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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虚空的假面 上 第一章 贵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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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海德,在东大陆伊利奇亚的诸多都市中,数一数二历史悠久的城邑。许多高贵的家系仍维持其命脉的都市。

达缪伦•亚特迈斯。

法里海德最优秀的名门其当家史帕尔德•亚特迈斯的次男。

在被赋予了无处可使的特权的年轻人当中,他也不为例外,是典型的浪荡子。之中身为贵族的次男便意味着,虽与继承之重责无缘,却能受惠过着奢侈的生活。充分享受着这份恩惠的他,即使过了二十岁依旧单身一人,过着自由而随心所欲的生活。

在贵妇们,特别是妙龄的千金们之间,达缪伦这名字代表着十分有魅力的诱惑者;然而另一方面,对许多的男性们而言,则是嫉妒与敌意的对象。

彷佛完全无心向学,但他就是抓得到要领,自幼便十分机灵。总是在不该做的事情上发挥机智,让父亲常感叹他虽被授予了过剩的才能,却将判断力忘在娘胎里了。

一旦有事便将矫健的身手表露无遗,毫无踌躇,他屡次和对他怀恨在心的人,或是他们雇用的打手动起拳脚,从未落败过。

也曾发生过他用不知道从哪儿得手的魔导器——借由称为术式的记叙信息达成各种效果的魔术器械——做了复杂费心的恶作剧,或被误认为小偷的举动。

被骑士团追捕也不只一两次,大多都能顺利逃脱,即使运气不好被抓到,贵族的身分也都会发挥效果。

这位达缪伦现在并非泡在酒吧里,也不是要去找女人,更非在策画对其他贵族的恶作剧,只是在自己所居的宅邸走廊上闲晃漫步。

身着的黑服,由细致纺织而成十分具有光泽的布疋所制。金银两色的精致剌绣点缀于双袖,袖下可见带有透明纹样的纯白蕾丝。这是贵族,而且是极为富裕的贵族才能有的装扮,但却巧妙 地不致过于华美而失去品味。

身上穿戴的装饰品虽不醒目『件件皆是精巧的工艺品。镶嵌其中的鲜红或翠绿的宝石虽小, 却绽放着锐利的光芒,其制作规划之思虑缜密,强烈地向人表现出来。

然而这人的表情却与思虑缜密差得远了。

虽说在自己的家中的确无需摆出这样的态度,现在,达缪伦的脸上浮现的既非贵族的自傲,也不是平时表现的——要降低对手戒心时这能立即发挥效果——平易近人的笑容,而是某种桀骜不驯,和上位者对下位者所表现的又有所不同的冷笑。其中也隐隐含有几分自嘲的味道。

走在宽敞宅邸中,长长的走廊所铺的靛青地毯上,半晌,达缪伦在一扇往两侧打开充满威严的厚重大门前停了下来。他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随后略花点心力摆出和蔼的微笑,他用指节敲了三次门,不等里头回应便拉着把手打开门扉,像从门缝间溜进去似地踏足入内。

「您叫我吗?父亲大——」

话还没说完一个别致的小碟子就往眼前飞来,达缪伦头轻轻一侧,避开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每个都只是头一动就闪避开了。小碟子打到背后的门扉碎裂四散,惨叫般的尖脆声音持续响着。

接着飞来的是盖着盖子的墨水瓷瓶,他于是不闪身避过而用右手接了下来。之后确认了没有第五样东西飞过来,达缪伦便悠然地走进房里,在倚着正面大窗的书桌上将墨水瓶轻轻放下。

不逊于门扉的厚重书桌对侧,一名男性从椅子上半起着身,由于愤怒全身颤抖着。将差点剥落的笑容重新摆好,达缪伦向那位男性开口:「您找我有什么事呢?父亲大人?」

话声的对象——达缪伦的父亲,也就是名门亚特迈斯家之当家史帕尔德。亚特迈斯——那副眼神彷佛要用视线将对方烧杀毙命似的,不过他只是粗暴地哼了一声,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重重坐了下来。

侍仆从房间角落走了出来,一语不发熟练地开始清理碟子的碎片。碎片碰撞时铃铛般的细碎声响,在达缘伦身后与大门间轻轻回响着。

达缪伦的目光离开父亲身上,环视了室内一圈。

房里整面雕满了精致纹样的门上,有许多从新到旧的小伤痕。仔细一看,墙壁、书架、柱子,连眼前的书桌上到处都是与奢华的制作不相衬的伤痕。虽然有些藏家具的影子里,终究无法全都掩饰过去。

到底有多少物品摔碎在上面,伴随着多少资产丧失价值呢——。

达镠伦事不关己似地思考着,这时父亲先起了头:「凯尼达尔那家伙一早就派了抗议的使者过来,说是昨晚有人潜入了他女儿的房里。」

用宛如重石滚动一般,勉强压抑着激动情绪的声音,史帕尔德提起了一位有力贵族的名字。 是你做的好事吗,这句话虽没问出口,不过想说的样子从表情上看得一清二楚。达缪伦将目光转回父亲身上。

「请别担心。没人看到的。」

「谁在问你这种事!」

达缪伦耸耸肩。所言属实,他才不会犯这种差错被人看到,而且也有自信对方那位小姐不会将他供出来。

「只要对方提不出证据,就不过是在找碴,没问题的。」

史帕尔德放在书桌上的右手有些抽搐地动了一下,看起来也像是拼命地在克制自己不要去找东西抓来扔出去。

房间的角落,侍仆备好了姿势,彷佛在说随时欢迎似的。

在自己进房前一刻一定也是这副情景。想像着门还没开,父亲就在书桌对面摆好架势决意将小碟子投掷过来,达缪伦不禁在心中苦笑。

「不管你有没有做这档子事,不准再让亚特迈斯家的名声扫地了!!」

宛如要用自己的声音将自己的声音抹消一般,史帕尔德大声吼着,大多是出于知道说了也没用的愤怒。

达缪伦重新观察起父亲。

典型的贵族,这词浮现于达缪伦脑海中。那冥顽不灵的面容、服装、一切皆设置得古色古香,彷佛是从远古的绘画中截取出来一般,和这古老的宅邸可说十分相称。

达缪伦不禁觉得父亲和自己各自分属于不同的世界。说到这,其实他对大多数的贵族皆有同感。

(就像水和油。乍看之下虽然相似,然而非但不同,更绝对无法混合。)

达缪伦苦涩地品尝着这份至今重复了无数次,也只有他才能理解的想法。

然而他只能将这隐藏着只字不提。

「我了解了。我发誓会再自重些的。那么我先告退了——」

达缪伦在心中加了句,在我做得到的范围内,接着打算离开。但是父亲那方看来还没打算放儿子离去。

「那手镯是怎么回事?」

达缪伦心想,眼睛真利啊,一边举起了右手,一个金镯子在手腕上发着光。

「这是人家给的啦。一个在小聚会上遇到的人。」

「那个人家是萨尤吉多那儿的三少爷吧!」

「因为大家都藏着脸,这点我就不清楚了。」

「吗?」史帕尔德说道,好像连说出口都十分嫌恶似的。「如果是为了打发时间的家伙搞的胡闹聚会我之前就听说过了。」

所谓扮装会是年轻的贵族们定期举办,常见的宴会之一。基于参加者皆戴着面具,不细究彼此家世来历的规矩上,其目的只是纯粹展开胡乱的喧闹而已。

昨晚的宴会上,达缪伦被找了个小碴,结果演变成了稍具规模的大争执,金手镯就是那时的,所谓的战利品。

「你八成在对方脸上给了一圈瘀青做为金手镯的交换吧。听说萨尤吉多家的那小子,在大路上喋喋不休地讲你闲话。每个都一样,到底把贵族的名誉当成什么了!」

(将会中发生的事带到外头来不但违反规则,而且因此颜面尽失的是对方啊!)

达缪伦将反驳的话仅留在心里头。

父亲接着更将儿子近来惹出的恶作剧一件一件挑出来责备训话。看来今天意外地会耗时许久。

当达缪伦正要从脑海中删去原本描绘的今日行程时——。

「不过,算了。」

达缪伦挑了挑眉,

(算了?)

不知是不是觉得对儿子的这番反应终于报了一箭之仇,原本前倾着身的亚特迈斯家当家往后深深地坐回了椅子上。一看脸上还浮现微微似笑的表情。

看来打从一开始正题便不在此,方才的说教不过是前言,坦白说只是发泄郁愤罢了。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笑容是什么时候呢?达缪伦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啊,长期以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身为父亲,身为一族的当家,究竟该如何矫正你的本性呢?然后我发觉到,只要你待在这法里海德,又身在我们亚特迈斯的庇护下,那就是不可能的了。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了。」

达缪伦装着一副等候判决的贼人似的态度,等

待着后续。

「我要把你送到帝都去。」

「帝都?」

「然后你会进骑士团。」

「骑士团?」

「我想只要待个几年,就算是你也会学懂什么是纪律,稍微了解身为的一名贵族该 是什么样子吧!」

「为了什么呢?」

无视达缪伦最后那一句,父亲继续说道:

「幸好,最近有队骑士团要回帝都,他们会陪着你,就不用担心路上的危险了。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下一次的入团考试应该勉强能赶上。考试本身嘛,你应该也无须担心……你在听吗?」

听是在听,但难以同意。无论是浪荡子还是认真生活的人,都不可能单单为了免除麻烦就欢迎挥汗如雨的军旅生活。

于是达缪伦便采取了当然的行动。

「容我婉拒。」

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他优雅地行礼之后,立刻如同脱兔一般逃了出去。

达缪伦•亚特迈斯,名门亚特迈斯家的少爷,有名的游手好闲,十分有魅力的诱惑者,男人们嫉妒和敌意的对象。

现在又加上了一个逃亡者的头衔。

身为当家的史帕尔德当然不可能特地到处嚷嚷,但是亚特迈斯家的下人全被派出来追捕,口中个个询问着达缪伦的事,流言片刻便传遍整个法里海德了。

那个达缪伦正被全家总动员追缉着。

那些日常老是受达缪伦背叛恶整的家伙们,立刻就起身行动想着这次要让他好看,性好八卦或是渴望剌激的人们则随后跟着。

无论怎么盯着达缪伦,一旦被他逃回家实在没办法再出手。像这次连家里都在追捕他,对盯着他的人而言正是绝佳的机会。

「达缪伦少爷——」

「你在哪?:我杀了你!丨?」

「达缪伦少爷——^在哪儿啊——」

「我要先找出你围殴你一顿!」

「达缪伦少爷——」

听着呼喊自己的声音在远方回响着,当事人达缪伦喃喃说道:

「好了,该怎么办好呢……」

他的所在地并非贵族宅邸林立的区域,而是平民们并肩生活着的地区里一间寻常的酒馆。

从以前开始,当他偶尔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便会褪去贵族的装扮,换上平民的风仪,潜 入这样的地方。

从不曾以平民为恶作剧的目标——与其说是因为博爱精神,其实应该是有不有趣的问题——

因此,对达缘伦怀恨在心的全都是和他同为贵族的人。幸亏如此,店内的客人们虽然对贵族街的骚动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却似乎没人发现当事者就在一旁的桌边。

客人们在一阵热烈的社会批判之后,个个都说,既然如此若是能带来一些清扫或修缮的工作就好了。

达缪伦环视了店内一周。由于事出匆忙他没能准备好相似的服装,不过会引人注目的上等外衣和装饰品都拿下来了,店里又昏暗,暂时应该没问题吧。

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达缪伦思考着该如何熬过现在的处境。

(找哪个「交情好」的小姐让我躲一阵子,也未免太给人添麻烦了啊。)

平常的话,通常会找个地方躲一会儿等风头过去,不然就悄悄溜回家。

但是,他心想,看来这次可行不通了。注重面子的父亲就算弄得全城皆知也要抓到自己,可见有相当的决心。若是要躲,想必得躲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至于骑士团,达缪伦对一直以来维护城里治安——偶尔四处追捕自己——不热心——和贵族以不同的方式摆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的家伙们,只有以上的印象,遑论他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更是想都没想过。

虽然听闻有许多贵族子弟入团,不过就算是父亲应该也不会是认真地期待儿子能有所矫正而送他入团。还是说如果顺利的话,想着多多少少应该有点用?

(……矫正哪。)

达缪伦苦涩地想着。假设父亲是认真的期待他能「矫正」,究竟是希望什么要怎么改变呢?

「举止要像个贵族」是父亲的口头禅。像个贵族。

关于这词,父子的解释有着天壤之别。对达缪伦来说这词是矛盾的集合,一方面要求与高贵的身分相衬的礼节与教养,另一方面却以自大地以权力为后盾肆无忌惮行事。达缪伦实在不懂如何能兼顾二者。因此他以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实践他个人所谓的像个贵族。

然而父亲无法区别这样的儿子和其他家的浪荡子有何不同,不只是父亲,所有认识达缪伦的人都不知他心中想法。

他感到十分孤独。虽然被许多的亲朋好友、家人所围绕,但却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分享相同的想法。对达缪伦而言,法里海德是他自出生以来一次也未曾离开过的故乡却也是异国,不,正确来说他才是异乡人。

(——别想了。)

达缪伦摇摇头,这是他许久以前就停止思考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他选择了诚然地像个贵族,成为浪荡子。

像是从旧伤别开视线一般,达缪伦将久远的苦恼压抑至角落。

另一方面他回想起与父亲的对话。

前往帝都,加入骑士团——骑士团——帝都——故乡的生活——帝都的生活。

顶着传闻中十分有名的巨剑,札菲雅斯的生活会是如何呢?达缪伦以浪荡子的思考模式想着。

帝都也就是皇帝的居城。无论法里海德的贵族如何夸耀自己的血统与家世仪制,都不及帝 都。更加古老、更加高贵的世家,继承其血缘的深闺千金。相较之下法里海德的小姐们看来不过是乡下姑娘,这样的贵妇必定不胜计数。

嗯,浪荡子寻思,只要前往帝都,不就有机会接近她们吗?没错,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邂 逅……?

(怎么,没想到也不是那么糟的事嘛!)

任凭想像驰骋,达缪伦不禁笑逐颜开,拜长年的习惯所赐,方才的内心纠葛已经烟消云散。

这样一来问题就只剩下要不要加入骑士团了,关于这点实在是千百个不愿意。既然父亲不允许自己留在法里海德,干脆自力前往札菲雅斯,享受一下帝都漫游如何?

不,达缪伦当场驳回了这个想法。结界外的事多多少少听闻过,要在魔物的袭击下存活,和在巷弄里互殴毕竟难以相提并论,这点他还是懂的。

在父亲跟前,他不觉得有下人会跟着自己走。但是不熟悉路况的自己孤身挑战未免有勇无 谋,冷静想想达缪伦也没必要为此冒这么大危险。

忽地,他查觉到有人的视线,眼角一瞥看到附近桌子有几个人看着自己,一边交头接耳的。 他向他们和蔼一笑,每个都慌忙别开目光。

似乎有些待太久了。达缪伦打算换家店正要起身,又打消了念头,反正结果立刻又会被发现的。

他将思考的细枝末节拍落。

既然帝都之行无可避免,不如就充分地享受吧,骑士团的生活说不定意外地有意思。即使这点估计错误——大概也会有办法的。达缪伦决定如此深信,深深相信。

然而,还是有一点不满。

(难得要离开故乡,要是被人认为我是被赶出去还是逃出去的可让人不快啊……) 稍微寻思了一圈后,他的嘴角一侧微微地上扬。

达缪伦起身,将那个金镯子掷给店员代替帐款,也不管零钱便脚步轻盈地出了店。

「那么我们就出发吧,骑士大人。」

靛青与蔷薇色的巧妙渐层渲染而成的破晓天空之下,达缪伦在马车上向一旁的骑士亲切地呼唤。

马车周围跟着数名骑乘着马的骑士。

错愕地看着达缪伦的人,以父亲史帕尔德为首,还有亚特迈斯家的下人们,加上对达缪伦怀恨在心的的家伙,以及性好八卦的人们。简言之就是在这场骚动中来回奔走的所有人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显示睡眠不足与疲劳的黑眼圈。

众人所在地是亚特迈斯家的宅邸前。整整一天一夜,找遍了法里海德的人们在清晨时分终于打算踏上归途,结果便碰见了这副光景。

「不肖子达缪伦•亚特迈斯,自觉应更加用心钻研,愿以骑士为目标前往帝都。临启程之时,能得此众人为我送行,实感光荣,必当竭力勤勉为之。」

预先以父亲名义向骑士团办好清晨出发的手续,达缪伦对疲惫归来的人们殷勤问候。有几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下人配合地拍着手,达缪伦宛如得到了热烈喝采一般,以夸张的动作响应。史帕尔德心中同时涌起诸多感情哽咽于喉,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对达缪伦心怀怨恨的人,在骑士团眼前终归不敢造次,虽然他们对贵族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想想亚特

迈斯的家世,骑士们会站在谁那边便一清二楚了。

达缪伦对聚集的众人提出最后一句话。

「一旦我离开,法里海德想必会成为一座无趣的城市,然而毋须担心,我必定会归来的。」

马车开动了,太阳无声无息地从地平线升起,达缪伦的声音穿过马蹄声与车轮辗过石板路的声响之间,回荡于法里海德的空中。

「父亲大人,暂时别过了。」

达缪伦的父亲,亚特迈斯的当家,直到最后终究还是无法好好说句话。无论是怒骂、鼓励, 还是告别的话,一句都没有。

2

「天气真好呢!」

达缪伦站在大路正中央,仰望帝都札菲雅斯的天空。

天空的颜色与法里海德一样,决定性的差异是浮于市街上空,结界的光环数量。

在空中包围帝都全境,闪耀的四重光环,巨大得除非在都市外头否则绝对无法全部尽收眼底。

在里存在的所有结界之中,就数帝都的结界以最大最强的性能为傲,这便意味着, 在这称作提卡。琉米雷斯的整个世界上也是最优秀的结界,巨大的四重光环可说是其象征。

达缪伦意识到自己夹在这样不得了的东西与整个覆盖了地面的建筑群之间,不禁觉得自己如此微小,感到郁闷不适。双重也就罢了,四重的光环给人的压迫感实在难以习惯。

视线往侧边一移,便可看见从帝都中心朝天耸立的巨大剑身。这守护帝都札菲雅斯,外观隆而重之的结界魔导器,与其所放出的巨大光环具有十分相衬的存在感。在剑锋上还有巨大的术式徽章——一问之下,据说这光之徽章也是帝都的结界所特有——如王冠般浮现着。

达缪伦回想起初次见到这剑的事。

从法里海德前往帝都的旅途中,骑士们依旧颇为慎重地对待达缪伦。无论进入骑士团那一刻起会是部下还是后进,在那之前对方仍然是名门的少爷。

达缪伦凭着他的巧语早已和他们打成一片,关于今后即将来临的骑士生活也打听出不少消息。

「骑士生活最希望的事啊,第一个说什么都是分发到帝都吧。」

在马背上晃悠悠地,一名骑士说道。

「如果没办法实现的话,至少也要分发到大一点的都市,就这样了。」

「这难不成,乡下地方不会比较轻松吗?」

对于达缪伦的提问,骑士一声怎么可能,夸张地摇摇头。

「你觉得那种地方骑士团的任务会是什么?城镇一小啊,在『外头』的工作就多啰!」

「因为乡下地方就是魔物多啊!」另一个骑士接着说:「会到这种地方的多半不怎么富裕,所以商队规模不大,雇用的护卫也少。于是,我们哭泣累倒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他对达缪伦比了个手势说你懂吧。

「而且来请求的人多半都只是平民,要奋不顾身的保护他们,老实说还真让人犹豫,有很多因素啦。」一开始的骑士说道。

「原来如此。」

从骑士们的态度和话中,达缪伦大致上察觉到骑士实际上所要求的资质是什么了。

「这点上法里海德可不错,大抵上巡巡街就好了。顶多就是偶尔追追小偷。」

这名骑士朝着搞不好就在法里海德的巷弄间,自已曾追逐过的对象如此说道。达缪伦默默地

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还是赢不了帝都生活啊!」

(看样子全员似乎都是札菲雅斯出身啊。)

从骑士们自傲的语气中达缪伦如此推测,并铭记于心,绝不要做任何触及这份自负的举动。 话说回来,就算是故乡,能让骑士们说成这样,帝都究竟是怎样的面貌呢?达缪伦心想真想 赶快亲眼见识一下。

这期待早早就实现了。就在一行人闲聊着一些无意义的话,穿过树林间之时,突然有名骑士高兴地喊着:

「看到了!我们回来啰!」

其他的骑士们也都一个个欢呼了起来。

(帝都吗?在哪?)

朝着他们所指的方向凝神一看,连绵的树林忽地豁然开朗,视野一片开阔。

达缪伦不禁屏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平的光芒,接着是从其中心朝着天空贯穿的巨大剑锋。一旦理解到这就是浮于空中的巨大结界以及它的结界魔导器,其规模之庞大,这份认知凌驾了达缪伦的头脑。

独一无二的大都城就在那里。

一座碗形的山,表面上毫无间隙地满满覆盖着不胜细数的建筑物。每栋建筑物应都不小,然而却密密麻麻地难以区分,这强而有力地阐明了都市整体之规模。

市街以几层同心圆状筑成的城墙所区隔围绕。从都市整体的大小来看,城墙虽看来极小,若是和周围一栋栋的建筑物相比,便可明显看出它比法里海德任一建筑物都建得更高。在其中心, 相当于山顶之处耸立着一座格外宏大的城,这必定就是传言中皇帝的居城了。

而在城的正中央巍然吃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剑,彷佛朝着高远的天空穿剌而上,为四重闪耀的光环所围绕着镇守于此。

既然说是都城,达缪伦也预料到想必有一定的规模。然而一旦亲眼见其威容,更是远远超出想像,相较之下法里海德根本不过是乡下的聚落。达缪伦一时间甚至难以相信这竟是出自人类之手。

他对眼前的光景看得恍然入神。

「那就是札菲雅斯。统治提卡•琉米雷斯全境的伟大的都城,中心座落着皇帝陛下 的居城,是世界的中心也是最大的都市!」

骑士的声音似是感动至极,掺杂着些微的颤抖。

「札菲雅斯……」

达缪伦的喃喃低语中也包含着货真价实的感叹声。

骑士们异口同声地对皇帝居城之壮丽、市场商店比屋相连的热况、许多家世渊远的贵族宅 邸,以及燕居其中的贵妇们之美丽等种种情事热烈地赞誉不绝,不过达缪伦并没有听进去。

(没错,在那里一定有足以让故乡的回忆褪色的剌激日子在等着吧。)

就这样,达缪伦•亚特迈斯,被放逐于故乡法里海德的一名浪荡贵族便来到了札菲雅斯。

「怎么啦?发什么呆?」

听到有人对着自己说话的声音,达缪伦从回想中被拉了回来。

一名骑士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他名叫米尔邦。在他身后还有另外两名骑士,这也是见过的人,每个都是和达缪伦隶属同一小队的同事。米尔邦和另外两人皆是贵族阶级,并且都是身为帝都的贵族。

达缪伦来到札菲雅斯已经过了半年。

在这期间虽然匆忙仍是有个徒具形式的入团试验,在接下来的训练期间结束后达缪伦分发到的,便是和他们相同的小队。

虽然运气很好地分发到了帝都,到目前为止,并未因任务而被要求任何特殊技能,也未能有幸获得接近艳丽贵妇的机会。与达缪伦的期待相反,这半年的帝都生活实在难说得上剌激。

对米尔邦等人而言达缪伦虽是后进,但他发挥了天生的才能,迅速地——一般来说在入团时期就会反映家世形成微妙的人际关系——就被列入了对等的伙伴关系。

「没有啦,想说天气真不错。」

「说起来最近好一阵子没下雨了呢。」

和达缪伦不同,米尔邦他们并未被结界引开注意,对他们而言,那巨大的光环似乎也和上面的浮云一样,是平淡无奇理所当然的存在,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达缪伦无法想像自己究竟在要帝都生活多久才会和他们一样。

「所以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米尔邦问道。

达缪伦播了搔头。

偶尔会想一个人独处,这种心情达缪伦不觉得他们能懂,而且自己对帝都还不熟,也找不到能偷偷溜进去的酒馆。

「我现在是待命时间啦。」

虽然这根本算不上是现在出现于此的理由,不过米尔邦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说到底在待命 时间中离开岗位这件事本身谁也不在意。

所谓待命时间,便是骑士们照字面上的意思被要求在岗位上待命的时间,这是没有任务的时候骑士们所接受的命令之一,而贵族出身的骑士们接受此命令的比例压倒性地高。

「我们现在要去亭,你要来吗?」

应该正在巡逻的米尔邦问道。

「喔呵,好耶,我去我去。」

完全不去想自己也正值勤中,达缪伦回答。反正就算被发现顶多就是口头上被训诫一下。

四人在帝都的商业道上,朝着偏爱的酒馆前进。

商业道上挤满了各个阶层的人,可说是

与皇帝的居城并列札菲雅斯的另一个中心。商品源源不绝地流入,在此交易,有些在帝都消费,有些则再次离开帝都送往其他城市。贵族虽然鲜少直接亲自来到商人这边,但是他们手下使者的身影可不稀奇,看穿着打扮即可辨识出来。

大多数来来往往的都是比较富裕的平民,他们一看到身为骑士的达缪伦等人,便像小鱼从大鱼身边逃开似的,远远地就把路让开了。

这态度简直像是看到流氓,达缪伦不禁苦笑,从平民来看,流氓和骑士也没多大差异吧。 「喂,亭虽然也不错,不过要不要偶尔换换口味啊?」走在达缪伦身后的骑士提议。

「你的意思是?」隔壁的骑士说道。

「亭那种漂亮的地方有点去腻了嘛。偶尔去尝尝不同风格的也不错啊!就是那种, 没有商业味的啦!」

「你是想找一般女孩子喝啊?我看你是荷包空了才说这种话吧?而且谁有目标啊?」

一个人耸耸肩,像是在说有的话早就讲了。

米尔邦看着路旁并排的摊贩说道:

「那个女孩怎么样啊?你看,那个红色帐篷的店家隔两间的。」

「怎么,米尔邦,你喜欢那种的啊? 」

「你想让来历不明的平民给你斟酒啊?真有兴致!」

「不是你的提议吗?」米尔邦说道:「以平民来说也挺标致的不是吗?而且如果是萍水相逢的平民也不会留下什么麻烦啊!对吧,达缪伦?」

一直旁观没加入讨论的达缪伦暧昧地回答:

「嗯?啊啊,大概吧。」

「好,那就拜托你了,达缪伦!」

「我吗?」

「你不是说你很擅长?」

另外两人也立刻向达缪伦投以期待的眼神。

虽未表现出来不过达缪伦在心里皱起眉头,就算是浪荡子,他也不曾向平民搭讪,结果会如何连想都不用想。达缪伦成为骑士虽然时日尚浅,然而当对方是骑士,人们——尤其是平民—— 的反应会如何变化倒是十分深有感受。

不过这事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米尔邦等人的想法里吧。要是不行,用骑士的身分硬来就 好,很明显地他们有若干这样的想法。

正是他们才是骑士,达缪伦心想,就如同父亲是贵族一般。

尽管如此,他在心里耸耸肩,这也算是应酬。达缪伦于是夸张地表达允诺之意。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愚夫们,好好见识吧!」

达缪伦斜切过大道,他一接近人们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道推开似的,匆匆让开了路。

首先是摊贩的老板先注意到,随后看到父亲的样子少女也察觉了,知道骑士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她那脂粉未施的可爱脸庞上浮现了掺杂迷惑与不安的表情。

达缪伦以他得意的亲切笑容向少女出声搭话。

「小姐,可以跟妳说句话吗?」

「唔,这、骑士大人……?」少女似是无法理解对方的话,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呃、我,那个、什么……」

「别那么害怕没关系的。只要花妳一点时间就好了。」

即使表现得轻松诙谐也只是反效果,少女明显地害怕了起来。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反应,达缪伦还是忍不住叹气。不管他说什么,对少女而言都不是他,而是「骑士」说的话。

(好啦接下来怎么办呢?)

在他身后稍微隔段距离的地方,伙伴们露出满满的期待与好奇心观察着事情演变。

达缪伦感觉到随着对话拖得愈长,就会愈发引起周围的注意。和市场热况不同的喧闹声正一点一点不停地扩大出去。旁观者怎么看都会觉得是骑士在盘问平民吧。少女本人的表情也是一副好像要被带走的紧要关头。

时机差不多了吧,达缪伦心想。对米尔邦他们的人情也算是给了。

(赶快做个了结的契机,然后就收场吧。)

达缪伦决定要引出少女更坚决的抗拒。

「没关系啦!」

「啊……」

他微微使力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少女脸上露出近似恐惧的情绪。

他不以为意,继续将少女拉近身边,当然若是少女欲挣脱开来,他就打算立刻抽手。这时——。

一个声响从达缪伦耳边呼啸而过。

周围的喧嚣瞬间鸦雀无声。达缪伦的视线前方,正面建筑物的墙壁上一个小小的黑点颤悠悠地晃着。

少女擡起头,脸上突然表情一亮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她看的不是眼前的达缪伦而是他的身后。

像是跟随着少女的视线,达缪伦缓缓地回过头,接着不禁瞪大了眼。

一张拉满的弓正瞄准着他,上头设备了各样复杂的零件,这大弓的形状达缪伦从未见过。一名女子摆好架式,四周远远地围绕着群众一个人庁立着。

弦上的箭没有丝毫犹豫,等待着射出的瞬间。

达缪伦抓着少女的手松了。少女一得到解脱便迅速离去。不过达缪伦可无暇顾及,因为一旦稍微松懈,必杀的一箭就会毫不留情地飞来吧。

「是凯娜莉……」

有人低声说道。

这声音将麻痹住的达缪伦意识拉了回来,他努力地动着僵硬的唇舌。

「你做什……」

话声未落,箭就射过来了。

达缪伦紧急往后一跳,弓箭剌穿了他前一秒所站的地方。达缪伦的脚还没落地又再次往后 ——由于顺势他只能往相同的方向移动——一跳,同时第二支箭正剌在他刚才离开的地面上。

达缪伦拼了命地跳逃开,弓箭却像追着他似地一箭箭飞来。第三支、四支、五支。箭轻易地就贯穿了石板,以达缪伦为起点划出漂亮的直线——朝着墙壁。

下一秒,他的背后重重地撞上了建筑物的墙,由于冲击和痛楚他不禁屏息,头一侧便是那第一支箭——从正后方只看得见黑点——水平地穿剌于墙面。

达缪伦头一擡只见弓箭笔直地朝着自己飞来。

一瞬间他不知该如何动作,错失了那贵重的一秒。

会被射中——

耳畔响起贯穿墙壁的坚硬声响,周围传来晃动。

达缪伦僵硬地往声音的方向一看,箭身擦过右肩剌着。不,不是擦过,弓箭丝毫没有伤到 他,只贯穿了上衣的肩部。

然而他无暇惊讶,女子又已将箭置于弦上。

达缪伦忍不住大叫:

「喂!住手!啊、喂,等等等等等——」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听,女子无情地将箭射出。一动就会被射中。达缪伦本能地这么想,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几乎毫无间隔地发出了和方才相同的短促声响,将他包围。

还没有存活的实感,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同时得知自己如同昆虫的标本一般动弹不得的惨稳。

弓箭以分毫之差从铠甲的缝隙间穿过,只射穿了少许的布料,将他缝钉在墙上。若不计背后的撞伤,他身上半点儿擦伤都没有。无论是速度或是准确度,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身手。

群众们一同拍手高声喝采。与其说是对着达镠伦的丑态,更应该是向女子——凯娜莉——的欢声。

「……!」

达缪伦无言以对。

凯娜莉将弓放了下来。

到现在,达缪伦才终于能好好看看弓箭手本人而不是弓了。

岁数似乎和达缪伦相差不远,略带青色的长发让人联想到清晨的靛蓝,在风中微微摇曳。未被日晒端丽而优雅的脸庞上,凛然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她身上所着的铠甲十分眼熟,等等。达缪伦现在才发觉,吃了一惊。这岂止是眼熟。

(搞什么,那女的不是骑士吗!?)

骑士团中也有女性,不过大多是事务官,或是依赖魔导器的魔法师,像她这样直接使用武器战斗的女性骑士,达缪伦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知是否为了方便使用弓箭,凯娜莉身着轻装铠甲,肩甲也只有单边,胸前一个小小羽毛图样的徽章发着光。

群众们的喝采久久不歇,也有人直称其名赞赏着。看来在这一带她的存在十分有名。即使同样身为骑士,人们对她和对达缪伦的态度可说是天差地别。

不知为何女子脸上露出了困扰的神情,对达缪伦来说这和现在此刻的状况感觉实在不相衬。 得说些什么才行,达缪伦寻思能说的话,得说些机灵的话来扭转气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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