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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你与新的世界 ACT.6 落幕终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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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利德尔的母亲因为难产过世,爱丽丝曾经向路易斯·卡洛尔说过,希望妈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个男孩。」

「原来是这么回事……」

「爱丽丝的弟弟在命名前丧生,所以你没有名字。」

「这下我总算搞懂了。」

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找出自己的名字,爱丽丝可以说已经达成「目的」。他会异常沉着,肯定是这个原因。

虽然正如路易斯·卡洛尔所说,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名字。

「既然明白就别出来搅局。路易斯,卡洛尔疯了,不管他有什么打算,我都必须尽可能保护爱丽丝……哼,什么都不知道还比较轻松啊,愚蠢的家伙。」

「开什么玩笑,我都走到这里来了,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我倒是比较害怕自己太容易听人摆布—而且你其实没有想像中坏嘛。」

他难得认同别人,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他并不觉得难为情,倒是白兔板起了臭脸。

「把这么一大群无辜的人卷进来,这样还不够坏吗?」

「那把这当成我个人的想想好了——嗯……不过之前遇上的时候,你不是还不知道我的身分吗?」

「当时我不知道……是那家伙跑来告诉我的。啧,那只野猫。要是那家伙没带你进来,事情也不会这么麻烦。」白兔咬牙说道,黑暗悠悠飘动。说人人到,爱丽丝马上察觉到身边有人,往一旁瞄了一眼。果然没错,白兔口中的「野猫」出现了,而且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仍不停埋怨猫的不是。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爱管闲事。那种混帐家伙还是赶紧剥了他的皮,把他的肉拿去烤算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还是先别露面好了。」

「啊,难不成我出现得不是时候吗?」

柴郡猫刻意耸了耸肩,嘴角挂起淡淡的微笑,那笑容看上去甚至还有几分神气。白兔扬起

赤色双眸,朝柴郡猫射去锐利目光.

「我还以为你只会故意挑错误的时机出现。」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故意用惹人厌的方式登场多没意思啊。」

即使遭爱丽丝调侃,被白兔怒瞪,柴郡猫的想度依然一如往常,

「可是每次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我在『镜国』一直找不到你。」

「我知道你在找我,所以我逃走了。」

「你为什么要逃,我只是……想向你道声歉而已。」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不擅长接受别人的歉意,向我道歉也只是徒增我的困扰。」爱丽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柴郡猫的右手。他的右手没有穿进西装袖子,无力垂落,一动也不动。柴郡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摸了下自己的右手。「何况你大可不用在意这种事,虽然很痛,这条手臂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复原的一天。」

「……对不起。」

「我不就说用不着道歉了吗?你是出于自己的意思开枪攻击,看到你有这样的成长,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况且你好像救了我的未练。」

甜腻的少女香气掠过鼻尖,爱丽丝忍不住回头,刹那间似乎看见了红发的第八十八位爱丽丝。他稍微集中意识,找出她的记忆。

柴郡猫手中的刀刺中胸口。

『不好意思哦,冒牌货,我要拿走你一半的名字,这名字不能交给你。』

在杀人的瞬间,他的脸上依然保持微笑——难过的表情一闪而逝。他从〈爱丽丝〉身上别开眼,拔出刀子。

尽管是冒牌货,他还是动手杀了爱丽丝。为了让自己的计昼能顺利进行,他杀了爱丽丝。

那就是他未能放下的未练。

「从垃圾桶里把我捡起来,杀死第八十八位爱丽丝……现在的状况全在你编写的计划之中吗?打从一开始你就是白兔的同伙,所以我的子弹才会击中你。」

「嗯,我之前也告诉过小兔,我什么都没写,毕竟猫不会写字。」

柴郡猫轻轻张开左手手掌,和以往相比稍嫌牵强地转移话题,接着转身面向白兔。这样的举动也许是为了逃避爱丽丝的目光,他转为迎向白兔威胁似的愤怒瞪视。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小兔,我劝你身段最好再放柔软一点。要不是我和爱丽丝小弟,你这条小命早就不保了。」

猫不只没有退缩,反而又管起闲事。由于白兔现在的心情糟糕透顶,爱丽丝忍不住为他抱头苦恼。

「混帐!」

事情不出爱丽丝所料,白兔果然拔刀冲向柴郡猫。

「哎呀,好险。」

柴郡猫如羽毛般轻松闪过攻击,动作俐落轻巧,看来像是早知道白兔这一刀不会击中目标。

「你这就是在多管闲事!爱丽丝会杀了我——」

「冒牌爱腊丝杀了你,成为『真正的爱丽丝』。与帽商一起离开『奇异国度』,这就是你期望的精采结局吗?难道你不在乎自己直到最后都与爱丽丝为敌吗?我实在不认为这是你真正想要的故事。」

直到刚才柴郡猫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玩闹态度,此时打断白兔怒吼声的沉着语气中却带有不容分说的威严。白兔一时说不出话,咬紧了唇。

「小兔,结束游戏有很多方法,只是这个游戏有点棘手。」

柴郡猫动了动耳朵,竖起一根手指。

「冒牌爱丽丝杀死白兔,路易斯·卡洛尔承认那个爱丽丝是『真正的爱丽丝』,这是第一种方式。在名义上,这场游戏是路易斯,卡洛尔赢了。」

柴郡猫又再竖起一根手指。

「路易斯,卡洛尔杀死冒牌爱丽丝,让冒牌爱丽丝无法杀死白兔,这是第二种方式。在名义上,这场游戏是路易斯·卡洛尔输了,你得继续带新的爱丽丝进来,重新开始游戏。」

他晃了下竖起两根指头的手。

「乍看之下两种不同的结束方式,其实结果都一样。路易斯·卡洛尔终究无法带走『真正的爱丽丝』——坐在这里的玛丽安娜。无论游戏如何结束,小兔,结果都对你有利。另一方面,路易斯·卡洛尔当然也会采取对自己有利的结束方式,也就是——」

「离开或是毁掉这场游戏。」

「爱丽丝小弟真聪明呢。」

「别乱摸!」

「既然已经做好离开游戏的准备,路易斯·卡洛尔自然不会管小兔的死活。他取回了名字与过去,假爱丽丝终究只是冒牌货,再也迷惑不了他。你就算死了,他还是会留在这里继续寻找,找出玛丽安娜。」

「啧……」

白兔从柴郡猫和爱丽丝身上移开目光,显得懊悔又难过。他跪在不发一语的玛丽安娜声旁,接着他拉起玛丽安娜的手,蠢抖着嗓音低吟,仿佛柴郡猫和爱丽丝都不在场。

「我要是早点被杀死就好了……玛丽安娜……我说过很多次,为你而死是我的幸福……可是……」

「小兔,我不是告诉你」

「闭……闭嘴。」

白兔咒骂着打断柴郡猫的话,嗓音微弱,双肩不住打颤。爱丽丝心生困惑,实在按捺不住。

「你……为什么愿意这么……」

白兔屏息似地默不吭声,沉默弥漫了敷秒之久。接着,他打破了自己造成的严肃沉默。

「……因为我喜欢爱丽丝,爱飕丝是……我的全部。」

爱丽丝察觉他的唇轻微发颤,知道他赞尽了全身力气回答。他不认为这话是谎言或敷衍,也不愿意这么认为。

白兔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冷冷地塞到爱丽丝面前。那是一张折量整齐的纸,故事残缺的情节……

「哎呀,糟糕,这下惨了,迟到啦。」

白兔那张白脸吓得惨白,急詹忙忙地快步向前走,途中偶尔停下脚步,从背心口袋掏出怀表。

每一看时闲,他就惊叫:「惨啦,没时间了,让公爵夫人等上这么久,她不气死才怪。迟到啦,迟到啦。」说完又匆匆走了起来。

在蓝色墨水笔下展开的生动奇幻世界,爱丽丝·利德尔的冒险故事。

爱丽丝第一次把这绝对的现实拿在手中,不自觉地伸出手指轻抚这些蓝色文本。

这是路易斯·卡洛尔创造出来的故事,成排文本写在薄如发丝的纸上。这不是印刷品,文本有些凹陷,没有哪个字长得一模一样,这些都可做为是作者亲笔书写的证据。

这是一切的起点,是这世界的全部。

虽然遭到撕毁、丢弃、扭曲,但那确实曾经以物体的形式存在。

难以言喻的感动、怀念,以及钦羡,爱丽丝心中百感交集。

白兔有名字也有角色设置……被赋予引导爱丽丝,揭开故事序幕的重责大任,和只是一团无名纸屑的青年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感到羡慕的同时,他充分理解到怪不得白兔会那么爱惜「故事里的爱丽丝」。

「我果然没办法下手杀了你。」

「……不然你还能怎么做?」

「——这错误百出的故事该结束了。」

爱丽丝朝玛丽安娜走近。从玛丽安娜身上,他似乎闻到一股不输枯萎红花,令人怀念又珍惜的香气。他轻抚玛丽安娜如阳光般金黄的秀发,有别于以往,白兔这次没有把他的手从玛丽安娜身上移开。

「我要和他进行交涉。」

「!」

敏锐的白兔心头一惊,雪白双耳与头发直竖。

「你打算把玛丽安娜交给那个家伙吗?」

白兔在路易斯,卡洛尔把枪口对准自己时仍面不改色,此时却明显慌了手脚。为了不带给他更大的刺激,爱丽丝尽可能保持冷静的态度解释。

「这么一来,他说不定能平静下来,重写故事。」

「那家伙可是把这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的元凶!头脑也有问题,怎么可能写得出正经故事。那家伙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要用什么方法杀了爱丽丝!甚至让自己也成了〈爱丽丝的死因〉之一,你还搞不懂吗?」

「捣乱这世界的人不只有他,你也是一样,白兔,还有我和柴郡猫也推卸不了责任。」

「咦,矛头怎么突然对准我来啦。」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承认这种结局。你要杀了我,爱丽丝!」白兔眼中再次充满狂暴凶气,他激动摇头,一对长耳朵跟着胡乱挥甩,接着一把扯住爱丽丝的西装外套领口,放声怒吼。

爱丽丝还来不及反应——

「到此为止吧,白兔。」

柴郡猫平静说道,一下子变了个人,实在令人怀疑刚才那小丑般的举动只是假象。不只白兔,沉着的嗓音也传进了爱丽丝心中。

「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如果你爱这个世界,就该活下来。」

「……我会帮你除去碍事的冒牌货,相信我吧。」

「嚷……」

白兔睁大赤红双眸,定睛凝视爱丽丝。他的眼神动摇,也许是因为强忍泪水,白色眼珠湿润,血丝密布。

「你……你不想活了吗……?」

「我只是让这世界恢复原状,反正我本来就是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

「为什么你愿意这么——」

话说到一半,白兔惊讶得再也接不下去,汗水淋漓的手缓缓放开爱丽丝的衣服领口。

为了真正的爱丽丝,他为什么愿意做出如此牺牲,爱丽丝才刚问过白兔同样的问题,白兔在提问时似乎领悟到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你不是这本书里的角色,也没有既定的台词,所以你可以自行选择结局,你所选的结局将决定故事发展——我是这么想的。」柴郡猫面向爱丽丝如此说道。

爱丽丝翻起仅有的记忆。

自己没有真正的过去。在梦中十年的岁月,如果换算成「现实世界」中的时间,说不定只有几天甚至更短,那就是自己这一辈子的人生长度。

是他找到被丢进垃圾桶里的爱丽丝,那只仿佛看穿一切,眼神中透露出知性的黑猫,现在他的名字是柴郡猫。

为了结束这个疯狂故事,做为拯救「真正的爱丽丝」的手段——柴郡猫用上最后一着,栽培爱丽丝。类似爱丽丝·利德尔的白皙肌肤与金发碧眼,如空白稿纸的纯白西装,和蓝色墨水同色的衬衫,也是柴郡猫暂时给了他这副模样。

柴郡猫培育出爱丽丝的弟弟,微薄的记忆是为了方便舍弃。必须舍弃名字与过去,才能进入「奇异国度」,他原本就是个无名角色,因此更需要有个可以抛舍的过往。

「你说得愈认真,听起来愈是老奸巨滑,毕竟我会出现在这地方,全是因为你的计谋。」

「呵呵,这话说得倒没错。」

「你终于承认了。如果我没有依你的意思行动,你打算怎么办?在决定付诸运行前,我们可能再三讨论过这个计划,只是到头来全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认为你应该能自行找到『目的』,而且你也说过会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做为养育你的父亲,虽然担心,我还是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难道我就没有一个正常的老爸吗?」

他同时想起生出他的父亲,不禁意志消沉,双层低垂。

不过,他突然注意到一点。谜团即使解开了,还是有暧昧不明的地方。

柴郡猫。自己确实是受到柴郡猫的培养,却没听说过他的真实身分。他从不提起自己的事。身为和用爱丽丝引发这一连串事件的主谋,柴郡猫隐瞒了自己的真正用意以及真面目。

「欸……你到底……是谁?」

唯一的线索是窥看垃圾桶的黑猫。在爱丽丝微薄的记忆中,那只黑猫拥有独特的存在感。

「你有真正的名字吗?你不是故事里的角色吧?」

「……我这只猫奇怪了点,对吧,小兔。」

「他不是什么〈柴郡猫〉,那是他自己随便要去的名字。向我解释这个故事和路易斯·卡洛尔的也是这个家伙。」

白兔恨恨地瞪着猫,爱丽丝愈听愈迷糊。

「不只是『奇异国度』,只要进入故事,都必须丢弃名字和在『现实世界』中活过的证据。」

「所以你也……?」

「对,可是我又有点不太一样。我舍弃了名字,却放不下过去,没办法忘记。所以我改丢下原本的模样……舍弃了自己的身体。」

「!」

「爱丽丝,这里可以连接到〈梦境终点〉哦。」在没有一点光亮的漆黑里,柴郡猫说。他那安稳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回响,没入黑暗,接着消失。

梦境终点,白兔先前也随口提通同一个地方。

「对『现实』深深绝望的人们舍弃名字与过去,抛下一切,灵魂在最后来到的地方……就是〈梦境终点〉。除了『奇异国度的爱丽丝』和『镜国的爱丽丝』,还有其他许多故事与这黑暗的空间链接。我偷偷告诉你吧,白兔带来『奇异国度』就是这些迷路的人,他只是配合那人的气氛,帮忙取个在『奇异国度的爱丽丝』里登场的角色名字罢了,所以红心女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女王居然是个男人实在太可疑了,就算是小鬼的我,也看得出来这里头一定有鬼。」

「你这是在取笑我吗?」

「……我没那个意思……」

「还有呢,在〈梦境终点〉这里,运气好的话……不对,应该是运气差吧,还能回到『现实世界』。」

爱丽丝脑里闪过红心女王刚才道别时的身影。

『女王……欸,你要去哪里?』

『现实世界。』

『我该负起责任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他只是道出事实,并未顾左右而言他。他放弃做梦,选择回到「现实」——

「可是那也要身体遗留着才行。」

「那,那你不就……」

「对,我回不去了。不过没阅系,反正帮我取名字的爱丽丝也已经不在了。」

「你也对爱丽丝——」

柴郡猫轻声苦笑,像是要打断爱丽丝的话,看上去有几分难为情。他甚至眼珠子一转,向爱丽丝投以「别再讲下去了。」的眼神。

「我只是希望能守护她心爱的故事,『奇异国度的爱丽丝』和『镜国的爱丽丝』。」

「原来你和白兔的『目的』一样。」

「我们这就叫做利害关系一致吧,可是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增加我的压力。」

白兔咒骂,爱丽丝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劝解。

「喜欢爱丽丝的人不只你,明明寂寞得要命,你其实不用装得好像只有自己在为爱丽丝着想。」

白兔咬唇,满颊染上红晕,用力甩过头,「吵、吵死了。」嗓音里听得出哽咽。「你这人真是气人……!赶快把事情办完,滚出这个地方!」

「是是,别大声嚷嚷嘛,烦死人了。」

爱丽丝把白兔刚才对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在玛赝安娜面前屈膝跪下。

安稳得听不见一点呼吸声,宛如做工精致的人偶——也像一副尸骸。在爱丽丝瞹昧的记忆中,只有她的容貌与声音特别鲜明强烈。

她的眼睑轻颤,仿佛随时可能睁眼,但绝不可能睁开双眸。爱丽丝想亲眼看看她的湛蓝眼瞳,听听她银铃般的笑声与开朗话语,和她一起享受茶会。但这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心愿,纵使在梦中也难以成真。

他翻出关于少女的记忆,只找到血腥的结局。明知是路易斯·卡洛尔捏造的过去,杀死「姐姐」的记忆却是栩栩如生,犹如真实发生的情形。可是……

「姐姐,谢谢你借我名字。」

因为借了这名字,以爱丽丝自居,他才能用自己的双脚行走,用自己的双手触摸,还有喝茶。自己不过是张纸屑,原本不可能有感觉,也不可能有人呼唤,因此在「奇异国度」和「镜国」里虽然多灾多难,如今回想起来他反而感激有过这段经历。只是这么一来,他同样也得感谢从垃圾桶里捡起自己的柴郡猫,这点让他有些气恼。

「对不起哦,我现在就把名字还给你,〈爱丽丝〉……为了让你能安安静静做个好梦,我不会再被骗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有个无形的东西无声落下,力气也是若有似无。

某处传来时钟走动的声音,之前他也听过同样的声音。他头一晕,顿时目眩。

『这里是没有发条的音乐盒,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不为人知的幻境。尽管如此,你还是到了。你打开了没有入口的门,靠着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你到这里,是为了找『某个』东西吧?』

『叹迎来到奇异国度——爱丽丝。』

掌声、喝彩声、手风琴不成调的合声,柴郡猫背向这些声音,给予自己名字碎片的瞬间。即使只是不久前发生的事,那时的记忆仍令他怀念不已。

白西装青年忘记一切,柴郡猫却对他的事了若指掌,甚至可以说比作者本人还清楚。在笑容背后,柴郡猫藏起了最重要的秘密,

这一切异象始于遥远的过去,再也无法回头,回去那个一无所知,不费心思量,只是埋头向前走的日子。

白兔咽了下口水,甚至能听见轻细的吞咽声。

柴郡猫摸了下他的头,他缓缓站了起来。

「我来带路吧。」

「好,这是你最擅长的嘛。」

「啊,等一下。」

柴郡猫鹭下纤细的身躯,把唇凑到少女耳边。

「爱丽丝。」他轻柔呼唤,摇荡在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凝结。「你也差不多该醒来了。只有你最喜欢的『老师』能恢复道个遭到破坏的世界,你的弟弟这么努力,你也得为了『奇异国度的爱丽丝』做点什么事情才行吧。」

他没有触摸少女,静静举步离开。接着,他把手轻轻搁在穿著白色西装的肩上。

「久等了,走吧。」

在白兔的无声目送中,两人走出阴暗的房间。

◆◇◆◇◆◇◆

房里只留下无言的枯萎花朵、白兔和美丽的少女。

白兔愣立了好一会儿,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屈膝跪倒在地。他拉起少女的手,把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止不住泪水直流。

在从柴郡猫手中拿到残缺的故事,接起故事内容过后没多久,白兔找到了她。一开始,她聊得兴高采烈,笑声不断。他们一起吃饭,喝茶,每一件小事都让他难忘。

然而,路易斯·卡洛尔……来到了〈梦境终点〉。

为了保护她,白兔夺走她原本的名字,帮她取了一个新名字。

玛丽安娜。

她非常中意这个名字,只是她的举止也愈来愈奇怪。她不笑、不说话,最后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爱丽丝……对不起……我……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他只是想保护,没有独占她的意思。他以为只有自己能保护她,只有自己用心爱她。他发誓,总有一天会结束这个她一再惨遭杀害的故事。

『喜敬爱丽丝的人不只你。』

这句话深深刺进他胸口,牢不可拔。

——到头来我和那家伙没两样,任性,以为凡事都该顺着自己的心意。我只是模仿上帝,却自以为是上帝。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再也不会为丧命在游戏规则下的人增加而心痛。刚开始的时候,他认真希望牺牲者愈少愈好,但他也没有立场谴责想出这个血腥游戏的红心女王,既然知道路易斯·卡洛尔疯了,他也只能不择手段。

何况,迷途闯进〈梦境终点〉的人都是一度自行了结性命的人,他们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模样,淡泊无欲,这也可以说是让白兔不再有罪恶感的原因之一。

起初,为了让自己接起的拙劣故事有模有样,他收集在〈梦境终点〉旁徨的灵魂,充其量只是想填补故事里的「角色」。

只是,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于一开始。之后,睡鼠、公爵夫人、红心杰克,就连普通小孩子一也被他当成游戏的棋子命名。在游戏开始后,唯一没有被赋予规则和角色设置的只有——三月兔。他没向三月兔解释过详细情形,在自己的力量接近极限时,他甚至抛弃了三月兔。三月兔也可以说是游戏的牺牲者,比起维系故事,白兔更热衷于游戏。

爱丽丝期望的不是〈猎杀白兔游戏〉,也不是〈从路易斯·卡洛尔手中保护爱丽丝的游戏〉,而是白兔一开始致力的目标,保护故事……

茌不知不觉中,白兔忘了自己最重要的目的,三月兔肯定试过点醒他这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

在心爱的少女身旁,他潸潸泪下。没有人知道他哭了多久,同样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几点几分几秒醒来。

「………………白…………白…………兔……」

「!」

白兔猛擡起头,瞪大哭得红肿的赤红双眸,望向少女白皙的脸庞。

少女缓缓睁开浑圆眼瞳,两人四周传出轻微声响,枯萎红花徐徐挺起低垂的花朵,焦黑花瓣如重得生气,逐渐恢复鲜红与娇艳,刺鼻的枯草味转为芬芳的甜腻香气。

泪水早已干竭的白兔眼中又再流淌出泪水,流出和刚才意义完全相反的眼泪。

「爱丽丝……!」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听见她的嗓音,望见她的视线,等她再次呼唤自己的名字。

「白兔,我……做了个梦——」

湛蓝眼眸与赤红眼瞳的视线交会,紧密相连。

——我的名字是什么?

他心中不再响起这个疑问。

他找到答案,达成「目的」,获得了成就感,却感觉不到喜悦。他终于觅得真实,反而只是徒增寂寥。

——我杀了爱丽丝。

这记忆是真也是假。

他搞不懂自己究竟期盼哪种情形发生,白兔说过,什么都不知道还比较轻松,肯定是这样没错。自出生后,他没有正常的成长过程也没有记忆,养成了他容易随波逐流的个性。如果依红心女王要求成为一个率直又可爱的爱丽丝,只考虑到自己的幸福,他现在说不定早已杀了白兔。

「奇异国度」不再受白兔掌控,这世界仿佛遭到众人边寨。

和柴郡猫道别后,他独自走在街上,建筑物和道路似曾相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走在陌生城市。双脚擅自前进,沿着熟悉的路途走去。

枯风吹过街道,发出冰冷的呼啸磐。手风琴声,孩童们的欢闹声、笑声和说话声全听不见,未练的呜咽声和嘲笑声也令他怀念。

他回过头。在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有个红发少女站在自己背后,但事实证明不过是他多心罢了。

望不见明月星辰的无情黑夜,以红心为主

要图样的城堡。

这地方是「奇异国度」。

舍弃名字与过去,抛下一切,自行了结性命,迷途闯进这里的人全走出那扇门,穿过那座森林离开了吗?那个可怕的〈公爵〉、新来的〈公爵夫人〉,和穿着丧服的纸牌兵全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吗?

这地方只剩下寥寥数人。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望见直到最后都挂着「打烊」牌子的帽店,店里头倒是有人走动的气息。

他走过与隔壁建筑物之间的小巷子,绕到后头,把手放上门把。门没有上锁。一打开门,红茶与烟味……还有墨水味随即扑鼻而来。有个男子站在通往客臆的走廊上,似乎早猜到有人会在这时间来访——黑发男子站在走廊上等候。

「……你果然在这里。」

「你能回来的地方也只有这里……进来吧。」

路易斯·卡洛尔招手,消失在客厩里。

屋子里没有一点变化,除了多出一股浓浓的墨水味。

路易斯没有戴上帽子,一头黑卷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身穿黑色背心,打扮近似在家中举行永不结束的茶会时的帽商。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看起来不再像个帽商,倒像是作家,或是数学家、摄影师,一个非常适合独自面对桌子沉思的阴郁男子。

由于对方请自己坐下,他于是依言坐到了椅子上。

路易斯端出盘子,上头盛着一看就很甜腻的饼干,放下曾经警告过他「小心别打破」的茶杯,动作熟练地在杯中倒入红茶,杯中飘出宛如花朵的优雅芳香——一成不变的大吉岭红茶。

「噢,这还是你第一次招待我呢。比起帽商那家伙,『老师』绅士多了。」

原本一脸严肃的路易斯闻言失笑。

「你适应得满快的嘛,我还以为你会像个白痴一样发愣,看来之前那些惨痛的经验让你成长了不少。」

「和适不适应没关系,只要待在这里,我再不甘愿也会表现出这副德性,简直是不受控制……和道涸世界还有你一样。」

他盯着杯中的鲜红,隐约望见自己的脸庞。

路易斯放下茶壶,在对面的位子坐下。他和帽商还有一点不同。

「你记得我以前提过自己的,『目的』吧。」

他说起话来开门见山,在他还是帽商时,一旦他无心解释就不会改变心意,绝不详加说明,只是闪烁其词,浪费彼此时间。

「你是说带『真正的爱丽丝』离开这里……对吧?」

「没错,这个故事和爱丽丝都是属于我的东西,我的判断就是绝对——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爱丽丝了。」

他仰头凝视黑色眼瞳,依然只望见漆黑。那双眼看不见任何东西,在黑暗中找寻重要物品的双眼,完全地盲目。

他的唇边自然流出厌烦的叹息,勉强压抑住翻腾怒意。

「你对这个世界没有爱……然而爱丽丝比任何人都还要爱这个世界。」

阴沉眼眸倏地细眯,像是警告他别自以为是。和往常一样,路易斯的情绪一变得冷漠,这个世界的空气也随之冻结。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一切都无所谓,反正也改变不了了。」

「别误会了,我这趟来是想帮你离开这个世界。」

「……帮我?」

「可是我没有杀死白兔的意思,我不是『真正的爱丽丝』,『真正的爱丽丝』也不可能杀死白兔。」

「白兔啊,我对他死不死没兴趣。这个无聊游戏耗了我十年的时间,我多少有点恨他就是了。」

「你们两个还不都是半斤八两,别吵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和白兔眼中都只有爱丽丝,所以就算有错也注意不到。」

「——我不会再被骗了。」路易斯压低嗓音,低沉的嗓音中带有决心与信心,空气又再度震动。「我不会再忘记她了。不过,过去这十年遇到的冒牌爱丽丝,让我发觉我的爱丽丝是多么优秀,再次确认她是多完美。这么一想,我总算能安慰自己这十年不是虚度光阴。」

锐和的眼神射向他,路易斯唇边接着泛起宁静笑意。

「而且我也要感谢你才行。」

「……我?」

「在明显是冒牌货的你来了之后,我才注意到爱丽丝果然在这国度里,可是被白兔藏了起来,同时我也确定了游戏是以我为目标制定。看见你那么执着自己的名字,找也动了想知道自己名字的念头……这全部都是你的功劳。我也知道了你的真实身分,我不想伤害你。」

「……这就是柴郡猫的目的吗……?」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大事——我们还是直接切入正题吧,你愿意和我来场交易吗?」

路易斯·卡洛尔说的是真话吗?可以相信他吗?

交易这话一说出口,正打算点烟的路易斯顿时停下动作。

「我把名字还给她了。」

「……还给她了?」

「我也说服了白兔,答应把爱丽丝交给你,条件是你必须为爱丽丝重写『故事』。」

「……」

路易斯一言不发地抽着烟,抽了好一会儿,紫烟的量与气势甚至足以撼动红茶杯面。他眉间紧蹙,一脸厌烦,看来无法期待他会给予正面回应。

这倒也不能怪他,现在的他具有能自由改写世界的能力,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爱丽丝根本不成问题。自己手上的王牌太弱,几乎只能祈祷路易斯还有一点良心。

不过,既然是为了爱丽丝,也许老师会慎重考虑接受这个条件。而且,他似乎不知道名字已经还给了爱丽丝。

不久,路易斯口中说出他求之不得的答案。

「既然是为了爱丽丝,我就答应你吧。」

「真的吗?」

「这我没办法保证。只要是爱丽丝的期望,我都会帮她达成,不过我不会做出任何超出爱丽丝期望的行为。而且我要是轻易答应,那就真的是中了白兔和蠢猫的计,我说的没错吧?别以为我会称他们的意。」

「……算了,不保证也没差,至少不是一口拒绝——我还有个条件。」

「这次又是什么无聊的条件了?」

「对你来说是很无聊,不遇是和〈爱丽丝的死因〉有关。」

这话似乎引起了路易斯的兴趣。他投去打探的目光,把香烟搁在烟灰缸上。

「我生下来是为了杀死『姐姐』……杀死爱丽丝,是个没有被采用的主意,连名字也没有的纸屑。不过……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恨不了你,而且我——」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放在桌上,手没有离开扳机。「我喜欢爱丽丝。」

「……你可是她的『弟弟』哦。」

「我知道,所以爱丽丝不会属于我,但是我喜欢她……我想为她做些什么,而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变回原本的纸屑。」

「……」

「爱丽丝不需要遭人杀害这种死因,我也不会让你……不会让『路易斯·卡洛尔杀死爱丽丝』的可能性成真。那些到目前为止遭你杀害的冒牌爱丽丝的未练全由我一个人背负,所以我要你答应我,绝对不会杀死爱丽丝。」

「用不着你说,我当然不会这么做。爱丽丝已经不需要死,既然没有理由,她会永远活在这世上。」

他隐约望见漆黑眼瞳里卷起了汹涌而狂乱的气息。

这话对方听进去了吗?心意传达到了吗?他有些不安,使力握住枪。

「既然这样,那换个条件好了。我死的代价——」

「好像可以拿方糖来换算呢。」

无边无际的狂意不知何时消失无踪,路易斯冒出了还是帽商时一再出言调侃的语气。他因此也不自觉地恢复过去的脾气,板起臭脸,立刻顶嘴反击。

「你打算用盎司当单位吗?」

「你惹了不少麻烦,得打个折扣否则就不划算了——好吧,我答应给你名字和过去。」

他心头一紧。

作者仿佛早已看穿一切,他别无所求,这可以说是他最大的期望。即使翻遍心底所有角落,也找不到比这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遍寻已久,以为可以在「奇异国度」里找到,结果却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然而只要靠路易斯手中的笔——

「你一直想要这两样东西吧?自己真正的名字和证明自己存在的过去……不过没有未来就是了。

「……听起来很像是打算随便交差了事,不太能相信呢。」

「你要是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就算了。」

心思再次被看穿。他眼神游移,发现搁在客厅椅子上的东西,牢牢烙印在眼底与脑

里。

大量的帽子。在不久前,有个「设置」为帽商的男子待过这里的证据。他试着找出那顶价值十先令六便士的黑帽,却怎么也找不着。

「再给我一顶帽子好了。」

「帽子?」

「我要一顶高级的帽子。」

「好好,我知道了。」

「啊……我现在才注意到,我果然是个空壳,根本想不到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你现在才发现啊。」

路易斯语气厌烦,他也同样不耐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这么说定了……这么一来交易就算成立了吧。」

「我会在你的墓碑刻上一个帅气的名字,好好期待吧。」

他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路易斯·卡洛尔正打算取烟,眯细了眼,似乎以为刚才那段话只是在开玩笑,脸上表情像是为了有个青年要在眼前自杀而大感意外。

「你是……认真的吗?」

「现在才说这话实在太没礼貌了。」

「不……我没有以为你的话全是在开玩笑的意思,不过我问你,你为什么愿意牺牲到这种地步?」

在白兔的洞穴里,这个问题出现过好几次,而每一次都是相同答案。

他拉下击锤,说出曾经听过,而且确实存在自己心中的唯一一个答案。

「因为爱丽丝是我的全部。」

路易斯·卡洛尔睁大了眼,这肯定也是存在他心中的答案。

「——抱歉,我没能喜欢你。」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除了爱丽丝,凡事都觉得……无所谓、无聊、无趣的男子露出这样的表情,神情里甚至可以看出几分怜悯与反省之意,虽然这可能只是他的乐观猜想。

「……罗嗦。」

在最后能见到这样的表情真是太好了,他没能坦率说出口纯粹只是自尊心作祟,孩子气的逞强。

虽然不能说没有任何留恋,交涉的结果相当令人满意。一切到此结束,接下来只剩为爱丽丝扣下扳搬。他带着连自己都不禁惊讶的平常心,手指正要出力时——

门打开了。

「慢着。」

少女的声音传了进来。

「——!」

他再次见到路易斯·卡洛尔的表情流露出人类情感。路易斯大感惊愕,像是要踹倒椅子似地猛然回头。

两名男子紧盯着少女,甚至忘记呼吸。路易斯深渊般的双眸发亮,无名青年全身僵直。

像是发烧或是大病初愈般,爱丽丝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向他们。金黄秀发、白皙肌肤、湛蓝明眸、不见一点褶皱与脏污的围裙洋装。直到数小时前,她的名字仍叫做玛丽安娜,如人偶般一动也不动,在「奇异国度」度过的这十年岁月里,她坐在椅子上几乎不曾动过。尽管脚步踉跄,能够在没有支搏的状态下行走实在教人吃惊。

她睡眼惺忪,凝视两名男子。「……我来了。」她向两名男子搭话,说起话来有些口齿不清。然后,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落寞地笑了。

「爱丽丝……你……为什么……」

路易斯·卡洛尔惊慌失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无法动弹,简直像是心生畏惧。一心寻找爱丽丝的男子好不容易见到爱丽丝,又完全不敢靠近。

两人甚至无法上前搀扶少女重心不稳的身体,他们有意出手帮忙——只是一直以来追求的存在突然在面前现身,他们忍不住大惊失色,丢尽了脸。

「老师……不行哦,你怎么能说『为什么?』呢,你不是最讨厌我这么说吗?」

「没这回事……不可能,我根本没有讨厌你的地方。」

「这里是……『奇异国度』对吧,是我喜欢的世界,我经历冒险的世界,我……必须待在这里……保护这个地方。」爱丽丝步伐歪斜地走向窗边,双手贴在玻璃窗上,有些痛苦地深深呼吸。「可是……可是一团乱……这里变得一团乱……」

「爱、爱丽丝?」

「对不起,老师,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奇异国度』变得乱七八糟,不关其他人的事,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天色漆黑,就连风也显得枯干。

爱丽丝望向面临崩毁的空虚世界,双肩轻颤。听见一声声啜泣与道歉,路易斯动了起来,似乎再也按捺不住。

「你、你没有错!你不用再担心了,而且我们需要的是『现实』,不是这种幻想的世界。一起回去原来的世界吧,爱丽丝。我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

「!」

路易斯的手正要碰上爱丽丝的肩膀,又猛然停下动作。

「为什么?老师。我不要回去……我想待在这里。我想在这里……死在老师手上。」

「你、你在胡说什么?」

「这里一团乱,被我害得乱七八糟。老师,对不起……」

爱丽斯哭丧着脸转过头,路易斯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大受惊吓。

从刚才一直到现在,路易斯·卡洛尔的行为一反往常,让人不禁怀疑原来他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然而,他在这个世界即使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终究是个普通人类。

「……我都知道,老师试图假造我的死因,甚至利用我可怜的弟弟。我……我在『奇异国度』里一再遭到杀害,枪杀、碾压、刺杀……一而再,再而三地死在老师手中的笔和枪下……」

滴答。

一个轻细的响音响起,一秒过后,路易斯挣扎着按住右侧头颅。

滴滴滴、滴答、滴答滴答。

蓝色墨水从路易斯的头流了出来,路易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似乎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师,老师,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呢?你为什么不杀我呢?只有老师杀死的爱丽丝才是真正的爱丽丝,既然如此我希望老师能杀了我,因为我是爱丽丝嘛……不过我不想死……好痛苦……我不想死啊……老师,老师……」

「爱丽、丝。」

「我……我是个坏孩子……我应该要活得健康又直率,可是我搞砸了。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不想……被老师讨厌……被老师杀死……让这世界变得乱七八糟……」

「爱丽丝,我……」路易斯·卡洛尔用尽力气把手伸向爱丽丝,弄脏他身上和地板的墨水有增无减。

「我不要这样……!」爱丽丝捣住耳朵,尖声发出沉痛的惨叫。否定的字句贯穿路易斯的身体,蓝色墨水从他全身各处喷溅而出。

「不对。」

路易斯的身体又再溅出墨水,他终于无力跪地。「咳。」他眼里难得散发的光芒如烛火熄灭,嘴里咳出大量墨水。

「这不是老师写的『奇异国度的爱丽丝』。」

这句话如同子弹,路易斯应声倒地,身上满是墨水,身体剧烈颤抖,宛如逼近极限的白兔。他痛苦呻吟,墨水从他体内流出。他咳嗽,吐出墨水,颤抖的双手撑地,好不容易擡起头。

「……对不起,老师。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是她。」

「不、不是……什么?爱丽丝……」

「我不是爱丽丝·利德尔。」

「……!」

路易斯猛地擡头,冲击似乎超越了体力的极限。

(别说了。)

墨水堵住喉间,他的苦苦哀求嘶哑几不成声。

爱丽丝眼里泛出泪光,残酷地轻轻摇头,俯视趴倒在地的路易斯,道出现实。

「爱丽丝死了。我是『故事』里的爱丽丝,不管是被老师杀死,还是死在弟弟手中,这些全是……老师的期望。」

(不要再说下去了。)

「老师,你看清楚,『我』已经不在了。你仔细看个清楚,老师。我……就要死了。」

(拜托你别说了,我希望这不是真的,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谎言,爱丽丝。)

然而,爱丽丝照样往前走。

遭言语攻击,满身是墨水的路易斯·卡洛尔强迫自己的身体行动。他身上找不到一处伤口,墨水仍随处喷溅,汩汩流出。

「爱丽丝,别说了。」路易斯的哀求终于化成声音。「你再也不用死了!」

只是,这话仍阻止不了爱丽丝蹒跚前进的步伐。

「爱丽丝,你不会死!绝对不会……爱丽丝,住手!」

动不了,他无力地旁观着,无法感觉也无法思考,动弹不得地望着痛苦的路易斯·卡洛尔和苦恼的爱丽丝,一筹莫展。

直到最后,自己仍是一张没用的纸屑。

不,正因为一切都结束了,自己才会派不上用场。

爱丽丝没理会背后传来的痛苦哀鸣,朝坐着一动也不动的他身边走近。

那双甜美的眼眸因为哭泣而红肿,不过她的眼里不再流下泪水,在他面前露出嫣然微笑。

她的笑容、嗓音、视线……他苦候已久。不,勉强要抱怨的话,她若没有哭肿双眼更是完美。不过这样就够了,自己心中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已能安稳离开尘世。

他如此心想,爱丽丝却不满意。

「差点就要牺牲你的生命了。」

「……」

他说不出话。

「对不起哦。」

「……」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一定生气了吧。」

他摇了摇头,不晓得对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我没有生气,只要和你当面说上一句话,就能让我心满意足。

「你愿意原谅我吗?是我害你……害你的人生一团乱。」

「……嗯。」

他终于发出声音,一声令他自己也不禁难为情的可怜嗓音。

「谢谢你,你真是善良……」

爱丽丝眼中的泪水又差点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同时握住了不适合出现在那双小手中的手枪。她微笑,没有流泪。

「下次见面再告诉我名字吧,毕竟你是我重要的弟弟嘛。」

他点头,控制不住泪水。

爱丽丝轻轻夺下他右手中的枪,发出冷冽光芒的枪口对准藏在金发底下的太阳穴。

路易斯嘶吼,吼得喉咙与胸口几欲迸裂。

「爱丽丝,住手!快住手啊!」

嘶吼声与飞溅的血沬令他闭上了眼。

白色西装,蓝色围裙洋装和满是墨水的身体,客厅里所有一切都溅上了鲜血。爱丽丝倒地,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细声响。她趴倒在地上,发丝在地上披散,血流满地。

「骗人,这不是真的,啊啊啊啊,这不是真的,爱丽丝!」

在哭喊的路易斯·卡洛尔脚下……

在倒地的爱丽丝尸骸底下……

墨水与鲜血冒泡蠢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墨与血沿着地板迅速流出,不久融合成青红液体,流至白色墙壁,发出异样杂音。

红与蓝与紫色液体接着在白色墙面上绘出——一扇门。

路易斯吓得回头,望着墨水与血画出的门摇头,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不,我不要。」他颤抖着嗓音说。

门扉此时没了红色、蓝色和紫色,呈现出一扇上头绘有充满神秘色彩的几何学图样,前所未见的白门。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回去。」

路易斯的心愿落空,门兀自打开。

门的另一头是一片漆黑,隐约可见几点星光闪耀。可惜,美丽星尘转瞬消失,屋子里刮起了猛烈狂风。来自门另一头的世界卷入空气,导致狂风呼啸,然而没有一件家具因此移动,胡乱堆在椅子上的帽子也是稳如泰山,甚至就连无名青年的金发也没吹动。

卷入狂风的只有空气和——路易斯·卡洛尔。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走,我要和爱丽丝一起离开!我不要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爱丽丝!爱丽丝!」

在狂风楼卷下,路易斯·卡洛尔被一只无形的手拉住脚,他在地上用力抓出爪痕,身体逐渐被控进门扉。「爱丽丝——」他伸出手,但终究摸了个空,泪水盈眶的眼中只看见爱丽丝的尸体,破碎的头颅,染血的房间,死去的爱丽丝,还有身穿白西装蓝衬衫的他。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恨不了你。』

刚才他这么说过,他的身体在与拼了死命的路易斯对上眼的瞬间,毫无预警地动了起来。自从爱丽丝出现后,他一直无法动弹,在爱丽丝消失后,这绝对的束缚似乎也随之松解。

在终于能依自己的意思行动后,他朝路易斯·卡洛尔伸出手,他无法眼睁睁丢下生出自己又把自己丢人垃圾桶的男子不顾,恨不了也放不下他。

(老师。)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来自路易斯·卡洛尔手中反抗的力气消失,作者的手终究没有碰到被当成纸屑的青年。

(不要紧,你不是一个人。)

路易斯,卡洛尔被卷进门的另一头。

失去作者、主角与目的的世界——随即在坍垮声中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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