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虚空的假面 上 第一章 贵族(2/2)
不知为何女子脸上露出了困扰的神情,对达缪伦来说这和现在此刻的状况感觉实在不相衬。 得说些什么才行,达缪伦寻思能说的话,得说些机灵的话来扭转气氛才行。
(这是误会,我不是真的要对那女孩做什么,是妳贸然误解了!我不知道有女性骑士呢!这使弓的身手真是了得!喂,同样是骑士妳做什么——)
什
么都想不到。
凯娜莉默默地伫立了 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去背对达缪伦离开了。那背影如同她的弓势,毅然而笔直。
插图
人们为凯娜莉让出了路,她一通过路上又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为凯娜莉欢呼,没有半个人看达缪伦一眼。
看着远去的背影,达缪伦连忙呼喊出声:
「啊、等等!喂、嘿!喂!」
好不容易喊出的声音却隐没于喧闹声中,传不到她耳里。凯娜莉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离开了。
达缪伦咬牙切齿地,被钉在墙上大声叫唤着。
叫喊了一阵子之后,他终于稍稍恢复了一些平日的余裕。
「……搞什么呀我。」
为凯娜莉鼓励欢呼的群众散去,市场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有几个人往达缪伦这边瞄了 一眼,又连忙别过目光。
达缪伦呻吟一声。
(好啦尽管看吧!这就是被钉在墙上出丑难看的骑士大人,身为法里海德的骄子竟然这样——)
念及此达缪伦把心一横,身体使了出力,就算将衣服撕裂,也比这样继续当幅壁画来得好。 这时,方才不知躲到哪儿去的米尔邦等人尴尬地回来了。
骑士们开始将封住达缪伦的弓箭拔起,不知是否由于抛下伙伴感到愧疚,大家都不发一语, 达缪伦也无心生气。说到底岂止是伙伴们逃走,他连他们的存在都完全忘了。
达缪伦叹了口气,向伙伴们问道:
「那女的是谁啊?」
「是凯娜莉啦。」弓箭意外地深剌入墙,米尔邦一边与其奋战,一边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这我刚刚听到了。所以是哪里的哪位凯娜莉小姐啊?」
「就只是凯娜莉,她自己这样自报姓名的。」
「啊?」
「虽然好像是挺好的家世,不过听说不知怎地和家里断绝关系了,所以就只是凯娜莉。」
「那位只是凯娜莉小姐到底是有什么怨恨这样对我啊?」
「她就是那种人啦。算我们运气不好。」
「什么话啊?我不懂你意思啦!」
达缪伦往凯娜莉离去的方向探出身,咬牙切齿地威吓着,不过被剩下的弓箭拉了回来。
「算了吧!骑士之间的争执可是明禁的,会很麻烦哪!」
「把人做成标本就可以啊!?」
米尔邦皱了皱眉,像是在说你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
「听说啊,人家可是骑士团长的爱将。和她扯上关系可没好事!」
虽然貌似不满地碎念了几声,达缪伦也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实际上,米尔邦说的没错,是运气不好。他的确做了会让人苛责的事,偶尔也就是会有不肯通融的骑士,对浪荡子而言没什么好斤斤计较的,尽快忘了才是上策。
尽管如此,他却还有些挂心,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那表情,凯娜莉离去前露出的奇妙神情,达缪伦总觉得那样的表情在哪儿见过。明明知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达缪伦感觉到这样的焦躁感。
这样的感觉和脑海中无法挥去的违和感相互作用,让他有些不耐烦。
在他周围米尔邦等人依旧奋力地拔着箭,达缪伦不顾这些,目光直直地往群众的方向看去。 彷佛只要这么做,凯娜莉便会再次现身一般。
(搞不好那女的会回来听我解释也不一定。听了我的话,说不定会为她的贸然误解道歉,将我放开。)
达缪伦摇了摇头,这样不干不脆的自己让人生气。
当然,凯娜莉再也没有回来。
借由伙伴亲手帮忙,达缪伦终于从墙上得到自由,已经是将近一小时后了。热热闹闹想去喝一杯,却被挫其锐气的骑士们就这样回到岗位,达缪伦则被上司形式上说教了一顿。
这时达缪伦心中还留有那份违和感。
然而到了晚上,他和米尔邦等人重新前往酒馆嬉闹,不久便忘了这事。
3
被钉在商业道上一个月后。
达缪伦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在宿舍醒来,前往城里的岗位,运行自己所分配到市街区域的巡逻或警备任务,勤务终了后就和米尔邦等人到街上去,把钱花在酒和女人身上然后就寝。
关于那件事伙伴们不曾提及,自己也逐渐不再想起,也许因此不再那么反感了,也或许是乘着酒兴,某天夜里,在酒馆里不知是谁提起了凯娜莉。
「其实我在那之后到处问了一圈呢。」伙伴里一个老爱追根究柢的八卦男,一脸洞悉一切的模样先开了口:「三年前,那女的入团的时候和家里断绝关系的事啊,那个,听说是因为她擅自把家里的传家宝给带了出来。」
「传家宝?」达缪伦反问。
「就是那把弓啊!据说是不得了的名弓呢!原本就反对女儿入团的双亲因此大发雷霆,在那之后听说就一直断绝了往来。」
「不是传言说她家也是不错的名门吗?感觉要取消她入团应该也办得到吧?」
听到别的伙伴这么说,米尔邦挥了挥手。
「这一定会被断然拒绝的嘛!竭诚欢迎自己甘愿特地来入团的家伙,这可是我们亚雷克榭骑士团长阁下的方针哪!」
虽然说法有误,不过关于此方针,达缪伦在入团典礼的训示上也曾听到亚雷克榭亲口说过。 「不以身分而以实力作为评价,以此为目标吧!」台上的团长热烈地演说着。
然而骑士团的实际情况却与团长的方针相去甚远。无论是训练、分发抑或任务,总之在所有的场合上贵族和平民的待遇都有着明显的差异。平民不得不甘于现状是因为对他们而言,成为骑士是出人头地仅有的线索了。
贵族和骑士团也不过是一丘之貉,一边往自己的杯里斟酒,达缪伦在心中带点自嘲地笑了。「所以那女的关键的家门究竟在哪儿啊?」
听到别的伙伴问道,八卦男也只是耸耸肩。
「虽然听过几家名字有可能,但就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你怎么知道把弓带出来的事啊?」
「听说是本人说过类似的话。」
「这样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嘛!」米尔邦等人鼓噪起来,八卦男于是噘起嘴说道:「总之只有这点我能断言,因为让那女的入团,骑士团和评议会之间应该又埋了一个火种进去。哎,反正我们的团长大人八成也不在意就是了。」
评议会——是皇帝的咨询机构,也是 中实质上的行政官府——一听到这词,米尔邦等人忽然停止了玩笑话,一个个探出身来。
「团长也许无所谓啦。可是真希望他也为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设身处地想想啊!」
米尔邦苦着脸说道,达缪伦以外的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骑士团和评议会间维持着奇妙而危险的关系,入团半年的达缪伦也十分清楚。毕竟双方同样是贵族阶级——不过后者毫无平民加入的余地——并且在中枢占有一席之地。父母或亲人身为评议会议员的骑士也不在少数,两者的关系一旦紧张,受制于双方的骑士们会发出担忧之声也是理所当然。
一名喝醉的伙伴大声说道:「以前骑士团不过就是评议会底下听命行事的啊!明明这样就万事足矣了,自从变成现在的亚雷克榭团长,就什么都变了。团长虽然说要『改革』,可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要改革啊?」
「不是因为对公会有所警戒吗?你看,不是有个统领所有公会的组织叫什么联盟的。」
为了维持对话的体面,达缪伦适度地插嘴说道。
「什么嘛!什么公会!」醉汉带着鼻音说道:
「这里有充足的兵装魔导器,就算联盟做了什么失去理智的举动,也不可能把大伙儿全烧尽吧!」
话一说完,他忘了这儿是贵族专享的店家,慌忙地四处张望确认附近是否有公会的人在。
「亚雷克榭团长十分有才干这点无庸置疑,多亏他,现在甚至有些家伙会肆无忌惮地说什么,家和团长二择一的话要选团长呢!」
八卦男举杯说道,米尔邦跟着应声:
「祈祷我毋须被迫做出这样的选择啊!」
「对了,也有传言说那个女的是团长的爱将嘛!这跟团长的『改革』有什么关联吗?」醉醺醺的伙伴接着说。
「天知道。关于那什么改革,我只知道平民的录取率好像增加了,会为此高兴的也只有那些平民啊——啊啊,还听说有要成立贵族和平民的混合部队这种令人喷饭的话呢!」八卦男回道。
「总之,那女的不只是自愿当上了骑士 ,用她得意的弓箭作为装备使用也被认可了。哎,有那样的身手也没什么好挑……哎呀。」
注意到达缪伦的视线,米尔邦连忙闭嘴。
「那女的……凯娜莉为什么想成为骑士啊?」
对于达缪伦突如其来的提问,米尔邦一脸诧异,其他的骑士们也都面面相觑。
「为什么……这什么意思啊?」
「没有啦,因为我跟你……」
并无所求只是顺其自然就入团了不是吗?达缘伦把这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自己并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贵族间经常围绕着评议会有限的议席竞争,骑士团便是争不到位子的贵族传统上的接收处,大多数的骑士都欠缺理想及理念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为了省麻烦而被送进团的自己在这一点上也没多大差别,达缪伦十分有自知之明。
对于达缪伦这番心思毫无觉察,米尔邦回道:
「详情我是不清楚啦,不过就是想出人头地嘛!还有别的吗?」
其他骑士也点点头。
「原来如此。」
达缪伦虽然也跟着点了头,但并没有接受这说法。为了出人头地这说法乍看之下似乎十分有理,然而,若是加上「勉强说来」的前提,这对所有的骑士都通用。
假使传言为真,她应被担保生活十分优渥无虞。既然身为帝都的千金,应该是亚特迈斯家无法比拟的上等家世吧。相信更是不乏良缘。达缪伦实在想不透有什么理由她要毫无惋惜地舍弃一切加入骑士团——而且还是这样的骑士团。
有什么难以想像不得不的苦衷,让她非得入团不可吗?
不,达缪伦在心里推翻了这想法。虽然无法断言绝无可能,但这和凯娜莉在商业道上对自己表现出的举止,总觉得怎么都不合。
好不容易遗忘的那份感觉,那时所感受到的违和感再次涌上达缪伦心头。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到底是针对什么事情?这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啊?)
对于这份摸不着头绪的感觉,达缪伦感到很焦躁。
伙伴们对于达缪伦的沉默并不以为意,依旧畅所欲言。
「对了,你有听说吗?亚雷克榭团长批准了魔道器研究巨额的预算耶!关于魔道器的研究有很多啰嗦的规定,我觉得啊这对评议会……」
一边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对话,达缪伦欲以酒浇去心中所生的毛刺般的违和感,复杯续饮。
从头顶到脚底整个世界摇摇晃晃的。
结果在那之后,即使达缪伦几乎不曾加入对话不停豪饮,他心中的剌依然没有消失。又因为喝醉了,他对此甚至有些不快。
达缪伦步履摇晃地朝着宿舍前进,直到花了平时双倍以上的时间都还未抵达,他才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
理性因酒变得迟钝,宛如随波浮沉的漂木般不可信赖,不过他还是勉强停下了脚步。
好不容易将眼神聚焦看了看周围。
附近颇为昏暗,光照魔导器也并未设置充足,幸好多亏了高挂头顶比满月更加闪耀,结界的四重光环,还能清楚辨识得了路。
塌垮的悬山式屋顶密密麻麻地勉强塞在有限的土地上。面向路可称之为窗的窗户,皆用百叶窗或窗帘将结界的光芒隔绝在外,窗户周围则以裂缝装饰而成。
地面石板的修缮也不十分完备,翘起或倾斜的石板随处可见,一不留神可能就会绊倒。
虽然规模完全不如,不过达缪伦想起曾在故乡见过类似的光景。
「……啊——好像走错路了。」
没人回话,达缪伦这才发现自己和米尔邦他们走散了只剩独自一人。
「迷途误入庶民区的骑士还是个醉鬼一名在此??」
不知为何达缪伦以戏谑的口吻嘀咕道。看来他闯入了平民地区,而且说起来还是贫穷的人们所居住,都市最外围的区域。
「我就觉得下坡路好像很多,难怪这么好走。」
他朝着宿舍的反方向漫漫走了许久,达缪伦为此事对自己做了辩解。
随后,他回头仰望在他背后高耸入云的结界魔导器。
「哎呀,反正以那个为目标的话,也不会回不去吧!」
剑型的巨大魔导器虽然自身表面也覆有微弱的光带,不过四周围绕的光环,更让这庞然大物清晰地浮现于夜空。
结界的边界并非眼所可见,因此只能从光环约略推想那看不见的球面。或是实际上让魔物试着前进,在魔物被逐渐增强的压力所阻,再不能前进之时,那便是边界了。
达缪伦回想起以前在骑士团所上的课程。所谓结界就是以借由术式所织成的墙壁,不停扫瞄入侵之物什么的。然后只有在扫描后判断有危险的东西,结界才会发挥排他的效果。
「要特别留意的是」,身为讲师的魔导士,也就是魔导器的专家如此说道:「从其规模来 看,十分不相衬地,结界只是一层薄膜。虽然因为是球形很容易遭到误解,可它只是有一道力场的墙壁,对单一方向起作用,球体内部不过是一般的空间而已。」
达缪伦对于详细的原理完全无法理解——他所关心的是专为个人战斗所用,武醒魔导器的 使用方法,可惜现在还尚未交付到他手上——不过那时魔导士的表情十分有趣,所以他记得很清楚。对方追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控制结界的方法仍然尚未查明。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还承认不足之处时,不知为何总会浮现那样的表情。
达缪伦将模糊的视线从结界魔导器的顶点渐渐往光环移动,想找出底部在哪儿,却被建筑物和醉意所阻,无从得知。
无论如何,达缪伦用他昏沉沉的脑袋想着,既然这里还有房子像这样并列着,应该还在结界内侧吧。大概。
「那就回去吧!」
像是为了祛除醉意,达缪伦发出声音说道。
转过身走了几步,才没前进多少他又停下脚步,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朝四周的空气侧耳静听。
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能让他一口气酒醒的声音。
俄顷,深夜的街道上只听得见达缪伦的呼吸声。
忽地,奇妙的声音震动了空气响起,那一声之后,又连续响了数次。
每一声都有短促的坚硬声响,成对紧接在后。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只要注意留神倾听,便不致错过。
这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诡异地回响着一瞬间还无法判别是从何处传来。达缪伦静静等待着。
声音再次响起,和方才相同,立刻又停下了。不过已经足以判断声音的来源。很近。
声响又再次传来,看来方向并没有错,达缪伦默默地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迈开步伐。
数条狭小巷弄里的其中一条,链接界的光芒都照不进的漆黑深处,似是有个空间微微透着 光。达缪伦朝着那边走着。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随着他的前进,听得越来越清楚。
即使酒意未消他也立刻听了出来,是那个声音。
凭着一股自己也摸不清的冲动,达缪伦往黑暗的巷弄前进。
随后不久便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被低矮的屋舍所围绕的空地,正确说来应该是废墟的残骸。遭逢火灾一类灾事的屋舍,里头能带走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就这样被弃置在此。原是墙壁的残垣和少数留存的柱子散立四处,有些让人联想到墓地。
四周被其他建筑物及墙垣包围,要进来此地只能通过达缪伦方才走来的小路。从外头的大道上连其存在都难以窥知,是从周围切割开来,城里的死角。
看着预料之中的所见,达缪伦呆立于空地一角。
凯娜莉就在那里。
和一个月前相同的身影,凯娜莉独自一人拉着弓,瞄准立在废墟角落另一侧的柱子,一箭箭地射着。每一箭弓弦上都发出震动空气的声响,下一秒接着弓箭剌中的声音。
一箭射出后同时从背后的箭筒抽出下一支箭,旋即架于弦上射出,不停重复着。那迅疾的速度以及毫无一丝零乱的动作,让人觉得她彷佛是台敏捷的机器。
等到箭筒的箭都射完了,凯娜莉便放下弓,往作为箭靶的柱子走近,不知用什么专门的道具,迅速地就将箭全都拔下,收进卸下的箭筒里,随后重新背起箭筒走回原本的位置,再次重复弓箭的射击。
这就是在大街上听到的声音其真相。
她这种时候在这样的地方做什么呢?达缪伦用他依旧迟钝的脑袋想着。
凯娜莉则是默默地继续射着箭,不知是否注意到突来的阆入者,或是有人在也无妨打算无 视。这距离只要出声对方便能听见。
然而达缪伦只是静默不语。
凯娜莉专心致志的射击姿态,有种遗世独立的氛围,那身影彷佛是某种象征。
达缪伦无从得知那究竟为何,像是要深究真相一般,他看着凯娜莉的身影失神入迷,若是放之不理,也许能就这样看上数小时。
不知从何处远远传来狗吠声。
听到这声音达缪伦回过神来。
「凯娜莉。」
等他发现自己已经喊出了声。
凯娜莉将箭射出,完全没有打算往达缪伦这边一看。
「凯娜莉!」
他大声一喊,声音足以回响于深夜的道路之间。
凯娜莉射出最后一箭,俄顷,就这样停在箭射出后的姿势。然后她放下弓,缓缓转往达缪伦的方向。
达缪伦重新从正面看着凯娜莉的脸,和上次所见相同的端丽面容,说是高贵的美丽也无妨。
高贵和冷淡虽然时常成双出现,然而这却是张与冷淡无缘,让人感到喜爱与亲切的脸庞。
不知她射了多久的箭,达缪伦这才发觉她渗着汗珠,呼吸也有些紊乱。
她毫无动摇的目光笔直地凝视着达缪伦。阳光下看来深蓝的发,此刻像是夜晚的一部分。
从凯娜莉的表情无从辨别她是否记得一个月前的事,甚至也看不出对突来的闯入者有丝毫惊讶。
一直被盯着看,达缪伦忍不住别过视线。
然后他才终于醒悟,凯娜莉只是在等着自己的反应,这个当然,是他先出声搭话的。
达缪伦虽心想得说些什么话,但和一个月前一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和那时相同的困惑, 现在还加上了醉意的追击。
(我到底在妳身上找寻着什么呢?)
对于这突然浮现的疑问,达缪伦连忙将它打消。哪有人这样提问的。然而这的确是他真心话。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达缪伦的思绪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想不出该说的话,却还是想说些什么,达缪伦嘴张得老大,从旁人来看必定是张蠢脸吧。然而——
「别那么大声,会吵醒附近居民的。」
先出声的是凯娜莉。达缪伦这才注意到自己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那是与她的年轻不相衬的稳重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可以清楚窥知其意志存在。
那并非责备的语气,甚至有些过于普通,反而让人对现在的状况感到有些不自然,听起来连警戒的意思都没有。
「有事吗?」
达缪伦想要回答于是闭上张开的嘴,随后又张开,却想不到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妳在——做什么啊?」
好不容易,他终于挤出这点话。
「练习啊。一天不练就会变得迟钝。」
「原来如此。哎唷,不是啦!为什么这时间在这种地方练啊?要练习不是有骑士团的设施 吗?为什么身为骑士的妳要在大半夜的跑到这种、呃,平民的——」
一旦开了口这回又开始不受控制了,这真是一点也不像自己,达缪伦不禁心急。
(搞什么啊!简直就像自以为了不起的小鬼嘛!)
「你到目前为止有来过这儿吗?」凯娜莉冷不防地问了 一句。
「咦?不……没有。」
「别在意,一般都是这样的。贵族出身的骑士分配到的巡逻路线,本来就不会包括这种地方啊。」
(那是平民的……)
虽然达缪伦只有在心里想,不过似乎也写在脸上了。
凯娜莉微微笑了。那是不带讽剌,稳重的笑容,然而却似乎隐隐含有些阴影。
「那是平民骑士的工作,对吧?可是,他们的人数说不上很多啊。」
「这个,也就是说、那个,妳……自发地来这里巡逻吗?巡这个庶民区?」
达缪伦这回毫不打算隐藏自己吃惊的表情,如此说道。
「只有没被任何骑士的巡逻分配到的地方啦。要全部巡完,帝都的庶民区实在太辽阔了。你能想像吗?毕竟环绕了帝都一整圈嘛。那可是贵族街无法比拟的广阔喔!」
凯娜莉如此陈述着,完全感觉不到带有分毫讥讽或是自负,纯粹只是就事论事,语气像是在谈稀松平常的日常话题一般。但这却让达缪伦更藏不住困惑。
「所以,妳在这里练习是因为……」
凯娜莉朝着射满了箭的柱子走去。
「一旦开始巡逻总是容易弄到很晚,白天又有任务,要是赶不上使用骑士团设施的时间,我就会到这里进行练习。」
一边说她一边将箭拔起。
「这里……是不是发生过火灾啊?」
凯娜莉点点头,卸下背后的箭筒,将拔完的弓箭放回去。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后来传出闹鬼的消息,就没人想再住了,所以拿来作为练习场地刚刚好。有骑士在这边这样做的话,居民也比较安心吧。」
「我实在不懂耶,妳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是说巡逻的事啦,也不可能是受到这里的居民雇用吧」
「嗯,当然,这是我擅自的行动。」
意料之中的回答,居住在庶民区的人们本来就不可能还有余裕雇用身为骑士的她。而且既然要雇用,比起骑士——就算有骑士答应——雇用公会更是便宜又简单多了。
「那为什么?是为了什么?」
口中一边询问,达缪伦一边寻思,那是她个人的行动,而且也没有别人插嘴的道理,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执拗地不停追问呢?凯娜莉则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该如何说明对方才能理解。 然后是她简短的回答:
「因为我想成为骑士。」
达缪伦无法理解。
「我和妳不都已经是骑士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达缪伦突然很害怕继续这个问答。虽然觉得似乎快要领会了某件事,却又在抗拒得知另一件事,同时,也抗拒着从她口中听到。尽管如此,想要询问的心情也同样强烈。
达缪伦心中,长年养成的防卫本能擡头,防卫本能营造出浪荡子的形象。
感觉到自己亲手将驾驭自己的缰绳放开,达缪伦继续向凯娜莉追问。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
凯娜莉的语气毫无变化,没有一丝夸耀。
达缪伦被彻底打垮。
明明不知到底输给了什么,却尝到强烈的挫败感。
卑鄙的想法化为了蛮不讲理的痛楚炙烤着达缪伦的内心,凯娜莉毫无动摇的态度让他十分不快。
愤怒引起了往事。没错,她为什么不提及那时的事呢?
(为什么不让我辩解?)
达缪伦再次感受到那时强烈的违和感。
彷佛看着别人的事情一般,达缪伦无技可施地任凭自己开口,虽然很想将原因归咎于醉意,但他很清楚并非如此。
「对了,那时真是受妳照顾啦!」
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得如此大声,话中带剌的语气,达缪伦自已都感到厌恶。
凯娜莉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后放下正要背回去的箭筒,看着他说:
「别那么大声。」
凯娜莉的声音里终于听得出一丝与这个场合相衬的情绪,达缪伦为此感到很高兴,然而也觉得付出了极高的代价,他虽然想闭上嘴,却做不到。
「真是不得了的身手啊!?多亏了妳,我成了商业道上小有名气的人物。妳以为是我喜欢才做那种事的吗?」
「别那么大声。」
凯娜莉用比方才更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从妳眼中看来,我是什么样子啊?烂醉的废物?败坏贵族名声?还是——」
看到凯娜莉脸上浮现的表情,达缪伦不禁噤声。
那是在商业道上,达缪伦被缝钉在墙上时,凯娜莉露出的表情。
达缪伦终于恍然大悟,他想起了以前曾经见过这样的表情。
很久很久以前,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
达缪伦咬牙,感到毛发竖立。
那是孩子太过幼小无法理解事物道理时,母亲斥责孩子时的表情。
空地中响起了尖厉的声音。
达缪伦踢飞了凯娜莉的箭筒,弓箭洒了一地,箭筒在地上滚着。
方才的表情从凯娜莉脸上消失了,不过达缪伦并不以为意,他拔出剑来,笔直地一步步朝凯娜莉逼近。他心中的一部份拼了命地呐喊着要自制,但是心里其他部分和身体听都不听。
「不管妳身手多好,这下子也无计可施了吧?就算是妳,也没办法抢先我的剑,去捡掉在那边的弓箭吧?」
「……是啊。」
凯娜莉毫无备战之姿如此说道,这更使得达缪伦躁急不堪
。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他一跃而起——这正如无法理解事物道理的孩子一般——大声叫喊:
「妳不是自愿当上了骑士吗?那为什么不是剑是弓呢?就算顺利讨好了骑士团长,结果还不是落得这副下场!反正弓只能在远距离——」
突然,金属与金属互相接合碰撞,短促而尖锐的声音在夜空下响起。正耳闻此声的瞬间,达缪伦感到眉间一阵风划过。
「我也有同感。」
锐利的剑尖抵在眼前,几乎快要碰触到达缪伦前额。出手的是凯娜莉,她手中的武器是不曾见过的奇特形状,然而毫无疑问地是一把剑。
达缪伦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同时他醒悟到那是凯娜莉的弓。不知是什么样的构造,看来她的武器可以自由地变形成弓或剑,方才听到的一定就是变形时发出的声音。
一束浏海飘然掠过达缪伦鼻尖落了下来。
「……厉害。」
全身冷汗如瀑布般直冒,达缪伦回了句傻话,醉意、激动的情绪都已完全褪去,同时恢复了理性。
感觉自己将自己撕成了碎片,然而却无计可施。达缪伦和一个月前一样动弹不得。明明尚未触即,却彷佛感受到了剑尖的冰冷。
目光依旧停在达缪伦身上,凯娜莉说道:
「我所做的事和你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拜托,不要妨碍我。——大家,没事的。」
最后一句并不是对着达缪伦所说。
这时达缪伦才发觉,围绕着空地的家家户户窗户早已打开,居民们探出身来,身后灯光荧煌点起。仔细一看人们手中都紧握着什么,虽然由于背光看不清楚,但是达缪伦切身感受到他们的敌意是冲着自己而来。
听到凯娜莉说与自己无关,不知为何达缪伦胸口一阵剌痛。
凯娜莉的目光不曾移开他身上继续说道:
「没事的,只是骑士之间说些话罢了,而且也已经结束了。是吧?」
这回只有最后一句是对着达缪伦所说。
「啊、对啊。」
与他的回答同时,剑尖远离开了。伴随着一声金属音,剑再次于凯娜莉手中恢复成弓的样子。
像是断了线一般,达缪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在四周的窗口探看的人们并没有解除警戒的样子,岂止如此,人数似乎还随着时间不停增加。
「你走吧。」
坐倒在地的达镠伦头上传来凯娜莉的低语。视线已不再看着他了。
「咦?」
「你要是留在这儿,一定会引起更麻烦的骚动。我留下来安抚大家,你先走吧。」
「不、可是……」
明明早已颜面尽失,达缪伦还是试着执意逞强。然而凯娜莉轻易地回绝了他的想法:
「走吧!」
抱着极度凄惨的心情,达缪伦慢慢吞吞地站起身,视线也不敢与凯娜莉对上,朝着当初进来的小路走了过去。这时有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份体贴之意。
「虽然可能是我擅自这么认为……」
达缪伦停下了脚步。
「你会看起来如此难过,我想,大概是因为你所做的事和你的想法背道而驰吧。」
依然背对着凯娜莉,达缪伦皱起眉头。看来自己似乎要比自己所想的更容易被看穿。
「我……」
达缪伦虽欲回答,却找不到该接下去的话。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再次往前迈出步伐。
穿过巷弄的暗处,尽管已是深夜,居民们还是远远地一直盯着达缪伦。
不看那些人一眼,达缪伦继续前进。群众们默默地让出路来。
回去宿舍的路上,达缪伦脑中不停地回响着凯娜莉最后那句话。虽然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刍着话中涵义,却为情绪所扰,无法好好思考。
从懂事以来至今这么多年,达缪伦所养成无懈可击的日常举止,如今完全悄然无声。
回到宿舍之时,达缪伦脑海中满满地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样了结作罢。
然而他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