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魔法使梦见完全犯罪? 魔法使与两个署名(1/2)
1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说话声。没有音乐,也没有笑声。有的只是反复规律的呼吸声。以及,纸张和笔摩擦的沙沙声。
一名男子坐在书桌前,眼前是一本笔记本与一张贺年卡。只有一个不太亮的台灯照着他的手附近。右手拿着钢笔,在打开的页面不停地写。笔尖沙沙沙地犹如演奏着流畅和谐的音乐,但时而也发出咔咔咔的抓搔声刻画着轻快的旋律。笔记本的页面逐渐被黑色的墨水字填满。
终于将整页都塞满文本时,男子疲累地叹了口气。
「还不错……不过,还不够完美……」
男子用指尖翻过一页,凝视着眼前的空白页面,再度打起精神拿起钢笔。
昏暗的室内,再度响起纸张和笔的摩擦声。
男子的手部动作毫无迟疑。犹如机器般正确地,连续书写。
白色的页面转眼间又被黑字占据了——
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矢川照彦……
2
松浦宏一生平第一次表演模仿,是模仿「班导师藤本臭骂忘记写作业的吉田」。回想起来,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机。
当时,宏一是国中二年级,平常在教室是个不起眼的人,究竟是什么缘故去做这种模仿,如今他已不复记忆。或许是什么惩罚游戏吧。唯一记得是全班同学笑翻了。这个记忆相当鲜明。那真的很痛快。尤其是他偷偷暗恋的小瞳捧腹大笑的模样,让他很开心。
宏一因此得意起来,日后兴高采烈表演第二出「社会老师寺岛臭骂作弊的吉田」。不料,这一出令人绝望地不受欢迎。差点被同学们一片死寂的冰冷目光冻死。但这还算好,真正往宏一心口刺下去的是,小瞳隐约浮现的敷衍笑容。没有比心仪女孩的敷衍笑容,更能刺伤自尊心高的男生。
因此宏一首度认真思考——为什么不受欢迎呢?
他想了又想,终于找到答案——因为模仿得太不像了!
因为不像,所以不受欢迎。模仿得像,就会受欢迎。
自从他发现这个单纯的真理后,就开始认真研究模仿。结果到国中毕业时,宏一已经和过半数的老师为敌了。因为学生模仿老师,无论怎样都会变成「用表情在说老师的坏话一般」。
但不管如何,宏一在国中时期掌握了模仿的精髓。
这个精髓就是「观察与反复」。要像在模仿对象身上开了洞似的仔细观察,再用自己的身体反复练习到得心应手。虽然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但想模仿别人,除此之外没有捷径。这个想法,不知不觉成了他的信念,也照亮了他往后三十年的人生道路。国中时期,只是在教室一隅向同学表演模仿的松浦宏一,现在已经是专业的艺人,每天在电视或舞台上表演模仿。
这样的松浦宏一,来到位于八王子的京王八王子站附近明神町的一户宅邸拜访,是在六月上旬的某个周末。那是厚云覆月,黑暗的夜。
门柱上挂的门牌写着「矢川」。宏一东张西望,确认周遭没人之后,走进宅邸的腹地。穿越宽广的日式庭院,来到玄关。按下门铃,出来应门的是矢川照彦本人。看到没有事先通知就出现在玄关的宏一,矢川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啦?松浦。有什么急事吗?」
矢川的口气显得相当不悦,像是在说没事就请回吧。但是,宏一不想在玄关就吃闭门羹,因此从手上的包包里取出秘密武器,拿给矢川看。
「没什么事啦,只是到手了一瓶很棒的威士忌。一起喝吧——」
「进来。快点进来。我正好一个人无聊得很呢。」
矢川的态度骤变,请宏一进入宅邸。宏一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发展。因为矢川这个男人,从以前就对钱和美女和酒,来者不拒。为什么这种低级男人的地位会比自己高呢?宏一再度感到纳闷不已。
矢川照彦是宏一所属的演艺经纪公司「星光经纪公司」的社长。
年龄和宏一同为四十岁中段班。宏一刚出道的时候,矢川担任他的经纪人。虽然就经纪人来说是个不机灵的男人,但他得到前任社长的赏识,不久便搭上出人头地的顺风车,四十岁就当上专董,两年前前任社长突然过世,他就坐上了社长宝座。
为了坐上社长宝座,可能是他把社长害死了——虽然也有人如此胡乱猜测,但实际上似,乎不是。顺带一提,前任社长的死因是,和女人在做爱时「马上风」(性猝死)。宏一不知死因是否真的该称为「马上风」,但这就暂且搁下——
松浦宏一和矢川照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宏一带来的威士忌干杯。高级威士忌加冰块,矢川却像喝冰麦茶似的一饮而尽。
「——呼,确实好喝啊。松浦,这是怎么到手的?」
「没什么,之前被某个企业叫去,要我在创社纪念酒会上表演余兴节目,那家公司的董事里有我的粉丝。是那个粉丝送给我的。不过你也知道,我不太能喝酒——」
宏一将酒杯拿在自己面前给他看,杯里是淡淡的威士忌加苏打水。不太能喝酒不是谎言,但今天是有特别的理由绝对不能喝醉。
宏一不想浪费时间和喝酒,突然切入主题。
「对了,那个事业多角化经营的事,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霎时,正在喝酒的矢川出现一张臭脸。他似乎不想谈这件事。
「怎么,结果是要谈这个啊。」矢川把酒杯放回桌上,瞪着宏一说:「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拓展不动产事业是公司的既定方针。」
「可是,为了什么要经营公寓呢?『星光经纪公司』是演艺经纪公司吧。不动产事业和表演事业完全无关不是吗?」
「笨蛋,因为无关才要多角化呀。基本上,演艺相关工作的起伏太大了。光靠这个很危险的。幸好,现在公司的业绩也不错。所以更应该趁现在发展新事业不是吗?这有什么不对呢?」
「原来如此,听起来满有道理的——这是,那个女人出的主意?」
「你、你说什么?」矢川的表情多了几分愠色。「那个女人,是哪个女人?」
「因为女人太多了所以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吧。三原庆子——经营出租大楼的女人。你最近跟她走得很近吧。会不会是被她怂恿的?」
因为被猜中了,矢川照彦默不吭声。宏一低声地劝他:
「矢川,你要醒一醒啊。前任社长把公司交给你,应该不是叫你把『星光经纪公司』变成不动产公司吧。我的下面,还有很多年轻的演艺人员。我和你,都应该为年轻一辈好好想想吧……」
「少废话!」矢川满脸通红地站起来。「你在给我意见吗?根本不懂经营讲什么嘛。你才应该醒一醒。区区的模仿艺人!」
「你、你说什么!」听到矢川爆出口的「绝对禁语」,让宏一已经无法忍耐。「你、你、你这小子……」
「不是『小子』,叫我『社长』!我可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经纪人喔!」
「你说什么!」
宏一当场拿起威士忌瓶,一股冲动想往他的脑袋敲下去。不过,又不能诉诸这种暴力手段。于是宏一忍下满腔怒火,转身背对矢川。
「我好像有点太激动了。应该冷静一下。对了,借一下厕所。不,能不能请您把厕所借我用一下,社长?」
「好啊,随便你用。我也要去洗脸台洗把脸。」
两人相继走出客厅。宏一进入厕所,但实际上并没有如厕,一下子就出来了。快步走回客厅一看,里面没有半个人。只有威士忌和两个杯子在桌上。社长还没回来。
机会来临了。宏一把手伸进西装口袋,取出一个玻璃小瓶,里面装著白色粉末。迅速打开瓶盖,把粉末倒入威士忌加冰的杯子里。一个不慎倒了太多粉末,宏一顿时慌了起来。干脆用食指搅动冰块,粉末就融进琥珀色液体和白色冰块里,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好,这样就好了。宏一松了一口气,一个不小心差点用嘴唇去舔湿濡的食指,不禁吓了一大跳。好险好险。即便附着在指尖的量很少,但一入口就必死无疑。这就是氰化钾剧毒的厉害之处。
宏一谨慎地用手帕擦拭食指。刚好这时,客厅的门开了,矢川照彦再度出现。洗了脸以后似乎没那么激动了,表情显得颇为平稳。矢川往沙发一坐,便提到刚才那句不该说的话,撤回并且道歉。
「那句『区区的模仿艺人』,我不是有心的。请把它当作没水平的笑话。而且松浦,你已经是专董了,本来就是经营团队的一份子。所以艺人这种说法也很失礼。」
「不,我现在也还是个模仿艺人。刚才我也说得太过分了。确实你这小子——不,确实社长说得没错。身为艺
人的我不该出言过问。请你原谅我。」
宏一低头道歉后,拿起威士忌加苏打水的酒杯。「那么,干杯和好吧。」
「好,干杯和好。」矢川语毕,伸手去拿威士忌加冰块的酒杯,但突然又把手收回来。「我看,我也来喝威士忌加苏打水吧。」
「啊!?」矢川的反复无常使得宏一大慌。「不不不不,喝威士忌还是加冰块才是王道。加苏打水是旁门左道,是小孩子喝的东西。你这小——不,社长以前这么说过吧。而且这一杯还有一半没喝不是吗?先把这一杯干了,下一杯再来品尝威士忌加苏打水,我认为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哩。」
「是吗。嗯,确实有道理。」
矢川算是接受了,但表情似乎在说,总觉得怪怪的。不过他还是伸手去拿威士忌加冰块的酒杯,慢慢地拿到嘴边。宏一屏息看着这一幕。但是,矢川的嘴唇快碰到酒杯时,他以锐利的眼神瞪向宏一。
「松浦,你在看什么!?我喝光这杯酒,有那么稀奇吗?」
「呃,没,没什么……」宏一畏畏缩缩地转开视线。
「我总觉得怪怪的。」矢川交互看着手上的酒杯和宏一的脸,终于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露出一脸恍然大悟。「你该不会在这杯酒里下毒吧!」
「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宏一浑身冷汗直流。矢川冷眼看着他。客厅再度充满危险的气息。但在紧张感高涨的气氛之中,矢川的手机响起「酒和眼泪和男人和女人」来电答铃。
「啧,这种时候谁打来啊?」矢川从沙发站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
「喂,哪位……哦,高桥啊,什么事……啥?什么double……猪头!这种事半夜打电话来啊!明天早上再打啦!」
矢川痛骂了电话里的人,单方面挂断手机。一脸激动地看向宏一,站着就忿忿不平叨念起来。
「是搞笑双人组Double-booking的事。说拜托我这个社长打电话向对方道歉。为什么社长要帮部下擦屁股?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
矢川怒气难消,狂乱地猛抓头发,然后拿起眼前威士忌加冰块的酒杯,「可恶!屁啦!」一边口出恶言,一边很猛地把杯里的酒倒入口中。可能是终于怒气平息了些,他再度面向宏一说:
「——对了,我们刚才在谈什么?好像是什么重大的事谈到一半。」
「…………」宏一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刚才的话已经谈完了。」
「啊!?还没谈完吧。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是谈到酒杯里……有下毒……的……事……吧……」
矢川已经讲不出话了。手中的酒杯滑落。
然后,矢川照彦仿佛浑身失去了力气,倒卧在地。
矢川照彦死了。不知情地喝下掺了氰化钾的威士忌。不,正确地说,他某个程度上知道,但一个不留神喝下去了。虽然是有赖对方的疏忽才有的幸运,但宏一的杀人计划,终究是达成了。
「不过,重要的是接下来的——」
宏一给自己打气低喃后,开始进行最后阶段的计划。首先戴上白手套,然后用手帕擦掉自己留在沙发周边的指纹。当然不可能全部擦掉,但也没这个必要。旗下艺人松浦宏一造访矢川社长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客厅里多少有些指纹,反而比较自然。
擦完之后,宏一拿着包包走向书房。是个有点小、但相当简朴的空间。房间的两侧摆著书架,中间是书桌和椅子。桌上有一台桌面型计算机。
宏一坐在椅子上,打开计算机的电源。这台计算机用的文书软件和宏一平常用的一样,因此用起来很顺手。宏一笔直盯着液晶荧幕,戴着手套的手放在键盘上。
不久,他的指尖开始流畅地在键盘上奔驰。
「突然,以这种形式和大家道别,真的很抱歉。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诚如大家所知道的,去年,我和妻子离婚了。最爱的孩子们,现在也不在我身边。虽然这种情况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我无法忍受现在的孤寂。或许有人会很惊讶,但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一切的责任都在我。请大家原谅我。」
检查有没有写错的地方之后,宏一把这篇文章命名为「遗书」加以保存。
接着打开打印机的电源。宏一从包包里的文档夹中取出打印纸。乍看是普通的A4纸,但其实有个重大目的。
这张打印纸上,有着矢川照彦的指纹。之前,宏一和矢川两人喝酒时,矢川曾经在宏一面前睡得不醒人事。那时,宏一拿起矢川的手指,在一张全新的纸上按压。那张纸,现在派上了用场。宏一将附有矢川指纹的纸放进打印机,开始打印。不久,「遗书」打印出来到他手上。
「不过,这还不能称为完美的遗书……」
宏一看向桌上的笔筒。望着众多的笔,开始思索。
决定自杀的人最后写字时,一般会用什么笔呢?
不可能用铅笔吧。不过,现在会用毛笔的人也快濒临绝种了。
果然还是应该用喜爱的原子笔或钢笔吧。宏一认为这样比较合理。
——就在此时,他看到一枝笔。
是一枝看起来很稳重的黑色钢笔。海外知名厂商制造的高级钢笔。
宏一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矢川用过和这枝很像的钢笔。这应该是他很喜欢的笔吧。宏一拿起这枝钢笔,在旁边的纸条上试写了一下。
墨水很充足,写起来很流利。黑色墨水字有一种高雅的光泽感。
太完美了。这枝钢笔简直是为了写遗书而制作的。
笔决定了。宏一面对着打印出来的似纸,浅浅地坐在椅子上。
「好,进行最后的步骤——」
宏一再度提起斗志,慢慢脱掉右手的白手套。取而代之,从包包里拿出另一个手套。这是外科医生动手术时戴的超薄手套。宏一把这个手套戴上右手。触感极佳,感觉像是没戴手套。
然后宏一用戴着超薄手套的手握住钢笔。圆厚的笔身服贴地靠在手指间,握起来相当顺手,宛如长年用习惯的笔。
没问题。这样应该不会失败。
宏一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在遗书的空白处,写上之前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字。
矢川照彦,最后一句遗言——「谢谢,再见」。
然后是遗书的署名——「矢川照彦」。
就这样,遗书完成了。宏一将钢笔放回笔筒,端详自己的作品。他对这个成果感到很满意,更再度领悟到中学以来抱持的信念是正确的。
模仿的精髓在于「观察与反复」。
这封完美的「矢川照彦的遗书」,简直就是这个信念的结晶。
3
这天,接到发生命案通报的小山田聪介,基于上次案件的经验,拖到很晚才冲出家门。这种时候,快要报废的Corolla让人觉得很可靠。他的爱车完全照着他的期待,在短短的距离间就熄火三次,支持他的迟到。离命案现场越来越近,握着方向盘的聪介,期待的心情也越来越高涨。
「『椿姬』会对迟到的我说什么呢……」聪介开心地想像着。
没出息的男人!这样也算刑警吗!我对你失望透顶了!
「呼……真是太不堪了。身为男人也是,身为部下也是。」
八王子警局所期待的年轻刑警小田山聪介,脑子里想像着美丽「椿姬」发飙的姿态,享受着胆战心惊的快感。顺带一提,「椿姬」是他憧憬的上司椿木绫乃警部的绰号。不,正确地说,与其说是「绰号」更应该说是「隐语」。因为聪介自己从未当着警部的面,如此叫过她。
总之,「椿姬」椿木警部,是独自一人站在三十九岁这个人生断崖峭壁的单身女性。断崖的彼方是一片辽阔的风平浪静的常夏之海?还是波涛汹涌的严冬之海呢?处于这种边缘状态的女性,随便称她「公主」,本来就是不被允许的事。
更何况,最近连八王子近郊的罪犯们私底下都这么称呼她,这个隐语迟早会传到她耳里吧。
就在聪介想着这些事的同时,车子不知不觉也到了明神町的宅邸。聪介下车后,跨过黄色封锁线直奔玄关。这里已经聚集了大批刑警和制服警察。聪介走进玄关,立刻先发制人地九十度鞠躬道歉。
「警部,对不起!我来晚了!」
来吧,「椿姬」!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吧!
但他的愿望没有实现。看向这位年轻刑警的只有男性搜查员们的冷漠眼神,以及几声干咳。没有来自美丽上司的斥责与怒骂,也没有美腿的回旋踢。所谓的失望扫兴,就是这么回事。
聪介满心纳闷,低声问旁边的菜鸟刑警。
「喂,若杉。公主呢?难道公主比我晚来……」
「哦,椿木警部啊?对啊,她晚点才会到喔。」仿佛看穿一切似的,若杉刑警以可怜的眼神看着聪介。「真遗憾啊,前辈。不过,下次还有机会啦。倒是前辈,把你的抖M愿望放在一边,先看看现场情况吧——」
若杉刑警淡然地对因打击太大而显得茫然失神的前辈,说明现场情况。
「死亡的是,独自住在这栋宅邸的矢川照彦,四十五岁。职业是演艺经纪公司『星光经纪公司』的社长。发现的人是这间公司的营业部长高桥。高桥昨晚有事打电话给矢川照彦时,矢川照彦叫他明天早上再打来。所以他今天早上打了电话,但电话一直没人接。他觉得很奇怪就飞车赶来这里,结果在客厅发现了尸体,就向警方报案了。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前辈,你有没有在听?」
「若杉,抱歉……现在的我,完全听不进你说的话……」
「警部不在,对你打击这么大啊?」若杉摇头叹气。「真是的,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前辈。你这样也算刑警吗?我对前辈真是失望透顶。」
「很抱歉,被你臭骂,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才不是为了讨前辈高兴才说的!」
若杉一脸严肃地对聪介的性癖好感到厌恶。就在此时,客厅的门突然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上司,椿木警部本人。霎时,聪介觉得充满杀气的命案现场开出了一朵花。
一身泛着光泽的灰色套装打扮,显得英姿凛凛又华丽。突出的胸部和紧致的腰身,完全让人感觉不出她的年龄。不,聪介反倒确信,正因她到了这个年龄才能散发出这种韵味。适合无框眼镜的脸蛋,更展露出美貌与知性双全的高度美感。然后,最重要的就是那双从窄裙露出的美腿!真想被她踩个几十次!还想被她踢个几百次!我果然是变态吗?我是变态吗?若杉,你说啊啊啊!
「喂,小山田,你干么一直盯着我看?」
椿木警部的双臂在胸前交抱,冷眼瞪着聪介。「难道,你对我晚来有什么不满?没关系呀,有不满就说出来吧。我听你说!」
太帅了。最后到现场的人,言行举止居然比谁都堂堂正正,气度辉煌。她真是天生的领袖,展现出刑警应有的气质。
「不不不,我怎么会有不满呢。——昨晚的联谊如何?」
「哦,是吗,没有不满就好。——并不是,是姐妹会!」
能够擡头挺胸说出「姐妹会」的三十九岁女人,果然迷人。不管怎样,她今天早上之所以迟到,看来是「姐妹会」喝得太尽兴,所导致的宿醉。
「对了,现场现在是什么情况?小山田,说给我听听。」
「哦,这个嘛,我才正要听若杉说明呢——喂,若杉。」
听到聪介这句话,若杉露骨地抗议:「啊?刚才已经说明了吧!」但实际上,聪介完全不记得若杉有对他说明过。
接下来几分钟后——再度说明完毕的若杉刑警,因为别的事离开了客厅。
碍事鬼走了。剩下就是椿木警部和聪介的两人世界。聪介自以为是陶醉在这种幻想里,但警部却是一脸干练办案的严肃表情。
「原来如此。『星光经纪公司』,我也听过这个名字。我记得事务所应该是在吉祥寺,但不知道社长竟然住在八王子啊。」
椿木警部说完,从无框眼镜后面,射出锐利的目光看向尸体。
躺在地面上的男人,身穿咖啡色长裤和深蓝色开襟毛衣。但他的身体和休闲打扮相反,以弓着身体的紧绷姿势,横躺在地板上,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男人的周遭,是他吐出的呕吐物。不远处有玻璃酒杯滚落在地。
桌上有一瓶威士忌。里面的琥珀色液体还剩很多。酒瓶旁边有玻璃小瓶,很像市面上贩售的药瓶,但没有贴标签。这个小瓶子代替文镇,压在桌上一张从的打印纸上。
椿木警部以戴著白手套的指尖捏起这张纸,看着纸面。她眼镜后方的眼球左右来回转了好几次。终于,警部发出一声小小叹息。
「是遗书啊。」然后把这张纸交给聪介。「还说『请大家原谅我』呢。只不过,这是一张打印的文书。」
「可是现在用电脑写遗书的人也不少喔。而且上面也有附上手写字不是吗——『谢谢,再见』、『矢川照彦』的署名也是手写的。这份遗书写得还真不赖呢。」
确认了遗书之后,两人的目光集中在桌上的玻璃小瓶。椿木警部捏起这个瓶子,拿到和脸一样的高度。
「这要调查一下才会知道,不过大概是毒吧。除了这个小瓶子,桌子附近的东西全部交给鉴识课处理。威士忌酒瓶和酒杯,当然遗书也是。」
「遗书是在哪里写的呢?客厅没有计算机啊。」
「应该在书房吧?署名用的笔应该也在那里。」
两人离开客厅去调查矢川照彦的书房。他的计算机里有个「遗书」的文件。笔大概是用笔筒里的某一枝吧。
「把笔筒里的笔,全部交给鉴识课。找出写遗书的那枝笔。」
侦查顺利地进行着。但聪介不认为这个案子有何特殊之处。就现场的情况来看,很明显是矢川照彦自杀。没有比这个更容易判断的案件了。但也因为太容易判断,反而会让人怀疑是作假。就在此时——
「警部!」若杉刑警来到书房探头说:「有个自称和矢川照彦有关的人,现在在玄关外面。怎么办?是个形迹颇为可疑的美女喔。」
「哦,是女的啊。这倒满有意思的嘛。」
椿木警部抿嘴一笑,对菜鸟刑警下令:「把这个女人带去别的房间。对了,可以请她确认那封遗书。」
聪介和椿木警部,在矢川邸的会客室和可疑的女人见面。
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年纪看来和椿木警部差不多。雅致的深蓝色裙子,配上低胸的性感上衣。这身穿着和身材纤细的她很搭,但上半身穿的外套,不知为何竟是花俏的豹纹图样。
这位穿着打扮令人不解的女人,对刑警们说:
「两位好,我是三原庆子。顺带一提,庆子的『庆』是庆应大学的『庆』喔,你们知道吗?」
她说完把左手举到脸的位置,在空中写了一个「庆」字。其实说庆应大学的「庆」就很够了。聪介觉得好像被当作笨蛋。
「我的职业应该说是不动产吧。我在中央线沿线拥有几栋出租大楼。最近因为有缘和『星光经纪公司』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和照彦很熟。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事……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受到好大的打击喔。」
她说出内心的惊讶,但看在聪介眼里不觉得她有受到多大的打击。可能是豹纹外套的影响,但也不尽然。
「不好意思。」椿木警部开口问:「你说你和矢川先生很熟,能不能具体地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好吧,反正隐瞒也没有用,我就明说吧。」三原庆子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犹如声明般地说:「我和照彦已经约好要结婚了。」
「你们已经有婚约了?请您节哀顺变……」警部低头表示哀悼之意。
但坦白说,聪介不认为豹纹女心中有多难过。
嘴巴上说是有婚约的人,但她的样子并没有悲伤之色。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反倒好像很享受目前的状况,三原庆子在刑警面前悠哉地跷着她的长腿。于是,椿木警部身为同世代的单身女性,可能是对她这种跩样起了对抗之心,也不甘示弱地交叉自豪的美腿。也因此,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完全进不了聪介的耳里。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的四条美腿上。就这样,几分钟后——
「……田……山田……小山田!」
忽然,聪介的鼻子吃了椿木警部一记拳头。「你在发什么呆啊,小山田!快把那个拿过来呀!」
「咦!?奶啥么来?」聪介按着痛楚的鼻子。「哦,鱼酥啊——好。」
聪介拿的不是「鱼酥」,而是把「遗书」递给警部。这封可疑的遗书,为了避免印上其他指纹,用透明塑料袋装起来。警部把遗书的正面拿给豹纹女看。
「嗯!?什么呀——」三原庆子惊讶地看着袋子里的从纸。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可怕。「这、这是,什么啊!难道是,遗书!不,不会吧……这么说,照彦是自杀的……」
「不,还不能确定是自杀。」椿木警部谨慎打断她的话。「三原小姐,您觉得如何?看到这封遗书,您有没有觉得什么可疑之处?」
「别说可疑之处了,我根本无法相信。上面写说他对离婚的太太和小孩依然念念不忘,但是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过……」
原本对矢川照彦的死丝毫不见悲伤的三原庆子,看到这封遗书似乎受到莫大的屈辱。她的双眼燃烧着怒火,嘴唇不停地打颤。
「这、这是谎言!这是漫天大谎!这封遗书是假的!」
激动的三原庆子,单方面地如此断言。椿木警部和聪介,不由得面面相觑。然后警部再度面向豹纹女,以沉着冷静的语气问:
「那么三原小姐,您对这里写的署名有什么看法?」
三原庆子顿时陷入沉默,然后像是在承认败北似的,如此答道:
「这个署名……确实是,照彦写的字……对,没错。」
4
今天一早就是云层厚重低垂的完美阴天。果真是葬礼的好日子。葬礼会场设在八王子纪念堂。会场十分拥挤,呈现出深深缅怀故人生前人品与社会地位的光景。但由衷前来和矢川照彦惜别的人很少,因为社会上的人际关系不得不出席的人很多。
当然松浦宏一也在追悼故人的行列当中,来送故人最后一程。葬礼严肃地进行着,到了最高潮——
宏一作为「星光经纪公司」的代表,担任向已故的矢川照彦致悼辞的重要角色。他悲伤得表情扭曲,时而语带哽咽,对着遗照念出致悼辞。这副哀伤的模样,引来许多追悼者低声悲泣。
但是,他们可能都不知道吧。宏一感人的致辞是模仿「早上朝会时,说话语调沉缓的校长」。他在国中时期的教室里表演过好几次,也是他最古老的绝技之一。
葬礼告一段落后,松浦宏一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独自抽着烟。
对宏一而言,葬礼会场不是个舒服的地方。虽然他不是很红,但还是有人认得他。追悼行列中,有不少人远远眺望着宏一,议论纷纷。
「你看你看,那个人!」、「他好像上过电视喔!」、「我想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啊~真是的,快要想出来了说!」、「啊!不行,想不起来!」、「最近好像不太上电视了吧!」
宏一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群欧巴桑在大声喧嚷,让他感到有点厌烦。
至少也来个丧服美女在谈他,这样多少还会高兴点嘛——
宏一抽着第二支烟,想着这种邪念时,突然有个年轻女子来跟他说话。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嗯——!?」宏一惊讶地擡头一看。
一位把栗色长发绑成美丽辫子的少女。宏一不认识她。少女将双手放在背后,笑咪咪地笔直站在宏一面前。
穿着偏黑的衣服。基本上,来参加葬礼的人大多穿着黑色衣服。但她这个黒比较接近深蓝,是一件深蓝色的典雅洋装。这在犹如乌鸦群聚的葬礼会场上,显得非常雅致华丽。身上没有任何饰品。但不需任何饰品,少女的站姿本身就散发着闪耀的光芒。
是艺人吧——宏一霎时这么想,但立刻就否定了。在演艺圈,适合绑这种辫子的美少女,已经绝迹很久了。
话说回来,这样的少女找上自己这样的中年男人,究竟有什么事?「你是松浦宏一先生吧!我满喜欢松浦先生的模仿唷!虽然我很少看电视,但在电视上看过你唷!」
「哦——这、这样啊!?我很高兴。」
仔细想想,少女说这句话时并没有非常高兴的样子,但她的微笑充满了光辉,也算是瑕不掩瑜,使得宏一能由衷地这么想:算了算了,没关系,虽然很少看,但也足够了。「——谢谢你。有年轻的粉丝对我是很大的鼓励。」
「咦,真的吗?那么,虽然这种时候提出这种要求很失礼。」
少女将摆在背后的双手伸到前面。「能不能帮我在这里签名?」
少女递出的是一本书。书名是《模仿人生》。作者是松浦宏一。诚如书名所标示的,这本书收录的是他当模仿艺人时一路奋斗下来的过程中,所发生的甘苦谈与爆笑点滴,也就是「艺人松浦宏一的半生记」。这本为了纪念宏一演艺生涯二十五周年而出版的书,虽然「星光经纪公司」倾全力宣传也拼命做营销,但依然有大量的库存也让公司赔了钱。这才是他演艺生涯最大的甘苦谈,也是最爆笑的一页吧。
少女递出这本背景有点复杂的书,在某种意义上,宏一感到一种新鲜的感动。
「你居然有这本书啊。真稀奇——不,自己好像不能说稀奇——好,要签名是吗?当然没问题。我很乐意帮你签名喔。」
宏一接过少女手上的书,把手上的烟捻熄在烟灰缸里。走到附近的桌子,翻开第一页。少女拿出自己的签字笔给他。
「我希望你写上名字。」
「名字!?哦,是擡头的名字吧。好啊。要写什么名字呢?」
「请写矢野昭子小妹妹。矢是弓矢的矢,野是原野的野。昭是昭和的昭,子是孩子的子喔。」
「嗯嗯,矢野昭子小妹妹啊。这是好名字哪。」
宏一轻轻点头,首先横排写了「致矢野昭子小妹妹」,然后下方写上他独特的签名。松浦宏一的签名,除了最后一个「一」字,其他都看不出是什么字。最后加上今天的日期后,宏一将签好的书递给少女。「——今后也请多多支持。」
「哇,真的很谢谢你。好的,今后我也会偶尔支持。」
「偶尔?……」这女孩果然很怪。
宏一差点颜面痉挛,但还是强忍着露出僵硬的笑容。
少女根本不予理会,行了一礼:「那我走了,再见——」便掉头走人。但宏一立刻叫住她,对着她跑走的背影说:
「啊!昭子小妹妹,等一下!你忘了东西!」
「——啊!?」少女止步回头,宏一递出她的签字笔。
「啊,糟糕。谢谢你。」少女害羞地鞠躬致意,收下签字笔。然后有点不满地嘟起樱桃小嘴说:「可是,我的名字不是昭子这种烂名字喔!」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毒舌。
「烂、烂名字?不会吧。我觉得昭子是个好名字——嗯!?」宏一蹙起眉头,再度询问少女。「如果你不是昭子,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少女一脸得意的把鼻子对向宏一,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我叫玛莉伊。片假名的玛莉伊唷。顺带一提,最后那个音不是『玛莉』的『莉』的延长音,而是一个『伊』字。不过跟大叔说明这种事也没有意义。」
然后这个自称玛莉伊的少女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说了一句「——那,再见喽!」洋装的裙摆飞扬,小跑步离开休息区了。
「…………」
宏一对少女极度不可思议的言行感到瞠目结舌,只能傻眼地目送她的背影。
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宏一坐回椅子上,点燃第三支烟,茫然地想着少女的事。她说她叫玛莉伊,但应该不是本名。可能是艺名吧。可是要我在书里签上矢野昭子这个名字——嗯!?结果到头来,矢野昭子是谁呀?那个女孩的朋友?不,等一下——
「矢野昭子,矢野昭子,矢野……昭子……?」
在脑袋描绘这个名字时,宏一心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暗黑的不安。
我是用什么笔迹写矢野昭子这个名字呢?是用我本来的笔迹写吧?但是矢野的「矢」也是「矢川」的「矢」。我这一个月来为了模仿矢川的笔迹,写了几千次的「矢」。这种写法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会不会在无意识中也用矢川的笔迹写下了矢野昭子的「矢」?
「不,不可能。应该不会这样……」
宏一拼命寻找记忆的线索,想要想起签名的情况。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那时候,因为眼前突然出现了美少女,整个人兴奋起来,处于飘飘然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更有可能无意识地写下「矢野昭子」这四个字。
因为是无意识,所以应该是用自己原本的笔迹吧。不,说不定反倒是自己最近写惯的矢川笔迹。两种都有可能。
——不知道。自己究竟写了谁的字?是松浦宏一的?还是矢川照彦的?
「……嗯!?」这时宏一心中出现新的不安。
矢野的「矢」字,也是「矢川」的「矢」。同样的,昭子的「昭」也和照彦的「照」很像。除了下面四点之外,其余可说完全一样。这也有可能让宏一在无意识中露出矢川照彦的笔迹。
「太诡异了……」他直觉地低喃:「这真的是巧合吗?……」
宏一靠着完美模仿矢川照彦的笔迹,把自己的杀人伪装成自杀。然后不到几天,出现了一位陌生的少女,要求写下和「矢川照彦」有多项共同特征的名字「矢野昭子」。这里面可能隐藏着什么算计吧?或许有人想揭发他的完全犯罪——
「可恶,被摆了一道吗!」宏一将手上的烟用力在烟灰缸里按熄,倏地站了起来。
不能让那个女孩就这样走掉。她应该还在附近!
宏一猛烈地冲出休息区,在会场的大厅巡视,寻找辫子美少女。但只看穿着丧服的男女老幼,找不到穿着深蓝色洋装的人。或许她已经
到外面去了。即便没有确实的证据,宏一依然火速冲出玄关。
会场外下着小雨。厚重低垂的云层,降下细细的雨滴。但也多亏这种阴雨天,外面没什么人。宏一站在玄关外上下车的地方,左右环顾。这时,他的视线捕捉到一个深蓝色洋装的身影,正要转过建筑物的转角。
「——喂!你!」
宏一奋力跑过去,比她慢了几秒,也转过同一栋建筑物的转角。这里有一条小路绕到建筑物的后方。在这个空调室外机并排的杀风景空间里,没有半个人影。唯有在他前面那个小跑步的辫子少女,玛莉伊。太好了,总算让我追上了。宏一感谢神明赐予他幸运的重逢,奋力朝少女的背后跑去。转眼间宏一追上了玛莉伊,从后面伸手拍少女的肩。「喂,你,那本书——」
——就在此时,少女的辫子发出闪电般的青白色光芒。
「!」霎时,一股超自然能力袭上宏一的身体,狠狠地把他吹往旁边。「啊!」
宏一不由得发出惨叫声。一回神才发现,自己的侧头部不受自己控制地、激烈撞上纪念堂的墙壁。宏一顿时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是被那个少女扔飞的吗?不过她完全没回头呀——
「不,比起这个……那个女孩呢?」
宏一按着疼痛的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远处的少女背影,已经抵达建筑物后方的停车场。但宏一已经无力追上去,只能用眼睛追着她的身影。结果她奔向一辆红色跑车。驾驶座上的是,一位穿着丧服的女人。看到那个女人的瞬间,宏一大吃一惊。
「三、三原庆子……为什么,那个女人在这里!」
宏一反射性地躲在建筑物的暗处。在他的视线前方,玛莉伊正打开三原庆子的车门,很自然地坐进副驾驶座。玛莉伊右手拿的是刚才他签名的《模仿人生》。她把那本书,毫不迟疑地交给驾驶座的女人。三原庆子带着满意的微笑收下后,立刻发动车子。载着恶女和美少女的跑车,留下轰隆隆的声音,冲出停车场。
宏一只能在建筑物的暗处,目送飞驰离去的车尾。
被摆了一道。完全中计了。这一切都是三原庆子设下的圈套。
难怪总觉得有问题。已经过了全盛期的中年艺人,怎么可能有那种美少女来要求签名。「矢野昭子」这个名字,一定也是虚构的。
宏一被自己的粗心吓得双肩打颤,但也终于折返,走向来时路。
就在此时,前方有个人影跑过来。这次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啊?」
男子忧心忡忡地对宏一说。他不是穿丧服,而是灰色西装。可能是纪念堂的员工吧。一定是刚才听到宏一的惨叫声,连忙赶过来吧。但宏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于是假装平静地挥挥右手。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请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你的头在流血喔——咦!?」
西装男频频打量宏一的脸。「您该不会是艺人,松浦宏一先生?哇,真是奇遇啊。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遇见您。我承办这个案子之后,一直偷偷地期待,或许有机会见到您呢。今天能够见到您,真是荣幸之至。」
「啊!?这次的案子,这么说……你是?」
「啊,真是失礼了。——我是八王子警局的小山田。」
年轻男子很客气地示出警察手册,报上他的名字。顿时,宏一的背整个紧绷了起来。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事,绝对不能让警方发现。情急之下,宏一做出长年来在舞台和电视上训练的完美假笑,对年轻刑警说:
「哦,这样子啊。这次的事,真是辛苦您了。您还特地来参加葬礼,我谨代表已故社长和他的家属向您致谢。」
「不不不,您太客气了,不敢当……」小山田刑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话说回来,社长的死好像以自杀结案了吧。因为他留下了遗书什么的。我是这么听说的。」
「是啊,您说得没错。不过,也有人说『这封遗书是假的』。」
「…………」宏一心脏猛跳。「不、不会吧。应该不会是假的吧。不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查一查就知道了吧,刑警先生。」
「是,当然要查。我们已经委托科学搜查研究中心,鉴定了遗书的笔迹。结果是真的。也就是说遗书上的笔迹,确定和矢川照彦先生的笔迹一样。」
「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家属这件事。对,没错!矢川社长的确是留下遗书自杀的。」
「这样啊。」宏一宛如听到期盼已久的及格宣布,不由得开心地说:「喔!这真是太好了!」
「啊?太好了?」
「嗯!?」宏一宛如要抹消自己的失言般,慌忙地猛摇右手。「不不不,我不是说自杀太好了的意思喔。我想说的是,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的情况若是持续下去不太好,终于水落石出真是太好了,只是这个意思而已……」
「我很了解这种心情喔。我们也因为了结一件工作,松了一口气。——话说回来,松浦先生,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干么又把话说回来呀!这个刑警!刑警无视宏一的愠色,继续追问。
「你头上的伤,是被谁打的?该不会是遭歹徒袭击吧?」
「不不不,不是,不是被歹徒打的!」害他头上受伤的不是歹徒,而是美少女。但是,宏一当然不能说出事情的真相。「其实,这也没什么啦。只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头撞到了墙壁而已啦。」
「咦~真的吗?」年轻刑警的目光立刻蒙上疑惑之色。「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跌倒头撞到墙壁~这实在太不可能了~」
这个小山田刑警也太烦了吧!头上的伤怎样都无所谓吧!
宏一受不了难缠的刑警追根究柢地问,不由得口气粗暴了起来。
「你、你在怀疑什么吗?刑警先生!我没有遭人袭击。我只是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跌倒了。请你不要胡乱揣测!」
宏一激动地一口气说完后,随即转身背对小山田刑警,离开这里。
临走前回头一看,小山田一脸怔愣地百思不解。呆立在蒙蒙细雨中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很干练的人。坦白说,倒像个傀儡。
不要紧,警方那边没问题了。问题只剩三原庆子。
宏一如此告诉自己,快步折返回会场。
5
葬礼会场那件事过后几天,松浦宏一的预感应验了。
这天下午,三原庆子直接打电话给宏一。「今晚,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谈,我希望你来我家。」三原庆子在电话里这么说,内容还算客气,但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傲慢。宏一佯装不知情,只应了一句:「好的。」
三原庆子的住家,是她在八王子市中心所拥有的一栋住商混合大楼。这栋大楼的七楼和八楼,全部改装成她的住家。
宏一抵达后,三原庆子以不怀好意的笑容和豹纹运动装来迎接他。她的心情很好,在客厅准备了高级香槟。她把开瓶器拴进软木塞,用左手拔出来。把香槟倒进两个酒杯后,一杯递给宏一,然后单方面地和他碰杯。「——干杯!」
宏一不明白为了什么干杯。「这是怎么回事?」
三原庆子没有回答,而是把一本书和一张明信片放在桌子。
书名是《模仿人生》。明信片是矢川照彦寄给三原庆子的贺年卡。她想用这两样东西证明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三原庆子默默翻开书的封面。接着确实出现了熟悉的文本。
——致矢野昭子小妹妹
再度看到这行字时,宏一彻底知道自己输了。这些字无疑是宏一写的,但不是宏一原本的字。这是矢川的字。「矢」字和「昭」字,明显有矢川照彦写字的特征。
面对脸色苍白的宏一,三原庆子以穷追猛打之姿,用左手指著书说:
「这本书,你有印象吧。这是葬礼那天,你签名的书唷。然后这张是照彦写的贺年卡。这个寄信人字段的「矢川照彦」,和你写的「矢野昭子」,两个很像吧。「矢」字完全一样,「照」字和「昭」字也很像喔。明明是不同人写的字,为什么会这么像呢?」
「…………」宏一连唔也不敢出声。
果然自己的手在无意识间,已经染上了模仿矢川照彦笔迹的习惯。万万没料到,为了完美模仿矢川笔迹的「观察与反复」,竟然以这种形式反将自己一军。自己太过追求完美,太过反复练习矢川的字。
宏一已经完全不想抵抗,直接了当地问她。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情人被杀而复仇?不会吧,我不认为你和矢川是真心相爱——还是说,你只是想折磨我取乐?如果是这样就不用大费周章,直接把我交给警方不就行了。」
「哎呀,我才不会做这种事。一文不值。」三原庆子这句话透露出她的盘算。喝了一口香槟后,在宏一的耳边如此低语:「和我联手吧。」
「联手?」
「没错。虽然你是过气的艺人,但在社会上还是有相当地位的。矢川社长过世后,由松浦宏一出任社长的呼声不是很高吗?你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杀了他吧。我说错了吗?」
「…………」宏一不禁为之语塞。
没错。她说得没错,我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杀了矢野。但是,那是因为矢川成了对三原庆子唯命是从的傀儡,有误判经营方针之虞。如果矢川愿意当原本的矢川,我也不至于为了坐上社长宝座而杀了他。
可是,这个女人却——
「没问题吧。你就要当上社长了唷。别担心,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让『星光经纪公司』从单纯的演艺经纪公司,蜕变成不动产和演艺混合的娱乐企业。怎么样,这个主意很棒吧?」
很棒?棒在哪里?什么不动产和演艺混合呀。少说这种虚有其表的空话。「星光经纪公司」是单纯的演艺经纪公司。过去是如此,今后也会如此持续下去。我当上社长,就是为了这个。
宏一压抑着心中翻涌而上的激动情绪,面带笑容和三原庆子碰杯。
「好吧。就照你说的做。现在公司确实应该脱胎换骨。我从以前就和你一样有同样的想法。——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来找我签名的那个绑着辫子的女孩。她究竟是什么人?」
「哦,她和这件事无关喔。她只是我雇用的家政妇而已。那时候,我只是拜托她去跑腿。那个女孩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啊。」这样就好,宏一暗自松了一口气。
辫子女孩不是敌人。换句话说,碍事者只有一个。
这天晚上,松浦宏一回家后,独自在昏暗的房里,面对全新的笔记本。
旁边是一张从三原庆子家的垃圾桶捡回来的传真数据。这张文档最后,有「三原庆子」的原子笔签名。宏一在台灯下,直勾勾地凝视这四个字,然后不慌不忙地拿起原子笔,慢慢地、仔细地,一笔一笔开始临摹这四个字。
坦白说,没有充分时间可以练习。这次的情况和上次不同。但也不可慌乱。若因焦急而使得指尖的动作乱了,就全盘皆输了。
宏一谨慎地持续转动笔尖。
纸张和笔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响彻昏暗的房间。
原本全白的纸,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隐没在黑色墨水字里——
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三原庆子……
6
接着过了约半个月,某个平日的夜晚。在三原庆子自家的办公室——
松浦宏一冷眼俯瞰着倒在地上的三原庆子。她的身体以紧缩的姿势趴倒在地。她的周围布满了她吐的呕吐物。几乎和矢川照彦死亡的时候一样。
宏一杀了三原庆子。他让对方解开心防,灌她喝喜欢的酒,然后趁机在她的酒杯里混入氰化钾,让她喝下去。即便杀矢川照彦是在客厅,杀三原庆子是在办公室,但两次的杀人手法可说如出一辙。因为杀矢川的手法很顺利,所以杀三原的时候也如法炮制。
当然最后的收尾,也和杀矢川时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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