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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魔法使梦见完全犯罪? 魔法使与颠倒的房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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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要杀的话,殴杀最好。这是最简单,而且不花时间的方法。」具有重量感的低沉嗓音响彻会客室。穿着破旧衬衫的中年男子南源次郎再度叮咛:「就决定用打死,你们没意见吧。」此话一出,同席两个相貌凶恶的人一起点头。

其中一人高桥健吾,卷着衬衫袖子,一脸严肃地说:

「可是,光只是打死不够吧。还得下工夫瞒过警方调查。比方说——」

「密室!」身穿深蓝色外套的男子岛尾圭一抢先说。「密室杀人最好。在没有人能入侵的密闭空间里下手。这才是极致的完全犯罪——」

「等等,岛尾。」高桥打断他的话。「密室太不现实了。我认为要有实际的不在场证明才是理想的杀人。例如凶案在新宿进行时,凶手在遥远的八王子,像这样的——」

「简直无聊透顶!」岛尾拍桌。「基本上要破解不在场证明根本不是影像就可以处理的东西。」

「你说什么!」高桥站了起来。「杀人的时候不会管什么屁影像吧!」

高桥和岛尾针锋相对,争得面红耳赤。南源次郎一派轻松望着两人,笃定地说:「影像很重要。毕竟,这是电影。」

杀人画面本来就该鲜艳美丽。源次郎低沉的嗓音再度响彻会客室,针锋相对的两人犹如听到福音般,立刻乖乖俯首称臣。

「就是说嘛,导演,这可是电影哪!」

「导演说得对,这是电影啊!」

源次郎点点头,仿佛在说知道就好,然后想转换气氛似的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细缝窥探外面。将近晚上十一点的暗夜彼方,有一盏小小的灯光。灯光中有人在活动。源次郎确定了这一点之后,若无其事地离开窗边。

「一路讨论下来实在让人喘不过气。稍微休息一下吧。你们也好好休息。我要出去抽根烟。」

「咦?导演,你不是戒烟了吗?」岛尾如此嘲弄般吐槽。源次郎立即「——唔!」了一声,被踩到痛处,顿时无言以对,但也拼命强颜欢笑地说:「哦,最近又开始抽了啦。长年来的习惯很难戒啊。那我出去抽烟喽。」

正当源次郎转身要离去时,这回出现的是高桥鸡婆的贴心。

「导演,请在这里抽吧。虽然我和岛尾都不抽烟,但完全不在意导演抽烟喔。对吧,岛尾。」

于是岛尾也展现宽宏大量的样子:「当然不介意,请抽请抽。」对于同事们的窝心体贴,源次郎先是客气表达谢意,然后来个回马枪,稍微说明了二手烟对人体的危害以及导致罹癌的风险,最后重申立场做了结论:

「因为这个缘故,我还是要一个人去外面抽。没问题吧。」

两人当然都没问题。于是源次郎如愿以偿,一个人走出会客室。

反手将门关上以后,源次郎低吟了一句:「呼~好险啊。」在走廊上悄悄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坦白说,其实他已经戒烟了。但今天无论如何必须一个人离开大家面前。因此才利用岛尾和高桥讨厌烟味这件事,以要抽烟为由借故离开。原本他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这样一定顺利成功」,不料结果却变得有点尴尬。

「总是很难照着计划进行啊。拍摄现场也是一样……」

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风波,源次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但他依然决定按照计划进行。源次郎快步在走廊前进,从宅邸的玄关悄悄走到外面。

时序是春天。樱花季节已过,院子里开满了杜鹃花。在暗夜中,源次郎瞄了一眼盛开的花朵,随即走向庭院一旁的别馆。直接穿越铺着草坪的广大庭院,这是通往别馆的最短距离。就在此时,他无意中看见几公尺外有个人影。

皎洁月色的照映下,一位女性伫立在院子草坪的中央。

不,与其说是女性,应该称为少女吧。又长又美的栗色头发绑成辫子垂在脸蛋两侧,这名少女眺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一身深蓝色的洋装,配上纯白的围裙,右手拿着一根几乎和她一样高、像棍子的东西。

少女犹如在窥探四周般地转头张望。垂在脸蛋两侧的辫子也因此跟着左右摆动,绽放出青色的光芒。

源次郎心头一惊,连忙躲进花丛里。她是谁啊?啊!不,我想起来了。她是南家新来的家政妇。手上拿的那根长棍,是她爱用的竹扫帚。可是大半夜的,她究竟想做什么?该不会想来个深夜打扫吧?源次郎从花丛阴暗处探出头来,再度打量她的模样。「——咦?」

少女已经不见了。这样正好,源次郎大呼过瘾:「好耶!」但立即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又万般不解地「嗯?」了一声。她消失到哪里去了?刚才明明还站在院子中央,怎么可能一瞬间就消失了?

「人间蒸发?瞬间移动?」源次郎用力摇摇头,「不,现在这件事不重要……」

斩断多余的思绪后,他立刻穿过院子,用最短的移动距离来到别馆。站在玄关前调整呼吸。竖耳一听,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到。

源次郎紧张得手心冒汗,于是他先冷静下来把手套戴好,然后徐徐地握住门把,接着堂堂正正、气势十足地打开大门。

站在窗边的人,转头看向这里。那是源次郎的妻子,佐和子。低胸的针织衫搭配绘有鲜艳扶桑花的裙子。以五十岁中段班的女性而言,这身打扮过于花俏,而且夜这么深了还化着一脸浓妆。

这样的佐和子,刚开始露出等得不耐烦的表情,但马上变成失望与困惑的表情。这种表情变化,以及一反常态的花俏打扮与浓妆艳抹,无论哪一项都激怒了源次郎。

源次郎和沉默不语的妻子保持距离。佐和子脸上的困惑与恐怖之色越来越深。「你……怎么会来这里?」

「没什么,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倒是你,这么晚了在别馆做什么?」

「没有,我没做什么……」

「是和谁约在这里碰面吧?」源次郎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说:「如果你是在等绀野,他不会来哟。」

「我、我不是在等绀野……」佐和子说到一半,突然浮现恍然大悟的表情,狐疑地看着丈夫。「难道你……你看过那封短信!」

「那封短信?那封短信是什么短信啊!?」

「少跟我装蒜!真是够了,你到底想怎样!这太卑鄙了。这是犯罪喔!」

佐和子气得满脸通红,愤而转过身去背对源次郎。由于太过想模糊自己的立场,现在的她反而无防备到令人吃惊的程度。

「犯罪!?不不不,这不叫犯罪。」源次郎以右手紧紧握住书架上的花瓶。「所谓的犯罪啊——」他悄悄地走到妻子背后,把花瓶举得比头高。「是像这样!」

源次郎一直线挥下花瓶。

几秒后,源次郎气喘吁吁,俯瞰着动也不动的妻子。

「看吧。果然杀人还是殴杀最好。既简单,又不花时间。而且——」源次郎凝视右手握着的花瓶低喃:「殴杀只要单手就行了。」

然后源次郎把沾血的花瓶放回书架。

只不过,是把花瓶的瓶口朝下——

2

住在八王子市晓町的电影导演,南源次郎的住家发生杀人案。获报的八王子市警局年轻刑警小山田聪介,直接从自家赶往现场。从甲州街道往北上东京环状线。聪介开的是中古车、颇有年代的白色Corolla。其实他原本想买红色的福斯,但想到万一在路上碰到通缉犯,必须开着自己的车尾随嫌犯,只好打消念头。开着福斯追缉通缉犯,德国人也办不到吧。不过基本上,在八王子巧遇通缉犯的机会很小。

这样的聪介,一边鼓励着自己的老爷车,一边想着南源次郎的家。以前聪介曾经过他家前面。毕竟是知名电影导演的住家,真是一栋豪华到让人当小偷都想潜入的豪宅呀。不,当然这是聪介当上警察以前的事。大学时代的聪介,不知为何每天都过着饿肚子的日子,曾经一度想说干小偷算了。要是真去当小偷的话,现在大概也不会当警察了。

终于,聪介驾驶的Corolla平安抵达南邸。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警车,宛如企鹅行列般整齐排列着。聪介下车后,在制服巡警的带领下,前往发现尸体的现场。现场在南邸内的一角,一间小小的别馆里。

这间平房建造的别馆,有著白色的外墙与红色的屋瓦,外观简朴雅致。聪介乍看觉得,颇有画家工坊的氛围。虽然他根本没看过画家工坊。

开门进入后,看到许多鉴识人员蹲在地上忙着搜证。明明是早上,为什么这些男性搜查员已经浑身汗臭味。在这种空气混浊的命案现场,有个人英姿飒爽地站着,而且万绿丛中一点红。这个人是有「八王子市警局的椿姬」之称的椿木绫乃警部。聪介犹如受到甜美蜜汁诱惑的蜜蜂一样,立刻奔向美丽的上司。

「椿木警部,您早。一早就能和您一起侦办命案,真是我的荣幸。」

「这种奇怪的招呼就免了,而且讲话不要这么大声。」

警部从眼镜后面射出怨恨的目光,以手指按压太阳穴。「啊~今天头好痛啊~昨晚喝太多了啦~」

但是,她眉头紧皱的侧脸也很有魅力。这样的她,是一直待在搜查课的女性警部,而且单身。最近刚过了生日,现在正值三十九岁的微妙年华,或者可以说是刚踏进了绝妙年龄吧。外表镇定的她,其实内心并不稳定,时而会发怒、时而会哭泣、时而还会把气出在部下或嫌犯头上,过着每天都必须舒压的日子。

「对了,小山田。」椿木警部忽然一脸正经地问。「你给我仔~细看清楚。有没有发现什么?」

聪介照她说的,仔~细看着椿木警部。

绽放着光泽的灰色套装。紧贴着腰部而下的紧身裙,长度勉强及膝。从裙下露出的双腿线条优美,脚踝紧致犹如锻炼过的一流运动员。实际上,聪介的同事中也有几个人惹过她,下场就是饱尝一计回旋踢。即便如此聪介也很羡慕,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被那双美腿踢踢看。暗自怀抱着这种愿望的聪介是个变态吧。不,不论是谁一定都有这种渴望。

姑且不谈这些,但警部的模样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是不是剪头发了?」

「没剪!谁叫你看我来着!」警部以右手按着垂肩的头发。「我是在问你,你看这个房间的样子,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哦,是房间啊?这样啊!」

聪介顿时回过神来。对哦,这里是命案现场,自己正在现场搜证中。想起重要的现实后,聪介认真地打量现场情况。

这间外观看似画家工坊的别馆,里面却是有钱人家书房的氛围。

不,本来应该是一间安静的书房没错。但聪介举目所及看到的景象,却是个极不自然且诡异的空间。

墙上挂着油画,是幅描绘富士山的风景画。富士山呈现颠倒模样,也就是倒头栽的样子。但也不是所谓的「逆富士」。只是把一般描绘富士山的画,连框带画的整个倒过来挂在墙上。

「不只是油画喔。你看,那里也是……那里也是……」

聪介朝警部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照理说,两张椅子应该面对面夹着桌子放,但眼下却是背对背地摆放,仿佛谁也不理谁;方向相背。而桌子则像翻肚的乌龟,桌面朝下,四脚朝天;上下颠倒。

房间一角的电视桌上有一台大型电视。这是号称现代风格设计的「最新型」大型映像管电视。在薄型电视当道的现代,根本就是已经过时的产物,而且这台电视也是颠倒放。整台电视上下颠倒。

电视桌上的DVD播放器也是上下颠倒的状态,而且还面向墙壁。这样根本无法取放DVD。书架上的迷你立体音响也是一样。

桌上的室内电话机也倒过来放,话筒也拿掉了。没有数字的精美时钟指着三点四十分。但时钟也是倒着放,所以看似三点四十分,但其实是上午九点十分。

总而言之,房里的家具、电器用品等等,大多数是颠倒放。有的是上下颠倒,有的是方向颠倒,有的是上下还有方向都颠倒。

整个别馆,宛如被施了颠倒的魔法。

「这是开玩笑吗?房里所有的东西居然都是,颠倒的!」

聪介吓呆了,放声大叫。但是,椿木警部冷静地纠正他的话。

「说『所有』是言过其实喔。也有很多东西不是颠倒的。」

确实,警部说得对。譬如,靠墙的书架。架上的书籍都是正常排放。还有电视旁边的DVD收藏柜。乍看之下,大概收藏了数百张DVD,也没有颠倒。其他如笔架和水壶的摆放,也都是正常状态。

「为什么有些东西不一样?」

「书本和DVD数量太多,要颠倒放工程也太大了吧。另一方面,笔架和水壶则是很难颠倒放,所以没去碰它吧。」

「原来如此。不管怎样,做出这个颠倒的命案现场的人,可以当作是杀了『她』的凶手本人吧。」

聪介说完,这才去确认倒在房间中央的「她」。

「不过这个被杀的她,该不会是电影导演南源次郎的太太吧?」

「正是。」警部说得干脆。「南佐和子。旧姓,冈岛佐和子女士。」

说到冈岛佐和子,在聪介小时候是被称为「两小时单元电视剧只要有冈岛佐和子出场,百分之八十不是演凶手就是演尸体」的高人气女演员。这样的佐和子和南源次郎导演结婚后,便退出演艺圈。变成南佐和子以后,几乎没有在演艺圈公开露面。

顺带一提,佐和子的父亲冈岛光之助也是代表昭和时代的知名导演。他的代表作《仁侠侦探花笼龙次》是融合了黑道电影与本格悬疑理论的超崭新推理黑道片,在部分影迷赞不绝口的力捧下,创下了十天就下片的传说。顺带一提,现在聪介他们在侦查的豪宅,原本也是冈岛光之助盖的。在这栋犹如好莱坞富豪住的豪宅里,有着数不清的房间,地下室还有设备完整的电影放映室。不愧是巨匠的住家。

但冈岛光之助导演已经往生两年了。而现在,他的女儿也犹如追随父亲而去般的蒙主宠召了。

聪介和椿木警部一起,仔细观察曾是人气女演员的最后模样。

南佐和子的脸蛋很美。即便容貌比引退当时显得衰老了些,但和同年龄的女性相比,可是年轻又美丽多了。这样的她,后脑遭到殴打,没有其他明显外伤,因此暂时把这个当作致命伤是错不了的。也就是所谓的殴杀。

「这是从背后偷偷靠近,突然以凶器朝后脑一击吧。这么说的话——」

椿木警部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走向放在书架上的颠倒花瓶。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花瓶的颈部,犹如在确认花瓶重量般轻轻摇了一下。

「小山田,仔~细看喔,这个胴体的部分。」

聪介照她说的,认真且仔~细地看着椿木警部的胴体部分。丰满的胸部魅力自然不在话下,但聪介更从纤细紧致的腰身窥见了她禁欲的日常生活。接下来从腰部到臀部的绝美曲线,更是美到神圣无比,令人想合掌膜拜。

可能是椿木警部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邪念视线,飞快地把花瓶推向不肖部下的鼻尖。

「不是看我,是看花瓶的瓶身啦!」

聪介期待随着气势凶猛的怒骂,同时能有个必杀美腿回旋踢踢过来,但警部只是威吓地用鞋跟踩响地面。即便聪介多少感到失望,但也终于把脸凑向花瓶的瓶身。才看出看似红色花纹的图案,其实是鲜血染成的。

「这就是凶器吧?」

「对,没错。初步判断应该是的。」警部把花瓶放回书架,再度走向佐和子的尸体。「倒是,关于这个服装,你有什么看法?」

「您问的服装,指的是——」聪介学聪明了,谨慎确认上司的意思。「是被害人的服装,对吧?不是警部的服装。」

「这还用问吗!我怎么会要你对我的服装发表看法!」聪介以眼角瞥了一下暴怒发飙的上司,随即装作满不在乎地端详尸体。

倒在颠倒命案现场的诡异尸体。既然这样,尸体本身或许也有颠倒的情况吧?譬如,衣服前后或内外颠倒,或是裙子从头上穿下去,而上衣却从双脚穿起来。但聪介看到的尸体服装,并没有颠倒情况。

即便如此,却也不乏令人好奇之处。

「被害人的服饰,穿得满花俏的呀。而且还浓妆艳抹。该不会是南佐和子,在这间别馆和谁见了面吧?」

「对,一定是男的!」警部以指尖推推眼镜,如此断言。「一个人妻会在半夜打扮得花枝招展和人见面,对象当然一定是,丈夫以外的男人。也就是说,这是难解难分外遇剧的下场,因为爱恨纠葛所引发的悲剧凶杀案。——呼,看来这起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警部似乎看出端倪了,认为佐和子的外遇对象可能是杀人凶手。

「爱恨纠葛是还好,可是这个颠倒的命案现场,究竟是什么意义?」

「不可以去想意义。这只是故布疑阵,为了混淆警方搜查。太过重视它,反而会掉入凶手的陷阱。」

「…………」真的吗?如此精心设计的现场,真的只是为了混淆搜查?

虽然对有点过度武断的上司抱持质疑,但聪介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因此只能保持沉默。而另一方面,似乎已经看出命案端倪的椿木警部,露出老神在在的微笑,进入下一个阶段的侦查。

「那么,首先来问问第一发现者吧。第一发现者是谁?」

回答警部的是,低调站在一旁的菜鸟刑警若杉。根据他所言,发现别馆尸体的人,是这个家刚雇用的可爱女仆——

不久,一名看起来乖巧温顺的女孩,出现在聪介等人的面前。她穿着领口和袖口都缀有

纯白蕾丝边的深蓝色洋装,外面加上一件象征女仆的纯白围裙。栗色的头发绑成美丽的辫子。鞋子是样式简单的黑色乐福鞋。这样的她,若杉刑警以「可爱」来形容,聪介则觉得是「幼齿」。身材姣好、五官端正,将来必定大有可为,但现阶段还没有成熟女人的性感。椿木警部完全大胜啊!

聪介对美丽上司送上一个秋波,警部顿时浑身打颤,看向少女。

「我想请教你这位第一发现者——不,在那之前,能不能请你把手上的扫帚,拿去玄关放?对,放在那里就好——那么,首先请问你的名字。」

被这么一问,少女小小声报上自己的名字「立川良子」,是个普通的名字。聪介觉得,这像是立川市公所在指导民众填写户籍申请等数据「模板」时会用的名字。这该不会是个假名吧?但警部不以为意,继续问:「听说你最近才来这里工作,请问是什么时候来的?」

「三、三天前——来的。」少女的敬语显得有点僵硬。

「三天前!?真的是最近耶。那么之前,你在哪里工作?」

「在另、另外一户人家,他们很荣幸地,让我当女仆。」

他们很荣幸?这是哪一国的敬语啊?

「这样啊。那我问你今天早上的事。请你把在别馆发现尸体时的经过说给我听。」

「我今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以前在做早餐。可是早餐做好以后,迟迟不见夫人前来用餐。夫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我很担心就去院子找找看。那时候,我发现别馆的门开了一点点,心想夫人一定在里面,立刻进去看看。结果发现夫人倒在房间的正中央,我看了大吃一惊,不禁放声尖叫。」少女答得相当流畅。

从这段证词来看,对这位女仆而言,夫人不是她尊敬的对象。从她说话的语气便可以感觉出来。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这个房间已经是这样吗?」

「是的。电视、迷你音响、挂画、花瓶,全部都是颠倒的状态。」

少女的表情没什么不自然。不自然的只有说话的语气。

「有没有人听到你的尖叫声赶来呢?」

「有。老爷和他两位工作伙伴,都赶来了。听说他们三个人彻夜在构思新电影。后来一阵大骚动,我就搞不清状况了——」

「这也难怪。倒是,报警的人是谁?」

「是老爷。」少女以端正的日语说。「在那场骚动中,老爷显得非常冷静,丝毫不见慌乱,把大家赶出别馆,用他自己的手机报警。那种态度真的非常了不起。」

想问的事都问完之后,椿木警部说了一句:「谢谢你,可以了。」便放少女走了。少女双手并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走出玄关。从紧张中解脱的少女背影,看得出松了一口气。聪介看着这个背影,突然从玄关口叫住她。

「——啊,立川小姐!等一下!」

但这位自称立川良子的少女,似乎不认为是在叫她,又走了几步。之后才突然打直背脊,一脸慌张地转向聪介。「——什、什么事啊?」

聪介拿起她放在玄关口的打扫用具,说了一句:「你忘了拿了。」

少女应了一声:「啊,糟糕!」立刻折回聪介那里,伸出双手从聪介手中拿回心爱的扫帚。面带羞涩地说了一句「非常谢谢您。」对聪介轻轻行了一礼。聪介看着在她脸蛋两侧跳跃的辫子,稍微改变了看法,觉得若杉刑警说她「可爱」确实也有道理。

3

立刻进行的法医检验结果也出来了,死因是后脑遭钝器殴打形成脑挫伤。死亡推测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左右。

这些情报到手后,椿木警部和小山田聪介来到南家的会客室,准备和南源次郎面对面交谈。

虽然女仆之前说过了,不过亲眼目睹源次郎在丧妻的状况中依旧能保持平静,还是相当惊讶。但也有点太过淡定,这是聪介对他的第一印象。

椿木警部照例先表达哀悼之意,然后立刻开始侦讯。首先问的是发现尸体时的情况。但源次郎的回答并没有新奇之处。总之就是源次郎通宵熬夜到早上八点多,听到从别馆方向传来少女的尖叫声,才知道出事了。这和少女的证词没有矛盾之处。

既然如此,椿木警部便将矛头转向昨夜宅邸的情况。

「昨晚,您最后见到还活着的夫人,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晚上九点左右吧。昨晚我和伙伴们窝在会客室,所以在进会客室之前,在客厅看到她是最后一次吧。」

「从那之后,你和两位工作伙伴在一起推敲新电影的构思吧。」

「不,严格说来不是两位,而是三位。首席副导岛尾圭一,剧本家高桥健吾,和我一共三个人一起通宵熬夜是事实。但是,昨晚还有一位年轻剧本家绀野俊之也在。只是绀野说他有事,在晚上将近十一点的时候独自先走了。」

晚上十一点,这不正是被害人的死亡推测时间吗?警部的声音显得十分紧张。

「这这这这……这没没……没有错吧?确确确……确实是十十、十一点吧!」

因为太紧张,顿时不知道要问什么。

「对,没错,快十一点的时候。绀野走了以后,我一直和岛尾和高桥,三个人在一起。除了偶尔休息个十分钟,我们一路谈到天亮。」

「原来如此。」椿木警部点点头,突然把手搭在眼镜的镜框上,接着又问:「请问一个失礼的问题,你们三个大男人,彻夜通宵在谈什么啊?」这确实是个失礼的问题。

但源次郎答得很淡定。他说主要的话题在谈「完全犯罪」。因为他们正在构思的新电影,是一部完全犯罪的惊悚悬疑片。

「说到完全犯罪,」聪介接过这个词,提到那个颠倒之谜。「您看过别馆里的情况吧。您对那个颠倒的房间有什么看法?会不会也认为那是凶手的故布疑阵呢?」

面对聪介的询问,源次郎露出身为推理悬疑爱好者的一面。

「就我能想到的,那很像艾勒里·昆恩写的《中国橘子的秘密》出现的命案现场。不,与其说很像,应该说做出那种现场的凶手是摆明要模仿昆恩吧。简单地说,就是『相反的问题』或是『颠倒的问题』,这在推理界是经常被拿出来用的题目。鲇川哲也的《恶魔在此处》和法月纶太郎的《中国蜗牛之谜》都在谈这个。」

「意思是,凶手是个推理迷,大胆地做出这种命案现场?」

「有这个可能。不过相反的,也有可能根本不是推理迷,为了故意弄成是疯子的行径,所以才把现场做了那种布置。」

「所以我跟你说过了吧,小山田。」椿木警部嘟起小嘴。「这种问题,想了也是白想啦。凶手的意图,反正是我们这种有常识的人难以理解的。」

不知道是椿木警部太有常识,还是长年的警察人生已经把她的好奇心磨损殆尽。无论如何,她对这个耐人寻味的谜题,冷淡到令人吃惊。

「反正凶手不会想那么多啦。一定是临时起意觉得模仿知名的推理场景很有趣。唉,真是个幼稚的凶手。想想还真懒得理他。」

椿木警部有点看不起凶手。不知为何,源次郎表情复杂地凝视着她。

会客室里飘荡着微妙的气氛,聪介努力想从源次郎那里多挖出一点情报。

「不是颠倒的状况,也就是你最后一次看到正常状态的房间,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在八点左右。就是岛尾、高桥、绀野三人一起来我家的时候。那时候,我人在那间别馆里看电视。女仆立川小姐最初先把他们三人带来别馆。我们在那里稍微寒暄之后,就一起前往宅邸。然后一起吃了简餐以后,就开始讨论了。当然,昨晚八点的时候,那个房间是很普通的状态。你们也可以问问岛尾他们。他们一定也会这么说。」

「那么,房间变成颠倒状态,可以判断是昨晚八点以后吧。」

「是的。更进一步说,是晚上九点以后。因为在那个时间以前,佐和子还活着。」

源次郎说得很果断,聪介谨慎地提出反论。

「原来如此。确实杀人的时间是在九点以后,根据法医的鉴定结果大约在晚上十一点前后。可是,房间被弄成颠倒状态,说不定在那之前唷。凶手先把别馆的房间弄成颠倒状态,然后把夫人引进去杀害她。这种顺序也是有可能的。改变房里的摆设,不见得是杀人以后做的。」

「…………」源次郎沉默片刻之后,深深地点头。「有意思。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可是我问你,不管是先改变摆设,还是先杀人,这对案情有什么影响吗?」

面对这个提问,聪介也无言以对。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随便说说。不管哪个在先,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吧。」

「我想也是。不管怎样,我死去的妻子是不会再回来了……」

南源次郎一脸沉痛,露出强忍悲伤的表情。聪介带着些许疑惑,端详着他的表情。至于椿木警部,则是丝毫没有疑惑,用指尖擦拭眼角:「请节哀,我明白您的心情。」

源次郎的询问结束后,聪介他们继续在同一间会客室询问源次郎的同事们。

首席助导岛尾圭一与剧本家高桥健吾两人,说的大多了无新意,只是在为女仆和源次郎所言做背书而已。实在太无聊了,椿木警部坐在椅子上跷脚摇来摇去。聪介虽然被身旁那双穿着高跟鞋摇晃的美腿深深吸引,但还是努力询问昨晚的情况。

「听说昨晚,两位一直和源次郎先生在一起。真的一直在一起吗?」

「对啊,没错。」岛尾答道:「打从我们八点左右来到这里之后,到隔天早上,发现佐和子夫人的尸体为止,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喔。中途离开的绀野另当别论就是。」

「可是去上厕所或抽烟之类的,也有暂时离席的时候吧?」

「哦,这当然有。」这次是高桥回答。「上了好几次厕所,还有,导演也出去抽过烟吧。我记得那是十一点左右。」

晚上十一点。无论几次都要说,这和被害人的死亡推测时间吻合。

「这这这这……这是真的吗?真真真……真的是十十十……十一点吧!」

「你在兴奋什么啊,小山田。」警部依然冷静,继续摇着穿着高跟鞋的美腿。

咦?这可怪了。刚才在类似场面紧张半死的她,为何面对这次的新情报,居然能如此冷静?聪介十分不解,但也继续问。

「源次郎先生中途离席去抽烟,大概花了多少时间?」

「只有短短十分钟喔!」岛尾以轻快的语气回答。

「只要有十分钟,就可能在别馆杀人吧。从这里到别馆,走路不到一分钟,所以就时间来说是充裕的。」

聪介的这番发言,引起其他三人哗然以对。「不可能!」、「不可能吧!」、「不可能的啦!」

究竟哪里不可能,聪介实在无法理解。结果为三人的想法代辩的竟是椿木警部。

「小山田,你听我说。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只要有十分钟确实就有可能杀人。可是,凶手把现场弄成了颠倒状况喔。这项作业十分困难。特别对源次郎先生来说是不可能的。哎呀,瞧你这副表情,你好像不知道呀。」

「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

聪介一脸呆愣地问,椿木警部在他面前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

「其实南源次郎导演啊,他的左手不太能动。虽然日常生活没什么大碍,可是无法拿重的东西喔。比方说你也看到的,那间别馆里有一台大到不像话的电视。」

经警部这么一说,聪介想起来了。命案现场最醒目的,就是那台颠倒的电视。那是已经落伍的映像管电视,荧幕大概是二十九吋。以映像管电视来说,算是比较大的尺寸。想用单手倒过来放是不可能的。

「啊,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就是这么回事。」警部缓缓地点头。「所以说,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源次郎先生不可能改变那个房间的摆设。不,就算有二十分、三十分,对他来说也很难吧。」

岛尾和高桥一起点头,对警部的话深表赞同。聪介也只能接受了。

刑警们询问完岛尾和高桥之后,走出会客室来到了宅邸外面。一边穿越盛开的杜鹃花丛,聪介叹气地说:

「这样啊,源次郎先生的左手不太能动啊。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很出名喔。他十年前就这样了。听说是在拍片时受了伤。」

所以警部打从一开始,就不太以怀疑的眼光看源次郎。就聪介看来,她疑惑的矛头,似乎断然地,指向佐和子的外遇对象。

然后若杉刑警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身边。他为前辈与上司带来令人振奋的消息。

「我查了被害人的手机短信,赫然发现一封令人玩味的短信。寄信人是绀野俊之这个男人——唔!」

若杉刑警突然发出呻吟声。因为兴奋的椿木警部,勒住了他的脖子。

「绀野俊之怎么了!快,快说!那封短信写了什么?快给我说!」

这怎么有办法回答呢?上司的双手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晚上十一点……在宅邸的别馆……见面吧……短信的内容……就是这样。」

这应该说是了不起的刑警毅力吧。若杉刑警确实把短信内容告诉上司后,宛如力气用尽般,噗通一声倒在草坪上。你很努力啊,若杉——聪介心生怜惜地俯瞰后辈。另一方面,意气风发的椿木警部却是用力握拳吼叫。

「看吧!看吧!我猜得果然没错!绀野俊之,这家伙是南佐和子的外遇对象啦!」

例如这封短信是假的,或是谁设计的陷阱,这些可能性一概不予考虑正是椿木警部的办案风格。她以这样的单纯破解过许多「简单的困难案件」,成就了相当辉煌的功绩。但就聪介的观察,这次佐和子命案是属于「有点棘手的困难案件」,所以大概不是椿木警部擅长的案件。

「小山田,我们要立刻去绀野俊之那里。可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耶。」

聪介也不知道要带她去哪里。为了阻止有勇无谋只顾着向前冲的警部,聪介先低头说了一句:「真的很抱歉。」然后说:

「如果要调查绀野俊之,能不能请您带别人去?因为我还要调查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哦,我知道了。你还抓着那个颠倒问题不放对吧?」

「对的,正是这件事。」

「好吧。既然你这么在意就彻底查清楚吧。那我带他去好了。」

椿木警部说完,立刻转身命令蹲在地上的菜鸟刑警。「喂,若杉,你听到了吧。我要去见最重要的嫌犯,你陪我去。」

但是,虽然名为陪伴,实际上若杉刑警是被硬拖着拉走。这样的他,用犹如DonaDona(多娜多娜)这首民谣里,那待宰小牛般的哀伤眼神,望着聪介。聪介对远去的椿木警部的背影感到些许不舍,但也挥手目送两人离去。

4

小山田聪介和椿木警部分开行动后,他并没有前往命案现场的别馆,而是暂时在南家的腹地内来回巡视。不久,他在宅邸的后院发现「目标物」。

拿着扫帚的女仆,以一种犹如祈祷奉献般的认真神情在打扫后院。聪介蹑手蹑脚地走近她背后,突然出声对扫帚少女说:

「这种时候在打扫院子啊?」

少女大吃一惊「啊!」地放声尖叫,背部猛烈颤抖,甩动辫子转过身来,把扫帚握成竹剑般的备战姿势。「啊,你是,刚才的刑警,先生吧。」

说话依然很奇怪的她,立刻不好意思地将扫帚藏在身后。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聪介为了解除对方的警戒,微微一笑。「首先,我想问你昨天晚上八点左右的事。那时候,源次郎先生的三位工作伙伴来到宅邸了吧。然后你带他们去别馆。这是源次郎先生事先吩咐你这么做吗?」

「是,是的。老爷有事先吩咐我,说他在别馆里,客人来了要我把客人带去别馆。」

「原来如此。那顺便问一下,你带三人去别馆的时候,有看到别馆里的样子吧。那时候,源次郎先生在做什么呢?」

「老爷坐在椅子上,正在看电视。」

「源次郎先生迎接三位客人之后,做了什么事呢?」

「短暂的寒暄之后,立刻和客人一起前往宅邸——」

「对,就是这里。」聪介打断少女的话,进而质问她。「既然都要去宅邸,应该没必要特地先把客人带去别馆吧。为什么,源次郎先生要吩咐你做这种多余的事呢?」

「我也不知道耶,为什么呢?」少女微微歪着头,但随即又把头摆正,一脸正经地说:「反正,有钱人做的事,不是我们市井小民能理解的。」轻轻地耸耸肩又说:「一定,只是心血来潮啦。」

「…………」为什么呢?这个乍看纯真无邪的少女说的话,听起来有点毒。

聪介重振精神,改问别的问题。

「就你看到的范围,那时候别馆的样子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没有,我没有发现特别不自然的地方,也没有东西是颠倒的。」

「房间很明亮吗?」

「并不是很明亮,因为灯调得比较暗。不过,看得出家具有没有颠倒放。因为也不是黑压压一片。」

「那么,接下来要问八点以后的事。八点以后,你去过那间别馆吗?」

「我没去过。」少女从正面注视聪介的眼睛,断言说。

「真的吗?」、「真的!」、「那你有靠近别馆吗?」、「没有!」、「绝对吗?」、「绝

对!」

既然都说绝对了,后续也无以为继了。迫于无奈,聪介问了形式上的不在场证明调查。「昨晚十一点左右,你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结果出乎意料的,少女露出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激动慌乱之色,连手上拿的扫帚都不停打颤。

「十、十一点!那、那个时间的话,我在天天、天空,不,在外面,不不,在房间里!我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错不了的,没错。」

「…………」她这副异常慌张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晚上十一点这么晚的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是很普通的事呀。

聪介对少女的态度起疑,判断这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他在心中准备着,至今一直心痒难耐的问题。但在问出口之前——

「哦,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喔。谢谢你。我要回去现场了,要是你想到什么,请随时跟我说。那我失陪了。」

聪介彻底表现出潇洒的样子,还举起一只手示意道别。少女浮现出放心的表情后,说了一句:「那,我也失陪了。」拿着扫帚深深一鞠躬,转身离去。

看着她松懈的背影,聪介忽然说:「啊,对了对了,我忘了一件事。」故意补上这句话,接着又说:「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少女的背紧张地抽动一下,仿佛连美丽的辫子也充满紧张感。聪介对着停下脚步的她,提出真正的问题。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不是『立川良子』这个假名,而是真正的名字。」

少女被这么一问,霎时以幼猫般的敏捷动作和聪介保持距离,再度把扫帚当作竹剑摆出对战姿势。少女浑身充满杀气,而且这股杀气和之前明显不同。看似真的不惜一战。

「我、我的名字?你、你问这个,做什么——不,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聪介摇摇手,表示没必要。「你不需要再用女仆的方式说话了吧。你现在这身架式,已经摆明你不是普通的女仆。而且『立川良子』也一定是假名。之前我叫你的时候,你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是在叫你。那是因为这不是你本名。说吧,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你看就知道了吧。」少女放下左手的扫帚,靠在自己的胸前。「我只是,这家人雇用的,可爱的女仆!」

看起来不像。若只是可爱的女仆,扫帚不会充满杀气。

「这家人雇用你,不过是短短三天前的事。而且你来了以后就发生了命案,这是为什么呢?」

「我哪知道啊。这跟我无关。」

「既然无关,跟我说个名字不会怎样吧。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啦。」少女摆出顽强的态度,但聪介连珠炮地继续问。

「年龄呢?出生年月日呢?出身地呢?本籍地呢?最高学历呢?血型呢?身高体重呢?三围呢?」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啊!够了!」少女像是受够似地用扫帚敲打地面。「从上到下82、58、84啦!」

还补了一句:「有什么不满吗?」面对不知为何占上风的少女,聪介顿时哑口无言。虽然她拒绝回答真正的问题,但聪介却有一种所有问题都得到答案的成就感。

少女解除扫帚作战架式后,丢下一句「再见,我还有事要忙。」便掉头走人。将扫帚扛在肩头,悠悠地离开。聪介顿时看傻了眼,一直目送少女的背影。

但聪介回过神后,又朝着远去的背影再度叫住她。

「等、等一下,站住!」

少女停下脚步,唯有视线转向聪介。「干么啦,还有事要问啊?」

想问的事太多了,情急之下聪介问了浮现脑海的问题。

「那把扫帚,是什么特别的扫帚吗?你好像很宝贝,走到哪带到哪。」

「哦,你说这个。」少女瞄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扫帚,不知为何笑逐颜开。她再度走到聪介的旁边说:「只是一把普通的扫帚唷。」将自己的宝贝倏地推到他面前。「看吧看吧,凑近一点仔~细看清楚。」

聪介照她说的,把脸凑近扫帚。以弯腰的姿势,端详眼前的扫帚尾,嗯嗯嗯地觉得,这确实是一把普通的老旧扫帚。就在此时——

「看我的——!」突然,少女的咆哮声响彻后院!

下一个瞬间,少女以小笠原道大(注:日本知名棒球选手。)瞄准内角球的姿势,全力挥棒(扫帚)。

粗心刑警的头,对少女无疑是一颗适合挥棒的绝佳好球。非常漂亮地,被扫帚击飞的聪介,划了一道完美的低飞球抛物线,掉在几公尺外的地面。

「可恶,你这是干么!你把人头当棒球练习啊!」

聪介趴在地上,摇了摇头。幸好扫帚尾还算是柔软的东西,伤势没什么大碍。但那刺刺的扫帚打在脸上却疼痛无比。聪介的脸上被打出无数刮痕,痛得睁不开眼睛。

宛如在嘲笑聪介似的,少女的声音从他的头上传来。「啊,真是有够低级!我最讨厌纠缠不休的男人!是刑警的话,更讨厌!」

「什么嘛,可恶,你在哪里?」聪介右手捣着眼睛,挥动左手寻找少女。

但伸出去的手只抓到空气,连一根手指都没碰到声音的主人。

「呵呵,没有用啦,刑警先生。你根本抓不到我。不过,我想想看,这样吧,看你可怜,我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当作陪罪吧。」

就这样,少女终于说出她真正的名字。「我的名字叫玛莉伊。片假名的玛莉伊唷。」

「玛莉?你叫玛莉?」

「不是啦~」少女以小女孩般的撒娇口吻说:「我跟你说,最后那个音不是『玛莉』的『莉』的延长音,而是一个『伊』字,不要搞错了喔——算了,不过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好像后悔自己多嘴似的,少女突然就此打住。这位自称玛莉伊的少女,忽然说出告别的话:「后会无期了,刑警先生。」看来是没有再见面的意思了。

「喂,等一下。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问你耶!」聪介忍着痛楚,睁开双眼看向前方。「——人呢?」

没有半个人。他连忙环顾四周,看得见的范围里还是没有半个人。存在于后院的只有,满脸是伤的聪介,以及一尊等身大的天使雕像。那个用扫帚把他的头当棒球打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了?怎么可能?」聪介顿时怔住了。「刚才还听到声音耶……」

但是不管怎么找,结果都一样。拿着扫帚的谜样少女「玛莉伊」,只留下这个怪怪的名字,就从聪介的眼前如烟一般消失了。

5

「你说她消失了?」

在南邸的客厅,南源次郎听着小山田这位年轻刑警的报告,不禁眉头紧皱地反问「你说立川小姐消失了,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嘛,因为是侦查上的机密无法奉告。总而言之,你家的女仆,突然不见了。」小山田刑警一脸不悦地耸耸肩。他脸上有无数的严重刮伤。源次郎纳闷地问:「——你这个伤,怎么来的?」

「——这是机密。」

小山田刑警低头小声说。源次郎一脸不解偏着头。

这位姓小山田的刑警,说有重要的事来到这个客厅时,源次郎内心其实有点慌。说不定这个看似靠不住的年轻刑警,其实是个能干的高手,掌握了意外的线索或铁证如山的证据,要给我这个凶手看。源次郎原本对他抱着这种不安。不料小山田刑警告诉源次郎的竟是这种有点扫兴的事:家政妇突然消失了。

坦白说,源次郎也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真正用意。不过把她拿来当作扰乱警方办案的烟幕弹,倒是很有利用价值。源次郎灵机一动,突然手一拍、对刑警说:「说不定,立川良子是逃走了吧?」

「逃走?怎么说?」

「这很好懂吧,刑警。在别馆杀害我妻子的人,其实是立川良子。我不知道她的动机为何,但是,会在这种情况下消失,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犯罪的告白吧。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昨晚十一点左右,她在别馆附近的院子里。我出去抽烟的时候,亲眼看到她在那里。她擡头仰望着月色皎洁的夜空……还有她的头发散发出青色光芒……然后,对……就消失了……」

源次郎想起昨晚看到的梦幻般景象,喃喃地说。小山田刑警心头一惊。

「啥?头发发光,消失了……你在说什么啊?」

「哦,没,没什么。总、总之命案发生的晚上十一点左右,立川良子在别馆附近是事实。果然她可能是凶手啊。」

「原来如此。确实,这么说来也是有可能。但是,她看起来不像凶恶的杀人犯。」

「不不不,女人看外表不准喔。」

「嗯,这么说也对。」小山田刑警露出深表赞同的表情,「倒是源次郎先生,立川

良子开始在您府上工作,不过才三天前的事吧。那么在这之前,在您府上工作的是另外一位家政妇吗?」

「对,没错,是一位资深的家政妇。那个人十天前辞职了,后来雇用的就是她,立川良子。她是看了征人启示的告示来应征。」

「你没有调查她的身家背景吗?」

「我不做这种事。我第一眼看到她就中意了。」

「女人看外表不准不是吗?」

「……嗯。」没料到被反将一军的源次郎,霎时为之语塞,然后浮现一抹苦笑。「你说得确实没错。但是,男人很容易被女人的外表蒙骗也是事实啊。坦白说,我做梦都没想到她是个恶劣的坏女人。」

「原来如此。那个女孩确实相当恶劣……」小山田刑警犹如在回忆般,以指尖抚摸脸上的伤。「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她是杀人犯。」

「为什么呢?你有什么证据可以相信逃走的家政妇吗?」

「我是没有什么证据,不过有一点很奇妙。」小山田刑警接着说出另外一个事实。「其实,从宅邸消失的并非只有女仆。还有她爱用的扫帚,那把老旧的竹扫帚也一起消失了。这一点,你怎么看?你认为会有带着扫帚逃走的杀人犯吗?」

6

杀害南佐和子的犯人、颠倒的命案现场之谜、消失女仆的下落,在这些问题全部无解的情况下,唯有时钟的指针不停地转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

被椿木警部盯上的绀野俊之,却也还没找到能断定他是真凶的证据。将佐和子叫去别馆的那封短信,确实是从绀野的手机发出。但绀野说他的手机「不晓得被谁偷走了」。

倘若绀野所言属实,极有可能是有人冒充绀野,把佐和子骗去别馆。当然绀野也可能在说谎,因此依然无法否定他是凶手的可能性。

在这种情况下,椿木警部为了查清真相,最近每天都紧盯着绀野俊之,从他当剧本家的工作到私生活,以及兴趣嗜好、健康状况、甚至到年收、是否有借款、将来和父母同住的可能性等等,都做了通盘的彻底调查。

结果,椿木警部似乎喜欢上绀野了。最近她要和这个最重要的嫌犯见面时,妆都化得特别漂亮。

还对被她硬拉来一起办案的若杉刑警表示:「想要转行……」

此外聪介这边,自从被自称「玛莉伊」的少女搞到「颜面扫地」后,简直像中了魔法似的,整个脑袋都被她占据了。成天在想:她到底是什么人?在这起命案里扮演什么角色?为什么突然消失了?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在找不出答案的情况下,案发之后已经过了一星期。聪介脸上的刮伤也终于痊愈了,原本的男子汉气概也恢复之际——

聪介再度遇见了奇迹。

那是傍晚时分,聪介开着快要坏掉的Corolla回到八王子的住家。

聪介的家是一栋位于微高山坡上的洋馆,在这一带其实是颇为出名的豪华宅邸。不晓得是歌德式还是罗马式的异样建筑,是在战后立刻兴建的。特征是尖尖的屋顶,映照在夕阳里的轮廓犹如铅笔般并排着。院子里林木苍郁,建筑物爬满了宛如软件动物触手般的长春藤。

附近的机灵孩子们带着喜爱与好奇心,把这栋聚集了「很暗、很旧、很大」等三要素的小山田邸,称为「鬼屋」或「魔女馆」。

不过很抱歉,辜负了纯真无邪孩子们的期待。住在这栋过时洋馆里的是聪介,以及他的父亲而已。没有魔女(鬼魂或许有)。

Corolla驶进小山田邸的古老大门时,聪介看到一张贴在门柱上的传单。聪介将车子停在院子一角后,走回去看门柱上的传单。这是一张征人启示告示,上面有聪介的父亲,小山田铁二亲笔挥毫写着:

「征家政妇,供食宿,有单人房。细节面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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