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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虚空的假面 下 第六章 公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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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怀特霍斯这个男人吗?」

亚雷克榭在厚重的办公桌对面询问道。相对地桌子另一侧是修凡站在房间中央。室内没有其他人。

「我只知道他是唐葛雷斯特公会联盟之长。」

「是没有错,不过有一点点评价过低之嫌喔。自从公会出现在世上,一直都是一盘散沙,是他将他们统整为一代势力,这就是怀特霍斯——公会之间则称他作唐(首领)·怀特霍斯。」

这时亚雷克榭转为几分严肃的态度继续说道。

「我想让你去探探这个怀特霍斯。」

修凡点点头。担任间谍并非他的专长,这点亚雷克榭也很清楚,那么,应该有别的理由。

「已经有人先去当地潜伏着了,和他们合作吧。」

亚雷克榭站起身来,走近背后的窗边。从这里可以将帝都辽阔的街城一览无遗。

本部设施毁灭之后,骑士团便将据点栘至现无皇帝的居城中。虽说两地距离本就近得可谓毗邻而立,但应为暂时应变的措施,到现在过了一年,新设施的建设却仍旧毫无进展,骑士们则持续着居城生活。

若是以往评议会绝不会默不作声,然而自从大人物卡克塔夫议员突然「病死」以来,可说几乎没有来自他们的干涉。尽管骑士团较事件发生之前应是更加弱化,不过由于卡克塔夫的末路,以及亚雷克榭以下的骑士们所释放出不寻常的气息,议员们为了缓颊选择了怀柔之策。

卡克塔夫之后,可疑的死亡事件并没有继续发生。一如亚雷克榭预料,一个人就足够了——虽然费亚连至今依旧下落不明。

多亏如此,这将近一年的时间,评议会对骑士团各式各样的申请几乎都毫无异议,一直给予通过。

当然评议会这样的态度不过是暂时撤退,亚雷克榭也很清楚。就算温顺听话也只是表面上罢了。不为人知流下的鲜血——修凡大多牵涉其中——说一滴也没有便是谎话。

亚雷克榭则打算在还能行动之时,尽可能弥补众多的损失。

持续居于城中也含有对评议会的牵制之意。

他自身的行为举止,乍看之下和以往没有任何改变。超越贵族与平民的框架畅谈理想,不停吸引着年轻的骑士们。只不过与以往不同,他没有再编成跨越身分的部队。

在这对仅仅两人来说过于宽敞的房间,亚雷克榭背对着修凡继续说道:

「如你所知,公会本身成为活动的一部分已经很久了。事到如今说要排除他们也太过愚蠢。不过要是他们有出自于同一种意志的行动,那就可能成为不容忽视的威胁。到目前为止,联盟虽然没有公开表现出与起争执的态势,可之后就难说了。」

修凡一动也不动地等着亚雷克榭继续说道。

「我想知道的是怀特霍斯在想什么。如果不会成为眼前的威胁就好,但若非如此——」

啊,果然这就是把自己叫来的理由啊!修凡以冷若石炭的心想着。

「——我会除掉他。」

修凡不含任何情感,却果决地说道。

亚雷克榭缓缓回过头来。不知怎地那表情看似有些僵硬。骑士团长的双眼凝视着修凡的眼睛。

隔了数秒,亚雷克榭开口:

「……好,详细的文档我之后再找人送过去。下去吧!」

修凡出了房间后,固守于房门左右的骑士们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行礼。

红色的铠甲——是亲卫队。

亲卫队是禁卫兵的别名,负责保护皇帝。然而最重要的皇帝不在,说是担任城中警备,实质上是守卫着骑士团长的他们,便逐渐专以此名称呼了。

经历了大幅度的重新编组——由于他们在某事件中遭受了严重的损害——亲卫队与以往的禁卫兵实质上可谓不同的部队。虽然由贵族门第构成这一点是相同的,但是如今皇帝缺位,他们的忠诚便转向了骑士团长。

亲卫队队长传统上是由骑士团长兼任,不过亚雷克榭无法行动之时,这就是修凡的工作了。

为此,亚雷克榭赋予了修凡一个特别的头衔。

首席队长。

这个史无前例的头衔,保证了在骑士团中能干涉修凡的人只有亚雷克榭。但经过多次灾难,不断失去众多人才,最后终究也没有任何骑士能与之抗衡。

就算想与他较劲,的英雄修凡这一阵子出现在人前的机会也已大减。

人们之间流传说他身为亚雷克榭的心腹,正在运行一些机密任务,这也并非完全错误——尽管大多数的任务都绝对不能公诸于世。

修凡穿过昏暗的城内,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如同以前骑士团宿舍曾暂时实施过的一样,城中戒备森严,随处可见骑士的身影。相对地,贵族、皇族,或服侍他们的随从几乎不得一见。

他们是在城中无数房间的某处闭门不出,抑或只是出城去了,修凡不得而知,但他也理解现在这骑士林立令人倍感压力的城里恐怕说不上舒适。

「欢迎您归来,修凡队长大人!」

一进办公室,迎接修凡的是听来口齿不十分清晰的年长声音。仿佛认真固执的集合体,这名骑士严肃的脸上浮现不相衬的笑容对修凡行礼。

「团长阁下说了什么呢?又是密令吗?」

「差不多,勒布朗。」

对于修凡的冷淡,勒布朗似乎并不以为意,二表现出夸张的反应。

「是、如此吗?不愧是修凡队长,真是辛苦您了!可这样一来,您又要外出一阵子了吧?哎呀呀!」

好像觉得很辛苦似的,勒布朗摇摇头。修凡不管他在位子上坐下。

勒布朗——虽然年长于修凡,却抱着可谓纯真的热情信奉着修凡的这名男子,是新创设的修凡队成员之一。

修凡队。首席队长的直属部队。

不过骑士团原本就已经没什么余裕,再为常在骑士团长密令下单独行动的人物编列一支强力的部队,这绝非有效率的做法。于是编成的部队称之为部队,规模其实小上许多,而且事先刻意不编入有为的人才,

仅仅为了解决首席队长没有自己的部队这种不自然的状况,而聚集起来的骑士们,这就是修凡队的选拔标准——虽然骑士们都为隶属于英雄麾下的荣誉感到目眩神迷,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他们异口同声地赞扬着修凡,说他正是真正的骑士。

修凡躺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总而言之,勒布朗也和克欧马雷一样,不过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崇拜着没有实体的偶像。话虽如此,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命令状如果送来了就把我叫醒。」

修凡对勒布朗说道。语毕,他闭上双眼,躲进自己空虚的壳中。

2

卡普瓦·诺尔。

这个港都身为伊利奇亚大陆的出口,修凡在此搭上船,目的地是唐葛雷斯特的所在地,相邻的大陆托尔比其亚。

他在帝部札菲雅斯加入商队,途中也无遭遇魔物,顺利抵达诺尔,受惠于天气良好,定期船也没有延迟出航。

离开帝都时他早已变换模样,以一介平民之姿行动。

到目前为止,旅程顺利至极。

若是会出问题,大概也是在登陆公会势力显著的托尔比其亚大陆之后吧。修凡至今的活动都只限于以帝都为中心的伊利奇亚,别说唐葛雷斯特,连托尔比其亚大陆他都不曾踏足半步。

说起来,他也不曾与公会这组织有过深入的关连,实在不晓得究竟能否顺利混入他们之间。

修凡是有打算在登陆地点,对岸的港口卡普瓦·托里姆适应一下。

搭载了驱动魔导器的船只犹如滑行一般在海上前进,无论风之有无。

身为修凡不该存在的前一回船旅回忆险些复苏过来,修凡硬是把意识扭转回任务上。

公会联盟的枭雄唐·怀特霍斯。

关于他,除了亚雷克榭所告知的部分,修凡依然一无所知。只不过,他不仅创建了联盟,将一代众多的公会收归旗下,而且现在依旧称霸于顶点,可知他的确并非泛泛之辈。

听说公会里以闹事为业——正如那回赤眼的家伙们那样——之人不少,要让他们全都听从指挥,想必绝非易事。

照这样看,说不定是能与亚雷克榭匹敌的人物也不一定。

从正面攻击大概不会有胜算吧!

擅自认定要与对方战斗,不知怎么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奇妙,修凡难得地,脸上浮现了苦笑 ——尽管只有微微浅笑,笑就是笑。

回头想想,好久没有像这样以普通的打扮,混入一般人群中行动了。吹拂过甲

板的凉爽清风也许带来了某种效果也不一定。

在这许久未曾品尝的心境下,威觉也不坏,修凡就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眺望海浪。

托里姆港即将抵达。

抵达托里姆之后天气一转为坏,阴雨连绵。

由于修凡得以加入了一群要前往唐葛雷斯特,由数个公会组成的团体,于是和待在伊利奇亚时一样,能继续装成平民的样子行动。

有次,一行人附近出现了数只甲壳类生物,大小犹如大型犬,不过它们一看到人群的数量——规模数十人的团体——后,便消失了身影,迅速得出乎人意料之外。

与伊利奇亚相比,托尔比其亚是块湿气较重的土地,植被种类也有所不同,植物生长繁衍茂盛。尤其是进到内陆后,繁茂的植物从左右逼近,几乎要吞没了整个街道。

一行人一走过,无数躲藏在叶子下方的蚊子就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不过,公会的人们都习以为常,他们拿出一个像是香炉的东西,里头放进看似干燥过后的叶片,点着火,这样一来,灰蓝色的烟便冒了出来,蚊子就再也不会靠近了。

修凡没有这种准备,于是陷入窘境被刺了一堆包,直到有名公会男子看不下去,拿着香炉站到他身边。

——无论内心如何,身体里还是有血液流过。

蚊子带来的搔痒感彷佛这么提醒着修凡,让他烦躁不堪。

「继续走,过了唐葛雷斯特再往西去的话,那个地方可更惨喔!」

修凡道谢后,公会的男子笑着说道。

「那里呀,树啊、虫子啊,全都超大。那种程度已经是魔物了,这种香炉有再多也没辙!」

语毕,他又笑了。与伊利奇亚的居民不同,正因为没有那种文雅高尚的气息,喜怒哀乐表现得一清二楚,反而感觉相处融洽。

加入团体的公会各式各样,聚集的人们也形形色色,但修凡注意到他们有个共通的特点。

他们心中全都有某种不可撼动的东西,自信、或可说信念。或许因此,他们对于修凡的身份来历——当然,名字和行动目的都是捏造的——并不会去详细盘查追究。

帝都的人们固然也是各自为了各自的目的活着,但是公会的人们却拥有某种强而有力的力量,这是在帝都几乎感受不到的强韧。

修凡思考这是否为结界里与结界外之人的差异,可没有把握。而且,即使在伊利奇亚,包括骑士团在内,到危险的结界之外旅行的人也不少。

街道越来越狭窄,左右的植物越来越巨大。公会的男子们拿出柴刀,劈斩拨开扎出的枝丫树根,一边前进。

「真是每次经过都这副鬼样子,不管怎么砍都马上就给我长回来了!」

方才那名男子也挥舞着柴刀嘀咕。

修凡也借了把柴刀加入砍伐的行列。虽然与使剑的习性不同,但他立刻就抓到了诀窍。他一边注意着自己不要露出骑士团的习惯动作,一边砍伐。

「你底子还不错嘛!我原本还以为伊利奇亚人会更不可靠呢!」

这样边砍边走了一阵子,道路再次恢复了宽敞,一行人又可以正常行走了。低垂的云朵之下,可以望见结界的光圈。

察觉到修凡的视线,那名男子又笑了。

「不是那个,唐葛雷斯特还在更前面啦!那里是叫赫利欧德的城市,顶多才十年前吧,那里发现了结界魔导器,所以就开始建设。我们不会到那儿去啦,那里什么都还没有,而且在这块大陆上挺少见地,对那里的管制严得不得了呢!」

不知是否把修凡的沉默解释成了留恋,男子拍拍修凡的肩像是要安慰他。

「没什么啦,想去的话迟早能去的!现在就先在唐葛雷斯特将就一下吧!等到了唐葛雷斯特,你一定会吓一大跳喔!」

一如公会的男子所言,唐葛雷斯特就在赫利欧德前方再往西边一点儿。巨大的结界魔导器耸立于整座都市上方,其上闪耀着结界光环,只有这个无论在哪座都市都不会改变。

天空依旧是昏暗的阴天,感觉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都不奇怪。恐怕托尔比其亚一年到头多半都是这副样子吧!修凡才这么想,变化就来临了。

简直像是两张画缓缓交替似的,阴云满布的天空逐渐淡去,一转为鲜红的光芒开始染上附近一带的天空。随着一行人越来越接近唐葛雷斯特,这变化就愈加鲜明。

时间的感觉有些轻微的混乱,修凡皱起眉头。

「我就说吧!你一定会吃惊的!」

看到修凡的反应,公会的男子一脸打趣地说道。

「欢迎来到永远的黄昏之城!」

一如字面,这一带已经完全处于夕阳的斜照之下。

据他说,尽管原因不明,总之这一带包括唐葛雷斯特,只有黄昏与夜晚。

「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古时候那些不知道叫啥的家伙们犯下了不得了的大纰漏害的,不过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修凡眯起眼望向夕阳。

既然看得见太阳,看来这并非单纯只是天空颜色变化。那般沉重复盖天空的云朵也完全消失了踪影。这的确是超乎常人理解的现象。

不过对于在此地土生土长的人来说,那似乎也是项优点。

「这个红色的世界就是我们心中的原始风景。这和其他地方比起来,是可能有些古怪,也不是没有任何不方便,比如说洗衣服不容易干之类的。可只要一看到这片『红色』,就会觉得回到家了呢!」

一行人终于来到横跨唐葛雷斯特入口的大桥。

城市周围被大河所围绕,不通过数座桥中的任一座,就无法进入城中。

(这桥若是能够自由卸下,大概就难以攻陷了吧!)

修凡冷静地观察着唐葛雷斯特的街貌。

唐葛雷斯特作为一座都市是颇具规模。之前姑且不提,现在,比它更大的都市只想得到帝都札菲雅斯。夕阳的色调可能也有影响,这座城整体给人一种稳重而古老的印象。

一过了桥,从托里姆一路结伴走来的旅团就解散了。大家都各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四散而去。修凡也向方才的男子致谢与道别。

「希望你能找到你朋友啊!掰啦!」

等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只剩自己一人,修凡便开始行动。他的心迅速地恢复了毫无起伏的硬质平静。

比起鬼鬼祟祟的露出破绽,修凡决定装成不知分寸的外地人。他一副满心好奇的样子四处张望,一边寻找着某样东西。

事先的计划是与先行潜入的骑士团成员在街上一隅碰头,修凡在寻找的便是会面地点的记号,雕刻成三只鸡形状的店家招牌。

他一边找,脑海中突然闪过,虽然碰面地点的信息有详细传达,结果夕阳的事却一无所知,想想还挺可笑。不过只关心实际业务的亚雷克榭,说来也的确很像他的作风。

发现自己嘴角差点挂上了微笑,修凡像是责备自己似地拾了擡眉。任务终于正式展开,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演技了。

在某条道路的角落,他发现了目标物。三只鸡,没错。

他正打算过去,却感觉某种声音在心中窃窃私语,于是他停下脚步。

修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招牌的方向望去。当他发觉位于上方的物体究竟为何,他微微眯起眼。

挂着招牌的建筑物楼上,用锁链吊着两个类似铁笼的东西,里头各关着一个人。虽然好像还活着,不过被折磨得挺惨,疲软地瘫在里面。

「那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修凡对路过附近的男子询问道。男子瞥了一眼铁笼,毫不吃惊地回答:

「喔,那个是抓到了的走狗啦!他们是骑士。虽然不知道他们原本打算做什么,总之就用来杀鸡儆猴。」

「要那样吊到死吗?」

「应该有很多人想这么做吧!不过要是这样可能会和搞得很麻烦。照唐的个性嘛,大概,迟早会找个适当的时机放出来,就这样算了吧!」

修凡离开了那个地方。

先行潜入的人看来运气不太好。在不知道有谁在何处看守的情况下,大概不可能救出骑士们了。而且关于自己的情报也有可能已经从他们口中泄漏出去。

尽管如此,修凡并不认为应该立刻离开这座城。爱惜自己的人才会这么想。

他还有任务在身。

他张望了一圈,市中心一栋特别巨大的建筑物映人眼帘。修凡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大首领怀特霍斯。

看来得一个人干了。

3

在这除了夜晚总是黄昏的城市,有效地利用

时间对外地人来说是件困难之事。由于很难辨别时间的流逝,不管要做什么都抓不准如何分配。

既然这块地方性质如此,在城里装设些时钟明明也很好,可是就修凡所见,找不到半样类似的物品。看来居民在此地长年生活下,甚至习得了在这块土地特有的时间感。不然的话,就是一切事情都只抓个粗略大概,其他就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修凡花了数日做了许多事前调查,包括联盟本部的位置和怀特霍斯的相关情报。

人们的说法十分相似,无一例外。

无论身为领袖或是战士都是伟大的存在,据说已颇为高龄,通常都待在联盟本部,住所也在其中。此外,只要是唐葛雷斯特的居民,没有一个人不尊敬他。

对于被捧为传说的人物评论,总有些相仿之感。修凡如此心想,结束了打听。反正也不能打探会引起人家注意的事,剩下的只有亲自确认了。

既然不可能直接向怀特霍斯询问,只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近距离偷听他说话。不然的话,就是在这城里待上数个月,拼凑每日人们口中透露出的断简残篇。

修凡决定潜入联盟本部。

先前那个铁笼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关在里头的家伙们下场如何实在难以料想。尽管自己也可能步上他们的后尘,不过那也只是事情发展如此罢了。

(先等天黑吧!)

就在他漫无目的闲晃之时,修凡发现了一间武器店。在众多比屋相连的店家中,这家店不知为何引起了他的注意。虽说在规矩很多的札菲雅斯,武器店这类店家的确是数量有限。

修凡走进门里。

「欢迎光临。」

店老板的声音就算是客套话也算不上亲切。大概是修凡乍看之下不像是认真要买武器的客人——公会的粗人——吧!在那之后老板就沉默了下来,不过对修凡来说这样反而方便。

修凡佩带的赤红长剑由于太过醒目没带出来,但是作为到结界外旅行的常识,他还是有佩剑。所以,的确如老板所料,他并不需要在这家店购买物品。

总之,他姑且从头开始浏览陈列于架上种类繁多的武器。

形状各式各样的剑、斧、战锤,还有让人不禁怀疑究竟是否真的有人会使用,形形色色充满独创性的设计——。

(正适合用来打发时间。)

修凡的目光在店内徘徊。

突然,他的视线像是被盯住了似的,停在架上的某一处,一动也不动。

他不由得咽了口气。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看到它?为什么?

修凡不禁伸出手,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将它拿在手中。

「你对那个有兴趣吗?」

这里明明有这么多好东西,拿起来的怎么偏偏是那个呢——店老板的语气仿佛想这么说。

「那是以前跟其他东西一并传过来的,因为觉得挺有意思就进货进来看看,结果它的操作意外地麻烦,根本卖不出去!也是啦,也没这种疯狂的家伙会故意冒着生命危险去试着用它嘛!不过,把它当做一个话题如何?我算你便宜点!」

数分钟后,修凡离开了那家店。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张弓。

他用熟练的手势动了动握着弓箭的手指。手中的弓发出声音,变成了一把剑。

再一次,剑变成了弓。又再一次,变成了剑。

从剑变成弓。从弓变成剑。

每当他将武器变化一次,脑海中便闪过令人怀念的面容。曾经与这弓一同梦想过的荣耀,代表这份荣耀的形象。如今已遗忘的另一个生涯里,他在这张弓上寄托太多太多了。

当然在这里的并非他当初实际使用的那张弓,它应该长眠在遥远的炙热黄沙底下某处。然而在离帝都如此遥远的这个公会之城,却与这张弓重逢,这让修凡不得不感觉其中含有某种因缘。

本应早已埋葬的思绪险些漫出。彷佛想将它拔除似的,修凡用空着的手抓住左胸。

他喘着气,呆立于原地好一阵子。

我是修凡,修凡·奥尔崔因,修凡·奥尔崔因。

等他回过神来,四周已迅速地昏暗了起来。夜晚将近。

修凡一个深呼吸后,往联盟本部前进。

不过他的手依旧紧握着那张弓,彷佛焊接住了似的。

即使到了夜晚,唐葛雷斯特路上的人们仍是络绎不绝。

从酒吧传出欢乐的歌声与笑声,甚至还有怒吼,商店也毫无关门迹象。是公会对于纪律十分宽容的风尚使然,抑或是只有黄昏与夜晚的城市自然的演变呢?修凡心想,恐怕两者皆是吧!

他穿过闹区的杂乱拥挤,朝着联盟本部走去。

虽说是晚上,也不过才傍晚,但要是夜深怀特霍斯就寝了,便失去了意义。眼前的目的是探听,而非暗杀。

来到附近后,修凡从怀中取出小小的金属球。魔导器探测机。他到目前为止的「任务」中屡次立功的便利道具。

一将它启动,立刻就有数个反应。不过,看来部是附近的光照魔导器,或是佣兵身上携带的武醒魔导器,并非什么危险物品。

完全没有发现任何警报或陷阱一类的东西,这让修凡颇为疑惑。在那个卡克塔夫的宅邸里,探测器可是警告连连。尽管不能与大贵族相提并论,与抗衡的公会,统领总部中枢居然毫无防备,这种事情有可能吗?而且听说公会持有众多私自挖掘出来的魔导器——。

当然看守者是有的。正面的大门前,手持武器很嚣张地站着。

修凡再次用探测器探查看看,结果还是一样。

总不能这样闲耗下去,修凡被迫作出决定。

他迅速地确认了周遭环境,躲进阴影之中,再观察情况,从人们视线的死角往联盟本部接近。

他从看守者背后溜过,将身子贴在建筑物外墙的角落。看了一下探测器,果然还是没有危险的反应。

擡头仰望漆黑的墙壁,在二楼的高度有窗子并排着。要想爬上去踏脚处多得数不清。

修凡事先将弓变形为剑,和数支弓箭一起带在身上。简单松了松筋骨后,他便下定决心开始攀爬墙壁。转眼间他就抵达了二楼。

令人吃惊地,窗户全都开着。这实在让人怀疑可能是圈套,不过就算撤退也不能怎么办,于是他转念一想,还是潜入了建筑物中。

探测器立刻就有了反应,但只是单纯的照明罢了。

建筑物内部出乎意料地人影稀少。尽管如此,在这算是单调的屋内,修凡还是敏捷地移动于阴影之间。探测器的反应依旧只有光照魔导器或是个人的武醒魔导器而已。

不久后,他来到一扇大门,入口站着身着粗野铠甲、气氛威严的男子们。从他们的样子与建筑物的构造看来,里头想必是十分重要的区域。

修凡先从附近的窗户出去到外头,他打算沿着外墙绕到门后的房间。建筑物的一部分穿过堤防,整个突出于后方河面。他在水面上一边寻找落脚处,一边小心前进。

一路上没有半扇窗户,不过就在他绕过有些圆弧的顶端,巨大的玻璃窗并排着,果然,里头 灯火辉煌。

修凡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往里头窥探。

「你小子是想怎样啊!」

突如其来的粗声怒吼让修凡不禁身子一僵。不过他发现是房里传出的对话,于是重新振作起精神往里探看。

前后纵长的房里,背对着窗放着一张约可坐两人的长椅。长椅的大小只要和站在椅子两旁的公会男子们一比较,就一目了然了。然而,坐在椅子上的人其块头之大,明显地十分奇怪。

往后垂着长长白发的头,比一旁站着的男子肩膀还高,他的肩宽更是一般大人的两倍。如果只看这部分,椅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人座的。

光是想像他站起来的景象,修凡不禁咸到一阵微微的寒意。

「怎样,这、就是我们想改建我们公会的建筑……这个是设计图。」

与方才的声音相较之下,没把握到让人觉得可怜的含糊声音从椅子对侧传来。

「这我知道。所以呢?给我看这个是想怎样啊?」  ·

和一开始相同的声音,虽然可以感受到岁月的累积,却不知衰老为何物,仿佛是猛兽开口说话一般。果然还是那椅子的主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物,修凡已经很有把握了。

「没有……那个,因为要加装各式各样的设备避免外人入侵,所以想先跟您报告一声……」

「所以不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就是了?你白痴啊,你不就是想这么做才这么设计的吗?如果事后还要看我脸色,打从一开始就别干!要做就去做!不过被发现

的下场也都好好做好心理准备啊!没那胆子的话就给我乖一点!」

「对、对不起,唐!」  ;

「够了,今天就这样吧。真是、一天的最后还叫我听这种无聊话。」

房里气氛一阵慌张,在窗外都可以感觉得到。大家像是被赶走似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下椅子的主人。椅子的主人果然就是怀特霍斯。

称霸众多公会顶点的男人,如今只隔一层玻璃,就在眼前。

「好啦。」

唐站起身。他一站起来,令人意外地,身高看起来顶多比修凡高出一颗头。不过如墙般肌肉厚实的背影,散发出压倒性的存在感。他的体重想必有一般成人的三倍吧!

那全身酝酿出的气氛,显示出他绝非只是个壮汉。

唐·怀特霍斯。

巨人。这个词从修凡脑中闪过。

修凡将脸离开窗边,打算想想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这时有黑影落在他睑上,他吃惊地擡头一看,眼前某种巨大的物体逼近。

那是人张开的手掌——不过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当他发现时,玻璃碎散的声音同时响起。

紧急间,修凡松开手脚。

从窗口伸出的大手只空虚地握住空气。修凡在坠落时则拼命用指尖指甲在墙上寻找手脚能抓的地方。

幸好,楼下有别扇窗户。他用指甲、指尖依序勾住窗框降低速度,不顾会造成巨大声响,他将窗户打破滚进里头。

(为什么会被发现?)

事已至此,眼看是不可能完成任务了。修凡剩下唯一的路就是迅速逃离唐葛雷斯特。情报实在太少,不足以实行怀特霍斯的暗杀。

他跳进的是一问昏暗的仓库。里头陈列著作工粗糙的架子,塞了一堆酒瓶和不知道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门倒是开着。

(总之从这里出去吧。)

修凡站起身来。

走廊上没有人影。就在他要踏出房门时,响起了震动身心的轰隆声。一次,又一次。墙壁摇晃,天花板落下细碎的尘埃。

简直像是巨大无比的战锤在敲打——声音再次响起时,修凡看到走廊前方的天花板产生了龟裂。又是轰隆声。龟裂一口气扩大。

再一次。

天花板像是失去了硬度似地往下一弯。下一秒,天花板底部脱落坍塌下来。无数碎片掉落的声音响彻四周。

飞扬弥漫的尘埃之中,一个巨大的人影一边拍落身上堆积的碎片,一边缓缓擡起头。他头上的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

唐·怀特霍斯。他手中没有半样东西。

修凡咬了咬嘴唇。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我是觉得应该还有一只,不过没有等得不耐烦啦!」

唐清楚地定睛看着修凡说道。尽管语气犹如闲聊一般,可声音就是那样所以听起来只像是在怒吼。

唐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古老的巨木,抑或山顶的巨岩。修凡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俨然一座山——并不是信念或精神上的涵义,只是单纯物理上的意义让人这么想。

「先前的那些家伙都没好好抵抗,你也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给磨碎扔到河里!」

唐的嘴唇两端往上一翻,露出整排牙齿。

当修凡理解到他在笑的时候,山有了动作。两人的距离一口气缩短,就算不是这样巨大的身体,速度也是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修凡往后一跃,拔剑出鞘。

然而剑才抽出来手上就一阵冲击,剑脱手飞出滚落地面。他花了半秒才了解到是唐空手的一击将它弹飞。

修凡落地同时摆好架势,但是唐却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眼神像是在说我等你准备好。

修凡取出原本是长剑状态的弓,一边将它变形。见此貌,唐「哦」了一声。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使这张弓呢!听说以前有群人会用,不过传闻他们——」

修凡将箭射出。唐随手抓起手边的木片,随意挥舞着。发出了干涩的声音,弓箭全用木片给接下了。

修凡接连不断地射出弓箭。尽管久未使弓却毫无违和之感,仿佛昨日尚在使用。他带来的弓箭仅仅数秒便射击殆尽了。

没有一支箭射偏。话虽如此,也全被接下了。唐手中的木片登时像是只刺猬。

「已经没了吗?」

唐将木片一扔一边说道。他往房里踏进一步。仅仅如此房里就更显狭窄了。

修凡将弓如棍棒般拿在手中。唐单边的嘴角往上一扯,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

不顾对方的反应,修凡往前一跃。他自己缩短了距离,并且犹如挥舞棒术一般舞动着弓箭。时而圆弧,时而笔直,动作变化自如让观者目眩神迷。弓弦随着动作发出声响,宛如不可思议的旋律。

唐一开始看着修凡打算做什么,发现他并没有攻击过来后,便随性举起右手,用张开的大掌往修凡横劈过去。只是掌掴——但若是中招可是会丧命的。

修凡一个屈身避开,头上掌风呼啸而过。

又一击。刚闪过的右手手背挥了回来。修凡翻身勉强躲过。

这瞬间,唐的正面破绽大开。

修凡施尽所有力气朝着唐将弓刺出。途中将弓变化为剑,剑尖瞄准唐的脸笔直前进。这样的距离、速度、姿势。

(绝对躲不开——)

铿的一声。

修凡的动作停了下来。

伸出的手臂前方,长剑刺人了唐的口中——但剑刀却被獠牙般的牙齿上下咬住——一如字面意思。不过是用嘴咬住,修凡的剑却剌不进去也抽不出来。

唐咧嘴一笑。

修凡全身寒毛直竖。

同时,修凡的身体往空中浮了起来。当他理解到唐只凭牙齿及头的力气就把自己连剑一同举起,他已经从剑上被甩开,撞击在天花板上。

疼痛与冲击让他视野模糊,千钧一发之际,他往天花板一蹬跳离开来。半秒后,从唐口中掷出的长剑刺进了天花板中。

落地后,唐的脸逼近修凡整个视野。仿佛是场噩梦似的。身为修凡未曾感受过的情绪逐渐充满他。

恐惧。

岩石般的拳头袭来。在修凡用手抵挡之前,他已经攻到了修凡两肋。修凡听着肋骨断裂的声音从体内传来。至少两根,不、三根。

由于痛楚他无法维持架势,转瞬间粗圆木似的踢击又攻了过来。即使用两手接下,冲击依旧往身体袭来,双脚轻易地就离了地。

重力消失,世界旋转着。手脚各自胡乱挥舞不受意志控制。

所有的知觉都由于痛苦哀嚎着,这时修凡才终于了解建筑物里没有魔导器警报或陷阱的理由。

究竟是要保护谁不受什么威胁呢?

修凡头上脚下地背后猛烈撞向木架,撞破了木架,更陷进后方的架子。木板断开、碎裂,架上的物品如雨般倾泻落下。

恢复了寂静。修凡横倒在地,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他咳了几声,掺着血。

唐踩着物品的残骸走近,从上方凑近仰卧在地的修凡看着他。

「程度还可以啦!年轻人,叫啥名字啊?」

「……」

「不回答我就杀了你。年轻人,叫啥名字?」

「……杀了我吧。」

只是打算接句没什么意义的老话,不过修凡咸觉这样也不坏。毕竟无论在哪儿结束都是一样的。

然而唐却皱起眉头。

「你想死啊?小子!你是自己喜欢想死的啊?哼?」

修凡没有回答。

「真是!你这蠢货!」

唐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嘲弄之意。

「像你这样的人我最讨厌了!」

仿佛大地本身似的脚底占满了修凡的视野,就这样往脸上压下。

修凡自己也威觉得到头盖骨咯嘎作响。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头没了我的「心脏」还会继续运作吗?

这念头实在太蠢,他想笑出声音,却办不到。

4

睁开眼睛,天花板映人眼帘。五感逐渐恢复。

——我还活着。伴随着微微的失望,修凡了解了现况。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的毯子虽算不上上等货,但编织得很仔细。

衣服还是那件,不过全身到处贴着贴布或缠着绷带。令人吃惊地,几乎不怎么疼痛了。

然而这情况太过似曾相识,他不禁将手伸到左胸,心脏魔导器一如往常地在那里。

修凡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不幸的身体啊,你也是。」

一旁的山开口说话了。修凡拉了拉上衣遮住左胸。

「……为什么救我?」

「那种想自己一个人夹着尾巴逃走的家伙啊,我人没这么好,不会去帮他。」

唐冷淡地说道。语毕,他把脸一下子凑近,瞪着修凡的睑。

「你这家伙该不会觉得,就自己一个人怀抱着心酸回忆一路走来吧?」

修凡依旧沉默不语,回瞪着唐。唐毫不在意地抽回身体。

「嗯?家烧掉了吗?还是亲人被魔物给吃了?可是啊,那又怎样?」

唐低头看着修凡。从修凡的角度来看,彷佛是仰望悬崖峭壁之感。

「在这城里也是,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大家都因为魔物失去了重要的事物,不管是人、还是东西。光是那场也是。所以你是怎样?杀了我啦,我想死的。」

「……我不觉得你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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