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虚空的假面 上 第四章 死者(2/2)
「这是副官的工作,好好做到最后啊!」
「……真是重责大任呐!」
达缪伦注意到马鞍后面梆着一个不知是谁的背囊,似乎塞了不少东西进去装得鼓鼓的。里头大概收着小队大伙儿人的遗物吧——恐怕希苏穆的也在其中。
达缪伦骑上了马,并将凯娜莉也拉上马背。凯娜莉默默无语地在他前头坐下,泪水滴落在鞍上。
达缪伦默然向希苏穆行礼。
希苏穆也回了一礼,然后一个点头便翻身往魔物之间冲了过去。他背上数道斜划过肩的爪痕染得鲜红,逐渐扩散。
俄顷,达缪伦注视着他的背影,不过看到有魔物注意到自己朝着这边过来,他便踢了踢
马的侧腹。
两人骑乘的马飞奔出去,将战友抛在身后,朝着海边前进。
不知不觉间,真正的破晓到来了。
达缪伦与凯娜莉一句话都没有交谈,不停策马前进。马匹纵使不适合在沙地奔跑,但也比步行快上了许多。
约莫越过了两个大型沙丘之时,那铜锣般的声音再次于背后远远回荡了起来。
两人都没有回过头去。
像这样感受着凯娜莉的体温,达缪伦心里十分难受。其实有名男子应该代替自己坐在这儿的,然而两人却将他留在绵延无边的沙丘某处了。达缪伦遍寻不着任何话语能对凯娜莉说。
不知不觉间空气中掺杂着海潮的香味,达缪伦方才初次察觉水平线高高升起在沙丘之上。
不久后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海潮声随风而至。
就快到了。那沙丘应该是最后一座,只要越过它应该就能看见舰队了。能回去了——达缪伦心跳不已,一口气爬上了沙丘。
大海在眼前扩展开来,占满视野,与来时丝毫未变,满满的一片深邃靛青、宽广无垠。
然而,舰队却不在那儿。达缘伦慌张地移动视线。
他忽地发现一直不发一语的凯娜莉,脸往某个方向望着,达缪伦于是也往那儿看去。
沙丘之下白色的海浪拍打着横越的海岸。两人似乎离舰队停靠的地点有些偏移,他们视线前方的地形达缪伦还有印象。
不过有个来时没有的东西。
海岸线的一部分,被挖了个精准如人造的巨大圆形,舰队——倾斜、横倒着,被烧尽成炭的船舰残骸,就在那应是圆形中心的海面上。
远征队抵达之际,舰队恐怕早已被毁了吧。两人默然无声。达缪伦方才注意到自己流着泪水。
突然间巨大的影子从两人上方投射下来。他们缓缓回过头去。
在与沙丘顶端相同的高度,弓箭的射程距离上,那炯然的巨眼正看着这里。它扭动着形状不定的褐色庞然巨体,悠然地浮在空中,支配着地面与天空。
它必定是一直尾随于后跟着来的。达缪伦用超越了恐惧与愤怒的脑袋思考着。即使怪物以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啼叫着,他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怪物缓缓地在空中扭起身体,忽地,它的身体往反方向一转。
达缪伦只见它全身覆盖的体毛竖起,然后就这样离开了怪物的身体,朝着两人涌来。
紧急间他抱着凯娜莉从马上一跃而下。虽说是在沙地上,加上凯娜莉的体重,身体撞击在地,达缪伦还是不禁闷哼了一声。
马匹的哀鸣则短短一声便倏地中断了。
两人起身,只见眼前数十支长枪剌插于地。想通那是怪物施放的体毛,达缪伦不禁一阵颤栗。马匹被密密麻麻的长枪贯穿,无法倒地便一命呜呼。
伙伴们的遗物在周围散落一地。
「还有这种把戏啊!」
怪物彷佛夸耀着胜利一般放声啼叫。
「终于只剩下我们了呢。」
凯娜莉以干涩的声音说道。
数周前,离开帝都之时,远征队有千人以上的规模,小队中也有五十余人的伙伴,然而如今却……
达缪伦再次想起凯娜莉的情人。离开之后,『他』活到了哪一个刻呢?最后陪在凯娜莉身旁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达缪伦发觉自己对于这个事实不仅仅是歉疚,还抱有扭曲的优越感,于是感到强烈的自我厌恶。
「不过妳也没打算乖乖让它宰了吧?」
达缪伦竭尽全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不只是对着凯娜莉,同时也为了鼓励自己。
凯娜莉望着达_伦微微一笑。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到这最后一刻。我很喜欢这样的你呢。」
「我也喜欢妳啊,凯娜莉。」
两人彼此传递了相同的话语却是不同的心意。
此刻,只这么一瞬间,达缪伦欲依着自己的心愿去理解对方所言,他在心中乞求着凯娜莉与那未曾谋面的情人原谅。
怪物又扭起身子。
它嚎叫一声,体毛化成的无数长枪飞来,两人分头闪过。
长枪将近一半都剌进了柔软的沙地,却仍高过达缪伦耸然而立。
尽管沙地行动困难,两人依旧持续闪躲着长枪。方才骑在马上多少恢复了些许体力。
霎时间,沙丘宛若化为一片针山。
看到猎物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怪物于是改变了做法。
怪物张开它骇人的嘴,其深处燃起了火焰。小小的火球从里头不停散布出来。
伴随着铜锣般的声响,到处发生爆炸,达缪伦被吹飞撞在地面上,受到冲击喘不过气来。身上覆盖着沙尘,他正想起身,可剧烈的痛楚划过全身。看来身体有好几处骨折,由于痛处太多,都分不清是哪个部位了。
又看见那怪物扭起身来。达缪伦俯卧在地,想着这次终于要结束了,心底暗自有了觉悟。
「……真没意思呢。」
就在这致命长枪施放的瞬间,凯娜莉一个闪身挡在前方。她将弓变形为剑,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击落了蜂拥而至的群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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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缪伦不禁看得出神,这时有股温热的东西落在他脸上。
红艳得令人悚然心惊——这不属于自己的血。他虽想出声,却因为剧烈的疼痛什么都说不出□。
就在眼前,凯娜莉却稳稳地、坚定地站在地面上。
达缪伦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尽管如此,任谁都能一眼看穿她并非毫发无伤。滴落而下的血, 在在表示着伤口不浅、也不只一处。
背带被撕碎,原本收着赫尔墨斯文档的背囊掉落一旁。
(不该是这样的。)
达缪伦呻吟着。
(反过来了,应该不是这样的!)
就算两人终究难逃一死,他也希望是自己保护着她死去。
可是却……
怪物张开了口。
可以窥见它嘴里火焰在燃烧,火焰越烧越盛。看来它玩也玩够了,似乎终于有意要做个了断。
求妳快逃啊,凯娜莉。一秒也好求妳比我多活久一点——。
达缪伦拼了命地想要大喊,但光是开口便竭尽全力了。
然而凯娜莉却将剑回复成弓,就这样举起弓箭,将不知预留在哪儿的箭置于弦上。箭上逐渐发出光芒。
彷佛是要赶上怪物愈发膨胀的火焰,凯娜莉的箭、弓、她的全身都开始散发光芒。
达缪伦回想起她曾经在帝都的森林施放的惊人招式。此刻眼前所为可是比那时候更加强烈的光辉。
那时候凯娜莉的体力消耗便已十分剧烈,如今这样的状态下,要是使出更多的力量后果会是如何?达缪伦无声地呐喊着。
住手!
凯娜莉的光辉吞没了她自己本身,强烈得达缪伦几乎无法直视。
然后——。
彷佛说好了似的,怪物与凯娜莉同时施放了攻击。
光。一切都看不见了。
热。感觉背后灼烧了起来。
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最后冲击到来,达缪伦从地面被挖起,像个小树枝般弹跳翻滚着。他滚了好几圈,身体大半都埋进了沙里才终于停下来。
他觉得自己全身彷佛碎成万段,不过同时也恢复了感觉。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达缪伦擡起头。
眼前怪物依旧在那儿。
凯娜莉却不在。
他发了狂般地四处张望,到处搜索她的身影,但除了受到冲击隔了段距离的地方有被击飞的背囊以外,找不到丝毫她的痕迹。
只剩达缪伦孤身一人。
怪物啼叫着。
绝望与超乎其上的浊黑怒气布满了达缪伦的心神。
他拔出剑,面对着根本攻击不到的怪物摆好架式。呻吟声从咬紧的牙间透了出来。
「——!!」
达缪伦扬起野兽般的吼叫声往怪物冲去,泪水与愤怒让他的视野模糊不清。
怪物悠然地扭起身体做为响应。
飞来的群枪神奇地看起来十分缓慢。一支一支,达缪伦一一闪过一边往前冲去。一支擦过胸口,小队的证明、羽毛的徽章被长枪削去,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一支长枪从正面飞来,达缪伦挥剑一挡。
尖锐硬脆的声音响起,达缪伦的动作停了下来。
有东西掉落在数步之外,是剑刃。
他感觉右手轻得不太对劲,一看,剑从中央附近断成了两半。
他生硬地将视线转回前方,眼前长枪笔直地剌出,他顺着长枪往下一
看。
枪穿剌在达缪伦左胸上。
在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同时,如同河水溃堤一般,鲜血从他胸口与口中涌了出来。
他不觉得痛,只是从脚底开始突然没了力气,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黑暗逐渐侵渗的感受。 达缪伦的视野中地面升高了起来。这是因为自己双膝着地跪了下去,但他已经无法判断了。怪物张开了口。将一切化为乌有的火焰。突然间,火焰往上一偏。
达缪伦头顶上一道影子掠过。
意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刻,他似乎看到某个拥有巨大羽翼的东西与怪物激烈地冲突,他似乎看到金黄与雪白色的背后,红与黑交织的人影,还有银色的长发飘然翻飞。
所有的感觉就此中断。
达缪伦死了。
3
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缠绕全身,不仅身体动弹不得连眨个眼都办不到。看不见,听不见。
谁、有谁在吗?回答我,救救我,谁来……
黑暗之中传来了响应。
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达缪伦放声呼号。
回过神来自己正仰望着天花板。
有些眼熟的装潢。
只稍微想动动身体便全身一阵剧痛,浑身僵硬。
抓不准时间的感觉。
多久没进食了呢?由于空腹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模模糊糊地了解到自己似乎是盖着毯子躺在床上。费尽艰辛终于坐起身来,他重新看了看四周。
是个十分单调枯燥的房间。灰泥漆墙的狭窄空间中,除了他自己所躺的这张床外,只有个小型的架子。墙上一角有个小小的凿窗供照明,但是从这里看不见外头。
门上有个探看的小窗,现在紧紧关着,彷佛是要把外界隔离开来。
他重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毛毯下几乎一丝不挂,取而代之的是到处缠满了绷带,露出肌肤的地方反而少。
一切都让人觉得缺乏现实感。这是那儿呢?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呢?脑袋半分朦胧地,他摸索着记忆中的线索。
骑士的生活、凯娜莉小队、船旅、德斯耶尔之战,那些全是梦吗?
达缪伦睁大了眼睛,眉间刻着深深的皱褶。
那怎会是梦!
他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所有的感觉都恢复了。同时那惨剧的记忆、痛苦、绝望,全都一口气袭来。
分享着骄傲与荣耀的伙伴们、他们的死、凯娜莉的死。
死——!
达缪伦看了看自己包着绷带的胸口,指尖颤抖着触碰左胸,绷带下有某种东西坚硬的触感。他欲将绷带扯下,不过由于固定得十分牢固,卷了好几层,实在很难解开。达缪伦焦躁起来。
连扯带撕地,他好不容易将上半身的绷带大致都取下,他一看到显露出来的东西不禁哑然失语。
「这什么啊……」
他用手指轻轻触摸,坚硬而光滑的触感,受到他的体温传导,带着微温。
「这是什么东西啊」
达缪伦大喊。
左胸,他的生命与死亡的记忆同居之所,贴附着某种分不清是机械还是装饰品的金属圆盘。
圆盘周围有几束弯刀般的『脚』延伸成螺旋状,同样附著于胸口,描绘出漩涡的图样。圆盘中心则镶嵌着一颗红宝石般不小的圆珠,光芒在深处闪烁不止。
当他发现那光芒的闪烁竟与自己的脉搏完全一致,达缪伦不禁全身寒毛直竖。
他反射性地将指甲往圆盘边缘一抓,想将它剥下,却被金属所阻挡。达缪伦愕然失色。圆盘——外观虽然的确是圆盘——不仅仅是附著于皮肤之上,而是陷入血肉中,深深扎根于体内。
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瞬间的记忆。浮在空中的可怖怪物;从那怪物身上施放的体毛,如长枪般剌穿了自己的身体;倾泻一地的鲜红液体;受到破坏而失去的器官;在心与身体上开的洞穴; 渗入体内的冰冷黑暗——。
怎么可能。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始抓挠胸口,皮肤受了伤渗出血来,他也毫不在意。他只想尽快将这令人厌恶的物体取下。取下来,然后——。
「你在做什么!」
严厉的声音突然当头落下,达缪伦回过神来。
不知是何时进来的,床边仔立着一名风采堂堂的军人。
「亚雷克榭骑士团长……」
达缪伦喃喃低语,连行礼都忘了。亚雷克榭表情严峻地说道:「在那样众多的犠牲中,可只有你一个人得救了!而你却想放弃它吗P」
「得救……?」
听见这句话,达缪伦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亚雷克榭点点头。仔细一看,他脸上刻着深深的憔悴阴影,眼窝凹陷,双颊削瘦,肌肤了无生气。达缪伦记忆中的亚雷克榭可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朝气蓬勃神采奕奕的人物,现在却憔悴得面目全非。
亚雷克榭看到达缪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便以几分平稳的语气说道:
「其实原本是想等稳定下来再依序向你说明的……首先,在你胸口的东西是心脏魔导器,是为了弥补肉体,我的朋友制作而成的新魔导器。」
「心脏……魔导器。」
「听了半途而返的人们呈上来的报告,我才领悟到袭击我们的威胁超乎想像。我们立刻召集了能调派的最大战力一同去追你们,但太迟了。」
亚雷克榭在房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说道。达缪伦的目光并没有看着他。
「我们抵达之时,已经没有生还者了。有可能尝试回生的人也寥寥无几,成功的仅有你一人而已。」
自己一人。从别人口中一说出来,又是一次毫不留情地鞭笞着达缪伦的心。
他想起了那个怪物的火焰。别说回生了,遭受那样的攻击什么都不可能留下的。
「……就算如此,进行移植治疗后到你现在醒过来也已经过了两周,这期间我们已经离开德斯耶尔,回到札菲雅斯了。」
啊啊,原来这里是帝都啊,难怪觉得眼熟,达缪伦心想。回来了,踏上旅程的千人之中,就只有自己。
「包括你所处的部队、远征队、的警卫队,全都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要你原谅,你有权利恨我。」
这些话达缪伦只是听而不闻。那是超出这个次元的事件,那不是以人类之力能奈何的存在。 对曾实际经历过的他来说,同为人类彼此责怪是毫无意义的。
「战斗……那些魔物怎么样了呢?」
达缪伦声音飘虚地问道。他毕竟曾奋力一战,若说仍有悬念,也只有战斗的结果了。亚雷克榭点点头。
「在德斯耶尔进行救援作业之时,确认了某个巨大魔物的死亡。然而没有发生任何其他魔物有组织性的攻击。根据报告,几乎在同一时间,各地魔物的活动也都终止了。详细的分析现在才要开始讨论,不过和那巨大魔物之死有关的可能性很高。总之,我认为眼前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巨大的魔物,除了那怪物之外不作他想。从亚雷克榭的口吻看来,应该不可能会是骑士团歼灭的,达缪伦也不认为骑士团办得到。
在德斯耶尔最后见到的光景闪过他脑海。红与黑,以及银白色的人影。
——杜克。一定是那名男子所为,达缪伦抱持着近乎深信不疑的想法。
总之,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达缪伦目光遥远。
「接下来是想与你商量,」亚雷克榭话锋一转:「这次,骑士团所受到的损害甚巨,重整态势是当务之急。因此一身为那支小队唯一的幸存者,请你务必协力重建部队。」
「……我做不到。」
「你果然不愿再与我——」
达缪伦摇摇头。
「不是那个问题,是我……再也没有理由了。」
达缪伦说道,声音细微得近乎耳语。听着亚雷克榭所说的话,他注意到自己心中已经什么也不剩了。曾经驱动他,他心中巨大的动力已经失去了。骑士团长的邀约只空虚地穿过他心中,引不起任何回响。
「我要回故乡,回法里海德。往后的事我之后再作考虑。」
一听到他的话,亚雷克榭露出了沉痛的表情闭上双眼。
「很遗憾的,法里海德已经消失了。」
「消失……?」
「被破坏了。不只是法里海德,我们还失去了耶鲁卡巴尔杰和佩尔雷斯特,链接界魔导器一并全被破坏殆尽。」
「居民呢?」达缪伦恍惚地开口问道。
「搜索队没有发现生还者。」
「……」
从出生到短短一年多之前自己所生活的城市、城市里的居民一切全
都消失无踪了,一般人听到这种话应该根本无法想像吧。
但达缪伦在德斯耶尔有过那样的经历。
(要是受到那样的力量攻击——)
自从离开故乡之后没认真想念过的父亲,史帕尔德的脸浮现在达缪伦脑海里。家人、一直以来的下人们、亲朋好友、无聊的『敌人』们、熟悉的街道与建筑,这些都一一浮现。而今听闻这一切皆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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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斯耶尔他失去了认识现在的自己的人们,如今,他又失去了认识以往的自己的人们。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认识自己的人了。这个想法将他心中最后仅存的碎片吹得烟消云散。
「……拜托把这东西停下来」,达缪伦摸着左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什么?」
「我已经死了。我不想靠这种冒牌心脏勉强活下去。我不想离开大家,我不要。」
彷佛是向不在场的某人轻声耳语般的声音。
亚雷克榭闭上眼一声叹息。
「这话你听起来一定十分傲慢吧,」他继续说道:「但我用尽一切方法可不是为了让你再死一次……」
亚雷克榭将手伸进怀中,拿出了一个手掌般大小的设备,并将它放在达缪伦身旁。
「那是魔导器的控制设备,照上面所写的顺序操作的话也可以让它停止。」
骑士团长没打算把话说白。
「我会再来的。无论如何,到你完全康复也应该还需要再一阵子。——治愈术师的话你就听吧。」
离去之际,亚雷克榭在门前停下脚步说道
「只有这个我希望你记住,那就是我需要你。」
关门声响起。达缪伦再次被一个人留在房里。
他伸手拿起亚雷克榭留下的设备,为了避免操作失误,操作的方法本身十分简易。
(死……)
虽然对亚雷克榭说了那些话,但达缪伦并不是真心想死,更正确地说,他没有想死,也没有想活下去,怎样都好,一切的意志与欲望都从他心中消失了。
达缪伦面无表情地操弄着设备,依照所写的顺序进行,打算做最后一个动作。
他做不到。就这样好长一段时间,他彷佛凝固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泪水滴落了下来。
不久后,房里传出了很低很低的呜咽声。
离开达缪伦的病房后,亚雷克榭脸上苦恼的神色依旧没有消失。
无庸置疑地他在这次战争中犯错失败了。由于误判『敌人』,他失去了许多原应与他共筑未来的有为人才。
对达缪伦进行的治疗,也算是他所能做的补偿的一环,可事到如今这究竟是否正确,他也无法确信。
亚雷克榭并非神仙,即使他被誉为文武全才,中无人能出其右,但他依旧只是平凡的人类。这次的事件让他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他对达缪伦所言之中,只有一样是谎话??借由移植魔导器得以延长寿命的还有一人。但是那名男子在德斯耶尔的惨剧之后,精神上也遭受过深的创伤。若是让两人相见,情况只会更加恶化吧。
多么讽剌。
亚雷克榭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原本对人类来说应成为崭新福音的心脏魔导器,仅仅两名成功的例子,竟然都丧失了求生意志。
然而无暇叹息了。根据他的友人所遗留下的文档,他知道了『敌人』为何物。一想到付出的犠牲之大,这怎能置之不理。
敌方众多而我方势薄。尽管如此,就算无人分担重担,他也无意停下脚步。
战斗尚未结束。
4
「又不在了!」
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床,护士嘀咕道。
「怎么啦?」
一名治愈术师正好经过,从门外探头进来。
「这里的伤员不在啦!我给他送晚餐过来,他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不老是这样吗?用不着担心他迟早会回来的啦!反正他也出不了骑士团本部,你就放着,他自己会吃的吧丨。」
「也是啦!」
护士决定听从同事的建议。
她将盛装着食物的盘子放在床上,离开了房间。护士与治愈术师说话的声音在走廊上逐渐远去。
「话说回来,那名伤员到现在都还不肯开口呢——」
可以听见声音,像是耳语般,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虽不知是谁,但觉得十分熟悉。
达缪伦彷佛被那声音所引导,缓缓地、缓缓地走着。自己走在何处他毫不在意,要走向何方他也没有兴趣。
偶尔,擦身而过的人影向他投来几分异样的眼光,他也不放在心上,以半分像是梦游似的无助脚步不停走着。
自从亚雷克榭探望以来,达缪伦成天反反复复地将那设备拿在手中操弄又放回原处。
他的伤都痊愈了,心却还是死的。
像是受到『声音』吸引,达缪伦时常溜出病房,久的话一整晚都在骑士团本部中徘徊游荡。原本应该熟知的建筑物,成了每回都会变化样貌的迷宫。
与以往相较,骑士的身影减少了许多,达缪伦也不曾注意。他虽然睁着眼,却宛若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是怎么走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房前。
门没有锁上,轻轻一推,达缪伦走了进去。
「唷!达缪伦!」
「走啰,达缪伦,陪我一起去。」
「达缪伦,上次送到的弓箭——」
熟稔亲切的成员们曾在房里来来去去,达缪伦对他们的笑容报以微笑。
然而,寒冷的房里只有达缪伦一人独自仔立。
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灯也没有点上,不过从走廊照进来的光线便已足够。
房间中的时间彷佛静止了 一般。
墙边堆积着装满了物品用具的箱子。桌上的花瓶中,花朵已枯萎凋零,引人追思它曾经的红艳。
达缪伦伸手抓住那干枯转褐的花,它随着细微的声音,碎散飘零一地。
这是间陌生的房间,与他毫无关联的房间。
达缪伦出了房门。
不知不觉间建筑物中没了人影,灯光也暗了下来。
他来到回廊。并排的梁柱落下间隔相等的影子,在地面上绘出令人炫惑的图样,达缪伦徘徊其中
在他的视野角落忽地有东西闪动过去,已死的心不知为何受其牵引,达缪伦往那方向看去。月光之下,一瞬间银白色翩然飘过。
又听见了『声音』。
『声音』引诱着他。
宛如受到灯火吸引的飞蛾一般,达缪伦迈出脚步。
他走在挑高的走廊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只是这样继续前进的话,就能见到那银白的身影。
达缪伦觉得『声音』似乎是这么说的。
尽管走在漫长的走廊上,他也不以为苦。
别过转角,他差点踢到某样东西。
有人倒在走廊上,达缪伦发现那人身着熟悉的铠甲,他走过那人身旁。
再往前走一段,又有人倒在地上。
再往前进又是一个人。达缪伦继续走着。
越往前走,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达缪伦缓步避开他们继续前进。
到处是一片赤红映入眼帘,鲜艳而美丽,却有些令人害怕的颜色。达缪伦觉得似乎在哪儿看过那颜色。
不久后,达缪伦来到独一无一 一的巨大门扉前。门半掩着,四周又有许多人倒在地上。
他走进里头。
大厅宽敞无比,感觉能容纳下数户房屋。那片赤红在地板上四处扩散,每一处附近都有人倒在地面。
大厅深处,十名左右的人僵持在那。达缪伦往那方向走去。
被人群包围,那片银白色——身着红与黑,银白长发的人物站在中央。
「杜克……」
达缪伦听见『声音』这么说道。他恍恍惚惚地发现,原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杜克手里握着一把剑,形状十分奇特,苍白的脸依旧面无表情,但达缪伦却觉得似乎看见了其中蕴藏着激烈沸腾的某种意志。
一名好像在哪儿曾经见过的老人瘫坐在杜克脚边。杜克瞪视着他,老人像是被投入火中的纸屑般缩成一团。
「这把剑我就收下了。一想到你们的背信忘义,这代价还便宜了你们。」
杜克说道,声音彷佛是带来冬日枯寂的萧瑟寒风。
「可、可是,那、那把剑是的——」
老人扯着一张惨白又浮现
着老人斑的脸,费尽全力地提出抗议。
然而杜克毫不在乎地背对老人转过身去,包围着他的人一同往后一退。
「等、等等!朕是为了着想——你、你也身为人类的话应该能了解……」
「?人类?」
杜克回头看着老人,犹如冰冻的火焰一般斥声道:
「听着!遗忘背弃了远古的约定,只想着中饱私囊,无止尽地贪求之人如果称为人类,那么我在此宣言与他们诀别!你们在这渺小穷困的结界里无论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但若是再想从这里爬出去,要知道那时我将会成为你们的敌人!永别了。」
老人灰心丧志地垂下头,杜克对他不屑一顾,迈步离去。人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开似地,将路让出。
达缪伦完全无法理解杜克话中含意,只是依然犹如在梦中一般,感觉到那其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怒意。
尽管杜克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达缪伦也彷若置身事外地看着。
杜克注意到了达缪伦,那双无可比拟的眼阵将达缪伦完全捕捉住。达缪伦却纹风不动毫无反应。大厅深处人们将不省人事的老人抱了起来。
整整一秒,杜克定睛看着达缪伦。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死人吗。」
毫无备战之姿,杜克从达缪伦身旁走过,穿过门扉消失了踪影。
没多久,人们追着杜克冲出门外,没有人注意到达缪伦。
达缪伦则是伫立在原地,他的眼神中恢复了些许理性。
这里是哪儿——传闻中盛名远播的谒见之间——他认了出来,同时理解到四处横倒在地的是守护皇宫的禁卫兵。
脑海中,杜克方才告知的话语反复回响着。
禁卫兵终于注意到达缪伦的存在,激动地盘问着他。
达缪伦只是沉默不语。
禁卫兵将他制伏。他毫不抵抗,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
死人。
尽管被众人围击,达缪伦却沉浸在安稳的满足感之中。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该怎么做,你有答案了吗?」
亚雷克榭对达缪伦说道。两人在达缪伦的病房里。
那天晚上,达缪伦险些被送进监狱里。不过亚雷克榭得知发生骚动赶了过来,由于他从中斡旋,达缪伦总算得以在当晚回到病房里。
隔天一早,亚雷克榭便来探看达缪伦。两人都无意提及那场骚动。
「骑士团的重建不能再等了,还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堆积如山。若是你有意活下去,请务必协助我们。」
「……为什么是我呢?」
骑士团长依旧站在一旁,达缪伦自己坐起身来向他问道。
在达缪伦的声音中感觉到些微的变化,亚雷克榭蹙起眉头。
「我之前也说过,因为你是那支小队唯一的生还者。而且,你的能力,我自己也亲身见识过,你忘了吗?」
达缪伦回想起以前隶属于凯娜莉小队之时,曾经和亚雷克榭过招一战,才短短几个月前的事,却感觉十分遥远。
「的确,你失去的实在太多,可尽管如此也应该还有能做的事啊!」
达镠伦没有回答。
「凯娜莉也会这么希望的,不是吗?达缪伦?」
听到这话,达镠伦回以浅浅一笑。
死者没有任何希望。
亚雷克榭究竟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呢?达镠伦涌起一股可笑之感——虽然与可笑原本的意义有所不同。
达缪伦缓缓望向亚雷克榭,眼神中的某种因素让亚雷克榭感到有些退缩。
「达缪伦•亚特迈斯已经死了喔,骑士团长!」
达缪伦说道,彷佛事不关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般。
「不准说这种话!你就在我眼前活得好好的!」
「那是假的啊,是这个机关的假象。」
达缪伦隔着病袍将手放在左胸口,虽然几乎微弱得可以忽视,但依旧能够感受到微微的震动。
他身旁放着心脏魔导器的控制设备,数度拿起,结果却不曾操作到最后的设备。
为什么总是无法完成最后的步骤,达缪伦现在懂了。
死人无需再死一次。
「就算是借助魔导器的力量,活着就是活着,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已经死了,」达缪伦静静地重复说道:「达缪伦•亚特迈斯已经不在了。」
「你够了!」
亚雷克榭怒吼着,无论是骑士抑或评议会老奸巨滑的议员都不禁为之震慑,骑士团长亚雷克榭。迪诺伊亚的朗声一喝。然而达镠伦却像是墙上的涂鸦一般,一动也不动。
亚雷克榭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在这次的事件中丧失了无数的生命,无论是骑士或是市民,其中可没有一个人是想死而死去的,不管你希不希望,我们只要活下来,对死去的人就背负着义务!」
亚雷克榭闭上眼,回想起他曾描绘的未来,如今那都成了充满苦愁的回忆。
「你们的小队是我的梦想,你们应该会是为千年来僵化日渐衰老的带来新新气息,那最初的一步,你们将打破陈年旧习,成为新时代的先驱。然后有朝一日,为所有的人带来真正的繁荣,甚至凌驾于据说曾将脚步延伸至繁星之上的古代世界!这就是我的愿望。」
然而当亚雷克榭睁开眼,只见达缪伦心不在焉地操弄着控制设备。亚雷克榭从他手中夺走设备,但达缪伦只是盯着空荡荡的双手。
「达缪伦死了,是吗?既然你这么坚持到底,那也无所谓。但是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没有停下你胸口的魔导器,活得好好的,还需要更多证据吗?无妨,既然你说达缪伦死了,那也没关系。可既然你无意再死一次,我就要让你过着新生!名字也好我什么都给你!看我这边!助我 一臂之力!!」
亚雷克榭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告诫之意,只是全然的怒气,拥有意志与理想的人,对于消极
无为、缺乏理解所表现出的怒气。达缪伦自然无从得知,亚雷克榭正通过他,谴责着本身。
达缪伦从未见过亚雷克榭如此畅言,岂止如此,就算寻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骑士团长意外地将自己的信念、深藏的想法吐露了出来。
但是达缪伦并没有为这番话所打动。无论亚雷克榭吐露的话语是多么锐利的弓箭,既然他这个标靶不存在也是徒然。他不过是戴上了达缪伦这个假面具的一团虚空罢了。
不过亚雷克榭所施放的意志之热动摇了达缪伦,不是他的心,而是他空壳般的身体,而且是那么地微弱。
既然亚雷克榭说要再给予他一些什么,他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真正的骑士。忽地,这词语像是远方的雨,回响于达缪伦空虚的精神中。以前曾一度差点把握住的意义,从他手中悄然滑落。
朝着无人的方向,达缪伦面露让人不悦的轻笑,漠然说道:
「——如您所愿。」
亚雷克榭压抑的怒气让他双颊微颤。
「我确实听到你的话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就算是强迫我也要让你好好工作。如果不要的话——你就尽早使用那设备吧!」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亚雷克榭将设备往病床上一扔,不等达缪伦响应便翻身出了房间。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达缪伦没有目送他的背影,只是面无表情地望向掌管着自己心脏的设备,隔着毛巾在自己双腿间滚动。
数日后,达缪伦身边送来了 一份文档。
十分慎重地,由骑士团长亲自署名为机密文档的数据,内容记载着一名人物的经历。
为带来灾祸的魔物,与其抗争,少数生还的骑士其中一人。平民出身,却拥有卓越的身手与见识,等等。
乍看之下,数据陈述得煞有其事,实际上,具体的内容皆谨慎地避而不谈。若是细心阅读,便可发现写的尽是些模棱两可的事。
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样的人物并不存在。
现在尚未。
这是今后将出现的存在。
数据最上方记载着这样的名字。
他试着念出声来。
「修凡•奥尔崔因。」
那是他新的名字、新的过去、薪新未来的根基。
再一次,试着说道:修凡。直到舌头与意识熟悉为止不停重复、再重复,说了好几次。
修凡、修凡、修凡……
每当重复一次,他便感觉到心中某个巨大的洞穴逐渐被掩盖住。
达缪伦已经不在了。
达缪伦死了
。
违和感消失。
「修凡。奥尔崔因。」
从往至今、从今以后,这都是他的名字。
达缀伦已经死了。
不久之后,卧病在床的皇帝声明驾崩。
『宵星传奇虚空的假面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