要运用女王的能力,应该足以强制阻止公爵的暴行。『违抗命令者,一律砍头』——这是赋与名字的力量。不过由目前的情形看来,女王无意采取行动。

为什幺女王没有动静II帽商正

在苦思之际,公爵夫人离开了柴郡猫身边,踉跄跨出步伐。

「主人?你要走去哪里……?」

「那里。」

公爵夫人指向怪物的手。

怪物气急败坏地将头仲进建筑物里,右手仍不忘紧紧握住领带。

「只要能抢下那个,也许能争取到一点时间。爱丽丝……他是个温柔的孩子,用那条领带帮我烫伤的伤口降温,可是……我应该先把它解开再睡的。」

「原来是公爵大人抢走了那条领带。」

公爵夫人刹那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都怪我——」

她握紧烫伤的右手,擡起了脸。她没有哭,而是凝视怪物与遭墨水侵蚀破坏的街道。

「爱丽丝不会默默看着……大家受苦。我要过去拿走领带。」

「别乱来啊,主人……」

柴郡猫试图制止,伸出的手却没能触及公爵夫人。他背上的伤口作痛,忍不住呻吟着蹲跪在地。

帽商不得已动了起来。

「呀!」

公爵夫人的裙子被帽商粗鲁地一把抓起,裙撑和衬裤一览无遗,惹得她面红耳赤地对着帽商发怒。

「你这家伙,竟然对淑女做出这样的举动,未免太失礼了吧!」

帽商佯装没听见,把公爵夫人推到柴郡猫身边。

「可恶,这个爱丽丝真的没救了。从你们的对话听来,错的不是你,是爱丽丝。他应该保持沉默,放任整件事件顺其自然……」

帽商丢下香烟。香烟落入地上的一滩墨水,滋滋发出微弱的最后声响。

「他果然——和其他的爱丽丝不同。」

公爵夫人惴惴不安地凝视着帽商掏出手枪。

「帽商……?」

「我只开一枪,击落领带就行了吧?」

「不过,领带那幺小,又有段距离。」

柴郡猫没理会公爵夫人的担心,从容笑着。

「帽兄的枪法一流嘛。」

「那是当然。」

帽商有足够的自信,和连摆好的瓶子都击不中的爱丽丝不同。他瞄准了怪物的手。

「我要是失手,那就是世界末日来临啦。」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公爵刚好向上挥动手臂。

就是现在,不对,得再上面一点——

「哇啊啊,可恶,停不下来!?」

世界末日似乎真的来临了。

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到帽商,害得他一时惊吓,食指用力过猛,还没来得及瞄准「再上面点」,就先扣下扳机。

「啊!」「没射中。」

公爵夫人和柴郡猫茫然地异口同声说道。

帽商的自尊心荡然无存。他很清楚是谁发出了那一声尖叫,愤怒使得他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那、个、白痴……」

爱丽丝。

原本他就认定爱丽丝会做出蠢事,没想到预感竟然成真了。

爱丽丝站在面向广场的建筑物屋顶。

在惊叫声和枪声中,公爵缓缓转身。

『爱……爱……丽……丝……?』

「没错,我就是爱丽丝。」

爱丽丝报上名字的态度沉着稳重。不可轻易告知他人名字是这个国度的规矩,但是这个爱丽丝连最基本的规则也无意遵从。

帽商、柴郡猫和公爵夫人全仰望着他,他则是低头俯视公爵夫人,露出放心的微笑。

「太好了,你没事。」

「爱丽丝……对不起,都因为我——」

啪唰、啪嚏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帽商认为现在实在没空寒喧、辩解。望着爱丽丝的不只有他们,公爵也以他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紧盯着爱丽丝,恐怕他是靠着声音与气味逐步接近。

「喂,爱丽丝,快逃!」

「你叫我逃,可是只有我才能阻止他吧?不可能『替身』行,我不行。我可是啊。」

「笨蛋,你要要帅,等有对策再说!」

「帽商先生,你的情况也很危急哦。」

公爵一心盯着爱丽丝,根本没发觉帽商一行人站在他的脚边,一双大脚就这么踩了下去。

帽商敏捷地绕到怪物的胯下,和怪物保持一定距离。大滴扁平墨水滴落他的肩膀,冒起蓝黑色烟雾。

「混帐,我这要找谁赔偿?我可不会只拿个送洗的钱就算了。」

帽商摊开胸口的领巾,急忙擦拭肩上的墨水。他的外套破了一个洞,要是动作再慢一点,衬衫也难逃破洞,最糟糕的情形是,皮肤也会跟着溃烂。

『爱、丽……丝。』公爵将脸贴近站在屋顶上的爱丽丝。

爱丽丝一动也不动,他不害怕也不愤怒,只是凝视着公爵,像是在找寻适当时机。

帽商心想,爱丽丝的神态从容自若,说不定真有对策。但是,不,不可能,他可是那个爱丽丝啊。

在帽商的关注下,公爵的吼叫声愈来愈响亮。

『找到了……爱丽丝……只属于我的……爱丽丝。爱丽丝……!』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伸出肥厚的舌头,一口吃下爱丽丝。

「爱丽丝!!」

公爵夫人哀声尖叫。帽商不自觉地拔出枪,在正要扣下扳机时,公爵夫人一把抱住他。帽商板起脸,差点又要射偏了。

「喂!」

他怒吼着,忘记语气必须尊重,可是公爵夫人不为所动,同样以怒声相对。

「你这个人也太无情了!爱丽丝在里面,你不能开枪!」

「不然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二疋没想到自己会被吃掉……」

「可恶,不过那个白痴完全没有抵抗,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他竟敢大书不惭地说『只有我才能阻止公爵?那股自信到底从哪来的。」

「……也许他真的能阻止。」

公爵夫人悄声回应了帽商的抱怨。

「我在抑制那孩子发狂的时候……有各种念头进入我的脑中。这个国度的人们希望舍弃的过往与迷恋……悲伤、痛苦的……『恶梦』。」

公爵夫人瞥了柴郡猫一眼。

「还有大家……对爱丽丝的寄托。我想,比起我这个替身,『真正的爱丽丝』应该更能体会。」

「……」

「帽兄,你就把事情交给爱丽丝解决吧。话虽这么说……事到如今也没有则的方法了。」

帽商轻哼一声。

不乐见的状况接二连三发生,而且就像柴郡猫所说的,他们无计可施,这也惹他不快。

幸好,吞下爱丽丝的公爵只是愣愣地伫立在原地,细细反刍爱丽丝这个名字。

和第八十九个爱丽丝共同行动的日子到此为止了吗?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不这么觉得。

柴郡猫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帽商准备就绪,随时可开枪。

就算此刻声明游戏结束,他也不甘心没先朝这怪物开个一枪就逃之夭夭。

——爱丽丝不是你的。

这想法仍残留在帽商心底,和记忆深处。

为了分心,他往身边瞄了一眼。

公爵夫人正用力握紧柴郡猫的手,仰望着怪物。

◆◇◆◇◆◇◆

爱丽丝从未料到自己会被一口吞下。他心想,早知道就先问公爵夫人该如何驯服这头怪物了。帽商应该会怒骂他是个白痴、蠢蛋、凡事不经大脑思考的小鬼。柴郡猫一定会露出苦笑。他担心的是,公爵夫人和柴郡猫衣衫褴褛,全身伤痕累累。

既然这头大怪物的目的是,他只能冀望怪物在爱丽丝「到手」后能平静一点。

怪物滴滴答答滴出一堆黏稠的墨水,口中(或是肚子里)却几乎感受不到潮湿。爱丽丝觉得自己不像在动物体内,反像身处在异次元空间。他的身体在微温空气的笼罩中,仿佛徐徐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

漆黑封锁了他的视线。不过,等眼睛习惯俊,他发现身边飘浮着许多东西。不对,他注意到这些都是和他一起掉下来的。

灯、椅子、裱框的抽象画。地图、橘子酱。摆满书的书柜。残破的洋装。当他看见一间简陋的小屋崩毁坠落时,实在不由得瞪大了眼。

「太厉害了……你什么都吃啊……」

柴郡猫说过,怪物到处回收『奇异国度』产生的。那是歪斜,同时也是磨擦,是遭人遗弃的往日与迷恋。

「——所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怪物安静下来呢?」

他朝黑暗的另一头发问,回应他的只有永无止尽的低沉轰隆声。

(爱丽丝)

各式各样,堆积如山的人

们异口同声呼喊着这个名字。

爱丽丝的心脏剧烈跳动。

「怎么回事……?」

(爱丽丝)

「!」

(没用的纸屑)

(没用的宠物)

(没用的时钟)

(没用的朋友)

低语与咕哝声化成焦黑墨水,一点一滴渗入爱丽丝的身体。一双巨大的手伸向他湿淋淋的乌黑身体。

(这个破烂纸屑)

嘶。

「啊……!」

唰唰唰唰唰。

爱丽丝因为身体被撕成两半,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叮铃铃◆◇◆◇◆◇◆

柴郡猫。

我知道,你辗转流连在一个个陌生女子家中。

每一天晚上,你睡在不同地方。每一天,你从不同人的家里和店里讨些食物填饱肚子。

这样简直和野猫没两样嘛……

你是我养的猫。

你可以睡在我的卧室,我也会每天帮你准备美味佳肴。

——不过,你根本不愿意亲近我。

我了解你有你的苦衷。你的迷恋,你的过去,我都知道。

我不会爱上你。

……不过,不过,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无聊的设置呢……

◆◇◆◇◆◇◆叮铃铃◆◇◆◇◆◇◆

绿草随风沙沙摇曳。

碧草如茵。

金黄阳光洒落。

美好的夏日午后。

爱丽丝深深一呼吸,纵身跳起。

他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那是关于一段哀愁的爱恋,梦中人没向喜欢的人告白,打从一开始就决定放弃这段恋情……然后,梦中人后悔了。一个充满依恋的哀伤梦境。

「刚、刚才那是——」

「爱丽丝?」

银铃般美妙的少女声音响起。

爱丽丝擡头,眼前……站个一个手里抱着黑猫,身穿围裙洋装的少女。她有如阳光闪耀的金发,和一双摄人的碧蓝大眼。微风轻拂过她头上的大蝴蝶结和洋装裙摆。

爱丽丝不知不觉中,这么称呼起眼前的美少女。

她是我的姐姐。独一无二,完美无缺的少女。我引以为傲的姐姐。我憧憬的姐姐。

「不行哦,你怎么可以在这里睡午觉呢。背上都是叶子了呢。」

少女嗤嗤笑着,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拉起爱丽丝的手臂。黑猫灵活地钻出少女胸前,落在草地上。

叮铃铃,铃声响起,好像是才刚在哪里听过的铃声。

「原来……我又……」

「你做梦了吧,爱丽丝。」

少女好玩似地笑着,挽住了爱丽丝。

「我们进屋里好吗?喝茶时间到罗,爱丽丝。」

走在如画的风景中,身边是无名鸟儿的鸣叫声在蓝天交织,百花荠放,绿意盎然的庭院,以及一间小巧的砖瓦房子,太阳撒下和煦的阳光,风儿送来凉意,简直梦幻宛如人间仙境。

一进入屋子,甜腻与可口的香气旋即扑鼻而来,厨房桌上准备了十分丰盛的午茶,

点心密密麻麻地摆满桌面,茶具摆放的空间显得局促。

桌上摆着涂满鲜奶油的蛋糕,微焦的起士蛋糕,美得令小偷也不禁出手行窃的蓝莓馅饼,以及多到差点没溢出大盘子的饼干。

「你瞧。」

爱丽丝哑口无言,『姐姐』于是笑容满面地摊开双手。或许因为爱丽丝依然毫无反应,『姐姐』又再说了一次。

「你瞧。」

「不,我知道你要我『瞧』,可是这是怎么回事,要举行派对吗?」

「不是啦,这是下午茶。」

「……你又做太多了吧,因为『老师』最喜欢甜食了嘛。」

「才、才不是呢。我也是为了爱丽丝做的哦,而且——」

『姐姐』突然神情落寞。

「老师今天不在家……」

少女的表情瞬息万变,天真、情绪化,而且很是……惹人疼惜。

就连失望的表情也很讨人喜爱。

爱丽丝一不作声,或许少女也会跟着默默不语。带着甜点香气的沉默就这么持续了一会儿。

没办法。

爱丽丝朝『姐姐』伸手。

「我吃就是了……给我叉子。」

他的语气尽管冷淡,少女的脸上还是瞬间散发喜悦的光彩。少女将叉子递给爱丽丝,自己则是雀跃地站起身。

「我去泡茶。」

「嗯。」

「好吃吗?」

爱丽丝没将一整块蛋糕切片,而且直接刺入叉子,豪爽地放入嘴里大快朵颐。他的好吃不是客套话,而是真的非常美味。虽然好像有点太甜了——不过是喜欢甜食的人乐于接受的香甜。

「嗯,好吃。」

他抹去沾在嘴唇上的奶油,倏然仰起脸。他感觉到目光注视,眼神下意识地瞥向一张松软的椅子,有只黑猫蜷缩着窝在上头,它闪烁的金黄色正凝视着爱丽丝。

「姐姐。」

「怎么了?」

「你最好别太常一个人外出。」

「为什么?」

「没为什么。」

「黛娜都会和我一起出门,我不是一个人。」

「不行啦,要是你遇上生命危险——」

「你是指怎么样的生命危险?为什么黛娜不行呢?」

爱丽丝稍微板起脸孔。烦死了……虽然不至于产生这种感觉,可是确实很难沟通。姐姐总是这样,和别人讲话才说没两句就要插入『为什么?』、『怎么了?』。

「你别打断我的话了……」

「咦,可是,我很在意嘛。今天的爱丽丝怎么跟『老师』好像。」

「……」

少女尴尬地垂下双眼。虽然还是不太好沟通,至少她不再开口了。爱丽丝赶紧抓住机会,继续说下去。

「让我想想,像是——遭人杀害。」

提到『生命危险』的例子,爱丽丝举出的情形危险到连自己都觉得背脊发寒。开口后,他反省话会不会说得太重了,但是掠过他脑中的就只有这一种状况。

生命危险=遭人杀害。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被、杀……」

『姐姐』或许心里也是同样的念头,只见她睁大了宝蓝明眸,笔直注视爱丽丝的双眼。

「对,你要是遇到那种情形,猫根本派不上用场吧。」

黑猫的名字叫黛娜,是一只系着铃铛项圈,完全搞不懂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的猫。爱丽丝以沾满奶油的叉子一指,猫立刻冷冷地瞥开眼,像是在说别用那脏东西指着我。

这个时候,少女也看向了椅子上的猫。

……不对,她正凝视着比猫更远的地方。

「……才没这回事呢。我每次遇到麻烦,先生都会跑来帮我。」

爱丽丝皱眉。

柴郡猫?是指不论何时都摆出一张盈盈笑脸、来自柴郡的猫吗?椅子上的那只猫是黛娜,『姐姐』究竟在胡说些什么,她在讲谁的事呢?

「柴郡猫?」

「对,『奇异国度』的先生。他看起来总是在戏弄别人取乐,不过为了让抵达『故事结局』,他提供了很多很多建议。

听不懂,简直像是高烧时的谵语。爱丽丝为了了解『姐姐』讲这话的用意,只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他帮助你了吗?」

「对啊。」

「可是,爱丽丝是——我啊。」

「……喏,爱丽丝。」

『姐姐』转向正面——凝视着爱丽丝。

一股全身为之冻结的寒意袭向爱丽丝。『姐姐』的蓝色眼珠不再属于天空,而是深海底处,变化莫测的表情也消失无踪。

少女以娃娃般的脸孔,喃喃吐着呓语。

「把名字还给我。」

「咦——」

「因为我才是爱丽丝啊。是我……不是你。」

『等、等一下,姐姐。我是——」

窸窣。

「我绝不交出名字。爱丽丝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

窸窣,宪宰窸窣窸窣宪宰窸窣窸窣宪宰……

「我厌倦了。没人叫我的名字、没人承认我的存在……活得像张纸屑……我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爱丽丝的嘴巴自顾自地动了,他的喉咙、舌头和身体全不受控制。他听到刺耳的噪音,像是拉扯纸张纤维的声音……啊啊,这是

笔尖在纸上滑动墨水的声音。寒率寒率宪宰宪宰。有个人正沾取蓝色墨水,在纯白的纸上,写下……『故事』。

黑猫跳下椅子。

叮铃铃地响起铃声。

窸窸窣窣地响起写字声。

「你不是答应过要给我名字的吗……姐姐。」

男子说着,从上衣口袋取出一把亮铮铮的手枪。

爱丽丝吓了一大跳,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住、住手。

「你活得够幸福了吧?接下来换我了。」

男子露出狞笑,将枪指向爱丽丝。

「由我来——成为爱丽丝。」

——等一下!住手!住……!!

「呀!」

男子先攻击爱丽丝的右手,然后是左脚,至于接下来他攻击了哪些地方,已经不需要多加阐述。男子不停开枪,直到用尽子弹。

多可怜的爱丽丝啊!

男子就这么开枪杀了爱丽丝,夺走原本属于爱丽丝的一切。

爱丽丝的幸福,爱丽丝的名字,甚至是——

指引向幸福人生的、『奇异国度的爱丽丝』这个故事。

有个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声地轻放下笔。

当声音响遍四周,爱丽丝的身体也旋即恢复自由。

鲜血溅满蛋糕,滴进红茶,沾满少女的白色围裙和蓝色洋装。她浑身是血,躺卧在血泊中,不用确认也看得出来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

是我杀了她。

硝烟味混入了甜腻的空气。

右手臂和食指发麻。

「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

舌头才刚重回控制,讲出的话还不像出自自己口中。如今发出呓语的是爱丽丝,而他也口是放任字句横流。

「我不是在这里杀了……那地方下着雨……」

在滂沱大雨和雨水冲刷的街道中,我全身沾满鲜血,仰天狂笑,地上躺着一具胸口破裂的少女尸体。对了……我以前在幻觉中见过这段记忆。

我杀了『姐姐』。在雨中,我杀了名为爱丽丝的姐姐。

不对,是在幸福的家里。

在下着雨的午后。

不对,是在满桌蛋糕的午茶时间。

「我出生的世界,总是下着雨……」

啊啊,搞不懂。

到底是在哪里杀的?又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只有一点不容置疑。我杀了。

猫见到了这一幕。

「对,这就是正确的『故事』内容……』

不知怎的,爱丽丝听着这句话笑了。

「错了。」

「咦。」

◆◇◆◇◆◇◆飒!◆◇◆◇◆◇◆

深夜的广场里,降下一轮新月。

一道俐落的闪光击出,砍裂的身体。

「「「!」」」

帽商和柴郡猫以及公爵夫人无不瞠目结舌,大惊失色。

刹那出现的巨大新月,是由白兔手中的武器所生。凭空贸然现身的白兔在因愤怒与疼痛高声咆哮前、在自己的脚着地前,又挥了几剑。

数道亮光一闪即逝。

砰的一声,怪物的身体像颗水球炸裂。广场中,黑色墨水随处飞溅,变得愈来愈红。

秽物的刺鼻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呛鼻的鲜血和墨水味弥漫整个广场。

白兔的一双长垂耳如羽翼随风飘动。

他轻巧着地,单手抱着身躯比自己还要庞大的男子。

「爱丽丝!」

他像是随手丢东西似的,将手中的男子抛到石子路上。

他丢下了爱丽丝。

公爵夫人冲上前去。爱丽丝的白西装脏乱不堪,沾满黏腻的焦黑赤红。公爵夫人摇晃爱丽丝的身体,呼喊他的名字,柴郡猫也步履蹒跚地走近爱丽丝。

「这家伙才不是爱丽丝。」

白兔咒骂,目光凶狠地瞪向愣在原地的帽商。

被瞪了——帽商正这么想的下一秒钟,沾满墨水的剑锋已抵住他的喉咙。

「——快承认。」

「……」

帽商不发一语,只有微微擡起下腭,避开剑锋。反而是柴郡猫以简直像是搞错场合的寻常语气,和白兔闲聊了起来。

「真难得呢,小兔。居然会在这地方遇到你。改天我一定要饱餐一顿再走,上次其实我有点后悔呢。」

白兔飒飒有声地疾速挥舞长剑,刀刃上的红墨水四溅,接着剑锷尖声一响,他收剑入鞘。

「啊,被无视了。」

「……得再找个替身才行……我没时间了……」

白兔快步离去,不只是柴郡猫的话,他无视了帽商、爱丽丝,甚至一切。直到刚才还像个小丑般嬉闹的柴郡猫默默垂下耳朵,目送白兔娇小的背影渐行渐远。

「那家伙说什么不是爱丽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就是自己带来的人。」

「第八十九个爱丽丝是依自己的意志来到『奇异国度』的。」

帽商漫不经心地咕哝着,柴郡猫对此做出了回应。这一答,惹得帽商彻底忘记他「看不见柴郡猫」的设置,怒气冲冲地逼问柴郡猫。

「什么?这可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竟然又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

「咦?我没说吗?对不起哦,我最近实在很健忘。」

「……红心女王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罗,你可以随意处置这个爱丽丝哦,帽兄。」

帽商默不吭声。

他总算了解这次的和之前的爱丽丝不太一样的原因,那就是白兔并未为这个爱丽丝命名。不过这么一来,又冒出了新的问题。这个爱丽丝为什么称自己是爱丽丝?

一路走到『奇异国度』已经教人佩服,没经过命名就自称爱丽丝更令人钦佩,毕竟是自己闯入险恶的灾祸之中。若是明知危险仍三思孤行,未免显得愚蠢,而若是在无意识下做出的行为,那就是愚不可及了。

「不要紧,他还有呼吸。柴郡猫,可以帮我把爱丽丝搬回宅邸吗?」

「当然可以罗,主人。」

帽商还在沉思,脚边的人已经决定好下一步。柴郡猫让爱丽丝倚在他肩上,站了起来。

「喂,别乱来。爱丽丝要到我家——」

「要是待在你那个到处是灰尘的家,能治好的病也没救啦!」

公爵夫人狠狠地瞪了帽商一眼,帽商只好摊手摇头。多说无用,何况他也无意争夺爱丽丝。就算不太情愿,帽商还是决定将爱丽丝交由他们照顾。

「等一下,你也得来。」

「嗯?」

帽商正准备打道回府,就被公爵夫人叫住。

「我会赔偿你的帽子和衣服损失。」

「这样啊,实在太感谢啦,那我就不用写烦死人的赔偿单罗。」

「真是个讨厌的孩子。」

公爵夫人气呼呼地骂了一声,和帽商一起走了。

她凝视着柴郡猫走在前头的背影。爱丽丝受了伤,而柴郡猫身上的伤同样惨不忍睹。即缔如此,他还是牢牢抱住爱丽丝,一步一步往前走。

「……喏,帽商。」

公爵夫人仲望停下脚步,拿出香烟的帽商。

「在我消失之前,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

「?」

「我在那孩子里面……在乌黑的墨水里,唯一没看到的就是你——你的迷恋,你的过去……只有你,不在那里面。——你为什么会在『奇异国度』呢?」

帽商沉默。

他只是嘴角扭曲……笑了一下。

◆◇◆◇◆◇◆

怎么……好像有股奇怪的……腥臭味。

难道是因为我在怪物的胃里吗?不对,这里应该出乎意料的没那么臭。

腥臭味。这味道……简直像……从海底冒出的黏糊恶臭,海水好像就要滴到脸上。

爱丽丝睁开了眼。

「哟。」

「……哟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张巨大的鱼脸占据了爱丽丝的视线,他反射性地挥出了一拳。

揍完后他才想起,公爵宅邸的管家就是个鱼人。

之前是被帽商开枪吵醒,自从来到这个国度后,没一次能舒舒服服地醒来。

「别吓人啦——!」

「突、突然动手打人……果真是个粗鲁的爱丽丝哟……」

遭爱丽丝揍飞的鱼管家在地毯上活蹦乱跳地——不对,是一抖一抖地抽搐着身体。

爱丽丝调

整好呼吸,在布上擦了擦腥臭的手后,打开了门。

「爱丽丝!你醒啦,太好了!」

「你——」

公爵夫人飞奔进房,她在爱丽丝开口前,兴奋地一把抱住爱丽丝。她的额头上贴着一块』

色膏药,双手缠了好几圈绷带,不过脸色红润,从她的动作看来也很有精神。

「对、对了,那家伙呢?」

身边是公爵夫人和鱼管家,自己又睡在有顶篷的豪华睡床,也就是说这里是公爵宅邸。爱丽丝刚睡醒的脑袋总算注意到这点,不禁慌了手脚,担心要是那头怪物知道自己睡在这里,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举动。

被爱丽丝这么一问,公爵夫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家伙……是指吗?」

「对。」

「你在说什么呢,爱丽丝。难不成……你什么部不记得了吗?」

「咦?」

这下换爱丽丝大惑不解了。他才想问,你在说什么?

「白兔杀了男主人罗。」

墙边毫无预警地传来声音,爱丽丝擡起头,看到神出鬼没的柴郡猫就出现在那里。柴郡猫倚着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唯一令人担心的是,他的脸色不太好。

「白兔……?」

白兔。爱丽丝不断在口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他要是不搞清楚自己怎么会待在这地方,也就没办法了解为什么白兔的名字会在这时候出现。公爵夫人忧心仲忡地擡头仰望着他。

「帽兄也在楼下。他一个人在喝茶。」

竟然连帽商也在这里啊。爱丽丝愈听愈糊涂,认为实在有必要冷静下来,回溯自己最后的记忆究竟停在何处。

「……我跟别人有约,差不多该走了。保重,小爱丽丝。」

柴郡猫轻轻挥了下放在口袋里的手。

他的手上也绑满了绷带。

「喂,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解释——」

「好了,爱丽丝。我会解释给你听的……你就让他走吧。」

公爵夫人对着柴郡猫朝门把伸手的背影送出微笑。

「拜拜,柴郡猫。」

「……再见,主人。」

叮铃铃。

柴郡猫头也不回,静悄悄地关上房门,消失踪影。

爱丽丝整理着乱成一团的脑袋,不停搔头,没听见两人间的短暂告别。

目送柴郡猫离去的公爵夫人转身面向爱丽丝,接着从口袋里取出黑色领带。

「爱丽丝。谢谢你的领带。领带已经洗得很干净了,我来帮你系上。」

「啊啊,这只是小东西,其实不用那么费心。」

「……你把这条领带缠在我的手上,还记得吗?」

「啊啊,不记得……那是不可能的……对了,我碰到了那家伙,之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那家伙?」

在毛虫街入口,『捕鼠酒』吸引到的那个万事通男。

『你这男人还是一样倒霉透了。』

在收到给帽商的留言后……爱丽丝的记忆开了个大洞,再回过神,就是一条生腥的鱼正低头看着他。

「白兔杀了那头黏答答的怪物?」

「对。白兔用一把十分锋和的剑,把他斩成碎片了。」

公爵夫人帮爱丽丝系好领带,娓娓道来事情经过。

发狂后,离开了宅邸,四处寻找,破坏街道,造成多人牺牲。公爵夫人为了抚平他的情绪,飞奔出宅邸,但是遭识破是『爱丽丝的替身』,在干钧一发之际,柴郡猫挺身而出,救了她一命。

接着,突然出现的爱丽丝吸引了公爵的注意力,就这么被吃掉了。

公爵吞下爱丽丝后不到三分钟,白兔现身——

不管公爵夫人解释得再仔细,爱丽丝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怪物在街上随处破坏,应该是再不甘愿也会留下深刻的印象才对。

「你什么都没看见吗?」

「……不知道,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只是全忘了。」

「……这样啊。」

「话说回来,为什么白兔会击退怪物呢?」

公爵夫人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乍然浮现自嘲的笑容。

「因为他派不上用场了吧,也可能因为他把奇异国度毁得乱七八糟。我们也不了解白兔真正的用意。」

「『我们』?」

「除了柴郡猫,帽商也在现场哦。他原本想开枪救你呢。他的想法有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不过或许会是个好搭档哦。」

「……是这样吗?……那家伙?」

爱丽丝强忍苦笑,缓缓摇头。

「别说这个了。既然那头怪物消失了,你也不需要再当替身了吧。」

「嗯。」

「你能在『奇异国度』过着幸福的生活吗?」

「……嗯。」

「是吗?那就好。」

尽管在意公爵夫人答得略微迟疑,爱丽丝还是放下了心。即使老成,公爵夫人仍旧是个小孩子。爱丽丝认为,每个小孩都应该过着幸福快乐的童年,折磨只会在小孩心中留下创伤,至于艰苦的曰子等长大后再来经历也不迟。

「……喏,爱丽丝。你记得我问过你『即使如此,你还是想成为爱丽丝吗?』?」

「啊啊,嗯。」

「你如果能忍受抛弃过往活下去,你如果想成为,那么你就必须前进……不管发生什么事。」

公爵夫人的态度坚决,一双海蓝色的瞳孔凝视着爱丽丝天蓝色的双眼。明明是个小孩,这个孩子为什么能露出这样大彻大悟的眼神呢?爱丽丝深觉不可思议。

不过,也只有在这一刻,爱丽丝能不将她当成小孩,而是尊贵的。

「啊啊,我知道了。我会成为爱丽丝,为了不让名字再被夺走。」

「…………」

公爵夫人有些哀伤地垂下了眼。

「……嗯。」

然后,她小小声地应了一声。

爱丽丝穿上清洗干净的唯一一套衣服,整理好仪容,才走向客厅。

那里是前几天他和公爵夫人两人共度午茶时光的宽敞房间,如今,窗边的桌旁只坐着帽商一人。帽商嘟囔着抱怨个不停,显得非常烦躁。

「所以说我最讨厌喝别人泡的茶。完全不甜,而且一点味道也没有。不对,难道这是故意的吗?我非得教训到那小鬼哭着向我求饶不可,混帐。」

「加砂糖不就好了吗?」

「砂糖?我是想加,可是你看他准备的是什么东西,天底下竟然有这种事,真是的——咦,爱丽丝?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帽商露出像是被狐狸逮到的表情仰望着爱丽丝,看来他连爱丽丝醒来的通知也没收到。爱丽丝拿起桌上的砂糖壶,盖子把手上系了一张小花卡片。

『我家不提供砂糖给连红茶都不帮爱丽丝准备的人。公爵夫人上』

盖子一打开,里面满满的全是粗粒黑胡椒。

噗,爱丽丝忍俊不住噗哧偷笑了一声,心想,可见帽商有多惹公爵夫人厌恶。

「既然那么难喝,你也用不着慢慢品尝啊……不过好奇怪哦,我在这里喝到的茶非常美味耶。」

「你说什么?这么说他们果然是故意的,刻意泡难喝的茶给我,那个死小鬼……还真不怕死,可恶。」

「喂,别浪费时间抱怨了,快走吧。我们不是要去杀了白兔吗?」

爱丽丝催促着帽商。帽商微微皱起眉头,从长浏海中露出一如往常的犀利目光,回瞪爱丽丝。

柴郡猫、公爵夫人和帽商全卷入了爱丽丝遗忘的那场骚动,其中只有帽商安然无恙,这个男人果真不容小觎。

红心女王和公爵夫人都表示,他将是爱丽丝的好搭档。

既然如此,不管和这男人再不合……不管这男人再恐怖……他们都得一起行动。也许时间久,自然能找出他的优点。

帽商戴着价值十先令六便士的帽子,又有一双隐藏在阴影里的锐利眼神。

帽商跨出脚步,爱丽丝也跟着走了。

◆◇◆◇◆◇◆

目送帽商和爱丽丝离开后,公爵夫人随即动手梳妆打扮。她换上裙摆比平常还长的洋装,拆下脸上的膏药,搽上蜜粉掩饰烫伤。接着,她解开手上的绷带,另套上丝绸长手套。她在唇上涂上鲜红唇膏,又立刻抹去,改为沉稳的裸色,就连发饰也特地挑选黑玫瑰。

红心女王讨厌红色。

公爵夫人走出宅邸,一匹蓝马拉着的黑色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随行有两位丧服纸牌兵,也来了。

「你是特地来接我的吗?其实你

大可不必这么做的。」

公爵夫人苦笑着说。杰克无声低下了头。

「……别跟我道歉。」

公爵夫人轻抚杰克的头。

「没用的人不能待在『奇异国度』,绝不能阻碍迈向结局……必须立即退场。」

杰克打开了马车门。

——我该下台了。

公爵夫人静静乘上马车,纸牌兵和杰克接连进入,坐在公爵夫人两侧。

关上门——公爵夫人望见鱼管家正挥动着黑手帕。

管家看不出是哭是笑,鱼本来就没有表情。

公爵夫人轻轻地向他挥了挥手。

——新的公爵夫人很快就到了。新的『爱丽丝的替身』。

马车出发奔向红心女王的城堡。

——柴郡猫。

公爵夫人想起猫那张吟吟微笑的脸,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用力。明明早已打定主意不畏惧、不悲伤、坦然接受一切的态度面对……一想起他的笑、他的发、他的声音,泪水又差点夺眶而出。

——第八十九个爱丽丝……他可以结束这个故事吗?

柴郡猫,帮助爱丽丝,能帮他的人只有你。

你想忘了爱丽丝,你的迷恋,我都知道。

你忘不了爱丽丝,你的恶梦,我也知道。

所以我不想成为像爱丽丝一样的人——

因为,爱丽丝老是给你添麻烦嘛。

「——可以请您帮忙转告我的宠物吗?」

公爵夫人跪在红心女王面前,微笑说道。

「就算这样只会增添他的痛苦也没关系吗?」

女王的神情肃穆,但也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的表情和仪态都显露出君主的威严,以及某种仁慈。

公爵夫人双手交握,呈现祈祷的姿势。

「……没关系。我不想成为像爱丽丝那样的人……我不想像爱丽丝那样让他感到困扰……我一直在忍耐。一直一直,不停地忍耐……不过……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要是我至少表现过嫉妒就好了,要是我任性地要求过什么就好了。我……我为什么……会那么倔强呢。」

说着,泪水模糊了公爵夫人的声音,让她说起话来像个小孩子一样。

不过,话一说完,她又恢复了平时稳重的口吻。

「这就是,我的未练。」

「……我知道了。我必定会为你转告。」

「麻烦您了,女王陛下——永别了。」

公爵夫人低头,发丝滑落脖子两侧,露出白皙后颈。

杰克将磨得锋利的镰刀递给红心女王。

女王缓缓举起镰刀,伴随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咚。

滴答。

『柴郡猫,我爱你。』

◆◇◆◇◆◇◆

『奇异国度』某处,一个暗无天日的洞穴底部,有条永无止尽的漫长隧道,白兔在里面嘀咕咕个不停,偶尔兴奋大笑,雀跃不已地沿着格纹道路前进。

「啊啊,忙死了,忙死了。今天到底死了几个棋子的人?得赶快带人来继续进行『故事』才行……否则『奇异国度』就要消失啦。哈哈哈……」

劈哩啪啦,四周确实发出了缝隙裂开的声音。

「唔,我必须先找到……对啦,就是。我得在今天找到下一个公爵,因为奇异国度不需要过往和迷恋嘛,这里是万物纯洁无瑕的世界嘛,对嘛,哈哈、哈哈,快、快点,要再不快点——」

白兔的声音和双手都开始颤抖。

劈哩、啪啦、劈哩。

劈哩劈哩劈哩。

「唔,呃……」

白兔跪倒在地,蓝色墨水从他的衣服和右眼喷溅而出,墨水由蓝变红,由红变黑,由黑变白,缓缓变色,不久即如梦般幻灭。

「……可、恶……」

白兔呻吟着在地上爬行。

格纹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破烂的石子路,仿佛身处在充满裂缝、摇摇欲坠、被遗忘的遗迹里,一条荒凉伸向远方的道路。

「快、快点,得快点找到爱丽丝……」

他踩着跟呛的脚步,跌倒了就拖着耳朵爬行,一站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一路拖拖拉拉地缓速前进。

洞穴里透出一丝光线。

只有光线照着的地方是整齐的格纹地板,地上有张椅子……椅于上坐着一位少女。那是一位穿着围裙洋装,留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少女。

「玛丽安娜……别哭。」

白兔费尽力气终于到少女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膝盖。

「你……什么部……不需要担心……」

少女没哭,也不像在担心,她只是静静低头坐着,宛如一尊真人大小的人偶娃娃。

「由我来结束……这个让你不断遭到杀害的『故事』。由我来……救你……爱、丽、丝——」

墨水由白兔身上汩汩流出,弄脏了少女的洋装和双手,只是和刚才一样又在瞬间消失。白兔痛苦地喘着气,脸埋在少女的膝盖上——没多久,他陷入了昏迷。

◆◇◆◇◆◇◆

「咦,又出门了吗?」

白兔洞底,只有柴郡猫的声音在周围回荡。

他四下张望,又等了一会儿,白兔始终没有出现。于是他转身离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世界是无尽的荒芜,实在不像『奇异国度』。树上叶子全掉光了,枯叶色的风掠过长长的石子路,发出沙沙声响。

猫眯细眼睛,目光哀伤地凝视这个风化不止的世界。

荒芜世界的另一头,传来不晓得是人还是怪物的咆哮声。柴郡猫的耳朵抖动了一下。这怕是的声音,白兔带来的新。

「我受够新主人啦。每次一换主人,就要难过一次。何况……白兔你也快撑不下去吧。」

没有回应。

不过,水分总算再次充满空气。柴郡猫望见树上宪宪宰率重新长出绿叶,石子路两旁花苗扶疏。

没事的,还可以继续。虽然没剩多少时间了,还可以——

柴郡猫仿佛听到『世界』发出低哑的哀鸣,他轻轻叹气,摸了摸头。

「——老师,可以结束了吧……」

叮铃铃。

铃声响起。

此时,不存在的项圈铃铛确实响起了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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