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黎明之前,长夜漫漫 第四章 在他的天堂里In His Heavennote(1/2)
译注:猜测引自英国诗人罗伯特·白朗宁Robert·Browning着诗Pippa's Song第七句「God's in His heaven。
看到传回来的敌军阵地影像,「无慈悲女王」叹了口气。有一支部队擅自行动,毫无意义地前插;而造成这一局面的则是高机动型的失控。
无视指挥官的命令,还以为它要干什么。
她可从未下达过袭击敌攻略部队司令部的命令。
现在端掉那种地方没有任何意义。
攻入龙牙大山的部队仅仅是攻略部队而已,他们深入敌阵,在几乎完全孤立的情况下进行破坏任务,就算没了后方的指挥部,也不会对作战产生影响。
所以,要打,就去打攻略部队。
敌部队居然一路攻到了她的命脉,但说到底也只是奇袭,无异于将精锐部队丢出联合王国军送到敌人面前说敬请享用。
只要按照命令切断他们的退路,把他们围在自己的控制区域内,本可以更有把握地歼灭敌军。
如果重装甲部队突出时没有在队列中形成空隙,就算攻略部队被断了后路,联合王国军也无法出兵解救。而只要把攻略部队干掉,——联合王国军就将再无对策。
若他们像联邦那样有足够的人力和国力,早就从一开始抽调兵力给攻略部队,并安排援军配合了。
现在的联合王国已经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国家的命运在此一举,却只能抽出一个旅团组成攻略部队;为了维持前线的对敌压制,甚至把弹药库里落灰的藏品和半自动兵器尽数投入炮击。
只要歼灭敌攻略部队,然后大范围展开蜉蝣型无人机,坐等国家自然消亡;或是等重战车型的数量凑齐,然后一举出击突破敌防线开展攻势,就够了。
〈军团〉无法违抗上级指挥官机的命令。
只要她一声令下,归她管辖的高机动型就必然会回来,但她故意没有这样做,而是静静地看着它失控。
设计并制造高机动型的目的已经全部达成,需要从机体采集的各类数据也已全部获得。
那个「新型」战机,已经没有用了。
既然如此,在它生命的最后,让它肆意妄为一番,又何妨。
——毕竟是命令它成为最强的存在啊。
命令它自我学习、改良,从而在任何战斗中都获得胜利
即使,这并非开发它的初衷。
†
龙牙大山据点的外面,与贝尔诺特一同负责指挥封锁作战区域的道阳接通了感官同步。
「诺赞大尉!雷达捕捉到敌机一台,是高机动型!」
「来了吗。……它的流体装甲在指挥所附近的战斗中应该已经耗尽了,不过在得到确认之前不要大意」
击毁重战车型后,先锋战队继续前行,已经来到了通往「无慈悲女王」王座的最后一条走廊。
对方至今没有露出逃跑之意。听着那冰冷的唤声,辛驾驶〈殡仪员〉冲在战队最前列。
走廊沿着曾经的岩浆通路的外围盘旋,缓缓下降。
信道在远古的一次喷发后,被冷却的熔岩堵住了,其中部分石块似是因外力而崩塌,信道中央竖立着许多摩天大楼一般高的岩页,露出似是刚断裂不久的锐利棱角。
坑道部的石壁令人联想到龙的鳞片,围绕着奇怪而巨大的尖塔,道路逐渐向下盘旋。
尖利的石塔顶端隐约可见一丝光芒,大约是与山的表面连通,冷空气也从缝隙中渗入,使这片空间的温度维持在适宜的范围。
「尽量干掉,但不要勉强。如果不能同时保持作战区域封锁的话,让它通过也没关系」
若在与高机动型的战斗中受损——万一全军覆没——据点内攻略部队恐将无法逃脱。这里是〈军团〉的控制区域,山的外面也是成群的敌军。
道阳大概也知道这个道理。同步感官的另一端,她似乎不满地嘟起了嘴。
「不必担心,大尉。我知道在您眼里看来自己不过是个菜鸟,但我好歹也是异名者…」
「!姑娘,不是那么回事儿!」
突然,贝尔诺特摒息大叫,粗哑的声音中满是紧张。
「那家伙不是冲我们来的!大尉!」
〈毁灭之力〉之间通常不会共享光学信息,因为需要传递的数据量太大了。
何况眼下与外面的通信全部依赖于中继,带宽不允许传输任何图像信息。
然而,通过自身的异能,辛隐约听到了发生的事情。
恐怕是跳了起来——在道阳和贝尔诺特的面前,纵身一跃,浮至高空。
高机动型的声音正朝着上方、即龙牙大山的山顶移动。它宛如一只迅捷的雪豹,沿着石壁攀爬,如履平地。
它又跳跃了一次,声音却在运动的途中忽然消失。大概是将野兽般的机体分解,化作了机械的蝴蝶。
山顶部似乎也有出入口。……转念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该据点是蜉蝣型无人机的补给站,无人机经常覆盖着高空,那么在靠近空中的位置开辟一个入口显然更有效率。
「推测目标为先锋战队,预计到达时间——沿最短路线,还剩三百秒!"
「这……」
前半句应该是没有错,不过后半句。
「不好说啊」
轻声细语般的翅膀声音逐渐汇集,不明所以的机械吼声响彻耳边。雷达屏幕上蓦地出现了高机动型的信号——位于先锋战队的正上方。
以高耸的石塔为背景,一个银色的机影快速下落。光学传感器捕捉的画面上,设置为视线跟踪的准星立刻锁定了目标,辛旋即扣动了扳机。巨大的炮声和强烈的冲击波在封闭的坑道内反射着,爆炸成形弹眨眼间便逼近了高机动型。
它或许是想要发动突然袭击,然而对于辛来说这只是徒劳。连进攻的线路,也被辛猜得一点不错。
高机动型可以将构成机体的流体微机械任意化作蝴蝶,借此修复受损的机体,继续存活——本质上讲,它的内核是构成中央处理系统的流体微机械。
既然如此,比起老实巴交地沿着机动部队的经路边打边往前冲,还不如以蝶群的形态直接飞到先锋战队跟前,再重新变回机体和流体装甲。
而且,所有的机甲兵器,从最古老的履带式战车诞生起,其炮塔顶面就一直都是攻击死角,也是最薄弱的环节。
所以,若它要来,就一定会从天而降——正如辛的预料。
高机动型笔直落下,炮弹飞速上升。
敌机挥起早已展开如翅膀的一条锁链剑刺入岩壁,快速制动。
机体随着惯性,划著名弧线落岩壁上。
下一瞬,设置为近炸引信的爆炸成形弹被引爆,然而这时高机动性已经蹬着岩壁,躲开了致命的爆炸范围。
……战斗机械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总是让辛暗暗忌恨。
辛敏锐的目光注意到覆盖着敌机的流体装甲比之前要厚。
装甲的质量大于以往,可能是打算使用刚才对付蕾娜她们时的诱饵机。
先锋战队的全体人员都知道发动突袭的是高机动型。
和在列维奇要塞基地中战斗时一样,各机迅速散开,准备用密集的弹幕击退敌机。所有人都各自错开了射击线,同时注意不进入高机动型近战火器的射程内,意图用稠密的炮火让对
方无处可躲。〈拾荒者〉和自爆式〈阿卡诺斯特〉则退至不会造成干扰的位置。同步感官内,响起某个人锐利的呼吸声。
高机动型朝着包围网的中心坠落。
即便轻灵如高机动型,也无法在没有任何支撑的半空中进行机动,只能在重力的拖拽下,笔直落向战队交织组成的血盆大口内。蜉蝣型无人机宛如星屑般飞舞着,银色的雪花覆盖在机体上,展开光学迷彩。立刻,银色的机影从视野和雷达屏幕上均消失不见。
见此,辛察觉到异样。
它为什么现在展开了光学迷彩?
现在藏起来没有任何意义。下落的轨道的落点是确定的,它又无法进行机动,藏不藏都一样,可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比如说,一些动作的准备需要花费时间,这段时间里若被敌军看到,自然也会给对方应对的机会。
——射击的准备动作……!
「各机注意隐蔽!有炮击——」
曾在列维奇要塞基地目睹的攻击,若在近距离被击中,战机会立刻失去平衡。因此他与队友拉开距离,警惕对手的攻击。然而在偷袭中,他目睹了那层厚到反常的流体装甲。
在背景中隐约可见,蜉
蝣型无人机展开的光学迷彩从内部被刺破。
蝴蝶的翅膀无声地破裂,碎片飞舞中,银色的流星沿着缝隙射出。那是如刺枪般细长的炮弹,仿佛从一大块金属上
削下来的针状结晶,令人联想到古代攻城战中使用的弩箭——化作死亡的骤雨,刺中了形成包围网的所有多足战机。
†
进攻的只是〈军团〉的很少一部分,然而却偏偏冲入了方才因与高机动性交战而仍然混乱的预备阵地。
不,应该说敌军正是趁着他们混乱才发动了攻击。
攻击似乎也并非〈军团〉原本的计划,而是少数部队擅自的行动。
证据是,敌攻击部队没有与高机动型的偷袭、或者与防在线保持警戒的其它部队做出任何配合。
让人头疼的,是重战车型的数量。
在〈瓦娜蒂斯〉里指挥着负责近卫的布里辛嘉曼战队和留下来进行炮火支持的射击管制分队的〈毁灭之力〉,蕾娜暗暗咬牙。
敌军集结起来的重机甲部队以重战车型和战车型为主体,而且目的偏偏是为了突破我军的防线。
虽然看样子还没有达到作战的预定数量,但仍足以像洪流一般覆盖山坡。
前哨防线一触即溃,敌军的前锋甚至已经插到蕾娜所在的缓冲带阵地的后方。敌我战机交织在一起,目力所及之处均是一片混战。
这里是我军严密构筑的防御地带,我军还占据了上坡,在机甲兵器的战斗中更为有利——然而状况依旧极为严峻。
连无法进行机动驾驶的马尔赛也跳出〈瓦娜蒂斯〉乘进〈毁灭之力〉不停地开炮,至少可以充当一座固定炮台。连续的
射击下,炮管很快过热,但他没有在意。斜向上发射的榴弹炮沿着水平的直接瞄准,落向重战车型。
蕾娜咬紧了牙关。
这次,说不定真的要撑不住。
†
「唔啊……!?」
攻击的精度比起带有火控系统的战车炮自然要差一截。
而且,在这里的所有驾驶员,都要么是异名者,要么是具有与之相当的实力。
听到警告,他们立刻进行了回避机动,驾驶舱没有受损。
然而超音速的巨大金属块击中了所有战机的动力系统、战车炮的炮身或是来不及避开的脚部,庞大的动能将装甲扭曲撕裂。
动作不及人类熟练的数台〈阿卡诺斯特〉则是被刺中了驾驶舱,飞向后方。
所有战机——除了未被瞄准的〈殡仪员〉。
瞬间,悄无声息地,辛看着眼前噩梦般的光景。
他并非没有警惕敌机的射击。
这儿虽然是封闭的空间,但也足够宽散。
所有人也都退到了在列维奇要塞基地看到的射击武器有效射程之外。
然而在两次战斗的间隔,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它竟显著地提升了射程和攻击威力,仅一击便让〈毁灭之力〉无法继续战斗……
高机动型落地,继承了〈军团〉的特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无数蝴蝶的碎片落在它的脚边,残存的少量蜉蝣型无
人机扇动着受损的翅膀向上飞去,剩下漆黑装甲上散布着零星银色的机体。
原本覆盖全身的羽状流体装甲已丧失殆尽,残余的流体上闪过电弧,表明那些金属是依靠电磁力加速的。
辛明白了。对方为了发动炮击——形成炮弹,耗费了过半的流体装甲。
穿甲弹的威力与击中目标时炮弹的动能密切相关。简易的电磁弹射系统无法达到战车炮般的射速,但通过增加炮弹质量,仍然可以提高攻击力。
为了仅用一击,便彻底击溃包围网。
高机动型宛如野兽一般猛地抖了抖身子,将构成弹射系统的残余的流体装甲抖掉。
稀薄的阳光下,银色的液体发出钝重的光芒,溅在岩壁上。光学传感器像猛兽的眼睛一样,笔直地盯着〈殡仪员〉。
冰冷的蓝色中,透出对〈殡仪员〉——亦或是坐在里面的辛——显而易见的执着。
和那个时候——列维奇要塞基地的战斗结束后,候在「无慈悲女王」旁边、化作蝴蝶看向他的时候一样,与义务性地杀死眼前的敌人、没有憎恶也没有激昂的战斗机械不甚相符。
下一瞬,没有任何预备动作,黑色的影子朝向〈殡仪员〉猛地冲过来。
「喷…!」
在这儿没法战斗。贸然开炮的话,有可能会误伤队友!
〈殡仪员〉跳下回廊,与队友拉开距离,向地下疾驰。高机动型紧随其后。
离开前的片刻,辛瞟了一眼队友——菜顿和赛欧乘坐的〈毁灭之力〉。战机的脚部正无规律地抽动,恐怕是控制系统出了故障,但应该没有被完全击毁。
感官同步仍然连接着,连某些人的咒骂声也隐约可辨。
牵制敌人,直到队友恢复战力,再合而围歼吗。
不……如果在那之前,敌机判断队友可能会碍事,而转去优先歼灭尚无法动身的队友的话。
决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他也没有那个打算。
「抱歉」
他们大概会——不,是肯定会生气的吧。这样想着,辛操纵〈殡仪员〉继续向后退去。
莱顿也好,赛欧也好,其他队友也好,包括不在这儿的安珠和科莲娜,怕是要发火。
蕾娜也是。
——请务必,活着回来。
嗯,我会回去的。我必须回去。所以,至少这次,就原谅我吧。
如此期望着,辛操纵〈殡仪员〉后退。
〈毁灭之力〉雪白的机身藏在回廊中央耸立的岩块,从敌机的视野中消失。
高机动型立刻挥起锁链剑,似是大喜过望。
无数细微的利刃开始高速旋转,发出报丧女妖Banshee一般尖锐的声音。
下一瞬,长长的剑刃便劈向旁边的石塔。巨石被从根部斩断,庞大的重量轰然倒地,正好堵住了高机动型背后的道路。
似是在说——不会让任何人妨碍。
火山口的底部,通往地底的深坑已被冷却的熔岩堵住。
微弱的阳光通过银色翅膀的遮挡射入百余米上空的开口,终究无法照亮这足以容下整个离宫的宽阔空间。
这里是据点内发电厂型控制中枢的所在地,也是数以亿计的等游型无人机的补给站。
电磁感应式充电单元如伸展的枝叶,由细分的金属杆支撑;无数银色的蝴蝶正停在其上。
宛如古代龙王的尸骸般与王座融为一体的发电厂型控制中枢坐落于深处,要擡起头才能看到其顶部。周围是不计其数的维护机器忙碌不停。
这一切,都在维卡的眼前,化为鲜红的火焰,烧得正旺。
充电单元,蜉蝣型无人机群,发电厂型,维护机械——这些都是非武装的后援型,毫无还手之力,极为脆弱。
机械蝶群在火焰中徒劳地飞舞着,纤薄的翅膀极易燃烧,不等飞至高空便燃烧殆尽,洒落在四周。
熊熊火焰之上,发电厂型的光学传感器挣扎着转向维卡驾驶的「蝮蛇」,视线中满是干枯的憎恶。然而,维卡只是哼了一声。
「若是那个死神,大概能识得君为何人,悼念一两句吧」
很不巧,我可没心情凭吊逝去已久、素不相识的人。
他冷冷地转过身背对火海,留下静静地守望着的〈阿卡诺斯特〉。
这边的任务已全部结束。接下来,
「各位,发电厂型已击毁,〈阿卡诺斯特〉全机配置完毕。这边的准备已结束,请报告各自状况」
负责压制自动工厂型的雷电战队队长尤特,以及负责破坏发电设施的克雷默战队队长利特立刻回答。
「这里是克劳少尉,自动工厂型已摧毁」
「发电设备已全部破坏,那个……〈阿卡诺斯特〉也已配置完毕」
然而唯独不见辛的回答。维卡微微皱眉,将感官同步的对象切换至先锋战队全员,重复调用。
「诺赞,听到请回答。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这次,回答立刻传来,只不过说话者是莱顿。
「王子殿下,……这里是修贾。辛不在这儿,我代为回答」
「抱歉,目标尚未达成。没有发现「无慈悲女王」,——辛现在正与高机动型交战」
莱顿的语气充满苦涩。〈狼人〉的装甲被击中而扭曲,驾驶舱似乎变得狭小了一些。
高机动性的流体装甲炮弹虽然很快也很重,但其威力仍不及战车炮。机体受到冲击,暂时无法动弹,不过没有对作战行动造
成影响。
〈毁灭之力〉全机幸存,〈阿卡诺斯特〉除了被轰飞的数台以外也没有大碍。
听到他的声音,聪明至极的王子殿下似乎立刻明白了状况,问声也带上了一丝紧张。
「你们和他被隔开了吗」
「没错,现在正在找他」
看着眼前倒了一半、将回廊一分为二的巨大岩石群,莱顿回答。
上方留有一丝空间,并非完全被阻隔,然而斜坡的角度接近垂直,而且下方支撑结构不稳定,很难攀登上去,是名副其实的障碍物。
辛和高机动型,则在障碍物的另一侧。
从这儿听不到战斗的声音,说明他们已经不在附近了,但他看到了辛被高机动型追着跳下回廊的一幕。
紧接着,岩石发生崩塌,堵住了通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同步感官的另一头,赛欧默不作声,但能感受到他无言的焦躁。〈笑面狐〉的光学传感器正四处游走,难以平静。
沉默地伫立的〈拾荒者〉中唯——台——菲德——也在坐立不安地原地踩着脚。
不,不只是这样。莱顿苦涩地歪起嘴角。
辛不只是被追着才跳下去的。他自己选择了更换场地,与高机动型一对一单挑——为了不波及到无法动弹的莱顿等人,……保护被高机动型一举击溃的队友们。
那个蠢货。
等找到了看我不揍他的。这样想着,他努力打起精神。
〈阿卡诺斯特〉正在探查周围的地形,寻找是否有其他通路可以迂回至岩石另一侧,以前往增援。
而且,作战目标「无慈悲女王」也在下方。本来就没有准确的地图,若找不到通路,便无从谈起。
维卡大概是忍住没有咋舌。
「—明白。我们会等到最后一刻」
若要寻找藏在龙牙大山内部某处的「无慈悲女王」,辛的异能不可或缺。
虽说作战的优先目标是破坏这个据点,但。
「抱歉了」
「不必,战斗中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很常见,为此烦恼是指挥官的责任,君不必在意……」
「莱顿」
听到赛欧的调用,莱顿擡起头。
「下面,岩石的阴影处。——为什么,会在那儿……」
赛欧盯着〈笑面狐〉的光学传感器指示的方向说道。莱顿感到疑惑,也调转战机朝向那里.…
「什……」
一辆古旧的、如月光般惨白的侦察型,正静静地伫立着。
隔断了回廊的石壁前,明明地势比这边更低,可她的目光却仿佛在冷冰冰地看着匍甸在自己脚边的臣子。
光学传感器发出满月一般的金色光芒,冰冷中却透着一股奇妙的人情味。
肩膀上没有默认装配的七点六二毫米通用机枪,也没有十四毫米重机枪。在战场上如此毫无防备,反而透出一股傲慢。
装甲上纹章的图案,是倚靠着弯月的女神。
「无慈悲女王」
莱顿也好赛欧也好,包括其他队员和〈小鸟〉们,也一下子愣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她会在这儿。
忽然,「无慈悲女王」移开视线,飘然转过身,用〈军团〉特有的无声驱动——以及〈军团〉绝不可能有的、宛如悠然散步的老妇般缓慢的步伐,钻入石壁阴影处被回廊墙壁的自然起伏遮挡住的道路,消失不见了。
似是在引诱,又似是在嘲笑。
莱顿猛地睁大双眼。她刚才,是怎么出现的?
「——追上去」
「莱顿!?不是先找辛吗……!」
「那家伙出现的地方,是在石壁下面对吧」
赛欧「啊」地叫了一声。
没错,他们一直沿着回廊深入地下,就是为了找到「无慈悲女王」——位于此处下方、名为王座之屋的区域。
辛之前说了,她到现在都没有逃跑。
既然如此,辛与高机动型战斗的现在,她应该也在那里。
然而刚才,她竟然越过被石壁封堵的通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合理的推论只有一个。
「她刚才走的——就是通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切断了感官同步后,维卡终于不耐烦地咋舌。
先是蕾娜所在的指挥部及周边的预备阵地遭到〈军团〉部分兵力的入侵,双方陷入胶着;然后便是辛的失踪。
在一旁听着的瑞谢开了口。
「殿下,那个…刚才人狼大人所讲之内容」
听到她小心翼翼的声音,维卡哑然失笑。
「瑞谢,我说过的吧。我没有给你的初期设置中输入无条件服从命令的指令,是为了什么?」
他能感觉到瑞谢立刻绽放了满面的笑容。
明明没有生前的记忆,这一点却和瑞谢丽特一模一样。
「感激不尽,……殿下。请允许在下前往搜索死神阁下。在如此高温下,时间拖得越久,……死神阁下的性命越危险」
「嗯。……这边的压制完成了,应该还有几个人闲着吧。把他们也带上」
他一直退到恐怕是位于龙牙大山内部最深处的地下洞窟内。外面的光照不进来,宽阔的空间内自然是一片黑暗,但以人的肉眼却也足以看清。
红色的、炫目的光。
不知是因温度过高还是因岩壁的反射,连空气都似乎在发着红光。在微光中,辛回望四周。
〈毁灭之力〉夜视模式的光学显示屏自动切换至普通模式——当然不是传感器接收到的亮度,而是为了避免操纵出现间断,辅助计算机自动增强的亮度。
光源位于遥远的下方。
站立的岩石下部,高到足以坠落身亡的落差尽头,是微微荡漾的暗红色光芒。
岩浆。
低粘性、超高温的液体微微晃动,宛如地下湖一般铺满了宽阔的洞窟底部,表面时不时地燃起火焰,像是被风卷起波浪一般。
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机体温度也因热辐射而迅速升高。
金属的脚部踏在岩石上,将碎裂的石块弹飞,落入下方红色的液面,瞬间激起猛烈的火焰,融入岩浆湖内。
洞窟内部的空间巨大,足以塞下一整座摩天大楼;岩石壁面一路延伸至底部,如城墙般耸立,包围着半圆形的岩浆湖。
石壁顶端与穹顶交界之处,有一个通往洞窟外部的细小裂口,恐怕是与山顶处远古时期的火山喷发口相连。
摇荡的岩浆湖上方,是无数个缓步台一样的巨大石块毫无规律地散布着,其中也包括辛和高机动型站立的岩石。两台战机位于洞窟深处靠近岩壁的一块最大的石头上。
脚下的石块呈扭曲的长方形,边缘整齐,让人联想到断头台。上面极为平整,似是以前更高的岩柱从此处断裂滑落而形成,大小堪比城市空间的某一区域。
方才边后退边通过的矩形出入口处,则是有一条狭窄(但也足以让战车型通过)的石路,一直连到这块岩石,宛如供罪人攀登的阶梯。
高机动型正背对着阶梯,与辛面对面伫立,似是在说绝不会让你逃脱。
「」
这个空间不存在于蕾娜在战前发送的三维地图中。
地图是根据辛用异能探测到的〈军团〉移动路线制作而成,自然无法考虑到〈军团〉不存在的区域。
虽然不是作战区域,但周围也没有辛的同伴。
而对于〈军团〉来说,这儿似乎也不是频繁光顾的地方。
根据岩石表面留下的多足战机特有的步痕,以及丢弃在断头台角落的若干空箱,他推测〈军团〉是将这个岩浆湖用于废物处理。
而对方特地将〈殡仪员〉——辛赶到这里来,说明。
「……到死都想跟我单挑,是吧」
〈军团〉本应不知荣誉为何物,但就算出现了类似的概念也不足为奇。至少,辛经历过类似的场面。
两年前的特别侦察,旅途中的第一场战斗。
「牧羊人」似乎讨厌战斗中有僚机介入,甚至开炮将其轰走。
那个时候的重战车型——被封在其中的哥哥的亡灵——一心要把辛打倒。
但,这家伙不一样。
它没有继承自阵亡者的思维残片,倒不如说没有任何源自人类的部件。
吸取了人类大脑结构的「牧羊人」因生前的执念而做出不符合兵器理念的行动,高机动型正是为了避免这一点才刻意使用纯粹机械的理性构筑。
高机动型动了。
漆黑的机体缓缓扬起,一
对后足蹬地,两条前足升至空中。
与此同时,前足周边的装甲和结构展开变形。前脚被折叠得更短,多余的组件移动到躯体两侧形成附加装甲。后脚的轴部延长,从相当于脚跟的位置突出,微微刺入下方的岩石。
它将躯体后仰,但没有完全直立,重心依然落在双脚前,形成准备扑向猎物的前倾姿势。
有点像小型的兽脚类恐龙——恐爪龙Deinonychusnote,长长的尾巴辅助保持身体平衡,锁链剑披向后方,像是装饰在背部的羽毛。狰狞的外观,模仿了远古时期动作敏捷的肉食动物。
译注:恐爪龙属于兽脚亚目驰龙科恐爪龙属。
——不对。
两只脚牢牢地踩在地上,前肢与恐龙的相比又显得过长。
这副模样,更像是——……
「是打算模仿人类的样子吗」
用形如野兽的外观,强行模仿人类的姿势。
作为自我学习并进化的战斗机械而言,从某种角度上讲算是正确的选择。
在沙里泰市中央地下车站的战斗中,高机动型败给了丢弃〈毁灭之力〉持步枪攻击的辛。在列维奇要塞基地,它又一次因以机体为诱饵、实际上以肉身之躯斩击的瑞谢而被迫丢弃了本体。
一直以来,高机动型都输给了有着人类外观的对手。那么,它判断双足步行的形态最适合战斗,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实际上,这副外观并非完全不适合战斗。
人类虽然在敏捷性上不及一些动物,但同时也获得了其它的优势,比如可以用双手操纵各种武器,还具有哺乳类动物中最强大的投掷能力。
但对于高机动型的战斗方式而言,这些都没有多大作用。
光顾着目的,而忘记了方法,结果便是扭曲的进化。
看着它,辛轻声嗤笑。
「就算你变成人的样子,也得不到一点好处。你的那份执着也好,……到头来只是在原地打转」
恐怕,高机动型现在的目的,是仅凭自身的力量战胜〈殡仪员〉。
所以,它才无视战略上的合理性,为了找出辛而袭击了指挥所。
所以,它才不顾击倒了莱顿等人,却没有彻底将其摧毁,而是留作人质与辛斡旋。
所以,它才特地将〈殡仪员〉逼至没有任何友军的这个地下岩浆湖上空。
作为战斗机械,这些都是不合理的行动;作为只为了排除眼前敌人而存在的〈军团〉,这些都是违背了本质的举动。
这些,都是为了打败辛的执着导致的结果。
执着——明明连人都不是,却想要借此定义自己的存在。
这种想法。
「对你这个机器来说,都是不必要的。——看来你废了」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侮辱。
高机动型猛地一蹬地。
预备阵地上的战斗仍在持续,面对敌军汹涌的进攻,我军勉强抵挡着。
看着子窗口中显示的指挥下〈毁灭之力〉与友军联合王国战机的数量,蕾娜想到。
这次,或许真的会死。
冰冷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她立刻咬紧牙关,打消了念头。不能怂。什么叫或许会死。
不会死,也不能死。
因为,死了的话,她就要丢下他了。
他曾期望,不要丢下他。
她曾回答,不会丢下他。
辛没有丢下她。
他跨越了曾被认为无法逾越的死亡命运,来到了那片甘草花遍地的战场。
那么,我也不能丢下他。他只是或许会死,又不是一定会。
指挥车上搭载的自卫用二十五毫米重机枪Chain Gun和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接连耗尽了弹药。
「鲜血女王」的座驾已然丧失作战能力,但前方侦察型仍在不停冒出。
看着敌机肩膀上旋回的机枪,蕾娜下令。
「全速前进,压碎敌机!」
「啥——!?」
「凭借〈瓦娜蒂斯〉的重量,完全可以撞飞侦察型!」
「……是、长官!——您可要站稳扶好了女王陛下!」
驾驶员横下心,踩下油门。装甲指挥车的防御虽不及战车,但重量也有三十吨,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下猛地加速前冲。
纵使敌机强化了战斗力,附加了武装,但重量之差无可抵挡。
为了瞄准而来不及躲避的侦察型被撞飞,在地上滚了一圈,不等站起身,〈瓦娜蒂斯〉便毫不留情地骑到它的上面,将其踏碎。
大概是肾上腺素的影响,眼前惨烈的画面看起来异常缓慢而鲜艳。看着这一幕,蕾娜想到。
这个世界也好,人类也好,真的是丑陋而冰冷,漠然而残酷。
自己眼前的这片惨烈却毫无意义的混乱战场,才是世界真实的模样吧。
但。
咬紧的牙关发出咯吱的响声。
——衣服会弄脏的。
那个时候,站在〈小鸟〉尸骸堆成的山前,用迷茫的、疲惫的、无力的目光和声音,辛这样说道。
弄脏就弄脏呗,有什么关系嘛。
那个时候,辛认为的肮脏,认为会把蕾娜弄脏,并不是指衣服的干净与否。
而是与辛交谈时,偶尔能感受到的伤痛般的空虚;是当他谈起人类的丑陋与卑劣、世界的冷酷与无情时,脸上露出的恍若虚无的一面。
它的本质。
辛讨厌这个冰冷的世界,讨厌丑陋到无可救药的人类。
同时,也讨厌著作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作为人类一员的自己。
所以,他才说会弄脏,才会在积雪的庭院里突然与她拉开距离。
不论她如何示意没关系,他都顽固地拒绝依靠她。
仿佛认为自己是极为肮脏且丑陋的怪物而厌恶着自己。
仿佛害怕将蕾娜拽入自己站立的冰冷而无情的世界里。
那么。
如果说他不愿让蕾娜沾染那些肮脏与丑陋。
她用力凝视眼前的战场,脑海中想着被这片景色侵蚀了内心的人。
其实,你也不愿意一直留在你所见到的悲惨世界里,不是吗——……!
眼前的景色中,自然没有辛的身影,看到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混乱战场。
不是不在乎未来,也不是没有期望之物。
他只是害怕,……害怕在期望和渴求的尽头,又会迎来一无所获的结局。
原本充满渴求的内心,已被毫无梦想可言的这个世界摧毁殆尽。
那么。
如果你的心中已经没了展望未来的动力,你的手中只剩下战斗到底的骄傲。
如果你的内心已被世界摧毁,你的未来也被消磨殆尽。
那么,就由我替你战斗。
与辛所见到的丑陋世界战斗,与仍然囚禁着辛的冰冷世界抗争。
为了战斗到底的他能够迎接温暖的世界。
为了完成使命的他能够展望属于自己的未来。
所以。
决不会死。
随着漫天的雪幕和与之相反极为微弱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瓦娜蒂斯〉前方着地。
钢铁色的装甲,狰狞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战车炮。
重战车型。
重量仅十吨的侦察型姑且不论,面对总重达一百吨的钢铁怪物,〈瓦娜蒂斯〉再怎么嘶吼也无济于事。
不仅如此,现在连嘶吼的时间也没了——百五十五毫米直径的炮口已瞄准〈瓦娜蒂斯〉,空洞的黑色笔直地盯着蕾娜。
直面即将杀死自己的那片黑色,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没有丝毫恐惧。
她不会死。
她不能死。
怎么能死。
我,还没有——
——瞬间。
高速穿甲弹从横向飞来,贯穿了重战车型的炮塔。
贫铀弹芯刺破厚重的装甲,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片刻后,才响起八十八毫米炮清脆的射击声,宛如将两片钢板撞在一起。
像是被射穿了太阳穴的人一样,重战车型的庞大躯体静止了一瞬,然后轰然崩塌。
咦?
蕾娜愣愣地看着眼前被击毁的敌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驾驶员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瓦娜蒂斯〉停下了机动,这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指挥车的旁边。脚步声很重,——显然不是〈军团〉战机。
光学传感器自动转向声源,屏幕上映出画面。白色的装甲像是打磨过的骨头,匍甸在地的身影宛如一
具尸骸——是〈毁灭之力〉。
驾驶舱下方的纹章,是带着瞄准镜的步枪。这是〈枪手〉,科莲娜的战机。
「还活着吗,蕾娜?」
无线电和感官同步中同时传来略显冷淡的声音,与在如今看来已显得遥远的八十六区战场上,以处理单元和指挥官的身份接触时相比没有改变。
然而,藏在声音背后的,却是一颗珍视同伴的内心。
「辛说过拜托我了。你要是死了,我还哪有脸去见他所以好好活着,别在不该玩命的时候玩命」
花岗岩虽然密实而坚硬,但置于长期的高温环境中,则会变得脆弱。
越是位于底部靠近热源的岩块,其特性越明显。每当着地和起跳时,作为落脚点的石块都会因冲击而碎裂坍塌。
〈殡仪员〉和高机动型反复着进攻和闪躲,同时它们的活动范围也逐渐受到限制。
散乱分布的石块有的小如一幢民居,有的大如一个街区,高度也不尽相同。
有几个过于靠近底部而无法再往下跳跃,有几个则是太高而跳不上去,如高塔般耸立在空间中。
两辆战机就在这些岩块之间来回移动,有时还以岩壁为支撑点跳跃,像一白一黑两头猛兽厮杀,互相试图取对方的性命。
不知是第几次炮击,敌机的移动速度太快,炮弹的发射方向完全脱离了目标的轨迹。
「啧……!」
因搭载了八十八毫米战车炮和装甲,〈毁灭之力〉比高机动型要重不少,跳跃的最大距离也相差甚多,这导致辛能够利用的落脚点也更为有限。
与之相较,高机动型甚至可以停留在锥尖般狭小的岩柱上,几乎是在单方面地玩弄辛于股掌中。
作为机动力的弥补,〈殡仪员〉有着射程相当远的战车炮,然而高机动型的移动速度和超快速的制动可以轻易地甩开火控系统的自动瞄准。
在没有僚机配合的情况下,连瞄准目标都相当困难。
跳跃的途中,辛射出滑线锚刺入岩壁,强行改变移动轨迹。
下一瞬,锚刺入的墙壁处岩石碎裂,与此同时高机动型
则是从〈殡仪员〉无法落脚的下方红热的岩石块猛地一蹬,几近垂直向上地逼近。
「!」
因滑线锚的抓地端脱落,〈殡仪员〉险些朝下方的岩浆湖落去,好在辛及时射出反方向的滑线锚,钩住了另一个岩块,借此着地。
同时,高机动型从极为刁钻的角度,以宛若无视了重力和惯性的动作,间不容发地袭来。
化为人形的高机动型因少了两条蹬地的腿,本以为它的机动力会有所下降,然而实际上移动的速度反而提高了。
后轴突出的尖端可以更牢固地刺入岩石中而提高抓地力,让驱动单元的输出动力更有效地转化为推力。金属和岩石摩擦发出尖锐叫声的同时,高机动型踏碎脚下的石块,以极高的速度向辛冲来。
舍弃自己原本的样貌,化为与〈殡仪员〉战斗最适的形态。
身在战场,或许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精神高度集中于与强敌战斗时,忽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脑海。
若为了战斗而生,就应只为战斗而存在。
若要在战场上生存,就应只知道战斗而不知其它。
——嘴上说着要战斗到底,却不肯舍弃那副根本不适合战斗的身躯。
——如瑞谢所说。
自己,八十六们,说到底只是半吊子的存在。
他们并不想成为只因战斗而生的人。
曾经,他有过那个念头。刚刚被人称为死神和殡仪员,尚未遇到莱顿和其他同伴的时候,他也曾想过将战斗作为自己的全部。
曾经以为,丢掉内心,就会换来宁静。曾经坚信,只要能战斗到底,就可以此为生。
但,到头来,他也没能成为自己曾期望的存在。
敌机挥下锁链剑,实在难以回避,他用高频刀挑起滚落在一旁的货柜,送进锁链剑挥下的轨道中。
剑因碰到金属货柜而被格挡开,〈殡仪员〉则趁机死里逃生般躲开。刀刃擦过脚部,将装甲削落。
——明明想着今后与另一半获得幸福。
真是这样吗。
或许吧。至今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着什么,期盼些什么。
但曾经,在八十六区先锋战队的兵营里,在那之前辗转的数个战区的基地里,与短暂地生活在一起、直到被编入其他战队或阵亡而分开、或是一同转到新部队的同伴们度过的时间。
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无聊至极或毫无意义的时光。
但,只有在那时,他才能将战斗抛在脑后。
他没有忘记,只是未曾察觉。
即使在八十六区,他们也从来不是只留有战斗到底的骄傲,也从未希望变成那样。
利特与他率领的克雷默战队接到了新的指令——寻找辛。
「明白。那——……」
回答着,他看向旁边跟随克雷默战队,一路进攻至此的〈阿卡诺斯特〉。
她们是用于破坏据点的自爆部队,不惜卸下武器甚至装甲,用空余的载重能力尽可能携带高性能炸药,到达指定地点,静静等待引爆指令。
通过感官同步,利特对其中具有队长人格的战机说道。
「我们走了,那个……柳德米拉」
「好的,请注意安全」
机械少女微笑着,用坦然的语调回答,似是一只迎接死期的天鹅。
一台〈毁灭之力〉向后退去,又一台〈毁灭之力〉向后退去,似是接连要逃离她的身边一般。
负责殿后的利特坐在自己的战机〈米兰〉内,望向静静伫立着的她。
她才刚刚死过一次,而现在又要迎接一次死亡。
她们——
忽然,柳德米拉开口问。
「您害怕我们吗?」
她乘坐的〈阿卡诺斯特〉——「马里纳夫卡」一号的驾驶舱被打开,宛如化蛹成蝶一般,形如少女的控制设备从中孵出,落在火山熔岩冷却形成的坑道上。
她张开双臂,像是殉教者一般,充满着自豪。
「呐——你害怕我们吗?我们死了一次又一次,以后也会如此。在你们看来,我们可怕吗?」
瞬间,利特愣住了。
利特只是十余岁的少年。面对虽实为阵亡者的残骸、但依旧露出略微年长的少女之姿的机械人偶,他总是不大愿意老实承认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
因为她说的没错。眼前的〈小鸟〉,早已看透了他内心的恐惧。
「——嗯」
利特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见此,柳德米拉露出了慈祥圣女般的微笑。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咦……?」
「你害怕我们,说明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愿意变成我们这群小鸟的模样。
若看到我们时能够感到恐惧……对我们来说,反而是最好不过了」
她的语气极为诚挚,似是打心眼里感到了释然。
「告诉我,那你想成为什么样子?不想变成我们这样的话你——想要成为什么?」
「……我……」
我是八十六,所以就只是这个样子——刚要这样说,然而话语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八十六,到底是什么?
八十六的骄傲,是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只以最终的死亡为目的,等在他们尽头的,便是那座尸体堆成的山,悲惨而毫无意义。
一直以来,他都不想死。
没错,他不想死。……但,他也不愿逃离战斗,依靠别人的牺牲而生存——他不愿意变成那种丑陋的猪。
他想战斗到最后一刻,……但也不认为毫无意义地献身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战斗下去,但也不愿意死。就算死,也不愿毫无意义地去死。也就是说——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在绝死的战场上活到最后一刻,这便是八十六的骄傲。
曾经,他如此下定决心。哪怕失去一切,也要坚守住这份骄傲,在八十六区、在这世界上有尊严地活着。
八十六,并非将死之人。
恰恰相反,他们都是活着的人。哪怕生命极为短暂,……也会让自己绽放得最为鲜艳,直到最后一刻。
不知何时,他忘记了这一点。
「就算自己有朝一日会死,但也不是为了死亡而战斗。我们是在寻求意义,哪怕只是为了自我满足,……也要
为了什么而生,为了什么而死,……」
就算有一天,自己的生命到了尽头。
至少这一点,不会改变。
「——没错」
柳德米拉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微笑着眯起了眼,似是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回答。
「那样就好。因为你还活着,还能有所期盼,能为了自己的愿望而活下去。……只不过」
「只不过」——已亡的小鸟重复着。
像是在祈愿,像是在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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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如果能实现的话,——不论得到或者失去了什么,愿你务必守住心中的那份骄傲,守住不能放弃之物,不要抛弃自己区别于其他的本质。然后,——愿你幸福」
柳德米拉——〈小鸟〉没有生前的记忆。临时编入这个分队的利特,无从知晓她生前曾是怎样的人。
但,他总觉得自己能理解她的愿望。
总觉得自己能明白,她们〈小鸟〉正是为此而战斗。
她们存活于世时,所转让的,所放弃的,所失去的。
作为人类仅有一次的死亡,造就了她们现在的模样。而尚未迎接死亡的利特,八十六们,仍然活着的人们。
请务必。
不要失去。
「嗯」
利特轻轻点了点头。除此之外,现在的他无法说出其它的话。
他总觉得,对他说出这番话的,并不只是柳德米拉一个。
而是在场的所有〈小鸟〉们,以及八十六区未能存活的、除了心中的骄傲以外一无所有地死去的同伴们,以及不久前阵亡的伊莉娜。
他总觉得,所有的那些人,都在这样对他说。
「请前去运行任务吧。——然后,请忘了我这只不足挂齿的小鸟无关痛痒的死」
「嗯。……不过」
利特说道。
眼前的死人之鸟可怖而可怜。等到下一个她出现,这番对话也必会被忘记。
但,他还是要给出自己的回答。
「我不会忘的。我会思考,……因为现在的我,至少还能做到这一点」
下方的岩块很小,勉强容得下〈毁灭之力〉。〈殡仪员〉在这里停下脚,系统拼命发出周围温度过高的警报。
高机动型从上方的断头台刚准备跳下,却似乎是发现了辛的意图,急忙重新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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