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你与新的世界 ACT.6 落幕终声(1/2)
路易斯·卡洛尔。
爱丽丝愣立在他面前,无法向前走近也无法后退。
他知道这个名字,也清楚这名字有什么含意。
「老师。」
爱丽丝从口中喃喃吐出这称呼,和在无名森林里接受未练时一样,双唇自顾自掀动。
他之前听说「奇异国度」与「镜国」是由白兔一手创造,但这并非事实。路易斯·卡洛尔创造了这个故事,这里是……故事里的世界。
作者本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又为什么取了〈疯帽商〉这个名字?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目的——找出真正的爱丽丝,和爱丽丝一起离开「奇异国度」。
可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物为何能进入故事里头?
要是他下达指令,爱丽丝深怕自己很有可能无条件服从。剧烈的心跳伴随激烈的头痛袭来。
这个男人的外貌和嗓音与疯帽商如出一辙,此时却宛如一个素不相干的陌生人。难道名为疯帽商的男子消失了吗?
男子是难以靠近的异样存在,其重要性是爱丽丝、白骑士甚至这座城堡都无法企及的。他们是只出现在想像和纸上的暧昧存在,他却背负着具有物质性的现实,是真正活生生的人。
「该结束这种小孩子游戏了。」帽商,不,是路易斯·卡洛尔阴郁说道。「毕竟我也拿回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远方似乎有声音传来,像是笔在纸上滑行。
路易斯·卡洛尔正在重新改写并且扭曲自己的作品——这个世界。
「接下来就是向你讨回我的爱丽丝,白兔。」
漆黑眼瞳目不转睛地瞪着舞厅的墙壁,那里凭空出现了一扇刚才从未发现的黑门,一扇与「镜国」城堡格格不入的门扉。黑门上雕刻有扑克牌的各种花色做为装饰图样。
门打开了。
「哼,你还是比较适合〈疯帽商〉这个名字。」
「白兔——」
爱丽丝倒抽一口气,怀疑路易斯·卡洛尔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所有角色唤来这地方。不对,既然如此,他大可让自己一直以来寻找的对象出现在面前。看来即使是创世主,也不是万事皆能如自己所愿。
白兔扭曲着脸庞,从黑门里走了出来。和之前见到时相比,此时的他显得气焰冲天,血红瞳孔闪爆怒气与憎恶。
他一路前行,拔出腰间的刀,锐利冰冷的拔刀声在舞厅回响。
路易斯好整以暇地从怀里掏出香烟。
「不好意思,我要把这怪名字退还给你这个把名字硬塞给我的人。你未免把我真正的名字藏在一个太棘手的地方了吧,白兔,这就是你对自己生父的态度吗?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吧,乖乖把『真正的爱丽丝』还给我。」
这下他为何叫做疯帽商的谜题总算真相大白,他和「奇异国度」里的居民一样,都是由白兔硬取新名字,没有拒绝的权利。
白兔停下脚步,把刀尖对准路易斯。
「我不会把爱丽丝交给你,你只会带给爱丽丝不幸。」
「等一下,你说我会带给爱丽丝不幸?——开什么玩笑。」
舞厅的气温骤然下降,仿佛路易斯的心情可以左右空气,也像是他的怒意吓得这世界一片惨白,产生抽象的变化。
不过,白兔身上看不出一点怯意,甚至怒目圆睁,回瞪瞪向自己的路易斯。
「把我关在这种鬼地方,让我卷入这个无聊游戏的是你,是你扭曲我的故事,改变我的爱丽丝,带了一个又一个冒牌货进来……我劝你别惹火我,我陪你玩了这么久的游戏,你倒是应该好好感谢我。」
「可惜啊,这场无聊的游戏还在继续。这次的爱丽丝会杀了我,结束游戏,你只能认同那家伙是『真正的爱丽丝』。没错,和你一起离开这个国度的爱丽丝,到头来也只是个没用的冒牌货!」
白兔抽搐似地笑着,路易斯也像是被香烟的紫烟熏得眯细了眼,静静微笑,这样的举动气得白兔满脸扭曲变形。
「有什么好笑的!」
「我只是在想,你这个志愿自杀的家伙还真是气势十足。你如果死意坚决,我不会阻止你。你要怎么做都无所谓,总之时间宝贵,还是尽快做个了结吧。白兔,不好意思……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依恋,对你也是一样。」
白兔用力咬紧牙,耳朵上的白毛倒竖,如愤怒发狂的猫弓起背上皮毛。他用那扭曲的脸庞盯向爱丽丝,龇牙咧嘴的疯狂笑容无声在脸上荡漾。
「——欸,爱丽丝。你会杀了我吧?」
他的嗓音如同之前在洞底与名为玛丽安娜的少女对话时一样轻柔,听来甚至有几分巴结的意味。
爱丽丝一时哑然,但还是好不容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我不是……你期望的爱丽丝……」
「啧—搞什么鬼,我还以为你总算有心要杀我,结果又变回原本那个废物了吗?」
尽管被骂废物这点惹恼了爱丽丝,他却没有反驳的余力。
「杀了我,一切就能结束了。」
「……杀了……你……?」
「没错。你不是想要名字吗?为了杀死我,你从未练那里得到力量了吧?之前我们遇上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个有缺陷的冒牌货,不过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只要杀死我,你就能成为『真正的爱丽丝』。」
不对。
爱丽丝愣愣摇了摇头。
不对,我不是爱丽丝,这不是我的名字。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打从柴郡猫在「奇异国度」唤出这个名字时就很清楚这件事。我只是有点在意这个名字……认为〈爱丽丝〉这名字实在不适合自己。我会自称爱丽丝,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
「……」
不对。
爱丽丝轻细喘息,面对只要有心就能杀死的对手,不能杀了他的心情不断指责自己。
路易斯忍住想笑的冲动。
白兔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快步靠近爱丽丝,揪起他的胸口。他的身高不及爱丽丝,爱丽丝却得擡头仰望,脚……使不上力。
「快杀了我。你怎么想不重要,这全得怪你自称〈爱丽丝〉。既然你接下了这世界最重要的名字,就得尽你的责任!」
「错了……」
「什么?」
「不对,『真正的爱丽丝』不会杀你!」
白兔瞪大了眼,其中一只眼睛霎时喷出蓝色墨水,流出眼眶。他放开揪着爱丽丝的手,爱丽丝摔下地面,路易斯这才轻笑出声。
「哼,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罗、罗嗦!」
「别欺负他了,这样他不是很可怜吗?他就像你的兄弟一样,况且冒牌爱丽丝是你重要的棋子对吧?现在更是你最后的一颗棋,我有说错吗?」
「啧……」
白兔语塞,看来就连他也反抗不了「老师」。即使如此,他依然奋力挣扎。尽管在不久前还一心要置白兔于死地,爱丽丝却怎么也无法动手杀死这样的白兔。
白兔气势凶猛地逼近瘫坐在地的爱丽丝,像是要发狠踢他一脚。
「你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白兔,我必须和『真正的爱丽丝』见上一面,你应该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吧?」
「啧。」
「现在的我确实杀得了你,不过还有其他事情更需要我去完成,我——」爱丽丝正打算解释自己的目的时,「——你永远找不到你要找的东西。」路易斯静静断言。
爱丽丝的「目的」哽在喉间,身体和脑浆一阵寒颤。路易斯每一开口,他就不由自主颤抖。
「我对你的事情可以说是了解得一清二楚,可惜我不记得自己帮你取过名字,你再找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
「……咦……」
自己的目的,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动力,路易斯·卡洛尔若无其事地揭晓了自己试图寻觅的答案。他悠悠道来,仿佛爱丽丝听了有何感受都不关自己的事。
「你这个角色的范本是爱丽丝那个还来不及取名就夭折的弟弟。你是爱丽丝的死因之一,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主意。你有好几个杀死『姐姐』的记忆对吧?你不只杀死爱丽丝,甚至夺去她的名字、存在理由和她拥有的一切……哼,因为有关你的这些情节实在太无聊,全披我撕烂,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了。」
自己被撕成两半,再被撕成碎片,最后被揉成一团,丢进堆满和自己一样的纸屑的垃圾桶里。
不愿记起的回忆在眼前展开,他被迫看着一幕幕带着青蓝色彩的画面。一连串的声音与痛楚无情袭来,他抱紧了头。
纸屑。在取名前就被踢出故事,没被采用的主意。
那就是自
己,是路易斯·卡洛尔生出的无数失败作品之一。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来得幸福,头剧烈疼痛,仿佛拒绝思考。但其实他早就知道,早在听见路易斯·卡洛尔这个名字时,就已经理解事情始末。
这个男人生出自己,而这全是为了爱丽丝。
这是爱丽丝与这个男人的故事。
在最后一波伴随头痛而来的记忆中,爱丽丝见到……黑猫盯着自己的浑圆眼眸。
「猫最爱翻垃圾桶,那家伙还真是费了不少力气。不过事到如今,他那么做终究是白忙一场——爱丽丝,总之你现在得暂时保管好那个名字,知道吗?」
「唔……呃……!」
身体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混乱,路易斯所说的一字一句如锐利的笔尖,一笔一划深深刺进爱丽丝的脑海。笔尖不停移动,纸屑被揉成一团的声音从未停止。
一回过神,路易斯已经站到爱丽丝面前。
「杀不杀白兔随你高兴,我和你站在同一阵线,爱丽丝。」
「骗子……住手……别、靠近我……别过来……!」
「嗯?怎么啦,我有那么可怕吗?……算了,这也怪不得你。」
爱丽丝擡头望进路易斯的瞳孔,他的眼神里只有空洞,勉强有爱丽丝的存在,只是即使在视线范围内,他的眼中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看得出来他认为爱丽丝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纸屑。
没用的纸屑。没有一点价值的纸屑。
滚开。
路易斯·卡洛尔眼瞳里的意志试图逼迫爱丽丝服从,实际上,爱丽丝完全无力抵抗,光是蹲在地上颤抖就已经耗费他全身力气。
也许是判断爱丽丝无意反抗,路易斯冷漠地别过眼眸。
「白兔,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快把我的爱丽丝还给我。」
接着,他朝白兔举起枪。
「胡说八道!爱丽丝才不是你的东西!」
白兔情绪激昂,奋力一跳,挥起手中刀刃。
笔尖迅速移动。
「不,爱丽丝只属于我。」
白兔这一击扑了空,往无人的地方挥去,没有命中目标。
「!」
爱丽丝看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压根儿摸不着头绪。
白兔这一击没有击中任何人。
「你终究只是我笔下的角色,杀不了我。」
刀子割壤舞厅的绒毯,刺进白色大理石地板——路易斯·卡洛尔原本站立的地方。
「话说在前头,我并不讨厌你,也没想过要尽全力杀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路易斯移动到白兔背后,笔尖又动了起来。
啧,白兔啐了一声,转过身,一对长耳随之摇曳。然而,路易斯·卡洛尔不在那里,他只儿到柱子。
转瞬间,宽敞的舞厅里自色柱子林立,白兔手中的刀子便顺势插进柱子里头。
「毕竟我也有作为生父的良心。」路易斯忧愁的嗓音响起。
「良心……?你还真敢讲……!」
爱丽丝动了下身体,也许是对路易斯的怒气翻腾,也可能是他一心只想反驳,身体终于能够动弹。
路易斯一如往常,没有理会爱丽丝的怨言,手中的枪依然指向白兔。他扣下扳机,子弹却往其他方向飞去。
啧,这次换路易斯啐了一声,目光落到脚边。
「!」
「……爱丽丝……快……逃……—」
白骑士紧抓住路易斯的脚踝,由于他向下趴着,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能听见他的痛苦呻吟。
爱丽丝尽可能迅速移动。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既不能杀死白兔,也不能让故事继续依路易斯·卡洛尔的意思进行。这么一来,自己将再也还不了名字,永远找不到自己寻觅的目标。
爱丽丝抓起白兔的手臂,白兔脸上一惊,转过头。爱丽丝这是第一次就近见到他的脸,只是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白兔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庞,依然令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少年还是青年。而且,他看来实在不像兔子,那张脸怎么看都和人类没两样。
「白兔!带我回洞穴!」
「你、你在胡说什么!快放开我!」
「少废话,快带我过去!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
爱丽丝阗进白兔与路易斯之间。
「爱丽丝……?」
白兔的惊愕声在背后响起。
路易斯·卡洛尔。爱丽丝不愿意相信他的话,但在此时,他或许真有与爱丽丝站在同一阵在线的打算。他一脸气恼,往上移开枪口。
「把我丢进垃圾桶真是正确的选择,老师——我之前说过吧……我绝对会让你在我面前下跪。」
爱丽丝试图在短时间恢复来到「镜国」前的日常生活。
从遇上对方开始,两人总是一天到晚斗嘴,不厌其烦也没深入思考地叫着不适合又格格不入,对方硬被冠上的名字。即使彼此早已抛弃过去与姓名,忘记一切,还是演了一的滑稽的闹剧。
「我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路易斯放下枪,唇边浮现隐约笑意。
「诶,白兔!」
「啧,知道啦!」
咚。
爱丽丝感觉自己正飘浮在半空中。
◆◇◆◇◆◇◆
爱丽丝与白兔从眼前消失了。
他大叹一口气,仰望头顶。镜面天花板上映照出无数漆黑身影,宛如万花筒。虽然是自己随便造出这么一个地方,这么一瞧其实还算美不胜收。
然而,镜中映照出的只有他的身影。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自己』扯后腿……你以为这么做就能救得了爱丽丝吗?」
路易斯·卡洛尔朝依然抓住自己的脚不放的白骑士投去冰冷的嗓音。白骑士擡起头,嘴角流出鲜血。一见到那银色眼瞳,路易斯不禁蹙紧眉头。
因为在刹那间,白骑士幻化成他的身影。
抓住他脚的是貌似现在的路易斯但哟不大相同的路易斯。那人的头发扎成一束,流着一嘴没经过修剪的乱胡,眼睛下头有深深的黑眼圈,身材瘦弱憔悴,双眼充满血丝。他没戴帽子也没穿上西装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脏污的衬衫再套上背心。
那是过去的路易斯,是无法面对现实,镇日朝镜中喃喃自语时的路易斯。他没有出现在镜子里,因为他本身就是虚像。
路易斯咬唇,像是用力一踹,从自己手中抽出自己的脚。他出乎意料地轻易摆脱那只手,倒地的路易斯接着又在瞬间恢复成白骑士的身影。
白骑士那一身洁白衣裳如今沾满了血迹,在断断缕续的喘气声中,他嘴里念念有词,反复发出类似纸张的摩擦声。
「爱丽丝……爱飕丝……我得保护……爱丽丝……」
路易斯握紧拳头,手中握住的枪没有动静。用不着开枪,反正白骑士就快死了。
「……你就是我……」
路易斯低喃,白骑士随之附和。
「……我就是你……」
「你曾经是我的理想。」
「我的一言一行、思想、责任,存在意义……全出自你笔下的文本。」
「我不该把爱丽丝托付给镜子里的你,你终究还是救不了爱丽丝,到头来只有我能找出救爱丽丝的方法。」
「……爱丽丝……我要保护……爱丽丝……从你手中……保护……」
白骑士又喃喃念起相同的话语。
我必须保护爱丽丝,不让爱丽丝受到路易斯·卡洛尔的伤害。
得尽快找出爱丽丝的死因,如果找不到,就由我亲手杀了爱丽丝。
他不停朝镜中低语,说着有违常理的话。他心里明白这种想法危险又荒谬、疯狂,但那时的他实在无力阻止自己。
我怕自己会杀了爱丽丝,白骑士,就由你来保护爱丽丝。你既然是我,应该做得到这一点,没什么困难吧?
只有你救得了爱丽丝。
可惜这样的设置最终仍派不上用场,充其量只有一张纸屑的价值,让疯帽商在口袋里头一放就是十年。
路易斯啐了一声。
「快消失吧,我看见你就烦。」
「……爱丽丝……」
「我的未练就是你。」
『你不需要未练吗?』
『未练?那种东西在人生中只会造成麻烦罢了。』
『忽略设置可不行哦。在人类死后,最碍事的是未练,这不是你决定的吗?』
他向杜威德姆道出事实,只是杜威德姆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路易斯·卡洛尔的未练也被关在「镜国」。
在失
去姓名与过去的路易斯遥访「奇异国度」时,描述白骑士的书页已经放在他的口袋里头,直到最近他才想起这一页的意义,以及自己其实具备写作故事的能力。
他不清楚对方是否有唤醒他回忆的念头,命令他借由残缺的书页,打开通往「镜国」之路的是——
「哎呀,他们逃走了吗?难得遇上千戴难逢的好机会,真是可惜——」
路易斯的手臂自顾自地动了,那人的嗓音和出现的时机没一个合他的意。
射出的子弹一如往常,没有击中柴郡猫,简直是一种不容破坏的形式美。
「我劝你也赶快消失,我一见到你不只心浮气躁,还会忍不住想动手杀了你。」
「奇怪,你不是看不见我吗?你根本不把设置看在眼里呢。」
「你这次找我又有何贵事,该不会是来要求我感谢你吧?」
柴郡猫轻笑出声。「开什么玩笑,要求这种事情只是徒增麻烦罢了。」
「——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路易斯压低嗓音,柴郡猫忍住笑意,转身面向路易斯。
「如果没有睡鼠和你的提示,我造不出『镜国』,毕竟那时候的我还是〈疯帽商〉,何况我老早就忘记那张纸屑了。」
在红心女王的城堡里,命令帽商「带爱丽丝前往『镜国』」的人正是柴郡猫。睡鼠也是一样,身为情报贩子,他不晓得从哪里打听到「镜国」的存在,进而赌上性命,朝帽商凝固的记忆挥出一记重擎。
当时的帽商不记得「镜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有什么人在那里。他只是依从柴郡猫的建议拿起沾上蓝色墨水的笔,面对原本放在口袋里的书页——便自然而然有了写作能力。
路易斯·卡洛尔的记忆疑似被锁在脑海深处,帽商起先写下的是睡鼠在他耳边低喃的话语。
「镜国」「杜威德姆」
接着,笔尖几乎是主动在纸上滑行。
杜威德蒂、贾勃沃克、深邃的森林,白色城堡。在书写过程中,帽商也接连记起「镜国」里的事物。
最后,笔尖写下蓝色的入口,通往「镜国」的入口。
无名森林,自己的名字就披藏在那个地方。
路易斯能取回名字,可以说全是睡鼠与柴郡猫的功劳。睡鼠倒无所谓,最让他气愤难平的是自己居然欠柴郡猫一个人情。只是,柴郡猫杀死第八十八位爱丽丝,这一点更让他纳闷。
『要是能说话,我想告诉「老师」,爱丽丝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因为没有人能得到她的宠物和弟弟——即使是「老师」也不可能做到。』
在杀死爱丽丝后,柴郡猫难得神情严肃,如此说道。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帽商于是朝他开了一枪。
帽商打从一开始就看这只猫不顺眼,这件事更是导致帽商与柴郡猫彻底决裂。帽商恨不得一枪杀死柴郡猫,认定他在这场游戏中是敌人,和白兔那些人一样只会妨碍自己。
至于这个敌人为什么会提出对路易斯有益的建言,这里头肯定有诈。尽管明白问了也得不到明确答案,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我只是想救爱丽丝心爱的故事。」柴郡猫倒是给了个正经的回答。
「刚才你告诉白兔自己有『作为生父的良心』对吧?」
「你听见了吗?」
「虽然不及小鬼,我的耳力也算不错——我可以相信你的良心吗,老师?」
「哼,反正你肯定不信。」
「呵呵,被你看出来啦?唔,毕竟……看见那么一个可怜兮兮的『老师』倒在地上,要怎么相信你有良心呢。」
路易斯默默开了一枪,子弹没有击中柴郡猫,射进了柱子里头。
为了阻止白兔攻击而造出来的柱子此时变得碍事,路易斯蹙眉,瘫软垂下双手,在脑里迅速移动笔尖,虚幻的蓝墨水为这世界写下文本。
笔尖划线删去舞厅里的柱子这一行字。
舞厅是个异常宽敞空旷的空闲,毕竟舞厅里如果有柱子,舞也跳不成了。
白色柱子消失,只是也找不到柴郡猫的踪影。
作者的力量不知为何无法完全掌搂登场人物的一举一动,他试过操纵爱丽丝和白兔,进行得并不顺利,顶多只是让爱丽丝的身体稍微发颤而已。
——登场人物依自己的意志行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路易斯的嘴角忍不住泛起苦笑。他俯视脚边,白骑士依然倒在地上没有消失。即使路易斯深切期望,尝试改写结果,但就连作者自我投影的白骑士也脱离了作者的掌握,只有那个令他痛恨的低吟声几乎轻不可闻。白骑士趴着身体,指尖一动也不动。
我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不要再照镜子。
路易斯选择自行离去。
(……爱丽丝……爱丽丝……我要保护……)
柴郡猫耳里仍听得见白骑士临终前的呻吟。路易斯离开后,柴郡猫悄步走近白骑士。
(爱丽丝……我要怎么做才救得了你……?)
「他明明说过作品里不能出现自我投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师。」柴郡猫静静苦笑,目光与双耳低垂。在即将死亡并且消失的人面前,即使是柴郡猫也无意嘲笑。
(爱丽丝……你不需要改变……)
低喃的内容与先前不同,柴郡猫的耳朵猛然抖动。
(……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和『奇异国度的爱丽丝』一样……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坚强……也不需要……强迫自己表现出健康的模样……)
「……」
(……我会保护你……)
「啊。」柴郡猫微微睁大双眼,同样看见了那个憔悴不堪的路易斯·卡洛尔。
(……爱丽丝……对不起……只是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亲口告诉你…………)
「这就是那个男人一直试图消除的未练啊。」柴郡猫平静说道,动作轻巧地蹲到未练面前,只是他伸出了手,却碰触不到未练。
路易斯·卡洛尔恢复白骑士的身影——就这么崩落、撕裂,变成纸屑,融入空气。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
坠落、坠落,坠落。
爱丽丝怀疑究竟还会再坠落多久,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已经往下掉了多少英里,只是一路向下坠落。
他甚至有余力思考,要是再这么往下掉,自己难保不会掉到地球的另一头。
猫会吃蝙蝠吗?
路易斯·卡洛尔会追上来吗?
因为老毛病发作,一看大事不妙就拉著白兔一起逃走。仔细想想,爱丽丝与白兔亡命天涯,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不智之举。
我明明想死在「老师」手下,为什么要逃——
爱丽丝边往下掉边摇头,最后那个不是自己的想法,恐怕是与自己一起坠落,来自另一位爱丽丝的抗议声。
他以前掉进过白兔洞里,留下了无法抹灭的惨痛回忆。他遭到白兔猛烈攻击,肋骨断裂的疼痛总在遗忘之际突然袭来。即使如此,他依然袒护白兔,拉他逃走。
在缓缓落下的过程中,他为了不伤及肋骨,弓起了身子,四下张望。周围空无一物,也没见到白兔。
上次掉进来的时候,白兔的洞穴有这么深吗?
他一怀疑,身体随即撞上地面。
「呃,痛死我了?」
冲击在胸口与手肘带来剧痛,他痛得忍不住惨叫。但在落下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后,冲击却相当轻微,顶多只是像从床上不小心跌了下来。一般来说,这么一摔可能不只全身骨折,身体要保持原样也有困难。
在骨头的疼痛平息后,他打量起四周环境。
幽暗的六角形大厅,三扇门与三面镜子,幽微花香。这地方不同于之前来过的白兔洞,那时他没有闲工夫仔细观察,但还是能清楚断言两者「不是同一个地方」。
大厅中央摆有一张沙发和咖啡桌。
白兔人就在大厅里头。
他背对爱飕丝,气得双肩发颤,没有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站在大厅里。
「白兔……?」
「……」
没有回应。白兔站着不动,简直让人怀疑那该不会是和白兔相同打扮的人偶。爱丽丝无可奈何,只好走向白兔,绕到他面前。
白兔一脸凶相,擡眼怒瞪爱丽丝。
「别让我看到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你说什么?」白兔一出声就衡着他破口大骂,爱丽丝一时语塞,随即怒意高涨。「我救了你,你居然反过来骂我!」
「哼!」
白兔翻动长耳,从爱丽丝身上移开目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看来没有一点感谢爱丽
丝的意思,但也不像要挥刀攻击。
其实,爱丽丝也没有要白兔含泪道谢的打算。他看不出白兔的心情如何,决定还是先慎重其事。
「欸。」
「……」
「我有事要问你。」
「……」
白兔沉默不语,甚至连看也不看爱丽丝一眼。在敷十秒的沉默过后,就连爱丽丝也不禁感到气氛尴尬。
「你至少说句话啊。」
「笨蛋。」
即使注意到对方可能是故意做出如此幼稚的反应,爱丽丝还是压抑不住小孩子脾气。他逼近白兔,发出紧咬住对方不放的凶狠怒吼。
「啧,别得意忘形,小心我开枪打死你。」
他气得控制不住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并且举起手枪。白兔也不服输,在沙发上一跃站了起来,斥责爱丽丝。
「我不是早就要你开枪打死我了吗!」
爱丽丝这才注意到自己举起枪,连忙把桧收回口袋。
「我说过不会开枪,你这家伙的理解能力还真低!」
「刚才说要开枪的人是你!」
两人互瞪着对方,啐了一声后又恢复沉默。
为了避免白兔随时可能抓住自己的手臂,硬扣下扳机,爱丽丝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坐在对面的沙发。
「总之你先把事情解释清楚。你一死,游戏就结束了对吧?要是让你轻易丧生可就麻烦了。」
「游戏规则只要求你杀死我,其他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不是要问你这个,我想知道的是路易斯·卡洛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一听见这个名字,白兔的耳朵猛然动了一下,眉间紧蹙,朝爱丽丝投去打探的目光。
「红心女王说过,你创造了这个世界,这是骗人的吧?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其实是路易斯·卡洛尔……『现实世界』里的人。到底为什么作者会闯进自己创造的故事?」
「……哼,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老爸是谁啊,我还以为你是个薄情的家伙,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罗嗦,你还不是打算一刀砍死自己的老爸。」
「我不承认他是什么老爸……那家伙是疯子,是他自己撕毁了『奇异国度』和『镜国』的故事。」
「撕毁?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只有我被丢掉了吗?那么这个世界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兔烦躁地叹了一声,苦恼地搔起头。
「你这家伙真是烦死人了!我要怎么解释你才听得懂!」
「当然是从头开始解释,我一生出来就被丢进垃圾桶,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头。」
「……在遭到那家伙撕毁的世界里,只有我活了下来,不过因为故事扭曲,我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依爱丽丝要求,白兔从头娓娓道来。
路易斯,卡洛尔把故事撕成碎片、丢弃,有不少书页因此下落不明,白兔的工作只是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书页连接成一个断断续续的故事。这世界会扭曲、疯狂、到处是缺陷,全是出自这个原因。
白兔没有编造故事的能力,无法填补消失的书页,何况真正掌握故事完整面貌的人只有路易斯·卡洛尔。
「有一天,我在〈梦境终点〉发现他。」
「什么终点?」
「梦境终点就是梦境终点,是位于路易斯·卡洛尔所在的现实世界与『奇异国度』之间的空间。我迫不得已,把在外头游荡的那家伙带进『奇异国度』。为了让故事能更流畅,我打算利用他来填补书页间的空缺,其实我本来不想带他进来,毕竟他是破坏这个世界的元凶。」
「不过他可是『杀手兼帽商』,店虽然一直打烊没营业,我一次也没见过他动笔写东西。」
爱丽丝这么一问,白兔忍不住出言讥讽。
「哼,那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不只我们,他甚至舍弃了自己的名字与过去,几乎什么也不记得,就连怎么写故事也忘了……不过一听见爱丽丝这个名字,他还是会有反应,他唯一没忘记的就只有寻找爱丽丝这个『目的』。」
「目的……和真正的爱丽丝一起离开『奇异国度』……」
「没错,为了找爱丽丝,他千里迢迢跑到了〈梦境终点〉。可是,爱丽丝是这个世界的根基,一个建筑物必须要有根基才能稳固。所以我把那家伙关在『奇异国度』,为的正是保护爱丽丝。」
白兔为舍弃名字与过去的路易斯,卡洛尔取名〈疯帽商〉,并且为谨慎起见,把他的本名藏在「镜国」。
接着,游戏开始。要找到真正的爱丽丝,〈猎杀白兔游戏〉是帽商唯一的机会。帽商无法忘记目的与爱丽丝,只得被迫参加游戏。
游戏规定帽商必须承认「杀死白兔的爱丽丝」是「真正的爱丽丝」,因此即使帽商赢得游戏,也就是即使白兔带来的假爱丽丝成功杀死白兔,和帽商一起离开「奇异国度」的终究是冒牌的爱丽丝。
由于「真正的爱丽丝」这个故事基础仍在,在帽商亦即路易斯,卡洛尔雕去后,「奇异国度」依然能在失去维系故事的白兔和被作者抛弃的情形下继续存在。
「那家伙既然没有写故事的能力……至少我要保住爱丽丝心爱的这个故事,虽然既扭曲又是我勉强串起来的空壳……不过我绝不允许其他人破坏这个故事。」
白兔低声道来,语气里充满悔恨。爱丽丝不忍心看他的脸,垂下了视线。白兔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轻颤。
为什么?
「为什么……」爱丽丝自然而然道出心中疑问。「那家伙舍弃了自己和世界,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因为爱丽丝死了。」
「!」
爱丽丝差点没整个人跳了起来。
血腥影像一幕幕闪现,在雨中的街道,在金黄阳光照耀的午后,爱丽丝杀了「姐姐」。
那个「姐姐」正是真正的爱丽丝,应该拥有这个名字的人。他杀死爱丽丝,夺走了名字。
有好一会儿,白兔只是无言凝视爱丽丝。
「你正在想是自己杀了爱丽丝,对吧?」
「……没错,『姐姐』是我……」
「爱丽丝没有弟弟,她不是被杀的。」
白兔断言。因为自己的存在理由被一口否定,爱丽丝突然背脊一寒。
「你错了!我确实亲手杀了爱丽丝。」
「那么你就当面向本人确认吧。」
「……什么……?」
白兔忽而起身。「你不是想见真正的爱丽丝吗?跟我来。」白兔快步走向大厅一角,不在门前,而是在一面大镜子前停下脚步。
「!」
爱丽丝来不及怀疑白兔究竟有何打算,白兔已经一跃跳进镜子里,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镜子里只映照出茫然无措的爱丽丝。
爱丽丝必须追上白兔。
这想法不经意掠过脑海,爱丽丝忍不住想笑。
他紧闭上眼,决定放手一搏,朝镜子跳了进去。他没受到冲击也没听见声响,只感觉到一股乍冷还热的空气穿过身体。
睁板眼,他发现白兔正伫立在完全的漆黑中。一确认他跟了过来,白兔立刻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前,迈出步伐。
在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空气温热的黑暗中,他们默默走了半晌。
接着,白兔停下脚步。
「开门,我要进入『奇异国度』。」
他拉开嗓门大喊——老旧大门随之响起倾轧声,黑暗中光芒乍现,浮现出一扇门扉,以及正中央的一道人影。
那是个瘦削的男子,他不满地抱怨,发出爱丽丝也很熟悉的嗓音。
「真是的,我还以为女王的工作结束了呢……我不是说过别拿这种杂事来烦我,交给其他家伙负责吗,白兔?」
「红心女王……?」
因为逆光导致目眩,爱丽丝花了一点时间才确定男子正是红心女王。那人的外表和嗓音与红心女王一模一样,身上穿的却不是之前常见的礼服和披风,而是套高级西装,发型和以往不同,脸上也没化妆。
「嗨,爱丽丝,好久不见。怎么啦,你都追到白兔了,不动手杀了他吗?」
女王微笑说道,不像平常一开口就下命令。爱丽丝注意到他和白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无意谴责,只是玩笑带过爱丽丝没有杀死白兔一事。
「你……和白兔的感情很好吗……?」
「没错,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你们在游戏里不是死对头吗?」
「难道你见过仇家一起玩游戏吗?」
「慢着,我们的感情没那么好吧。」白兔板着臭脸插入两人的对话,接着心不甘情不愿地
告诉爱丽丝:「游戏规则就是这家伙制定的。」
「什么?为、为什么……」
「为什么?这问题还真奇怪。算了——我也是希望路易斯·卡洛尔能修改,完成故事的人之一,当我知道这个希望注定落空时,我想至少要惩罚他一下,别以为可以把我当成任他摆布的棋子。」
女王说话的口吻和以往有些细微不同,难不成他过去都只是在演绎「女王」这个角色而已吗?
女王安详微笑,目光朝白兔瞥去。
「这么做真的好吗?那家伙正要回到『奇异国度』罗。」
「反正他迟早会找到这里。」
「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白兔奥女王走进光之门,爱丽丝脑子里一片混乱,但还是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那里是爱丽丝之前造访过的白兔洞。这地方不同于刚才的洞穴,没有镜子,大厅呈现圆形,到处是门,而且闻不到芬芳花香,只有疑似枯草的气味四溢。
先前的洞穴是白兔在「镜国」的住所,这里则是他在「奇异国度」里的窝。不管是哪一个洞穴,都是静谧又死寂,宛如时间停止转动。
「你……和路易斯·卡洛尔是什么关系?」爱丽丝问着一旁的女王。
「呵。」女王轻笑,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决定开口回答他的疑问。「在抵达这个国度时,我还保有过去的记忆,忘记的只有名字,这似乎是很罕见的情形。我认识路易斯·卡洛尔,我和他住在同一个国度的同一个城市里头,是个爱管闲事的有钱人。我在读了他的故事后,提出出版的计划。」
「你是说……『奇异国度的爱丽丝』吗?」
「正是这个故事。不过,在失去爱丽丝后,他再也无心执笔,出版计划成了泡影,我也从此在社交界失去信用。」
「这个故事引起了那么热切的关注吗?」
「这我也不确定,可能是我的宣传方式有问题吧。」
「所以你因此痛恨路易斯,卡洛尔?」
女王扬起嘴角,阖上眼,轻轻摇了摇头。既然他原本就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士,看来那从容不迫和总是带有威胁意味的态度并非全是演技。
「我不恨他。在我身边,背叛和输赢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是你刚才说过想『惩罚』他。」
「我只是希望他能负起责任……这话对你来说可能太难了点。」
虽然不甘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女王倒也说得没错,爱丽丝确实不太懂他这么做的用意。
女王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穿过爱丽丝与白兔身旁,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这个大厅里也有桌椅,桌上另摆有茶具组和饼干。
女王没有事先征得白兔同意,擅自坐下,自行动手泡起了茶。
「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呢,白兔。十年没来了,最让我吃惊的是这里居然没什么改变。」
「吵死了,你的工作早就结束了,还是赶快滚吧。」
「我能滚去哪里呢?空荡荡的红心女王城堡吗?还是杰克那里?」
女王优雅地把茶杯凑到唇边。杯中红茶飘出淡雅花香,似乎和爱丽丝在帽商家大量饮用的红茶是不同品种。
「既然路易斯,卡洛尔已经取回名字,继续待在这里说不定也没有我出场的搬会。到头来,连〈睡鼠〉的设置也沦为那个男人利用的工具。」
「我也一样会为了『目的』利用别人,你就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吧。」
「我该负起责任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女王放下茶杯,朝爱丽丝和白兔望去,脸上接着浮现自嘲的笑容。
「爱丽丝,我刚才说过自己不恨卡洛尔,不过也许我是嫉妒他。」
「嫉妒?」
「为了追求理想的女性,我犯了多达五十二次的重大过错,终究没能找到。来到这个国度后,我还是继续寻找……呵,结果一样徒劳无功。不过,那个自暴自弃、苟且过活的男人——卡洛尔却找到了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性。」
「到底是什么重大过错……而且五十二次未免太多了点……」
「这种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我犯了和扑克牌张数一样多次的错,〈红心女王〉……真是个适合我的名字。」
红心女王站起身,白兔蹙眉仰望,神情却异常平静。
「白兔,别太逞强,我已经不想再见到血了。」
「哼,事到如今讲这些有什么用。一开始我就说过,牺牲愈少愈好,是你想出这么一个血腥的游戏,搞得一堆人无辜丧命。」
「女王……欸,你要去哪里?」
「现实世界——爱丽丝,看来我们的交易得取消了。」
「……无所谓,反正我也达不到你要求的条件,不好意思。」
「这样啊……」
与白兔为盟友,想出〈猎杀白兔游戏〉的红心女王也许早就洞悉结果,看穿他绝不会杀死白兔。
如今已有八十八位冒牌爱丽丝失去性命,公爵夫人,小孩、纸牌兵,因为卷入游戏丧命的人更是不在少数,而唤来这场腥风血雨的始作俩者正是红心女王。
他在「现实世界」中犯下五十二次什么样的过错,也许真是不知道来得好,爱丽丝心想。
白兔一睑严肃,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钥匙卜头刻有小丑图样,类似扑克牌里的鬼牌。
门后……是黑夜。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下雨的夜晚,只有深邃的森林沉寂在黑夜里,石板小径贯穿林间。
爱丽丝记得这地方,他在进入「奇异国度」前走过这条路,现在也能看见那个奇怪招牌的背面。
离开「奇异国度」的路……原来白兔真的握有通往「奇异国度」出口的钥匙。
「永别了,请帮我向真正的爱丽丝问声好。」
留下熟悉的笑容后,红心女王消失在门的另一头。白兔一声不吭地关上门,把门锁上。
「……好了,走吧。」
「走去哪里?」
「走去哪里?你该不会忘记自己的『目的』了吧?你真是笨到没救了。」
「用不着多管闲事!」
「别在我耳边大声嚷嚷,烦死了。」
在上锁的门旁边,白兔把手伸向另一扇门。门的后头是无垠漆黑,植物枯萎的气味刺鼻,洞穴里恼人的臭味似乎就是来自这个房间。
以前在遭到白兔追杀时,爱丽丝就进过这个房间。那时候的他心神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记忆暧昧模糊,只隐约记得里头似乎有个东西非常可怕,如今回想起来仍令他有些恐惧,但他还是试着在记忆中探索。
姐姐。
对了,「姐姐」就在这房间里……
尽管此时的气味称不上宜人,房里当时散发出的恶臭简直令他不寒而栗。
白兔静静走在爱丽丝前方,没发出一点脚步声,爱丽丝不知为何也不敢出声搭话。
过没多久,黑暗中投出一道圆光,照亮底下的格纹地板,地板上摆的椅子,和围绕在椅子四周的枯花——
爱丽丝用力咽了下口水,一见到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枯萎红花的气味随即被他抛诸脑后。
「……〈爱丽丝〉……」
「真正的爱丽丝」。
他的意志动摇,不只是伸手触摸,就连迈步走近都难掩迟疑。然而,也许是在来见她之前已经有所觉悟,他没有先前混乱。
「玛丽安娜——她改了名字。」
「这名字是你取的吗?」
「没错,这全是为了保护她。」
白兔面色狰狞,走近少女,把她脸庞旁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和脸上的神情不同,他的动作十分轻柔。
少女垂头阖眼,看来像是正在沉睡。
「玛丽安娜正是『故事里的爱丽丝』。」白兔娓娓道来,爱丽丝竖耳倾听,打定主意绝不插嘴。「爱丽丝·利德尔,『现实世界』中的爱丽丝,路易斯·卡洛尔深深着迷的爱丽丝,『故事』中的爱丽丝就是以她为范本。玛丽安娜不只个性,就连外表也和爱丽丝·利德尔一模一样。在『现实世界』中的爱丽丝死后,现在就只有玛丽安娜可以称作『真正的爱丽丝』。」
「爱丽丝·利德尔……?死了……?」他原本打定主意不插嘴,不过困惑还是忍不住从嘴里冒了出来。
「哼。」白兔轻声嘲笑。「她病死了,听说是心脏病。」
「病死……?」
「很平凡的理由吧。」白兔脸上的笑或许不是嘲笑,而是苦笑。他俯视玛丽安娜,又继续说出讥讽的字句。「不够精彩、无聊、无趣、不为人接受,不成理由的理由……那家伙就是这么认为的。」
「等、等一下,她不可能病死!我……确实是我杀了爱丽丝,是我用这只手开枪杀死了她!」
爱丽丝忍不住嘶吼,呼吸声随之在黑暗中回响,那是仿佛少女差点被吵醒,翻了个身,然后发出的……轻微呼吸声。爱丽丝吓得说不出话,白兔朝他露出严肃神情。
「这就是路易斯·卡洛尔可怕的地方。那家伙打算自行编造爱丽丝的死因,你不过是其中一个理由。」
「其中一个理由……?」
这话听来耳熟,是在哪里,从谁口中听到的呢?他头痛胸闷,似乎不愿记起。
「(爱丽丝的死因)。」白兔缓缓说道,口气苦闷。「爱丽丝·利德尔死后,路易斯·卡洛尔扭曲『奇异国度的爱丽丝』,试图编出爱丽丝的死因,捏造出众人——不对,是捏造出他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你就是在那时候编造出来的爱丽丝的弟弟,是为了杀死爱丽丝而生的角色。」
『你这个角色的范本是爱丽丝那个还来不及取名就夭折的弟弟。你是爱丽丝的死因之一,一个无可救药的烂主意。你有好几个杀死『姐姐』的记忆对吧?你不只杀死爱丽丝,甚至夺去她的名字、存在理由和她拥有的一切……哼,因为有关你的这些情节实在太无聊,全被我撕烂,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了。』
『不行,道种烂主意……你果然是失败作品。』
在爱丽丝接受事实的瞬间,头痛与痛楚同时消失。
「原来我的设置是弟弟啊。」
「爱丽丝·利德尔的母亲因为难产过世,爱丽丝曾经向路易斯·卡洛尔说过,希望妈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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