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部 日嗣御子(1/2)
第七话/为了世间为了人类
我睁大了双眼。
发现我的眼前满满都是腐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名其妙。
放眼望去,我的四周有一大群令人毛骨悚然的僵尸在蠢动。
那些都是僵尸啊。
只见明显不是活生生的人类——咖啡色或黑色的人形腐肉正一边发出难以形容的呻吟,一边缓缓向我逼近。
他们身上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我自小在还算干净整洁的环境长大,再加上之前看到死而复生的妈妈露出腐烂的尸体,从此心底便留下了阴影,我变得非常害怕这种血肉模糊的东西。
我惊恐万分,忍不住往后倒退。
「呀啊啊!呀啊啊啊!为什么会变得像是电玩中心常见的猎杀僵尸游戏i一样」
我身处在某个陌生的僵尸城。
无数的高楼大厦,就好似插在地面上的巨大木桩。
眼前的景象相当煞风景,空气十分污浊。
大部分的行道树都拦腰折断了,有数不清的车子不是翻车、就是起火燃烧。
那是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光景。
又或者才刚发生完一场大地震——
有一群受伤的巫女倒在我的身旁。
她们是『月读神社』的灵能力者。
我想她们是在奋战后不幸落败,气力放尽了吧。
虽然看起来都还有一口气在,可是全都一动也不动。
「…………?」
我的意识固然清楚,可是却对身体的状况感到有些不对劲。
感觉就好像这不是我自己的身体一样。
『怎么了,月读咒咒?」
有人出声呼唤了我。
用我妈妈的名字喊我。
「事到如今,这点程度的『异象』应该吓不着你才是。快拿起武器战斗吧。单方面的虐杀可是一点都不有趣喔?」
在僵尸群的另一头——有人站在路灯的上面。
那人顶着乌云密布的阴森森天空,脸孔被阴影遮住,以至于长相无法看清。
对方身着异教的祭祀服装、手持手杖,上头挂了一串喀啷喀啷作响的骷髅头作为装饰,感觉十分低俗。
他骨瘦如柴,两眼眼眶凹陷。
嘴巴掉了牙齿。
毛发稀疏。
那人头上戴了一顶宛如从古代遗迹盗走的皇冠,貌似是高龄的男性。
他身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不祥气息,仿佛令周遭这些蠢蠢欲动的僵尸所散发的腐臭味更浓厚了好几百倍似的。
「你不是把号称咱们组织里历代最强的尖兵通通宰得一干二净吗?拿出真正的实力来吧,月读咒咒,可恨的『月读神社』巫女啊……!把『最高神』托付在你身上的尊贵权能,转让给咱们『荒霸吐』吧……!」
『荒霸吐』?
那是什么?
总觉得好像有在哪里听过……?
重点是——这个骸骨男果然称呼我为『月读咒咒』。
「…………」
我重新打量了自己的模样。
沾染了些许血迹和飞溅的烂肉的巫女装束。
掠过眼前的长发是我所没有的。
身材也比我略微高大——是成人的体格。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我现在应该在妈妈的身体里面。
为什么?
是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状况?
看到我陷入混乱,骸骨男一如见猎心喜似地放声大笑。
「瞧你好像状况不太对劲,不过我辈是不会因此手下留情的!吾等乃邪恶神秘组织『荒霸吐』的刺客!附身在此躯壳的神灵,就是『怠惰守墓者萨穆迪男爵』!此时此刻,我辈一定要替那些被你击败的伙伴报一箭之仇!」
萨穆迪男爵是民间信仰巫毒教所信奉的『神』。
不过严格说来,他比较偏向『圣人』,两者大同小异就是了。
这个负责在鬼门关管理死者出入的『神』,只有在巫毒教祭典时才会降临到世上,让死者复活展开狂欢。
为什么遥远异国的『神』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只要能打倒『月读巫』。,我辈的身价便能一口气扶摇直上!甚至,我辈还有机会取代『大小姐』把『不从之民荒霸吐』占为己有也说不定……!」
自称萨穆迪男爵的男人似乎陷入些微的自我陶醉,直打哆嗦,接着他放声咆哮:
「上吧,僵尸!把那女的碎尸万段,丢去喂鱼!」
「噫……」
如果这是在打电动的话,僵尸是很不堪一击的。
可是现实中没有战斗能力的我,连想要逃离他们的血盆大口都很困难。
就在我被那些没有武装、打算直接扑到我身上的僵尸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
(——你退下去,锁锁美。)
脑海里忽然迸出一个声音,把我的意识推进了身体的深处。
(这里不是小孩子的游乐场。)
取代我的意识作主的
「别以为我只是空有『最高神的力量』的花瓶而已……!」
正是我的妈妈。
我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压力。
以及光明磊落的态度。
只见妈妈动作迅速地从手中的金色锡杖拔剑,挥出十拳剑。
神格化的刀刃像在切菜般砍杀四周的僵尸,并以强大的冲击将他们震飞。
「咕……!」
萨穆迪男爵连忙高举手杖,召唤不死军团。
「她的气势又回来了——僵尸们,别让那家伙接近我辈!『月读巫女』的身体终究只是人类的血肉之躯罢了!她的战力没办法持续太久!以人海战术击溃她!」
「啧,真是麻烦……」
妈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有惊无险地把僵尸一一切块。
「僵尸是死人。死人属于『根之国』,『根之国』不在『最高神天照大神』的管辖之内。要一口气『改变』所有僵尸使其无力化,果然有那么一点难度哪——」
然后,她和萨穆迪男爵正面对峙。
「你的目的是什么?」
妈妈开门见山地直问:
「虽然你们『荒霸吐』的行事风格大抵就像所谓的愉快犯,但我实在想不透你们这次的行动有何意义。你操纵死者,令他们兴风作浪,那又能带来什么好处?有什么意义?依我看来,你并非是让死者从黄泉复活,而是让低级的『诸神』附身在尸体上好进行操控——只是,就凭这样的喽啰,根本连战力也称不上。」
「嘻嘻嘻,看来……你是不能理解我辈的崇高愿望啊。」
萨穆迪男爵扬起身上的祭祀服,高声主张:
「如你所言,这群僵尸确实只是让『诸神』附身在尸体上的劣质傀儡!可是这些僵尸对我辈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
说那什么可笑的瞎话。
「我辈的目的是支配这个国家!首先我辈要杀光这个国家的政治家,让『诸神』附身在他们身上变成僵尸!然后我辈将以那些脱胎换骨的僵尸政治家做为傀儡,成为这个国家的霸者!至于敢违抗的政治家,就同样把他们杀掉变成僵尸吧!不支持我辈的权利人士也一样杀掉变成僵尸!民主主义讲求的是少数服从多数!既然如此,只要把政治家和园民全都变成对我辈唯命是从的僵尸,我辈将无所不能!僵尸内阁支持率100 %!咕哈哈哈哈!」
他是白痴吗?
「唔,居然如此卑鄙恐怖,但我是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哇啊,没想到妈妈竟然会这么一本正经地跟他一搭一唱。好可爱。
「原来如此,你的行动也不是毫无计划——按你的方法施行的话,确实有机会在形式上支配这个国家。可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与全人类『,月读神社』绝对会阻止你的野心!『诸神』也好人类也罢,他们可不是供你实现野心的道具!」
妈妈宣言后,开始结起熟悉的咒印。
宛如正义伙伴般的帅气姿势。
道反之咒法。
「道反之大神,乃是镇坐在生死两个世界的界在线的巨大岩石,目的在于封印试图从黄泉国度『根之国』复活的创造神之妻!拿来对付死者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这话若配合巫毒教的风格来说的话……尘归尘,土归土——回归尘土吧!」
此话一出,僵尸就像被一股来自正上方的压力压扁一样,全趴倒在地上。
只见妈妈踩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敌人,一路杀向萨穆迪男爵。
「异国的『诸神
』啊,为自己的行为忏悔——速速离开这个国度吧!」
妈妈瞬间移动,在转眼间逼近到敌人面前。
她豪迈地挥下出鞘的十拳剑。
只见刀刃砍进男爵的肩膀,一鼓作气将他的身体劈成两半,爆了开来。
整个过程只有秒杀两字可以形容。
『怠惰守墓者萨穆迪男爵』绝非不堪一击的小人物。
其他巫女都败在他的手下,正是他实力的证明。
不过他并非妈妈的对手。
妈妈很强。比谁都强。
不,应该说她必须坚强。
即便强迫自己,即便口吐鲜血,她还是非得努力奋战不可。
为了世间,也为了人类。
「竟让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嗯?」
妈妈气喘吁吁的同时擡头仰望了天空。
有某个物体就像划开阴森森的天空般,正在高速飞行。
「咒咒大人呀啊啊啊啊!」
妈妈睁大眼睛仔细一瞧,认出了该飞天物体的真面目。
一颗体积不亚于一般自小客车的巨大人头。
那是人称飞头或辕鲈首的妖怪(一般都把挽鲈首当作是『脖子会伸得很长』的怪物,不过当中也不乏头跟身体分家在空中飞舞的类型)。
奴役下等妖怪做为己用,在『月读神社』是稀松平常的事。
定睛一看,居然有个巫女乘坐在以飞机的速度高速飞行的?辕首头上。
「那个是——小弥吗?」
在一脸讶异表情的妈妈视线前方——
匆见辘辕首露出纠结的表情,然后「哈、哈……哈啾!」——打了个非常豪迈的喷嚏。
喷嚏的劲道之猛,使得那个名叫小弥的女巫硬生生地被甩飞到半空中——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
「小弥!」
然后呈倒栽葱的姿势往下坠落。
@ @ @
「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本来是应该死定了没错。小心至上。」
妈妈在高空中飞翔。
在外貌看似老爷爷头颅的『妖怪』的头顶——妈妈姿势端正地坐在光秃秃的头上,身后面是一脸狼狈的小弥。
原本应该从高空摔成肉酱的小弥运气不错,被妈妈温柔地接个正着(妈妈她没什么臂力,所以应该是做了什么『改变』吧),如今才能平安无事。
妈妈稳稳地坐在摇晃不安的『妖怪』头上,叹了口气。
「你能力不足,我不许你使役『妖怪』。别看他们堕落了,好歹也是『诸神』——『妖怪』的力量比人类强大,层级也比人类高。驾驭他们的时候必须小心谨慎。他们跟汽车和手机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利用的。」
「有个问题我到现在还是不懂——所谓的『妖怪』,跟一般听说的『神灵』有什么地方不同呢?呃,我没办法很明白地区分两者——」
「你还真的是一无所知哪……也罢,这不怪你。毕竟你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大概是为了打发飞行的闲暇时间,妈妈难得耐得住性子仔细说明。
「举凡存在于这世间万物之中的自我或者自身意识,或是可视为这类精神的东西,都是『诸神』。任何东西上都可能有『诸神』存在,用成千上万这个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是,这些我都还明白。」
一头黑发迎风飘拂的小弥点点头。
她不像妈妈那么从容自在,得使尽吃奶的力气才能紧紧攀在『妖怪』头上。
「我们人类的体内同样也有『诸神』存在。所谓的灵能力,就是利用『人类身体的神』引发各式各样的奇迹,对吧?」
「唔。人类算是比较特别的例子,大致上你有这样的理解就行了。」
外表看起来像是同龄的两人,却有一种老师和学生般的感觉。
又或者说,就像姊妹一样。
「无论如何,虽然『诸神』平时只是世界的构成要素,可是有时为了直接对世界造成影响,也会实际化成动物、人类和武器等形体,甚或是自然现象。在这些实体化的『诸神』里面,有些能力较弱的会遭人类捕获并以灵能力使役,这些『诸神』就叫做『妖怪』、使魔、或是式神。」
「用语不能统一吗,我记不清楚那么多……」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全国各地、甚至是全世界都有自己习惯的称呼。」
妈妈叹气后,继续接着说明:
「很久以前,凡是实体化的『诸神』全都统称为『妖怪』。只不过现在的时代有我们『月读神社』负责维持『对人类有利的世界』,并且严格进行管理,所以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几乎都灭绝了。」
啊啊,原来这个时代的情况是这样的吗?
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世界就不再是,对人类有利的世界』了,最近碰见擅自实体化的『妖怪』的频率也有渐渐增加的趋势。
上次小镜在樱花哄夜学围击退的低级『诸神』就是一个例子——说穿了,他们可以算是野生的『妖怪』。
「然后,所谓的『神灵』,指的就是没有实体化的『诸神』。」
妈妈直接了当地下了定论。
「如果拿人类打比方,『神灵』就是灵魂,或者说心灵或精神也可以。即便是处于『神灵』的状态,凡是在自己支配下的事物还是可以『改变』;只不过,有太多事情如果不实体化变成『怪物』,就会无法造成影响,因此实体化对以前的『诸神』来说,似乎不是什么罕见的现象。」
妈妈面露不快的表情嘟囔道。
「『荒霸吐』似乎具备了一种技术,可以用来支配这样的『神灵』,令他们暂时依附在机器人、或者人偶这一类的躯壳上。借此自在操控。」
「这跟『妖怪』有什么不同吗?」
「虽然感觉很像,但严格说来是不一样的东西。躯壳可视之为受过『荒霸吐』调整的机械,被植入了必须唯命是从的程序。跟我们所操控的『妖怪』相比,更适合运用来做为兵器,即便身体遭到破坏,只要『神灵』本身平安无事,就能一次次地使其依附在其他躯壳上重新行动。」
「原来如此,『妖怪』一旦被驱除,就声明完蛋了呢。」
到底是让等同于自身灵魂的『神灵』实体化比较好,还是维持『神灵』的状态依附在第三者所准备的躯壳上比较好?
如果选择的是后者,哪怕身体被摧毁,也能再换新的一个。
不过代价是只能遵照『荒霸吐』所设置的模式行动,失去了自由——感觉上就是这样吧。
「正因为如此,我们只使唤低等的『诸神』。高『神格』的『诸神』肩负了这世界大多数的构成要素。万一他们消灭的话,这世界会变得残缺不全。如此一来有可能引发使世界无法正常运转、出现漏洞的风险。」
原来如此,假设本来有支配物理法则的『诸神』。
一旦那个『诸神』被毁灭的话,连带地将使物理法则从这个世上消失。
尽管世界应该并不会因此突然毁灭,不过势必会造成许多不方便。
「不过,『荒霸吐』拥有可抛式的躯壳。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把能力强大的『诸神』当兵器运用,直到失去利用价值为止。即便战败,只要『神灵』本身依然健在,对世界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我在心中默默推测。
『月读巫女』所继承的『最高神的力量』,应该就是属于『神灵』。
小剑把具有『最高神的力量』的『神灵』托付给了琼琼杵尊。
然后,令剩余的残渣实体化变成『妖怪』——也就是现在的『邪神剑』。
打算迟早有一天要讨回『最高神的力量』的小剑,把自己的心和本体保存在『邪神剑』的身上,好让自己只要一开口,随时都能讨回转让给琼琼杵尊的『神灵』——若我猜的没错,应该是这样吧。
就在我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妈妈喃喃地低语道:
「喏,差不多快到了。你抓紧我了,以免又摔下去。」
「是。」
小弥露出微笑后,大胆地从后面抱住了我妈妈。
「这样就放心了?、」
唔,小弥这家伙——也太狡猾了吧。
就连我自己跟妈妈抱抱的经验都少之又少了。
@ @ @
『月读神社』。
这是一个为了经营『对人类有利的世界』,扫荡所有『异象』和野生的『妖怪』,使国家变得更适合人类居住的组织。
经过*玉垣,穿过了鸟居。(译注:玉垣是环绕在神社外头的外墙。)
两人在参道上奔驰,瞧也不瞧拜殿和本殿一眼,一路朝着深处的建筑直奔而去。
「往这边走,咒咒大人!」
即便身穿行动不便的巫女服,小弥的行动却意外机敏,跑在前头为妈妈带路。
『月读神社』受到灵能的保护并且被隐藏了起来,自然不见任何前来参拜的民众跟观光客,平时总是静悄悄地鸦雀无声。
在连鸟啼声也听不见的一片死寂中,小弥忐忑不安地低声说道:
「因为我怕隔墙有耳,所以刚才一直没敢告诉您,咒咒大人——您听了不要吓一跳喔……锁锁美小姐她昏倒了。」
「锁锁美昏倒了?」
我?
「如果只是昏倒,那也太小题大作了。锁锁美本来就是体弱多病的孩子。大家都太过保护她了,所以才会欠缺免疫能力。瞧她最近这阵子常常跑去外头的城镇,大概是在外面感染了原本并不存在于这块神域里的怪病吧?只能怪她自作自受,有些事不去管她,也算是为了她好。」
妈妈从以前就是这么严厉。
「话、话是这样没错啦。」
小弥心生动摇的同时,不安地垂下了眉毛。
「可是锁锁美小姐是预定接掌下一代『月读巫女』的重要子嗣。而且,负责看诊的医师和巫女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未能改善小姐的身体状况……说不定小姐是受到恶意的『诸神』或其他组织的诅咒。」
「不管是生病还是诅咒,身子这么容易就撑不住,足已说明锁锁美修行尚浅。话虽如此,锁锁美死了的话我也很为难。她人在哪儿?」
「这边,咒咒大人!」
小弥走在『月读神社』的生活空间——宅邸的走廊上,为妈妈领路。
不久,两人来到了一间小小的和室。
那是我的房间,真怀念。
妈妈的教育方针向来主张「物欲是邪恶的」,因此我的房间没什么私人物品。
房间地板是朴素的榻榻米,没有对外窗,给人一种封闭感。
「你在外面候着,小弥。」
妈妈定睛注视着躺在房间中央的棉被里面、年纪幼小的我。
「如果锁锁美得的不是一般疾病,而是被下了诅咒的话,几乎没有灵能力的你进来可能会有危险。」
「是,咒咒大人也请多加小心……」
母亲把急如热锅蚂蚁的小弥留在走廊,走进了房间。
然后她跪坐在疑似发高烧,额头上放了条毛巾的我身旁。
只见她就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物品一样,手指在半空中游移了半晌。
「妈妈……妈妈?」
看似意识模糊不清的我,微微睁开眼睛呼唤。
妈妈轻轻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是陪伴在我的身旁。
不过,我知道面无表情的妈妈心中,其实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感情涟漪。
妈妈她身怀『最高神的力量』,所以她努力隐藏、扼杀自己的情感,表现出冷血无情的模样。
妈妈很坚强。
所以我很喜欢妈妈。
因为不管怎么拚命封闭感情,总是会在某些地方不经意地流露出温柔,她是个少根筋——可是又率真引然的人。
「对不起……」
我从口中吁出热气,眼眶盈满泪水。
「妈妈在忙着工作,都是我害的——」
「好了。」
过了老半天,妈妈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冷冷的话。
「我虽然是『月读巫女』,可是也是你的母亲。」
妈妈可悲的地方就在这里。
纵使她想抛下任务赶回女儿身边,给她一个拥抱。
可是现实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不能把女儿的优先顺位放在世界的前面。
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而且不能表现出丝毫痛苦的模样。
所以有时候会有人误会、怨恨、憎恶妈妈。
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妈妈。
我希望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妈妈就好。
「睡吧。」
妈妈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我的头。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问题都交给娘处理即可。」
妈妈笑也不笑地跟我吩咐完这句话后,伸手遮住了嘴巴。
然后她转头朝着后面轻咳了几声。
有什么鲜红色的东西在她的掌心上扩散了开来。
可是意识朦胧的我并没有发现——
妈妈依旧坐得直挺挺的,抖擞精神,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锁锁美,你要快快长大。这是你唯一能做得到的事。等你长大成人时,时代也会比现在好上几许。」
「嗯,我知道妈妈非常努力。」
我口头上虽这么说,其实什么也不懂。
只是希望自己至少不要成为妈妈心中的负担。
「我很好。对不起,给妈妈添麻烦。是我太软弱了……」
「不要道歉。你没有错。软弱不是罪过。娘无力改变伤害你的世界,是娘太愚昧。我不会道歉,然而,娘会好好加油——」
最后,妈妈轻轻地把脸颊贴靠在我的额头上。
在经历短暂的亲子交流后,妈妈放下心中的不舍之情,动作俐落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为了世间也为了人类,必须时时刻刻奋战不懈的『月读巫女』——是不能永远把心思都放在女儿一人身上的。
如果说这是一种罪过的话,那妈妈她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第八话/母女的化石
当天傍晚——
在扫荡了邪恶神秘组织『荒霸吐』的尖兵,并完成『怠惰守墓者萨穆迪男爵』事件的善后处理(包括数据编辑、治疗负伤的巫女们以及补充咒符等等)后,妈妈在『月读神社』四处走动。
妈妈的任务是运用『最高神的力量』建构出『对人类有利的世界』。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妈妈总是以『神的视点』俯瞰世界,不断进行『改变』。
话虽如此,看在旁人眼中——妈妈就像提不起干劲,趁机混水摸鱼一样。
不过,只要是『月读神社』的人都知道。
妈妈是这座神社里……不对,是这个国家里——最最最拚命的人。
她应该早就感到疲惫不堪,可是却不吐半句苦水,只是打直腰杆昂首阔步。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不要鬼鬼祟祟地到处乱跑。」
妈妈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嘟囔道,不过哥哥一如对妈妈的声音产生反应般,突然现身了。
只见有个身着黑衣的小男孩站在光线昏暗处。
那模样就好似不该出现在神域的座敷童或幽灵。
「真是个奇怪的小子……」
妈妈走到哥哥的身旁后,把脸凑上前盯着他瞧。
「我知道你人畜无害,可是如果你为这座神社——不,为这个国家带来任何害处,我会当机立断地把你掐扁,明白了吗?」
即使受到言语恐吓,哥哥也是一愣一愣的。
瞧他那憨厚、说难听点是愚钝的态度,妈妈不禁喟然而叹。
「我不会感到同情。也不会为你哀伤。只希望迟早有一天你能获得救赎……」
「我……」
哥哥张开嘴巴,用听似迷迷糊糊的口吻回答。
「我对我的立场、对我的命运感到很满足啊?」
「是吗?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妈妈把脸别开后,缓缓地从走廊离开。
「那么,我回去照料锁锁美了。」
哥哥低头行礼后也离开了。
妈妈蓦地转头,隔着肩膀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哥哥的背影。
「那个会出现,也就表示锁锁美被选上了——是吗?或者,是我的大限之日快到了……」
咕噜噜。
郑重其事地思考着严肃问题的妈妈,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肚子饿了……」
妈妈面无表情地垂低了头。
「不,『月读巫女』是不需要私欲的。唯有清心寡欲,维持身心的洁白才是——」
咕噜噜噜噜噜。
「唔……」
妈妈步履蹒跚地在『月读神社』中漫步,一路走到面向建筑物后院的厨房后,把头探进了一直开着没有关上的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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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那个被唤作小弥的女性身着传统日式围裙,正忙着烹调料理。
她应该是准备『月读神社』所有人的晚餐吧。
照理说那个工作量应该很沉重,不过她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还哼唱着歌呢。
妈妈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后,冷不防开口询问:
「小弥,晚餐还没好吗?」
「哦哇!吓我一跳!」
吓得差点把锅子打翻的小弥慌慌张张地转身,不停向妈妈弯腰鞠躬。
「您您您、您有什么吩咐吗?咒咒大人?」
「好了好了,放轻松点。打扰你工作是我的不对。」
只见妈妈在厨房四处游荡徘徊,有时打开锅盖东看西瞧,有时擅自从摆在桌上的料理拎起几块偷吃,行为举止有失平时的分寸。
「呃,那我就不奉陪您了……」
小弥一边继续烹饪的工作,一边好奇地询问:
「不过,今天是什么风把咒咒大人吹来厨房这种地方的呢?」
妈妈毕竟是有头有睑的大人物,繁琐的家务事一向都交由他人处理。
「晚饭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请您稍待片刻。」
「唔。」
妈妈点头回应小弥后,欢天喜地地移动到厨房的角落,乖乖地坐了下来。
假如妈妈是一条狗的话,她现在就处于被主人要求「等一下再吃」,呈现兴奋地摇着尾巴的状态。
她肚子到底是有多饿啊。
「那个……您一直盯着我瞧,我会觉得绑手绑脚耶。」
「可是做菜这档事我又帮不上忙。几乎所有巫女都受伤了,所以在她们治好伤势前,一般业务只能暂时停摆:善后工作又早已告一段落,说穿了我现在正闲着没事。你就把我当厨房里的摆饰吧。」
「您是我的上司兼养母,而且手握『最高神的力量』,当属这国家最了不起的人,我实在没办法把您当摆饰……」
原本不知所措的小弥忽然「啪」的一声双手合十。
「对了,咒咒大人。您要不要试着为锁锁美小姐做碗粥呢?」
「哦?」
天外飞来一笔的想法令妈妈侧首纳闷。
「粥……?」
「就是咒咒大人感冒时,我做给您吃的那个。」
「噢。你说那僩一团软烂的东西吗?那东西还挺好吃的。也对,现在的锁锁美确实比较适合吃些容易消化的食物哪——好,小弥。你动手做吧。」
「要做的人不是我。是咒咒大人亲手为锁锁美小姐煮粥啦。」
「哦?可是我不会下厨啊?」
「做法我可以教您啦。像这种东西啊——与其由我代劳,还是母亲亲手做的,比较能讨锁锁美小姐的欢心啦。」
「是这样吗……?」
小弥向一脸困惑地站起来的妈妈露出了微笑。
「因为锁锁美小姐是个很黏母亲的小孩呀。我想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不过,亲子关系似乎是门纤细敏感的学问,我也不是很了解,是以不敢擅自断定。」
「毕竟你是『*神隐』啊。」(译注:指被神怪抓走,无故失踪的小孩。)
妈妈穿着巫女服站在瓦斯炉前面喃喃说道。
「你出生在代代服侍『月读神社』的优秀巫女世家,因为与生俱来的灵能力过于强大,以至于被觊觎那股力量的『恶神』给掳走。直到你所有的力量都被吸取、夺走,经过漫长的岁月后才又回到这个世界。」
「是的。可是我很感谢您,还愿意聘用我这灵能力几乎荡然无存的人来做打杂的工作。」
小弥挂起开朗的笑容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我的一切都被『恶神』给夺走了。包括我对父母的记忆,甚至是本名——虽然有留下记录,可是我对那些数据一点感觉也没有。而且我又是个一无是处的巫女……」
就像看穿了躲在妈妈里面,以作梦的形式观看这段过去的我一样。
「所以,我可以体会身处同样立场的锁锁美小姐的心情。」
小弥把手放在胸口上说道,,
「当然,被夺走灵能力的我,跟只是尚未成长茁壮的锁锁美小姐相比,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可是,眼看四周每个人都比自己优秀、心理上那种惶恐不安、想着非得努力不可的心情,会把自己逼到绝境——这点我感同身受。」
昔日心地善良的大人所说的这番话,鼓励了现在的我。
「理想无法达成,是令人痛苦的。就算努力再努力,皎紧牙关拚命冲刺,可是始终无法达到一个理想的目标。时间、修练、才能,样样都缺——因为个性认真,因为做事拚命,所以更是觉得痛苦煎熬。这种时候,如果有家人可以陪在身旁予以扶持的话,那自是最好不过的了,只可惜咒咒大人和当家大人都是多忙之身呢。」
「唔,抽不出时间陪伴锁锁美,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妈妈脸上挂着生前从未在我面前露出的惆怅表情,发起了牢骚: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时间根本不够用。我唯一能留给女儿的礼物,就是尽量净化、整理这个我总有一天必须亲手把女儿推进去的地狱,让它变成一块安泰的乐土。哪怕我这么做会被怨恨,会让那孩子感到寂寞……」
悲痛得表情扭曲的母亲喃喃低语。
「不对……我只是拿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逃避面对那个总是天真无邪地缠着我撒娇的孩子罢了。问题是,我是巫女。我是『月读巫女』。我只有这条生存之道。事到如今,我已经没办法回去当一般的女人和母亲了。小弥,我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咒咒大人……」
小弥垂下眉尾,绞尽脑汁设法为妈妈打气,但——
「……
她的表情忽然瞬间一僵——然后摆出架式,从怀里掏出好几张符咒。
「有不祥的气息……咒咒大人,您快闪避!」
事情就发生在小弥惊声大喊的下一秒后。
厨房紧临庭院的那面墙上冒出了无数道裂痕,转眼间遭到彻底粉碎。
随着四处飞扬的木片和尘埃,巨大的岩石从外头撞了进来。
不对,正确而言那是一只巨大的石头手臂。
那只精巧得令人怵目惊心的岩石手臂握拳重击小弥,一拳就把她打飞得老远。
一声也不吭地在地上滚动的小弥硬生生和墙壁撞在一块,只见她的额头流下鲜血,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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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弥!」
妈妈连忙凭空唤出自己的武器——金色锡杖。
她定睛直视满是裂痕的墙壁的另一头——『月读神社』的后院。
然后她倒抽了一口气。
受到强大结界守护的『月读神社』里,竟然出现了模样可怕的怪物。
那是个全长约莫有五公尺的岩石巨人。
巨魔像。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这个名词。
那个全身上下喷出蒸气的岩石巨人低头睥睨着妈妈。
妈妈很快地就发现一件事。
「混帐……!」
年幼的我——月读锁锁美被埋在巨人的头部里面。
我就像开挖到一半的化石一样,身子埋没在岩石里面,一动也不动。
仿佛快被岩石巨人给吃进肚子里去似的。
年幼的我似乎失去了意识——我也不记得自己曾经遭遇这种危险。
巨人大概是趁我熟睡的时候把我抓走的吧。
妈妈有如怒焰高涨般爆发出怒气。
「该死的家伙……!放开我的女儿!」
回应我妈妈的怒号的,是听似妖艳的女人嘲笑声。
「咯咯咯!那可不行!」
粗壮的巨魔像抖动着巨大身躯,动作灵巧地耸起肩膀。
「这小女孩是我的保命符——如果我放走了这个小女孩,肯定会被你砍得碎尸万段!咯咯咯!我毕竟是没什么力量的『神』……倘若不像这样抓个人质当筹码,岂敢站在可怕的『月读巫女』面前说话呢?」
「你这混帐东西,到底是谁……!」
妈妈怒吼道,她的愤怒强大得令四周的空间产生了扭曲。
「『月读神社』的结界如此牢固,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混进来的……!」
「用不着千方百计混进来啊?」
女子以愉快的声音回答:
「这小女孩平时好像有喜欢到镇上四处遛达的习惯——想入侵『月读神社』固然难如登天,不过换作是不在结界范围内的城镇,那就另当别论了。多亏『怠惰守墓者萨穆迪男爵』出来兴风作浪,把你们给诱了出来。这小女孩在那个时候跑到镇上玩,我便趁机附身到她的身上,说穿了不过就这么简单。」
女子就像在吹嘘自己的胜利似的,口气充满了
傲慢。
「再来就容易了,『月读神社』的结界和巫女都没有察觉我垫伏在这小女孩体内,于是我成功地侵入神社——即便是在原本的历史,也完全没有人发现到我的存在。」
原本的历史?
听到这句话,妈妈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哎,我说话的对象不是你。」
女子的声音就像在唱歌般,呼唤了那个名字。
「你在吧,月读锁锁美?」
妈妈的身体陡然一震。
原本受限于妈妈的顽强意志,被打压到深处的自我——
我那旁观着这场梦境、这段过去的自我意识被推上了第一线。
「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惊恐不已的我畏畏缩缩地询问后——
「何必露出那么不安害怕的表情呢?我来,只是要跟你谈场交易。」
态度看似恭敬、实乃目中无人的巨魔像,郑重其事似地张开双臂。
「为了带给你利益,我沉潜多年,静待机会的来临 —说来,我可是你的救世主喔?不过,若是情势生变,我也有可能变成定时炸弹喔。」
巨魔像接着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我是邪恶灵异组织『荒霸吐』的刺客。依附在此身的『神灵』乃『以天秤玩乐的玉藻前』。我的能力是寄生在灵能力者的身上,以及改变『历史』。」
那乍听下莫名其妙的话语,不知何故却充满了引诱的力量。
「呐,锁锁美——你可有过想改变历史的念头?」
第九话/三方面谈
白面金毛九尾狐。
她是常在中国、印度、日本出没,以美色媚惑当代政治家的倾国美女。
每次她抱着半好玩的心态颠覆一个国家后,便会重新投胎转世,出现在下一个国家重复同样的犯行,是力量强大的怪物。
在日本,她的名字叫玉藻前。
当年她被阴阳师揭露真面目元气大伤,身陷绝境,于是把自己变成了会喷出毒气的杀生石停止活动,尽管如此,她仍持续不断虐杀生物。
她绝不是那种会受人民敬奉、对国家营运有帮助的『神』,而是会使心机笼络有权者或者寄生在他们身上,性喜为非作歹的邪恶妖怪。
@ @ @
「咯咯咯咯咯咯!」
自称玉藻前的『神』一边发出宛如狐狸叫声般的刺耳尖笑,一边大肆破坏。
她那仿佛用岩石胡乱堆栈组合而成的身体,就跟怪物一样,她先是粉碎了碍事的墙壁与柱子,然后伸出巨掌——不费吹灰之力地捕获了我。
我像个小棒子一样被巨大的巨魔像握在掌心,提到了半空中。
「呜……」
我仿佛快被压扁似地全身剧痛,但更教我难受的是满腔的悔恨。
换作是这副身子的真正主人——妈妈的话,绝不会像我这样毫无反击之力地任人宰割。
「这样要对话也轻松多了。」
玉藻前用令人听了刺耳不耐的声音向我说道:
「顺便告诉你,这个巨大的岩怪,是我精心制作而成的杀生石魔像!它可是力量强大的灵能机器人,一般『诸神』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虽然我的『神灵』本体因长年和灵能力者争斗之故精疲力竭,可是实力仍不能小觎吧?白面金毛九尾狐可不是虚有其名而已!」
名为杀生石魔像的怪物,忽然全身冒出了紫色的蒸气。
「我知道你们『月读巫女』的弱点——无论你们手中握有的『最高神的力量』再强大,一旦行使那个力量的『月读巫女』精神陷入沉睡状态或者神智不清,就无法发挥应有的实力。」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为了避免过度改变『世界』,『月读巫女』有投药的习惯。
那肉瘤』的责任就是在我睡着、昏迷的期间帮忙支持。
这个敌人——是真的对『月读巫女』的缺点了若指掌。
「我再蠢,也不会蠢到当面挑战一国的『最高神』喔?我要做的是混淆你的精神,让你无法随心所欲行使力量!九尾狐的拿手功夫,就是媚惑执政者,松懈其心志!」
我背叛妈妈的那天,妈妈在我肚子里投入了药液——
杀生石魔像身上喷出的正是和那药液同样的物质。
我的意识瞬间模糊,渐渐失去思考能力。
「我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
玉藻前的话语,渗透进了我那逐渐模糊不清的意识。
「把萨穆迪男爵当作诱饵,附身在跑来镇上玩耍的你身上——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年时间,可是我一直垫伏在你的体内。」
根本就是寄生虫。
这家伙从那么久以前——就在我的身体里面筑巢了吗?
她逃过了我身旁的巫女、妈妈、甚至是『肉瘤』的监视和检查。
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的到来。
「我一直耐心等你『想要改变过去』的那一天到来。」
杀生石魔像的岩石磨合声,转变成了笑声。
「原本处于假死状态潜伏在你体内的我,如今总算被你的愿望给唤醒了。然后我利用你那强大的『最高神的力量』,强行『改变』过去。」
——玉藻前的能力,是寄生在灵能力者的身上,还有『改变』过去。
「这就是我的能力。『改变』历史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单凭元气大伤的我是不可能办到的。除非吸收你的『最高神的力量』加以利用,否则根本是异想天开。」
「『改变』历史——改变过去这种事……」
我发出了呻吟。
「那是禁忌啊。千万不可以这么做。」
「咯咯咯!」
玉藻前就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笑得都破音了。
「你没听见我一开始的声明吗,我们是邪恶神秘组织!连哭泣的小孩也会吓得哭不出声的犯罪者集团喔?就是因为犯禁忌才好,不能做的更是要去做——况且,这不也是你心中期盼的愿望吗?」
没错。
是我的愿望唤醒了玉藻前——她是这么说的。
那导火线呢?
「月读锁锁美,你心怀后悔。后悔是种为过去的失败感到懊恼的心情。一般凡人的后悔没什么意义。对世界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可是支配『物理法则』和人心,甚至还支配了一国历史的『最高神』如果后悔的话,是有可能会扭曲时空间,并且窜改过去的。」
这样的知识我也有听说过。
历史的『改变』。
所谓的历史,本来就是一种专挑对当代执政者有利的事实编篡而成的纪录。
对执政者不利的事实就抹灭,当作从未发生过。
这点程度的改变,即便是一般人类也做得到。
换作是『神』——特别是『最高神』,对于历史的窜改自然是能做到更完美的程度。
哪怕是人们的记忆和千真万确的事实,照样都能颠覆。
历史将产生扭曲,过去则将受到篡改。
即便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也会凭空消失—
逻辑道理也将会变调。
那是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
会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权利。
「我确实是后悔了没错。」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拚命抗拒使用那股力量。
「我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思考。不对,是为自己的作为感到后悔。我背叛了自己的妈妈。我破坏了约定,甚至没能令已死的妈妈获得安息。我很不孝吧?根本是历代最糟糕的『月读巫女』。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强忍全身的痛楚,瞪视眼前的巨大岩石怪物。
「我逃避责任,断然斩断『月读一族』的血脉。出卖了妈妈和祖先——我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扭曲历史改变过去,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把我的背叛视为『正义』……」
我不会被甜美的诱惑蒙骗。
我不会把过去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这个罪是我必须承担的。
虽然我会后悔,虽然我会心痛,但背叛是千真万确的事。
那是我自己犯下的错。
要我忘掉它,那才是最过分的事。
一我也绝不会原谅我自己。」
这是我对母亲唯一的——诚意。
也是我这说谎的背叛者唯一绝不妥协的坚持。
我要抱着这个伤痛活下去。
我要背负着这个罪过咬牙生活。
虽然我现在觉得有点累,需要休息——
可是
等我眼泪流干,我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在我选择的这条路上。
「哼。」
玉藻前不感兴趣地嗤之以鼻。
「你还真是个伪善者。不对,该说你坚强吗?真是了不起啊,给你一个嘉奖吧。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嘴巴说失败为成功之母,实际上却巴不得过去的耻辱能一笔勾销!而你却战胜了诱惑。太教人佩服了,月读锁锁美。可是呢——」
就像在嘲弄我一样,她全身喷出了毒气。
「你心里怎么想都不是重点。无论你现在怎么想尽办法耍赖,我就是有能力让你乖乖听话!」
女狐践踏了我的坚持,捧腹大笑。
「杀生石魔像原本并没有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这个场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这表示历史的『改变』已经开始了!在你浮现后悔念头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声明终结。我利用你的后悔,硬是扭曲改写过去,改成符合我利益的样子!」
杀生石魔像用力握紧了手指。
我就好似被老虎钳紧紧夹住般,脊椎骨嘎吱嘎吱作响地发出了悲鸣。
「我要在这里杀死月读咒咒。」
玉藻前开宗明义地宣言道。
「这就是此回我『改变』历史的目的。如果能在这里杀死月读咒咒,『荒霸吐』的天敌『月读神社』实力便会被削弱。『大小姐』也能稍微获得救赎……」
她的声音带了点感伤的成分,有些无力。
「一旦咒咒死了之后,以近亲通婚的方式绑定的『最高神的力量』,会移动到月读一族的谁身上呢?——一般而言应该是女儿吧。然后,女儿月读锁锁美的肉体如今则在准备万全的我的掌控之中。」
年幼的我埋在杀生石魔像的头部里面。
「杀死咒咒、排除最大的敌人,同时把继承了『最高神的力量』的幼年锁锁美绑架回『荒霸吐』。要把不成熟的锁锁美洗脑成我们的伙伴简直是轻而易举。少了最大的死敌,得到最高之力的『荒霸吐』想必发展会日渐茁壮吧。」
玉藻前乐不可支地描绘着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到时想支配这个世界、这个星球,也不过是易如反掌。」
那就是『荒霸吐』的目的吗?
如果他们当真有征服世界的野心的话——那还真是肤浅的邪恶组织。
「你们是白痴吗……」
尽管被牢牢握在岩石的掌心中,我还是口出恶言一吐怨气。
「我妈妈她为了管理一个国家,被压榨到死。」
泪水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
「我光是要撑着这副小小的身子苟延残喘,就吃不消了。」
这样也妄想征服世界。
真是笑掉我的大牙。
「就凭你们!就凭你们这种不搬出改变过去这种卑鄙的诡计,连个屁也不敢吭一声的货色!你们有什么能力!你们杀得了一个人吗!毁得了一个国家吗!支配得了世界吗!」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仿佛为我感到可悲似地,玉藻前用温柔的口气细语呢喃。
「说完了就准备领死吧,你这拚命努力的伪善者。有劳你洋洋洒洒地跟我讲了一堆听似义正词严的大道理——等你死后再去天国之类的地方,跟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神领奖吧?」
@ @ @
之后——
我就像被卷进爆炸一样,全身「轰」地受到一股冲击。
啊啊,身体该不会被杀生石魔像给压扁了吧。
对不起,妈妈。我害你死在这种地方……
我惭愧地想着。
照理说我已经死了,却还一直残留有意识。
我睁开双眼一瞧。
「好,辛苦你了。」
蹲坐在地上、态度懒洋洋的邪神剑垂眼看着我。
「…………?」
我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木然地发愣。
四周环境的景色完全变了个样。
这里是我连一砖一瓦都很熟悉的『月读神社』房间。
我看到房里花瓶的图案。
灯笼里轻轻摇曳的烛火。
陈列在房中的咒具。
铺在房间中央的棉被,和躺卧在里面一步一步迈向死亡的——妈妈。
我记得很清楚,这里是妈妈临终时的房间。
因为健康情形恶化,就这么抱病而亡的妈妈,在临死前就是躺卧在这病床上。
我在妈妈的病杨旁边,一个劲儿地啜泣。
这段痛苦的记忆我每回一想起,就会对无能为力的自己咬牙切齿。
我现在就身处在这段回忆之中。
整张脸哭得稀里哗啦,黏答答的。
我在穿着巫女服的幼年身体里面,茫然不知所措。
一旁——则有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邪神剑。
她身着在学校常见的白袍,频打呵欠,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模样。
「喂—怎么了?你没事吧?还活着吗?」
小剑在我面前挥手呼喊。
我错愕地抽动喉咙挤出声音。
「小、小剑?」
「是啊。我如果不是可爱的小剑不然会是谁?啊—这事要说明可麻烦了——该怎么跟你解说呢,等一下。呃……唉唷,我真的很不擅长跟别人讲解东西耶!」
等等,你好歹也是老师吧?
「现在不是悠悠哉哉的时候。」
不料,妈妈竟然在露出一脸为难表情低吟的小剑面前从床上坐起。
她明明病势沉重,命在旦夕。
「妈、妈妈……?」
「唔呣。是娘没错。」
妈妈表情痛苦地点点头后,面对我说道,,
「锁锁美,你要仔细听好——这个状态我没办法维持太久。『以天秤玩乐的玉藻前』是实力强大的『神』。而且那家伙花费数年的时间准备,耐心等候发动能力的时机。」
「嗯、嗯……?」
虽然我脑筋还是一团混乱,不过现在也只能先点头了。
妈妈心急如焚似地看着惶然失措的我,语气严厉地喝斥。
「锁锁美,你振作一点。在较量灵能力的时候,输的会是心慌意乱的那一方。」
妈妈说的是事实。
所以动不动就迷惘、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只是个半吊子。
「听好,现在我们要反过来利用玉藻前的能力回到过去。虽然单凭你一个人没办法跟玉藻前的力量抗衡,然而,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而已。我们要同心恊力,挑战『改变』历史这个禁忌。」
「这女人之前不是把手伸进你的肚子里面注入了药液吗?」
小剑冒冒失失地直指母亲的鼻子。
「这个很会见机行事的欧巴桑,趁机在你体内植入了自己的附身躯壳。她虽然败在小玉手中,以碎尸万段之姿堕入『根之国』,可是她内心早有盘算,准备通过植入你体内的躯壳回到这个世界。」
自己的附身躯壳—— 就像小剑将神剑天丛云剑留在这个世上,试图仰赖它返回世间的作法吗?
「我不敢妄信自己的力量。考虑到再被打回『根之国』的可能性,我必须先备妥安全对策。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胡乱伤害自己的女儿。」
原来如此,如果只是要注入药液的话,根本犯不着小题大作地刺破我的肚子。
「难道说我会胖得乱七八糟,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喔,你发胖了吗?」
我心怀期待试探性地询问后,妈妈仿佛冥思苦想似地低声嘟囔道:
「唔。那应该是娘的责任。稍后再跟你做详细说明吧,总之娘在『根之国』与你身处的现实相隔两地,很难如自己的心意进行调节……娘原本是想控制在脓包程度的大小。」
根本没脓包那么可爱好吗!
我整个人胖到精神错乱,甚至想用小玉的手削掉自己身上的肥肉!
「啊啊,太好了。原来我会胖都是妈妈动手脚的关系。我还以为这辈子注定要当个胖子了……就连使出『最高神的力量』也瘦不下来,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呢。」
「我苦心安排的附身躯壳要是被消除那还得了,所以我设下了防线。」
依妈妈的实力,要张开保护躯壳的结界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尽管拥有『最高神的力量』,我的灵能力毕竟尚未成熟,如果妈妈拿出真本事设下双重、甚至三重的防御手段,就算我能突破,恐怕也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最高神的力量』如此神圣,不是让你拿来减肥用的。本来应该长个脓包就没事,之所以会变得痴肥
臃肿,追根究柢都怪你自己好吃懒做。你太欠缺维持肉体、忍耐欲望的意志力了。」
挨骂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被妈妈骂,让我觉得有点开心。
「总而言之,我本来想通过植入在你体内的躯壳从,根之国。回来的,不料这家伙却从中作梗。」
妈妈快快不乐地指着小剑。
小剑也是一副不甚痛快的模样。
「我岂能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玩死而复生的把戏?那时我自己也还在『根之国』,看到这女人想回到现世,于是跟她打了起来。结果连我自己也被拖下水,不但力量没能完全回到现世,甚至遗失去大半的记忆。」
啊啊,小剑之所以会精神失常,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吗?
「不过,眼看事态的严重性非同小可——我们便姑且先放下私人的纠纷,决定联手阻止玉藻前,改变。历史的企图。」
这就是所谓的同舟共济吧。
「只不过我和咒咒都消耗了不少元气,没办法出多大的力气就是了。」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征服世界。再者,改变过去乃是非常可怕的。不过,这些话也用不着娘跟你提醒了。」
妈妈定睛注视着我,平心静气地喃喃说道。
「你刚才的气魄表现得不错。娘以你为荣。虽然我不会原谅你对我做的事——可是如果你是秉持着自己的信念在行动的话,我不会当你的所作所为是一种背叛。」
「妈妈……」
我连忙擦干从眼眶溢出的泪水。
我还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跟妈妈面对面。
当然,我还是没有得到妈妈的原谅——不过心情上已轻松了许多。
「总之机会难得,我们就来个三方面谈吧。」
小剑开心地笑了。
「我想不只做母亲的,锁锁美应该也同样有意见想说吧。你们俩应该要互相沟通,慢慢理解对方才对。然后再找出彼此都能接纳的结论即可。你们两个好歹是母女耶,就别吵了嘛……家人彼此互相伤害,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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