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黎明之前,长夜漫漫 第四章 在他的天堂里In His Heavennote(2/2)
高机动型从上方的断头台刚准备跳下,却似乎是发现了辛的意图,急忙重新站稳。
断头台和〈殡仪员〉之间,没有别的踏脚台。
凭借高机动型的跳跃力,勉强可以跨过这段距离,但眼下不能冒这个险。只要不是垂直向下跳,跳跃的轨迹就必定是个抛物线。换句话说,它必定会在某一刻运动到抛物线的顶点,即沿垂直方向静止的点。
辛正是在瞄着那一瞬间。所以,高机动型不敢贸然接近。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看着它大概是拼命思考的模样,辛也在寻找〈殡仪员〉可以全身而退的时机。
他一边揣测与身后耸立的石壁之间的距离,一边慎重地向后移动后脚,撞到一块岩石碎片,后者落入下方的岩浆湖,发出噗哧一声不吉的声响,然而无法传入辛高度集中的听觉内。
——太热了。
虽不至于热到烧红,但这块岩石相当靠近岩浆,大量的热辐射下,连密闭的驾驶舱内也热到有些难以呼吸。
好在人体具有恒温机制,不过位于体外的数组器仿真神经结晶自然不具备。银色的圆环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
音量不算大,然而距离很近,紧贴着后颈,这让时刻警惕异常的身体本能地紧张起来。
随着警报声,之前断断续续勉强能听到的莱顿和蕾娜的声音终于从耳边消失了。
身体的紧张带来肌肉的收缩,灵敏的操控单元捕获了位移信号,〈殡仪员〉的左后脚随之移动。踏在石块边缘的脚部终于踩到了边线,往下略微一沉。
「!不好……」
〈殡仪员〉的机体平衡略微受到扰动,但很容易恢复,不会导致坠落。
……只不过,岩石下方毕竟是一触即死的岩浆,辛的注意力不由得转向了左后脚。
高机动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它伸出背部的锁链剑,勾起旁边的一个未被激活的空货柜,将内部应已清空的巨大金属块用力朝他丢过来。
若直接砸中装甲薄弱的〈毁灭之力〉,确实会造成一定损伤,……但抛出的动作不论是作为攻击还是幌子都过于草率。它该不会是以为辛会受此惊吓而贸然开炮吧——……
终于,货柜没有跨越二者之间的距离,飞越了一半便开始向下坠落。
看到它的轨迹,辛惊出了一身冷汗。
坠落的时机太早了,——箱子里面不是空的!
看到死虫一般趴在货柜表面、但仍发出轻微悲鸣声的一只蜉蝣型无人机时,辛几乎是反射般操纵〈殡仪员〉向后跳去。
与此同时,蜉蝣型无人机的翅膀发出白光,产生电流。
货柜内部的某个东西被接通电流。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他早已猜到。
无壳弹底部的电引信被电流扫过,装填的火药顷刻间开始燃烧。
弹药货柜内部塞满的战车炮弹爆炸了。炮弹的种类似乎是高速穿甲弹。
爆炸只发生了一次,火药燃烧产生的高压气体将弹芯向四面八方弹开。
只不过,高速穿甲弹的杀伤力主要依靠其庞大的动能,而动能依赖于弹体的质量及火药在密闭炮膛内燃烧产生的持续加速。
只有火药爆炸而没有炮膛加速,炮弹便无法达到足够高的速度,其威力自然也无法发挥。
将四点六公斤的弹芯加速到每秒一千六百米的火药虽说强大,但破坏力却比不上高性能炸药。
于是,四散的弹芯也好,扩散的冲击波和火焰也好,都无法对向后跳去的〈殡仪员〉造成致命的伤害。
没有了炮身定向,弹芯的飞行路线也是一片混乱,其中能够威胁到〈毁灭之力〉的更是屈指可数。
辛调整脚部驱动器至最大输出功率向后跳去,同时通过左右方向的驱动器让机体在空中翻转,调整角度使射出的滑线锚刺入背后的石壁后立刻卷起,让机体紧贴在墙上。
下一瞬,高机动型从火焰中钻出,眨眼间便逼至眼前。
「啧」
卷到一半的滑线锚已无暇回收,只好将线松开,留下锚刺入岩石中,同时用力一蹬石壁,向仅剩的退路——空中——逃去。
只比他迟了一拍,高机动型也攀附到墙壁上,然后用比〈殡仪员〉强大许多倍的力气猛地一蹬,甚至将岩石踏碎,也追在了身后。
敌机的性能和驱动单元的输出功率都令人惊异,然而它竟然让自己的身体超负荷运转。
高机动型双脚的钉刺处产生龟裂,借此在瞬间缩短了与〈殡仪员〉的距离,贴身准备肉搏。
利用火焰屏蔽视线,张开弹幕限制活动范围,将敌人逼至空中,瞄准无路可逃的瞬间——与辛在沙里泰地下车站、机动部队在列维奇要塞基地使用的战术如出一辙。
双方的立场交换,这次换成〈殡仪员〉逃到半空,并眨眼间被追上来。
不论是想要炮击还是斩击,〈殡仪员〉都必须调转机体的朝向,才能面对从后方追来的高机动型;而对方则不需要这一过程。动作的差别,便会成为发动攻击的时间差。
锁链剑的影子,落在了〈殡仪员〉的驾驶舱上。
对方的速度更快,现在转过身迎接根本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依旧冷静的头脑中如此判断。
若驾驶舱被击中,机体失去控制,将直接落入下方的岩浆。
或许是因精神的高度集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极慢,他几乎能看到高速振动的刀刃逐渐逼近。
面对眨眼间扑面而来的死亡,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大概也是因为受到的伤害吧——忽然,他这样想到。
在战斗中,不论死去的同伴是谁,有多少人阵亡,带来的悲伤和愤怒都会被搁置。
悲伤要留到战斗之后。为此,战斗中他割舍了本不可或缺的情绪,只保留必要的冷静和理性。
愤怒会使视野狭窄,恐怖会让身体僵硬,这些在战斗中都是不必要的,因而封在内心深处。
让生存的本能也沉睡于心底,用漠然的目光看待他人和自己的性命。不觉间,他的意识比起人类的,更接近于战斗机器。
刻苦磨练的技术和本领,反过来在身上留下了道道伤痕。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眼下,这些伤痕仍然不可或缺。
如果有一天,他能到达一个可以坦然卸下
所有伤痛的地方。
为了那一天,他愿利用包括它们的一切。
切换武器。脚部的四个电磁打桩机强制弹出,——同时引爆。
扣动扳机。
空无一物的空中,脚下只有大气,打桩机弹出立桩,发出一阵爆响,四个足以穿透重战车型顶部装甲的五十七毫米打桩机同时炸裂。
打桩机内部塞满了火药,用于为钨制的桩提供足够的速度以刺破坚固的装甲。
以极高速度射出的桩,为〈毁灭之力〉提供了同样剧烈的反作用力,支撑机体的四条腿同时产生向上的推力——相当于踩着空气起跳。
在跳跃的过程中,〈殡仪员〉凌空再次跳跃。
高机动型的锁链剑划过〈殡仪员〉下方的虚空。它已没有能够射出的任何部件,无法做出辛方才的机动,只有蓝色的光学传感器用充满冰冷憎恶和杀意的目光看向〈殡仪员〉。
辛直盯着它的视线,挥下高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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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空中的斩击——高机动型无法回避。
刀身刺入机体。至今为止,面对〈殡仪员〉、以及所有〈毁灭之力〉的攻击却总是能躲过不受致命伤的高机动型,终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
漆黑的装甲和机体架构被切开,暴露出内部的结构。借助反作用力,辛挥起另一侧的刀,再次挥下。
高机动型反射般挥起锁链剑,正好格挡住挥下的刀。高速振动的刀刃相互干涉,二者均当场折断飞落。
两台战机也被产生的反作用力弹开——位于上方攻击的〈殡仪员〉飞向上,位于下方防御的高机动型则是向下。
无法飞行的〈毁灭之力〉立刻被无形却公平的重力捕获,在空中划过抛物线,达到顶点静止了一瞬,便开始落下,速度逐渐加快。
方才格斗的位置不太好,这样下去只会落入岩浆。
辛射出剩余的滑线锚,刺入断头台的中附近,不顾在高温环境下飞速运转的马达过热,以最快的速度回卷钢丝,力求改变下落轨迹。过热的马达开始冒火,他将其弹出,勉强落在了断头台上。
「……!」
下落的距离超过了通常值,就连与共和国的铝皮棺材不同、搭载了相当强劲的缓冲系统的〈瑞根丽芙〉也难以承受。
机体勉强保住了驾驶员的性命,而代价便是驱动系统发出的警告——线性驱动单元断裂,框架和关节部位的损坏。
有几块装甲在冲击下脱落,撞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尖锐的声音。
另一方面,高机动型没有滑线锚,也没有足够的时间退到安全区域内。
——它开始下落的高度比〈殡仪员〉更低,意味着它落入岩浆的时间也远短于后者。
即便如此,它依旧挥动剩余的锁链剑,勉强控制住姿态,落在了附近岩壁的边缘。
然而石块却因脚部刺钉的冲击而碎裂,黑色的机体再次摇摇晃晃地朝下方的地狱坠落。
「………!」
它伸出锁链剑,像陷入绝望的人伸出手一般,刺入了垂直略向内凹的岩壁。
高速振动的刀刃如切开豆腐一般将石壁劈裂,下降了数米后停止振动,机体也跟着悬停,像被蛛丝缠住的虫子一般吊在半空中。
双手和双脚都够不到断崖,它的机动能力再如何高,也无法攀登上去。
锁链剑与机体连接的根部显然无法支撑重达数吨的躯体,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与下方翻腾的岩浆一同,回荡在空间。
除了放弃机体逃跑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大概是这样判断后,银色的流体微机械从装甲的缝隙间开始渗出。
「——去死吧」
瞄准锁链剑后,辛毫不留情地扣动了八十八毫米炮的扳机。
虽有驻退机减缓射击的后坐力,然而发射时的冲击力仍旧很大,再加上机体多处受损,又被迫快速掉头,左后脚已经裂开的关节终于啪地一声折断了。
他失去了自机的机动能力。但以此为代价,来自极近距离的高速穿甲弹击碎了花岗岩,以及嵌入其中的锁链剑尖端。
「————————!」
随着尖利的叫声,高机动型向下坠去,落入鲜红滚烫的岩浆之湖中。
在最后一刻,作为战斗机械的本能依旧挣扎着,流体微机械仍然渗出试图逃逸,在红艳的湖面上组成蝴蝶的形状,在空中扑扇翅膀。
然而下一瞬,翅膀便燃烧了起来。
接二连三地,渗出形成的蝴蝶翅膀被点燃,虽没有落入岩浆中,却已如那熔岩般发出鲜红的火焰,如四溅的火星,如随风飘散的红色罂粟花的花瓣,一边燃烧一边疯狂地乱舞,短暂的光芒过后,终于烧尽成灰,落入底部。
热辐射。
如此高温的环境,不要说〈毁灭之力〉,连战车型和重战车型都无法久留,更不用说几乎贴着岩浆表面、极易升温的纤薄蝶翅。
不逃,会落入熔岩;逃,翅膀会燃烧。
因过分执著于独自击败辛,选择了这样一个战场——不知高机动型它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未能逃脱的流体微机械和机体框架一同落入岩浆中。低粘性的红黑色液体迅速吞噬了漆黑的装甲,从上空落下的蝴蝶燃烧的灰烬也加入其中。
响彻四方的尖厉叫声,终于消失了。
在这数个月来,仅凭一己之力便将机动部队数次逼至绝路的高机动型,终于不再是威胁。
对于辛而言,所有的〈军团〉,不论是囚禁了阵亡者的「牧羊人」和「黑羊」,还是纯粹机械的「白羊」,都是哀叹着想要归去的可怜亡灵。
不过,从来到联邦后的第一个任务起,他便受尽了高机动型的苦头。
许是因此,击毁了敌机后,他并没有多少感慨。
之前与〈军团〉作战获胜时从未感到过什么激昂,这次自然也没有;送走归去的亡灵时那一抹寂寞,也没有涌现。
「」
松开过度紧绷的神经,轻吐了一口气后,他操纵〈殡仪员〉,拖着断掉的一条后腿转过身。
太热了。战斗机动已经结束,战机的输出功率下降至巡航模式,然而机体的温度却居高不下,反而一点一点地逼近警戒值。
洞窟内的温度太高了,机体又靠近热源,厚重的岩壁无法导走热量,又几乎没有出口可以换气,空气中的热量无处可逃。
撑不了多久了,再不抓紧时间离开,战机和辛的身体都将被高温炙烤到无法动弹,命丧此地。
所以,要赶在那之前。
拖着一条腿的〈殡仪员〉虽动作迟缓不太听使唤,但还是老实地转过了一百八十度。
这时,他才终于看见了那一幕。
战斗中,他无暇分心;结束后直到刚才,他都背对着那里,所以没能看见。
大概是两台多足战机激烈交战所致——具体要怪谁已经无从考证,也不知是否是高机动型有意而为——断头台处的细长石路,被追赶到这里时通过的、岩浆湖洞窟唯一的出入口,已经几近塌陷。
「……咦,」
不知愣了有多久,直到听到无意识中发出的、算不上疑问也算不上否定的呢喃声,辛才回过神来。
声音究竟有何意义已经无所谓了。不论是疑惑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是否定说这不可能,眼前的景象都不会因此而改变。
那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不可改变的结果。
唯一的通路仅留下十余米,剩下的部分崩塌,将通路截断。
其结果便是。
他,
回不去了——……
脚下的岩块因通路崩塌而被孤立,但毕竟是直到刚才为止两台战机拼死搏斗之处,大小足够助跑。再加上滑线锚,塌落的部分并非不可逾越。
——如果〈殡仪员〉一切正常,没有受损的话。
脚部折断,滑线锚全部丢弃,只能拖着后腿勉强行进。
这样的〈殡仪员〉,连眼前只有十余米宽的断崖也无法跨越。
辛本人自然也做不到,而周围又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工具的材料。
他已无法自己离开这个地下洞窟了。
而且也无法呼救。数组器已损坏,感官同步无法创建。
无线电波被厚重的石墙阻隔,数据链路、雷达信号和无线对讲均无法使用。
如果弗雷德莉卡仍然留下来指挥,说不定还可能注意到他眼下的情况,但她因负伤已脱离了战线。
莱顿等人应该还在继续搜索,但他们不知道辛的方位,从宽广的地下要塞找出这个地下岩浆湖的可能性并不高。这个战域能够维
持封锁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在这个高温环境下,说不定在超过撤离时间之前,……辛的身体就要吃不消了。
「……」
明白到束手无策的瞬间,他只觉浑身一软。
啊啊。
我要在。
这种地方死去吗。
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毫无作为地。
面对这个事实,内心却出奇地平静。
明知道不该如此,但已经习惯的事情很难改变。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
参军者必会阵亡。在八十六区的九年,太多太多的实例,铸成了他们特有的生死观。
死亡总是近在咫尺,他们或许永远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以。
就算今天是生命的终结,他也应该接受。
没有必要恐惧,也没有必要厌恶。
这是他们战斗到最后得到的至上回报。
「……已经,够了吧」
说了一句无人听到的呢喃后——用于记录驾驶员语音的黑匣子不知何时已经关闭——他打开舱门,来到了外面。系统早已因过热而陷入沉默,冷却系统也已关闭,驾驶舱内的温度即将升至危险值。
虽说来到外面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但他总有点不乐意被关在密封的驾驶舱里面断了气。
炙热的空气包围了周身,没有了辅助计算机的亮度修正,熔岩发出的强光灼烧着视网膜。
已经,没有办法了吧。
他送走了太多战友,埋葬了太多队员。自己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仅此而已。
八十六,早晚会死。
毫无抵抗地,轻而易举地,理所当然地,死去。
现在轮到他了,仅此而已。
只不过。
「早知道,就不说了」
辛悄声嘟囔。
微微张开嘴,热空气便灌进喉咙,将嗓子眼烧干。
他不该说的。
他不该期望什么未来。
期望意味着失去。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他期望她不要丢下他。他向她许诺一定会活着回去。谁能想到,偏偏就在那之后,变成了这个情况。
蕾娜会不会伤心呢。……大概会吧。她就是那样的人。所以两年前,他才会对她说,希望她能记得他们。
做了不习惯的事情,结果便是让她受到了本不必要的伤害。
辛背靠着〈殡仪员〉的外装甲,擡头仰望。装甲本是滚烫,好在身上的驾驶服隔热性良好。
他想祈祷,然而听取愿望的神明早已不在。
用枪的话,至少会比被活活烤死更舒坦一些,但他不想用。
总觉得举枪自尽是一种背叛——背叛了所有曾与他并肩战斗的队友们。他曾许下约定,会带着所有逝去之人,战斗到最后一瞬,前进到最后一步。
也背叛了蕾娜。他曾说过一定会回去,……结果还是没能遵守约定。
「……蕾娜」
至少,她不必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算是一种侥幸吧。
「抱歉了」
这时,眼前出现一个白影。
亡灵的哀叹悄然响起,那是〈军团〉发出的濒死之声。
大脑的结构被拷贝封存于杀戮机器中,不断重复着唯——句濒死的话语。
是女性的声音。
冰凉,漠然,如月光般皎洁而冷酷。
辛不由自主地擡起目光。只见不知何时,一辆古旧的侦察型,正静静地伫立在前方。
月光般白皙的装甲上,是凭依弯月之女神的纹章。
「无慈悲女王」。
「————!!」
瞬间,意识被清晰无比的恐惧支配,思考也随之静止。
对死亡的恐惧。
为了收集情报而优化的侦察型,其战斗力在〈军团〉中很低——但这只是相对于〈瑞根丽芙〉或〈瓦纳尔刚〉等多足战机而言。
几乎没有武装的、脆弱的肉身之躯,显然无以与之对抗。
对于人类而言,面前的不论是侦察型还是重战车型都一样,下场都只会是被机械地、束手无策地、残忍地杀死。
和在列维奇要塞基地时见到的一样,「无慈悲女王」没有搭载通用机枪或十四毫米重机枪,处于解除了武装的状态,但这并不能带来任何差别。
以侦察型的输出功率,只需一脚就足以将人踢倒踏碎。
它只是一台为杀戮而存在的机器,对它而言杀死人类与踩死一只虫子无异。
没错。
唯有死亡,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平等、荒唐而突然的。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灼热的空气中化为干尸。
他也本打算从容地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连那份觉悟,以及供他感伤的短暂片刻,也被无情地夺去。
本来准备迎接的死亡,却突然改头换面,凶相毕露,面目狰狞地朝他扑来。
他知道世界的残酷,却连在最后一瞬,也无法逃离它的存在。
侦察型向他靠近。
辛反射般站起身。他无暇思考,只是依靠本能作出反应。
脚向后迈了一步。生存的本能让他警戒,准备逃跑。
不想死——脑海中倏然闪过这个念头。念头如此强烈,甚至盖住了本能的举动。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如果死了的话,他最后念出的,将是她的姓名。
如果被〈军团〉虏去,他将永世重复那个名字,直到坏掉。
听到〈军团〉、即机械亡灵之声,是辛独有的异能,至今尚未发现具有同样能力的人。
异能不同于机器,无法通过感官同步复现。如果没有了辛,人们就无法听到〈军团〉的哀叹。
但,万一她听到了呢。
所以,他不想死。
他不想让她流泪。
没错,不想让她流泪。
不想让她悲伤。不想以无法实现为借口放弃一切——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他曾向她承诺。
承诺他一定会回去,一起说话聊天。
他还没有因伤害到她的感情而向她道歉,又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丧命。
他不想死。
他不想让她更悲伤。
他,——希望她能露出笑容。
在如此绝境中,悄无声息地,这个念头填补了方才战斗结束至今心头的一片空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改变。
但究竟要改变什么,怎么改变,变成什么样子——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让他焦虑难耐的问题,终于有了回答。
他不清楚自己要变得如何,也不知道应该期望的未来和幸福。
即便是这样。
他想要让蕾娜露出笑容的生活。
如果可能的话,自己也想与她共同欢笑。
「无慈悲女王」无声地、漠然地朝他靠近。
他反射性地摆出战斗的姿势,紧盯着对方,手伸到驾驶舱里,取出备用的突击步枪,用熟悉而流畅的动作拉开枪栓,顶上一发子弹,几乎是不耐烦地迅速展开折叠的枪托,抵在肩膀上。
九毫米的手枪子弹根本无法对侦察型的装甲造成影响,它的正面装甲可以弹开全尺寸的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
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打。
他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周围没有屏蔽物的环境中独自战胜敌军战机,但若不打倒对方,他就会死在这里,无法归去。
他必须要回去。
即使打倒了「无慈悲女王」,也依旧改变不了无法从这个地下洞窟脱身的事实,但眼下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的所有思考和感情,已被必须打倒「敌人」的愤怒完全占据。
不能放弃。怎么可以放弃。
她可是叫他一定要回来——……
「无慈悲女王」继续靠近,已经进入了攻击范围,但它没有停下,似是在嘲笑,不见任何攻击的意图。
忽然,辛注意到了声音。
〈军团〉发动攻击前,声音总是会有一瞬变得高昂,蕴含杀意。然而,眼前女子的叹息声却无此变化
而且,话说回来。
这辆侦察型,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它显然不是跨越了塌陷的通路而来的。
辛一直在盯着那条通路,而它出现在了辛的身后。也就是说……
一个影子出现在脚边。
那不是辛的影子,也不是
「无慈悲女王」的,而是方方正正、形状滑稽的——
「……!」
他立刻转过头仰望。与此同时。
「——嘀!」
也不知道非战斗用非武装的区区一台捡破烂的机器究竟是怎么想的。
地下洞窟最深处,凹凸不平的石壁一角,菲德疾驰到悬崖边不见减速,以接近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飞出来,直接朝向「无慈悲女王」扑去。
虽说它的重量和侦察型差不多,但加上飞驰而下的速度造成的冲击力,足以将敌机一头撞倒。侦察型被撞得翻滚侧躺,双脚离地。
菲德立刻扑上去压住。在十余吨的重压下,白色的装甲碎裂,落到岩石上。
两台战机的距离过于接近,「无慈悲女王」无法将机枪对准目标,更不用提它压根就没有机枪。
然而或许是出于战斗机器的本能,侦察型白色的脚部依然挣扎着,试图将压在上方的菲德踢开——
「——菲德,让开!」
「辛,别动,原地待着!」
菲德立刻向后退去(动作比起〈毁灭之力〉自然是滑稽了许多),下一瞬,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近距离的射击,炮声和命中几乎是同时发生。
四十毫米机炮和八十八毫米爆炸成形弹从斜上方瞄准「无慈悲女王」的脚部刺来,炮弹的引信似乎已被解除,击中目标后也没有爆炸,只是凭借巨大的动能将敌机的六条腿打断。
即使是腿部也相当沉重,断裂后没有飞得太远,不至于威胁到站在附近的辛;部件的碎片则是由挡在前方的菲德接下。
随着喀嚓的脚步声,〈毁灭之力〉出现在眼前,纹章是笑着的狐狸。
是赛欧的乘机〈笑面狐〉。紧接着,莱顿的〈狼人〉也露出了头。
「辛,没事吧!?」
「混帐,还活着吧!」
和菲德突然出现的位置一样,地下洞窟最内部城墙般的石壁上,一个看上去像是石架的地方。
距离断头台大约有数米的水平和垂直距离,人不可能跳上去,但状态良好的〈瑞根丽芙〉可以哼着歌儿跳过去。
辛想要回答,然而喉咙被热空气灼得难受。他干咳了几声,消除了不适感,按下一直戴着没有关闭的无线对讲开关,回答。
「——耳朵疼」
〈毁灭之力〉的主炮是战车炮,沉重的炮弹以每秒一千二百米的速度射出,大量的装药在爆炸时发出的声音自然也是极大。
再加上是数门炮齐射,在封闭的空间内声音不停回响。
不过反过来说,除了耳朵疼以外,他没有受伤。
听到回答,赛欧似乎笑了笑,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没什么事呢。太好了」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一紧。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
辛想要道歉,但还是闭上了嘴。
别做让人担心的事,别做舍己为人的事——这些都是约两年前听过一次的话。
他知道自己几乎没能遵守,心里也有一丝歉意,……但光说不做,似乎也是不诚实的行为。
于是,他以问代答。
「你们从哪儿过来的」
看样子,他们是追着「无慈悲女王」过来的。
「哦,在你那儿正好被挡住看不见吧。这块石壁,我们站的位置后面,有一条通路,……至于是干什么用的就不清楚了」
「哦哦……」
这个原因啊。
他想接着说,突然止不住地咳嗽。刚才一说话,吸入了周围的热空气,嗓子又发痛。
菜顿皱起眉头,似是有些担心。
「别动嘴了,嗓子疼吧。——〈殡仪员〉动不了了是吧?我们现在过去」
「抱歉」
「都说了别动嘴。菲德,去把〈殡仪员〉收回来。那边那个侦察型…」
「嘀!」
电辅音响起,打断了莱顿的话语。
后者自然不懂它的意图,辛用发痛的嗓子解释。
「它说有别的〈拾荒者〉已经到附近了」
「你到底是怎么听懂的啊……应该是在上一个岔路口分开的那批吧。明白,那就交给它们——」
「死神阁下——!」
话没说完,从塌陷的通路另一侧,出现了数量〈拾荒者〉和〈阿卡诺斯特〉,还有〈柴卡〉。
坐在里面的瑞谢大叫着跳了过来。
「您没事吧!?…哦哦,狼人阁下和狐狸阁下也在!」
……不,那是我们要问的问题啊,瑞谢」
「在下接到前往此处的〈小鸟〉通知,此处的道路从自动工厂型的废物丢弃处一直连通至此,故刚从那里汇合赶来……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拾荒者〉阁下,请快些架桥」
有几辆〈拾荒者〉被改造成了可快速架桥的形态,通过脚部增设的打桩机将自身固定在地面上,再展开背部的折叠式桥梁,就可立刻成为连通至河或峡谷对岸的紧急用桥。
〈拾荒者〉本身重量较轻,能够展开的桥面最多也只有十五米左右,且无法支撑如〈瓦纳尔刚〉等重量级战机,但让〈毁灭之力〉和〈拾荒者〉通过还是不成问题的。
架桥型〈拾荒者〉立刻滑开背部的桥,向对岸输送链接在一起的十五米长铝架。菲德来到〈殡仪员〉旁边,〈狼人〉则是轻巧地跳到了断头台上。
眼前的一幕与平时战斗结束后的景象别无二致,十分和睦。
……总算得救了。
接受了这一现实的瞬间,辛只觉浑身无力,瘫倒在地。
同时,也终于发觉自己喉咙的干渴和身体异常的高温。
「喂!?」
〈狼人〉的光学传感器立刻朝他转过来。
莱顿刚要说些什么——大概是没事吧之类的话——不过闭上了嘴,看来他的情况显然不妙。
随后,莱顿急忙转向〈笑面狐〉。
「赛欧,你带上辛先回去。菲德这边有我盯着,你不用操心了」
「知道了,战斗力分我一半。——第一、三、五小队,以最快速度撤离,都跟紧了。——辛,能站起来吗?哦,算了,躺在那儿等着吧,待着别动——……」
〈笑面狐〉越过深渊,也落到他的身旁。
「——明白,撤离至预定地点后再报告」
接到已收回作战目标「无慈悲女王」和辛的报告后,维卡点了点头。
通知的是莱顿,看样子辛受了伤,但从语气上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过了一会儿,又接到了报告。先锋战队已撤离至预定地点,……机动部队所有成员已退至安全范围。
还剩下一件事。
感官同步接通,传来阿奈特的声音。
她坐在战队的一辆〈毁灭之力〉上面。因有非战斗人员搭乘,这辆战机一直没有参加任何战斗,接受僚机的保护。
「这下总算抓住了无慈悲女王,……你觉得会有什么新发现吗?她可是不惜送上留言也要把我们引到这儿来的宝箱啊」
「最坏的情况是,她只是把我和诺赞诱引至此的道具;最好的情况是,她手里有能够停止这场战争的方法。……且不论这是否出于那女人自身的意愿,最现实的期望,大概就是能获得一些情报吧」
如果「无慈悲女王」吸收了〈军团〉开发主任塞雷娜·勃肯堡少校的大脑结构,从中或许能得到一些数据。如果其中包括只有她才能做出来的关于〈军团〉控制系统的新知识,将会是极为宝贵的情报。
「那女人?……哦,你和她以前认识是吧」
「交谈过几次而已。…那,」
维卡打开特别增设的控制面板,调整了若干个选项,然后问道。
「你那边的人体实验进行的怎么样了,彭罗斯」
对方似乎露出了苦笑。
「知道了还问吗,王子殿下?——泄漏情报的不是联合王国,也不是感官同步被窃听了」
阿奈特没有向联邦军报告自己随军同行一事,知道她在战斗区域内的只有机动部队和联合王国。
已被〈军团〉记录了机身纹章的维卡和辛显然成为了敌军的目标,但既非战斗人员也没有机身纹章的阿奈特,乘坐在没有参加任何战斗的〈毁灭之力〉,一直通过感官同步与其他人通信,却没有成为目标。
〈军团〉不知道阿奈特的存在,或者说不知道她在那里。
即,泄漏了情报的,不是联合王国军,也不是机动部队。
基于感官同步的通信,至少目前也没有被窃听。
维卡淡淡地问道。他并不认为那算是背叛。
「那,是联邦吗?」
阿奈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气息——夹杂着厌恶、轻蔑,难以名状却极为鲜明的感情。
「……知道我的存在的,不是还有一个国家吗」
解开了数道保险后,自爆按钮被按下。信号通过中继器,传遍了直冲云霄的龙牙大山内部每一个角落,抵达背着炸药包潜伏在各处的〈阿卡诺斯特〉身上。
为了应对维卡或阿奈特负伤,以及电波被屏蔽等意外,还有同等数量的〈小鸟〉作为物理操纵员候在旁边。
为了不被〈军团〉窃去大脑结构数据,她们事先被输入了尽可能被彻底毁坏的指令。
所以,她们一动也不动,微笑着盼望下一个自己出现的战场。
接到信号,引信启动。
高性能炸药被点燃了。
在厚重的岩石阻挡下,爆炸声没有传出来,只是感受到了沉闷而强烈的震动。
没想到在雪山里还会有中暑的人——卫生兵看到辛,不由得苦笑,然后嘱咐他休息静养。
辛躺在重装甲运输车里,撑起了身子。
车辆位于远离战斗区域的一个集合地点,以避免意外引起的火山爆发造成的危害。从这儿看去,龙牙大山笔直冲天,威容依旧。
炸药虽足够摧毁据点,但不足以毁掉整座山。不过,据辛的异能探测,地下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不论是〈军团〉敌机的哀叹,还是为了爆破而留下的〈小鸟〉们的悲鸣。
阿奈特、维卡,以及负责封锁龙牙大山周围的贝尔诺特等队员似乎也已经撤离了。
只要把回收的「无慈悲女王」安置完毕——它要被牢牢地锁在专用的屏蔽箱里,避免在移动中脱逃或与敌军通信告知方位——剩下的就是全员撤退了。
「咚咚」,响起了柔和的敲门声,仿佛在王族的宫廷内。
片刻后,运输车的门被打开了。
「这次也是被干得很惨啊,死神阁下」
「瑞谢」
溜进来探望的瑞谢穿着〈小鸟〉专用的战机驾驶服,设计与平时穿的军服差不多,只不过因左腰部挂着与时代格格不入的佩剑,再加上编织整齐的金发和翠绿色的玻璃眼瞳,给人的印象和平时差不多。
现在,不论是那副打扮,还是那个声音,已经不会令他感到厌烦了。
「怎么了?」
「没事,只是来看看情况而已。听说您已经结束了治疗,正在休息」
瑞谢的声音和表情平静如常,似乎只是在闲聊,但辛能察觉出她在以自己的方式照顾着辛。
自从在列维奇要塞基地有过那番对话后,她虽无意收回发言,但似乎仍有些在意他是否受到了影响。
「听说您未受肉体之伤,实为万幸。……不过,仅因温度过高便无法继续活动,人类的躯体果然极为脆弱」
「…………」
虽说经历了与高机动型的战斗,但当时温度之高连〈毁灭之力〉也无法正常活动,很难想像只搭载了最低限度的冷却系统的〈小鸟〉会不受影响。
辛不由得半眯着眼睛看向瑞谢。后者笑了,不过与之前的不同,露出的是纯粹没有深意的笑容。
「感觉如何呢,脆弱的人类。在死亡的边缘勉强被救回来,明白自己还要活下去。是否感觉到了死亡的可怖呢。……是否觉得,应该把战争之事交给我等〈小鸟〉呢」
她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与内容截然相反,但似乎已经料到了他的回答,只是在试探。
「——确实」
所以,辛回答的语气也平静如常。
「确实,人类…我,不是只为了战斗而生存,也无法那样生存。但我还是无法舍弃自己的肉体。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半吊子」
「那么……」
「不过」
瑞谢想要说什么,但被辛打断了。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你们的自负。我们已经决定了,把战斗到底作为自身的骄傲。这一点无法舍弃。我不想活得像行尸走肉。不论是否合适战斗,不论是否为了战斗而生存,我都无法逃离这个战场。同时,」
他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因为,还没有习惯说出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不能期望,……也不愿期望。
——有一天,和某个人。
——起获得幸福。
「想和别人一起活下去。我没法只选其中一个。……我,」
不同于早已死去的瑞谢等〈小鸟〉,不同于被囚禁在〈军团〉内的亡灵和其他先一步离去的战友们。
「——还活着呢」
听到他的回答,瑞谢笑了。
「不放弃,还要获得更多。……真是诚实的欲望啊,很好,像一个活着的人」
她止住了笑,但没有收起笑容。翠绿通透的眼瞳,反射着与人类的略微不同的光芒。
「不过,请允许在下心怀自负直言。早晚有一天,战场上将不需要你们人类」
为战斗而生的死者之鸟,笑着这样说道。
辛短促地笑了一声,回答——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到来,他也绝不允许那一天到来。
「那就试试看吧,利剑」
†
蕾娜接到了压制完毕的报告。
她位于山顶附近,然而龙牙大山位于九十公里外的远方,她连山的影子也看不见,——甚至连冲天的浓烟也看不见。
炸药只够摧毁据点,无力炸毁整座大山,自然不会产生肉眼可见的明显震动。
从如此远的距离,就算能看到些什么,也都是不清晰的。
所以,缓冲带阵地内的所有部队依旧等待着——等着深入敌后的国家王子,等着王子率领的死人之鸟,等着一路并肩战斗至此的队友们平安归来。
终于。
忽然,漫天的银色开始变淡。
蜉蝣型无人机是〈军团〉中体积最小、最轻量级的机种,内部能够存储的能量也十分有限。
覆盖着天空的银色蝶群以能量残余较少的无人机为首,开始向南飞去,不再回来。银色的浓度开始逐渐降低。
与联合王国参谋院的预测相同,失去了龙牙大山内的据点,〈军团〉的蜉蝣型无人机便无法再在空中展开,屏蔽阳光。
天空,正逐渐恢复原本的蓝色。
待到旭日东升,在数个月来终于澄澈如洗的蓝天下,龙牙大山据点攻略部队终于回来了。
夏日的天空蓝得浓重,与下方一片洁白的雪原显得格格不入。
虽是北方,不过初夏的太阳依旧热辣,在刺眼的阳光下,积雪开始快速融化,甚至让人担心雪融后的水大量流入河流会不会引发别的问题。
踩着湿漉漉的积雪,攻略部队回来了。
重装甲运输车一个接一个停泊,穿着钢铁色驾驶服的处理单元们从车厢内接连出现。
第二机甲分队的总队长和临时接任前线总指挥权的莱顿来到蕾娜面前,行了一礼后说道。
「米利泽大校,第八十六独立机动部队现已归还,请指示」
「辛苦了,紫苑中尉,修贾中尉。——其他各位也辛苦了,接下来就请好好休息吧」
长官与部下之间的礼仪到此为止,包括莱顿在内的处理单元们立刻放松了下来。
有的人开始聊起了天,有的人看到火炮支持分队的人跑过来马上笑逐颜开地迎上去,缓冲区阵地转瞬间被欢笑与喧器包围。
莱顿摆了摆手离开,紫苑中尉等其他处理单元们、以及重装甲运输车也跟在后面。有的人冲蕾娜招呼「回来啦~」「大校也辛苦了」,有的人向她行注目礼,也有的人与同伴聊着天而没有察觉,从她的身旁走过。
其中,一个穿着统一的钢铁色驾驶服、戴着熟悉的天蓝色纱巾的人,正朝她走来。
大概是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胡闹动作,驾驶服和纱巾上面沾满了灰。
一如既往地破烂不堪的〈殡仪员〉正被红莲和十香从菲德的后背上搬下来,红莲十分不爽地苦着脸,十香则是露出忍着头痛一般的苦笑。
不过,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和蕾娜的期望一样,和他许下的约定一样。
辛来到她的面前。蕾娜迎了上去,不是以指挥官,而是以她个人的身份,露出笑容,说道。
「你说过会回来的吧」
听到猝不及防的话,辛僵住了身子。
蕾娜大概是以为自己在微笑,然而那笑容因内心的怒意而蒙上了一层不可名状的暗影,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呃,那个……我回来了啊」
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喉咙伤到了。闻此,已经知道了缘由的蕾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关于回收「无慈悲女王」的过程,我已经听莱顿报告过了。之后对你身体的诊察结果,也听卫生班说了。你现在就是因为卫生兵没有下达许可,把指挥权临时交给了莱顿不是吗」
辛无言以对。他将目光转向蕾娜身后,试图寻找那个莱顿,而后者大概是猜到了会变成这个局面,早早脱身了。
想了一会儿——在蕾娜看来只是在寻找借口——结果什么都没想出来,辛只好垂下双肩。
「对不起」
「可不是嘛!你怎么总是这样乱来……!」
她不管他的借口。「没办法」「不得已」,这些她都不听。
她说过,要他回来。
他也回答了,一定会回来。
那么,他就有了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义务。……绝对不允许他再擅自拿生命冒险。
如果,如果他真的死了。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膨大的情绪,蕾娜只觉喉头一紧,不得不用力忍住了眼泪。
昨天听莱顿讲述战斗过程时,……虽然最后听到他得救了,但她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我真的是担心死了。……万一「无慈悲女王」没有出现在那里,万一救助晚了几分钟,你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
「听见没有,以后可不许再做那种蠢事了。有困难就要请求帮助,——绝对不许你,再选择牺牲自己了」
「…非常抱歉」
辛老实地道歉,然后忽然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好久没见到他那么纯真的笑容了。
「那你呢,蕾娜?在那之后,你没做什么乱来的事吧?」
蕾娜僵住了身子。
「……那,当然了」
「真的吗?回头我可要向志甸她们核实的」
「志甸是和我一伙儿的,她才不会跟你说实话呢」
她满不在乎一般回答。只见辛眼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咦,……啊!」
蕾娜终于察觉自己失言,慌忙捂住嘴。辛笑得肩膀直颤。
「你说过,会等我回来的吧?」
「」
听到辛把自己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蕾娜不满地鼓起了嘴,然而辛仍旧追击。
「可你还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了吗?」
「辛你这笨蛋」
无言以对。
虽然无言以对,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总觉得很不甘心,只好恨恨地骂了这么一句。
闻此,辛又露出了笑容。蕾娜「哼」地转过身迈开脚步,迟了一拍,他便从身后追来。她加快脚步,却甩不掉他。….哎,没办法。
蕾娜放缓了脚步,主动走在他身旁。
擡头看向身旁血红色的眼眸,她开了口。
这次,她露出了笑容。是发自心底的、纯粹因喜悦而生的笑容。
她一直都想说这句话。
从两年前,只能说出「不要丢下我」的时候、连长相都不知道却只能各自道别的时候起,就一直想。
两年前,她用泪水和伤悲送他离去;两年后的现在,她要用笑容和问候迎接他回归。
「欢迎回来」
眼前血红色的眼眸,露出安稳的笑意。
「嗯,……我回来了」
两年前的别离时,他们不知道对方的长相,只是知道名字。
半年前,他们各自存活了下来,在同一个场所进行了交谈。
三个月前,在旅途的终点,他们得以重逢,见到了彼此的面容。
那时,只是见到了而已。
而现在,他们终于要向着彼此靠近。
就算有不可退让的固执,就算有难以理解的特异,就算有彻头彻尾的差别,他们也会为了走到一起而不惜努力。
心中的决意只属于两人,没有说出口,却已成为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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