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虚空的假面 下 第六章 公会(2/2)
「……我不觉得你会懂。」
受到本应已遗忘的愤怒驱使,修凡吐出一句。
唐睑上浮现明显的轻蔑之色。
「当然啊!混帐!我又不是你。就算吃同一锅饭,都有人觉得好吃,有人觉得不好吃了。只有你吃过的饭,我哪会知道味道啊?你长这么大了还在期待什么啊?」
「……」
修凡紧紧握住拳头。
突然,房门打开了。
「爷爷!……啊,对不起,有客人?」
十岁左右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未经世事的纯粹眼眸闪着光辉。
唐的态度整个柔和了起来,旁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哎,没关系啦!怎么啦,哈利?」
「嗯,阿斯瓦尔说你订的货品如期进货了,所以要我告诉你一声。」
「这样,我知道了,谢啦!」
「嗯!」
受到称赞,少年打从心底露出开心的表情,他正打算出去,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盯着修凡看。
「爷爷,这个人是谁啊?」
「嗯?啊——,这家伙是新来的……叫雷文。哈哈,很好笑吧!」
哈利的眼神又更亮了。
「雷文?真的吗?你好,我是哈利!」
「啊?喔喔。」
唐冷不防的一句话让修凡穷于应答,不过哈利似乎没发现。他靠了过来握住修凡的手上下晃了晃,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转向唐。 .
「那,爷爷我走啰!」
话一说完,转眼间跶跶的脚步声就远去了。
「喂!门开了不关就跑啦!」
唐一句怒斥,随后他注意到修凡的视线,难为情地搔搔头。
「我孙子啦。……跟他说了有别人在的时候要叫我唐,都讲不听!」
「没想到你这种人居然有孙子。」
「麻烦死了,混帐!」
尽管嘴上骂着,唐依旧是那样柔和的表情。突然,他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父母在时死了,我就把他接过来养。」
话声中带有悔恨之意。走的是女儿吗?修凡胡乱猜想着,但比起这个还有件更该问的事。
「……刚那是开什么玩笑啊?」唐的表情恢复了精明·
「你说新人的事啊?治疗你花了不少功夫嘛,你要工作来还啊!没还清之前,要出城你想都别想!」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反正你本来的工作也还没结束吧?这不是刚好吗?」
「……全都被看穿啦。」
已经不再涌现怒意,修凡喃喃说道。的确,确认唐的真意,这个任务仍尚未完成,既然能待在唐的身边那正好。
可是就算如此——。
「搞不好我哪天又会攻击你喔!」
听此言,唐晃着他魁梧的身躯笑了起来。
「就是要这样嘛!公会就是凭实力说话!我很期待喔!」
修凡没有继续说话。看来想在这名老者面前掌握主导权是不可能的。
「掰啦,雷文。工作决定下来的话我会派人跟你说的,在那之前就随你高兴吧!」
修凡感到焦躁不堪,很不像自己地咬紧了牙。
「那个雷文是什么啊!」
「哈利以前养的老鼠名字。」
「……」
修凡的视线带着责难,唐毫无怯色一笑了之。
「谁叫你不赶快报上名来!现在要改也来不及啦!」
不容分说唐就要出了房间,不过,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喔喔,对了。」
唐回过头来,用他粗壮的手指指着对方的脸。
「到外头去之前啊,你那张我真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的那种脸,先想办法改一改,不然绝对会被人围殴喔!」
雷文成为唐自己担任首领的工会,其中成员之一,在唐葛雷斯特住了下来。
结果,名字他就那样接受了。毕竟不可能说自己叫做修凡,反过来说,修凡以外的名字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唐派给雷文各式各样的事情。原以为也有纯粹跑腿的工作,有时却连公会之间重要的书信也叫他送。
明明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真实身分,却将重要的文档轻易地交付给他,唐究竟在想什么让雷文十分纳闷。
要是想逃绝不会善罢干休,唐这句话雷文并不作怀疑。但尽管如此,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治疗费用一事究竟是否为真,老实说,雷文也不知道,不过他决定别去在意。他毕竟有任务在身,要弄清楚唐的想法,终归没有比在一定的期间内近身观察更好的方法了。
而且出示的金额绝非不切实际的数字,工作多少数字就扎扎实实地在减少。关于唐是否会遵守约定,雷文并不怀疑。
唐不在唐葛雷斯特,没有工作的时候,雷文就在城里闲晃。就算不提夕阳的事,这里也和他所知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
唐葛雷斯特,公会之城。
关于公会,他所知甚少。
一开始似乎是为了抗拒魔导器的管制,这类当局造成的阶级差异,于是人们逃脱出,组成了以自给自足为目标的集团。随着漫长的时间累积,公会特化出各式各样的专业技能,反而渐渐又融入了社会中。如今在内许多活动上,公会都已经成为了理所当然的存在。
的确,这城里的居民们,独立自主的风气格外强烈。隶属于的意识稀薄的他们——从的角度来看,即使身为不安分子依旧是国民无误——正因此,基本上是不会依靠他人的。
雷文之前感觉到的,公会的人们与帝都的人们之间的差异,他现在似乎懂了。这里的居民有种凭一己之力活着的气概。
吸引他目光的不只是人们的气质,此地魔导器之丰富更是超乎想像。居民用魔导器弥补了这里只有黄昏与夜晚的缺点。
吹干洗涤物的送风机、照亮田地的太阳灯等等,这座城绝无仅有的设备在街上到处都在使用。
公会巧妙避过的管制,独自拥有不少魔导器,这雷文早有所闻,不过没想到竟丰富到能在日常生活中派上用场。岂止如此,若是比起平民的生活水准,可说是与帝都匹敌,甚至可能超越帝都。
话虽如此,看来也没有因为魔导器,导致治安更加恶化的情况。尽管这里确实有粗暴的一面,但雷文并不觉得是肇因于魔导器众多之故。事到如今,雷文实际感受到的魔导器管制只不过是方便一部分的人罢了。
此外,的痕迹在这座城里也随处可见。虽然结界魔导器并未受到破坏,却陷入原因不明的机能故障,让魔物入侵了进来。
到处都还遗留着建筑物遭受破坏的惨状。
雷文在路上也常看到尚未从悲伤中走出来的人们叹息难过着。可即使如此也少有人成天只是悲叹。为了重新振作,他们借由公会这个形式彼此互助分担。
人们坚强、爽朗得令人吃惊。雷文知道他们虽然粗鲁易怒,但只要真心交往便能得到信任。
他们看着某种雷文看不见的事物,而那似乎赋予了他们力量。
雷文认为线索应该就在公会中。
唐·怀特霍斯则是位于他们顶点的男人。
(要想了解唐,也许应该先去了解公会。)
一旦是为了任务,他便十分愚直,除了任务以外他没有任何行动原则。
他一边在工作,一边学习他
们的作风,像他们那样行动,努力要融入他们之中。
唐葛雷斯特的人们原本就不执著于细枝末节,他们没怎么烦恼就接纳了这样的雷文。
转眼间雷文就忘了帝都,忘了修凡。
他努力成为雷文,也变成了雷文。
「怎么,你还是要回去啊?」
唐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但他的视线高度却和站在一旁的雷文相差无几。在唐葛雷斯特住了两个月,雷文的治疗费用终于付清。
「……某人大概快要生气啦!」
唐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雷文。一如往常地看起来只像是在瞪人。
「哼,你那张脸比刚来这里的时候好一点了啊!」
雷文耸耸肩。
「不过,还是空荡荡的表皮而已,不是吗?」
「这城待起来太舒服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呢!」
「所以到底是谁呢?」
仿佛看透人心的提问,雷文没有回答。
「算啦!你的人生不管怎样都是由你自己决定。」
「老爷子,你都没有迷惘的时候吗?」
「怎么可能没有,蠢货!可不管是什么烦恼、什么麻烦,总有一天都不得不做个了结的嘛!」
「原来如此。」
雷文形式上点了点头。
但不得不做,和做不做得到,毕竟是两回事。
「哪天你想的话就回来吧!雷文的位子我会给你留着的。」
唐巨大的手打在雷文背上。强烈的一击,肺脏都快从嘴巴飞出去了。不过其中包含着并非敌意的某种感情。
5
修凡走进房里,昏暗的房间中央浮着熟悉的光芒造像。
长了脚的城、或是装备着城墙的虫子——其名为赫拉克雷斯,与修凡记忆中的景物相较之下,此物给人的印象更有些粗野而粗糙。
尽管获得了巨额预算,却毫无开始建设迹象的骑士团新本部,其真面目就是赫拉克雷斯。它的建造地点连修凡也未被告知,但早已开始动工了。虽然这夸张的东西何时完工也不得而知,不过确实是本部没有错。
光芒的造像如同本尊的缩小模型,那令人觉得过度的武装尤其引人注目。但那是要对付什么的武装,修凡并不知道。
「这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亚雷克榭的声音从光芒造像的另一侧传来,语气中有种责备之意,修凡感到些微的违和感。若是以往,话声中蕴藏的应是体贴之情。同时他也对会注意到此事的自己有些意外。
光芒消失了。
亚雷克榭离开座位,走到墙边进行了某样操作。将房间从外界隔绝开来的窗帘同时敞开,外头的明亮照了进来。
曝于光线之下,房间里头杂乱不堪。以前的研究室设备更加高雅多了。自从那起爆炸事件之后,还有太多太多事物都尚在重建之中。
「从唐葛雷斯特被逐出归来的人,他们的报告我已经听过了。怀特霍斯似乎是个颇为危险的男人啊!」
看来被关在铁笼里的家伙们最后被允许返回帝都,而且有幸得以抵达。
「在下认为,归还俘虏是否可以判定为不希望与起冲突的证明?」
「那你花了两个月才得以释放的理由呢?我们在这段期间甚至无法靠近唐葛雷斯特一步!」
修凡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发生的事情经过·
「你是说,怀特霍斯知道你是我们这里的人,却还把你放在身边?而且工作期间一结束立刻就放了你?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对唐……怀特霍斯来说,可能表示这些事并不足取吧!无论是我,或是我们的意图。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他身边观察,虽然他看来盛气凌人,但是却看不出有所谓的野心。他的目的只有为了那座城里的居民,以及公会的方便与利益而已。」
「……你简直像是在为怀特霍斯辩护呢!」
如同修凡察觉了亚雷克榭的变化一般,亚雷克榭似乎也同样察觉了修凡的变化。
「然后呢,怀特霍斯还说能再接纳你是吗?以那个雷文的身分。」
「是。」
亚雷克榭陷入沉思,口中喃喃自语,在房里来回踱步。他擡起头对修凡的脸凝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脚步不知怎地看来有些焦躁。
修凡注意到自己不如以前那样对事情的演变漠不关心了。虽然他不知道这意谓着什么,但他感到一股朦胧的不安。
亚雷克榭停下脚步,再次擡起头凝视着修凡。
修凡等待着骑士团长的裁决。
「虽然还不清楚怀特霍斯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对我们来说这个情况可能还有利用价值也不一定。在我重新下令禁止前,你就因应需要到那家伙身边去吧!判断就交给你了。只是与骑士团绝对不准断了联系!计划我随后再告诉你。以上。」
修凡行礼后正打算退出房间,亚雷克榭叫住了他。
「修凡。」
修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有什么吩咐?」
「你还是骑士团的人吧?」
「我是骑士团首席队长修凡·奥尔崔因。」
修凡说道,表情毫无动静。语毕,他再行了一次礼。
「在下告退。」
修凡离开了房间。
然而亚雷克榭依旧看着修凡走出的那扇门,凝视了好一阵子。
「唐,新上任的首领想跟你打声招呼。」
「喔,让他进来。」
传令者往门口的方向跑去。
「又来一个公会名字这么夸张的。」
雷文站在唐身边的数名公会男子之中,戏谑地说道。唐探出身来像是有所责难。
「是搞暗杀的公会。只要钱够多什么目标部接。你也小心啊!」
雷文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缩起身子,站在他旁边亲信悄悄向他说道:
「我听说啊,干这行的,首领代代从来没有能安享天年的。还听说,特别是这一代首领,好像是杀了前首领才坐上这位子。那个手段哪,真是残忍得——」
看守者带了三名男子进来。
最前面的是身着全蓝服饰擡头挺胸的美男子,后方跟着的两人却姿势奇怪地屈着身子。
雷文挑了挑眉。那身影实在太过眼熟。令人联想到虫子的驼背姿势、下摆特别长的上衣、赤眼,与唐的说明确实有共通之处。
(暗杀公会啊——原来如此。)
因为蒙着面的关系,每个人都看起来一样,和那个时候是否为同样的人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最前面的男子明显有所不同,他像个贵族似地,全身穿着华丽的苍蓝色。
三人来到唐的面前后便跪了下来。
「Hi~向伟大的唐请安~。」
微妙的空气流过。
「喂!在唐面前态度怎么可以这么胡来!」
一名守卫开口谴责,但蓝色服装的男子丝毫不为所动。不知是在装傻,抑或此人举止原本就是如此风格。
但是这与他衣着打扮之间的落差交互作用着,雷文感觉其中潜藏着某种疯狂因子。
唐同样纹风不动,态度一如往常地应答。
「你就是叶加吗?原来如此,的确跟传闻一样是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喔~能得到您的赞美真~是光荣。」
「既然你也是公会的人,那些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就这样。」
叶加深深低下头,后方的两人也跟着照做。
雷文心中咸到一股难以名状的骚动。叶加的声音、叶加的脸,不知怎地让人有些挂心。
他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一看,与叶加四目相对。对方也笔直地凝视着自己。那是爬虫类的眼睛、蛇的眼睛,雷文心想。里头完全看不出人类该有的情感,却能束缚住所见之人的行动。
突然间,一张脸、一个名字——不同于叶加的——在他脑海中浮现。
五十人其中之一。
然而记忆中的印象与眼前所见实在是并不一致。而且他——。
「怎么,你们认识?」
注意到两人的样子,唐插嘴说道。
「NO、NO~多心了~。」
叶加动作夸张地笑了笑。微笑如蛇,再笑若鲨,那张脸像是暴露出了某种身为人应该要掩饰的要素。
那之后叶加再也没有看向雷文一眼,便从唐面前退下了。
然而,即使下一位要见的人被带了进来,开始对话,雷文依旧无法从
方才的困惑中脱离开来。
那双眼是怎么回事?他不觉得那是看着旧识的眼神。那眼神中浮现的,并非他所知的情感种类所能符合之物。
还是场误会呢?但是谁对谁误会了呢?雷文也弄不清楚。
他犹豫着是否该踏入那不愿再触碰的记忆领域中。
若真为旧识,或许还有再接触的机会。也或许不要勉强相见比较好。若那不过是互揭伤疤、唤醒痛苦而已的话呢?这世上有些事物见过一次就够了——。
雷文抗拒去主动面对。
然而仅此一次,叶加终究没有再与雷文接触。
已经可以看见帝都札菲雅斯了。
巨大的剑形结界魔导器一点儿也没变,剑尖依旧挑衅般地直指天空。
就他所知,结界魔导器全是武器的形状,即使是被包围在巨树中,从外面无法看见的哈露尔结界魔导器也不为例外。此外,几乎所有的结界魔导器都朝着天空竖立。
古代人采用此种形式是出自何种考虑呢?难道天空中有什么必须挑战的事物吗?
受到亚雷克榭传唤,一路赶回札菲雅斯,雷文一边思考着这些事。
雷文?他忽地疑惑了起来。
现在的自己是哪一方呢?是修凡?抑或是雷文?
因应所处的状况选择担任的角色,过着这样的生活,他需要能让他决定角色的场景。
此刻,他是独自一人。
这难以言喻的忐忑之感,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不久后,他注意到贯穿草原的街道前方,在那远处似乎有某个人影,坐在路旁一动也不动。这在结界之外实在算不上常见的光景。他梢微警戒着一边前进。
对方好像也注意到了这边,缓缓站起身面向他。
是张熟悉的脸。不过应该不是会在这种地方碰面的对象才是。
「哎呀!这是修凡队长!您要上哪儿去呀?还是……我该称呼你雷文比较好呢?」
当他们接近到足以听见彼此的声音,对方先开口了。
费亚连,在那场爆炸事件之后,消失了身影的评议会议员。虽然落魄了许多,但他依旧身着那套熟悉的评议会服装。
那我就是修凡。他敏捷地反应过来,走到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脚步。
「我正要返回帝都,费亚连监察官。方便的话不妨一道同行?」
费亚连脸上满是轻蔑之色,瞪视着修凡。
「别随便跟我说话!你这叛徒!我知道你在唐葛雷斯特进进出出的。而且我也不再是监察官了。在评议会没有靠山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一介平民的你怎么会懂!」
尽管对方说法放肆,修凡只是沉默不语。
「对卡克塔夫公卿下手的人可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为什么不是亚雷克榭而是自己呢?对修凡来说还有一事不懂。不过就算明白了,他也不认为会有所助益。
「您言下之意是想在此决斗以报仇雪恨?」
一瞬间,恐惧之色疑似在费亚连脸上划过,但立刻被妄自尊大的态度取而代之。
「哼!我早就准备好了适合你这种人的对手!」
费亚连左手一举,黑色的人影一同从草丛中现身。
是那群赤眼的家伙,共十人,他们将站在路上的修凡团团围住·
一瞬间,叶加的脸浮现眼前,但修凡决定将它忘了。这些人不过是受金钱雇用而已。
「为了你一个人要招集这么多人数,这花费可不小啊!不过结果可以想见是挺值得的!」
费亚连一边说道,一边匆匆退出包围之外。
「真是的,就不懂更好一点的花钱方式吗?」
一个不小心反呛了一句之后,修凡闭口不语。这是和雷文才相衬的台词,现在他是修凡。
然而他取出的仍是雷文的武器。修凡爱用的赤红长剑还放在帝都。
在剑的状态下收着的武器,发出声音变成了弓。
以此为开端,赤眼的家伙们一同开始行动。
修凡在草丛间疾奔并将箭架上弓,脚步未停一个回头连续射出三箭。目标的其中一人正中攻击栽了个跟斗倒下,另外两人往旁边一跳避开了。先是一人。
这其间修凡逼近正面的赤眼家伙,将弓变化为剑往对方腹部击去。这时,两名赤眼手持短剑从左右刺了过来。修凡把弯下身去的敌人当作踏板往上一跳,左右剑刀只得贯穿残影。在空中将剑再次恢复成弓,修凡身子回转半圈朝下射出弓箭。擡头仰望的两名赤眼眉心受箭一击命丧黄泉。
落地的瞬间被盯上了。守株待兔似地,草丛间又有别的赤眼挥斩过来。修凡右大腿上一阵灼热的疼痛窜过。
他闷哼一声,一边希望武器上没喂毒,修凡用弓挥挡开了下一剑攻击。他劲道十足地挥舞着弓牵制对方,抓准一瞬间的破绽,将武器变化为剑从对方下腭往上刺穿。这样就五人了。
他往前一踏,却因为右脚的剧痛身体一僵,滑落的鲜血甚至渗入鞋中。
转眼间赤眼们就缩小了包围。上回三人的联合攻击便已十分棘手,若是五人一同行动自己能否挨过?而且这回脚又已负伤,背后也没有墙壁可作防御·
此刻正是紧要关头吧!一滴汗水从修凡眉角滴落。
一如往常五人毫无信号就同时行动。眼看凭剑无法防御到底,修凡将武器维持在弓的状态接下对方的攻击。弓身较宽,顺利的话应可同时挡下两方的袭击。
然而对手有五人。转眼间修凡左肩鲜血淌下。在他感到痛楚露出破绽的瞬间,这次背后又吃了一击,浅却长的一刀。他能完全接下的攻击越来越少,而且只要我方不主动出击,敌方的袭击是绝不会减少的。
即使满身疮痍修凡依旧奋战不休,但也快要撑不下去了。一剑从正面往要害攻来,修凡用弓挡下,顺势化解冲击,并将弓变形为剑往对方胸口刺去。对方喷出鲜血往后一仰倒下,却也乘势将剑从修凡手中夺去。
虽欲向前追去,左脚却遭受剑刃刺击,他不由得呻吟一声,终于跪了下来。手从四面伸过来将修凡击倒在地。修凡感觉到后颈上剑刃的触感,但分不清有几剑。看来就到此为止了。他放松了力气。
「慢着。」
声音从一段距离外传来,颈上的剑刃退了开来。不过将他压住的力道十分强,看来是挣脱不开的。
「你一个人居然就打倒了他们其中六个。首席队长真不是浪得虚名啊!」
费亚连面露残虐的笑容,朝这里走近。不知是有多小心翼翼,他在数步之遥的位置停下,不再靠近。
「把他拉起来。」
赤眼的家伙们默默无语地从左右将修凡拉起身来,让他跪在地面擡起上半身。伤口隐隐作痛,他发出呻吟。
「其实还有样东西比他们花了我更大一笔钱呢!」
费亚连一边说道一边举起右手臂。他挽起袖子,露出黝黑乌亮的手肘,看那轮廓明显并非是戴着护腕。
修凡猜想到那物体为何。
「魔导器吗……?」
费亚连满意似地点点头。
「没错。为了代替你的主人害我失去的手臂。光是这点就让我恨之入骨。」
费亚连用他蛇蝎般的眼神瞪着修凡,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作为诸般事情的回礼,我就把你的心脏给挖出来送到亚雷克榭跟前去吧!」
听此言修凡心中正想提出反驳,不过并未说出口。
随着费亚连的指令一下,一名赤眼者绕到正面来,手执从袖中伸出的短剑,毫无半点犹豫地瞄准修凡左胸一刺。
刺耳的尖锐声音伴随着冲击响起。
听见出乎意料的声响,费亚连十分困惑。
「!?什么?你居然穿着铠甲吗?」
赤眼们受到指示将修凡的上衣撕开。
闪烁着红光的心脏魔导器露了出来,费亚连吃惊地瞪大了眼·
「那是什么……该不会也是魔导器?肺?不,是心脏!怎么会、这,不、原来是这样啊?这可真是让人吃惊哪!我的手臂已经价值不斐了,到底……」
在他眼中修凡本身彷佛已经不存在似的,费亚连打量着魔导器喃喃自语。
「……别送去给亚雷克榭了。这般难得的物品,一定能帮助我重新在评议会中创建门路。不过无论如何,都先得挖出来才行呢!」
在费亚连的指示下,赤眼再次将短剑靠近,这回并非要刺进心脏,为了从胸口将它挖出,必须慎重地确认位置。
在剑尖即将碰触的瞬间,修凡心中卷起激烈的怒意,这还不够,怒气向外爆发了出来。
「不准碰……」
修凡自己做梦都没想过会感到如此强烈的愤怒,然而——。
「不准碰!!」
尽管只有痛苦与绝望,这颗心脏是他奋战的证据,是他赌上一切奋战的证据!绝非这些污秽之人的脏手所能触碰之物。
愤怒超乎界限翻滚着,一如字面意义爆发了。
左胸发出了强烈的光芒。从红色的光辉一口气转为白亮的光爆裂消失了。
它再次发出光芒,这回没有消失而是逐渐膨胀。修凡全身进发出光芒,形成漩涡逐渐扩散。压倒性的力量辐射,破坏性的力量漩涡。
从左右压制住修凡的赤眼家伙们全都被卷入漩涡吹飞开来,全身在空中往人体不可能伸展的方向扭转起来,他们就这样旋转着落在一段距离之外,一动也不动了。
力量的骚乱短短几秒就结束了。光芒消失时,修凡也恢复了自由之身。
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费亚连哑然无语仓皇失措。
不过修凡本身也只一息尚存。从自己的身体状况来看,修凡了解到方才是心脏魔导器失控造成的现象。
一般的魔导器是以称作爱尔的力量为动力,相对的,他的心脏魔导器则是借由自身生命来运作。他与心脏魔导器是彼此互补的关系。
与他的情感同调的心脏魔导器似乎释放出了剩余的力量,但也消耗掉了大量维持生命所需的分量。
一阵严重的晕眩,修凡险些倒了下去,他勉强用手支撑着上半身。
若是以现在的修凡为对手,或许连费亚连都有十足的胜算。但这不知何谓自冒风险的男子转身背对此景逃了出去。
紧急间,修凡用他颤抖的手在怀中摸索。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武器。他的手摸到一把短刀。他毫不犹豫地将短刀抽出,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出去。
短刀精准地从后方整个贯穿费亚连咽喉。
费亚连嘴一张一合,想转过身来,然而已前倾的身体就这样从头往前倒了下去。
费亚连再也没有动静。
一片寂静之中,只闻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好冷……?)
雨滴打在脸颊上,修凡醒了过来。结果他似乎就那样昏了过去。
四周已逐渐转暗。没受到魔物袭击只可说是万幸。
他一起身,全身伤口到处隐隐作痛,不过并非动弹不得:心脏魔导器——昏迷之前比起伤口这可严重多了——看来也总算恢复了正常,闪烁的红光回到了平常的强度与间隔。修凡将伤口做了紧急处理。
尽管他饿得不得了,也极度疲惫不堪,费亚连和赤眼家伙们的尸体还维持着与毙命之时相同的姿势,横倒在周围地面。
就这样放着被人发现可就糟了。尤其是费亚连,难说不会成为与评议会之间新的火种。
看来还有一件工作得完成。
雨开始落下,修凡叹了口气。
结果,修凡返抵帝都已是翌日。
总不能混身是伤的走在大街上引人注目,修凡只得偷偷摸摸地避人眼目,拖着被雨淋湿冰冷的身子,千里迢迢地回到城里。
好不容易回到城中,他立刻前往团长办公室报到。
亚雷克榭不在。据珂洛姆这名克里提亚族的女子——修凡不在的期间就任的特别咨询官——所言,他因急事要明天才回来。
辅佐官之后是咨询官吗?修凡在心中嘀咕,虽然他也自觉这非难方向有点错误。疲惫感难以压抑,他决定返回自己的房间——不是办公室,而是寝居室。
(明天再找治愈术师吧。)
途中,在面向柱廊的广场他看见一名骑士正努力锻炼。
是勒布朗。
这名除了认真没有其他可取之处的年长骑士,像是被附身似地竭尽全力挥舞着剑。但从旁人看来,他的动作僵硬笨拙,就算是恭维话也没有丝毫剑术可言。
然而那专心致志的身影却有某种要素触动了修凡心弦。
「勒布朗。」
修凡不由得叫住他。
勒布朗注意到对方是谁,立刻立正站好。
「是?这、这是修凡队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先别提这个,您怎么受伤了呢?」
「只是擦伤。比起这个,你在做什么?」
勒布朗不好意思地腼腆说道:
「是,那个、在下好歹也算是骑士的一员,希望自己多少能有点用处,于是在研习剑术。」
「照你这副样子,练个一百年也练不起来的。」
「一百年……是吗……」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话,就算是勒布朗也不禁哑然无语,垂下头来。
「把剑给我。」
「是……?」
修凡从困惑的勒布朗手中接过剑,将剑招缓慢地重演一次。
「看好,手腕是这样转。你这边反了。这样顺着下来,然后在这里……这样!」
只有最后修凡以原本的速度将剑挥斩出去。光是如此剑风就化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一段距离外的树丛叶片击散。
勒布朗眨了眨眼。
「喔喔!没想到能让的英杰亲自教导,勒布朗实感光荣啊!」
尽管修凡明显有伤在身,却仍为他指导剑术,勒布朗感动不已大声说道。修凡有些傻眼地将剑归还。
「好了,快试试看。」
「喔、是、是。……喝!哈!」
虽然没有产生冲击波,不过比起方才明显地动作流畅多了。
「原来如此,是这个地方吧,唔嗯。」
似乎抓到了什么诀窍,勒布朗双颊通红地喃喃自语。
「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也许迟早有一天能够领会。耐心努力吧!」
「是!谢谢您,修凡队长!」
勒布朗致谢的声音大得让人耳膜都快破了,修凡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做为回应。疲劳感又回来了。
(为什么特地跑去指导剑术呢?)
真不像自己的作风。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但修凡还是放弃了思考。他的身心都消耗过甚,无法再动脑了。
他一心只想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幸好,愿望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