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怪夫妇未知的挚友之名 第七章 雪花纷飞的除夕夜(2/2)
对以乔装为主的妖怪来说,一旦真面目遭到揭穿,就必须付出代价。这一点我能理解,可是,就因为这样……
「这样真的好吗?由理,对你来说,那个家、那些家人,不是宝物吗?一直以来,你比任何人都更重视家人,阿姨、叔叔、若叶都是。从小一路看你走过来,我很清楚喔。」
「嗯,真纪,你说的没错。但是呀,我仍然是个妖怪,我有我自己设下的身为妖怪的规矩,也一直确实遵守着,那同时是我身为鵺这个妖怪的自尊。」
「……那是连失去重要避风港都必须遵守的东西吗?由理。」
馨并非动怒,只是不得不进一步确认似地真挚发问。
「说真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那是我吃了一个孩子尸体都要待着的宿主。若是真面目被揭穿,就必须离开宿主,那是妖怪的宿命……他们要是知道这件事,那个家、那些温柔体贴的人们,肯定无法承受。」
或许的确如你所说。
不晓得妖怪存在的人们,要接受是非常困难的。
「那么,由理,你要怎么做呢?若叶因为拆穿你的变化之术,付出失去记忆的代价。可是还有你的妈妈、爸爸,跟一大堆认识你、把你当作继见由理彦的人类在喔。」
馨紧皱眉头。
由理将若叶放在一旁长椅上,擡头望向盘腿沉稳飘浮在空中的大黑学长。
「大黑学长……不,浅草寺大黑天大人,请实现我的愿望。」
「你说。」
「请改写所有关于继见由理彦的记忆,除了那些知道我是妖怪的人类和妖怪以外……您每年会施展相同术法,重新读一次高三,应该办得到才对。」
「呵,我确实做得到,但我力量所及的区域有限,也有些人会漏掉喔。」
「没关系,那些枝微末节我会自己想办法。」
「那就没问题,只是我不能平白实现你的愿望。为了实现那个愿望,你需要向我供奉东西。」
「……那就用我的宝物,也就是我的『避风港』。」
「哦,已经决心不回那个家了吗?」
「当然,都要消除家人们关于我的记忆了。」
由理的意志似乎相当坚决。
就像是从一开始,他就深深明白这一天肯定会到来。
他没有表露出丝毫情感,只是淡然处理眼前情况。
「等、等一下,由理。你是认真的吗?你在浅草度过的时间、记忆,会从许多人心中消失喔。就算我们会记得,但连你最深爱的家人也会忘记喔!」
我忍不住再度质问由理。可是──
「真纪。家人……人类,就是因为我深爱他们喔。」
由理朝我展露完美的微笑,彷佛毫无犹豫似地继续说:
「就是因为我一直身处在人类和妖怪中间的立场,才更加清楚。人类和妖怪果然有巨大差异。即使多么想要理解彼此,那也要是原本就知晓两者存在,才有办法做到的事……对于从不晓得这世上有妖怪存在的人类来说,要他们接受这件事太难了,我不忍心勉强他们。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我说过了吧?强迫他们接受,只会让他们因为无法承受而崩溃。」
「……」
「没关系,我已经获得充足的爱。即使不能再回到那个家,我还是可以继续守护他们。」
由理的眼神中盈满对家人的深情。
就只是如此而已。
他献上自己视为珍宝的那段和继见家之间的缘分,从他们脑中消除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即使如此,由理对那个家族的情感,永远都不会改变。
「那么,由理子,我现在要授予你能实现愿望的大黑印。啊,你已经不是由理子了对吧?」
「我原本就不是由理子,大黑学长。」
「真惊人,连神明都能骗过的那个变化之术太神奇了。这样我就能明白,学园祭时你扮女生为什么会那么像。那时简直像是已经化身为女生了吧……好,你来这里低下头。」
由理站到盘坐在空中的大黑学长前方,双膝着地垂下头。
大黑学长从他的头上方,挥下神器小槌。
叮──悦耳清脆的声音响起,由理的头上被盖上了写着「浅草寺」的护持印记。
那会实现由理的愿望。为此,他供奉自己的「避风港」。
我下意识地摇头伸出手,但身旁的馨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擡头望向他,馨神情肃穆地摇了摇头。
他说,这是由理决定的事。
「呵,大规模的记忆改写会消耗大量神力,幸好今天是除夕夜,不管怎么挥霍神力,反正都有大批人潮来浅草寺参拜,可以无止尽地补充……哇哈哈。」
今晚的浅草寺,就像一座源源不绝的发电厂。由理借助大黑学长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实现人类不可能达成的奇迹。
由理睁开双眼。
这个男人……连一滴泪都不流。
「由理,你以后打算去哪里?」
「也是呢……该去哪里好呢?」
「学校要怎么办?」
「嗯,上学很开心,我还是想去学校,但既然已消除大家的记忆,可能有困难吧。为了要在现世活下去,或许先找份工作比较妥当。」
他居然已经在考虑现实层面的事。
由理无处可去的背影,像是散发出活过漫长岁月伟大妖怪灵力的迷途羔羊。
擡头望见的月亮,是美丽的银色,宛如象征由理的孤独。
「那、那要不要来我家?反正就像是增加一只鸟类妖怪呀。」
「啊啊啊啊?真纪家绝对不可以啦!由理会被当成佣人使唤!不如来我家好了,由理,而且我一个人住。」
我和馨互不相让地逼近由理,纷纷开口邀他来自己家,结果由理只回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超爱我,两人都冷静一点。」
「是说,你们那栋破烂公寓最近有个空房间喔。而且继见也可以来浅草地下街工作,我可是超级欢迎!」
组长居然开口挖角。
「虽然我们整屋子都是男的,真不好意思,但阿水家也有多的房间喔。」
影儿自作主张地推荐阿水家。
「这样的话,请务必来我们阴阳局。如果是鵺这样名声响亮的大妖怪,我们会准备好相称的职位和住处!」
不知何时待在这儿的青桐也开口抢人,眼镜闪出锐利光泽。是说,由理是鵺这个妖怪的事,他似乎完全理解了。
还有其他在浅草做生意的妖怪们,都纷纷主动对由理说:「来我家啦,我家有空房间也有工作做喔。」
什么呀,这场挖角大战。大家都想要提供由理一个新的去处。
由理先朝着大家礼数周到地鞠躬致谢,再擡起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说:
「不过我已经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了。」
所有人都吞着口水,静静看着由理究竟会走向谁的身边。
不过由理的目光瞬间变冷,朝着坐在稍远长椅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幕,今天也只是来凑热闹的叶老师。
「叶老师,请让我当你的式神。」
「……咦?」
这句话让我们非常震惊,双眼圆睁,嘴巴一张一阖地无法闭紧。
「咦咦咦咦咦咦咦!」
停顿几秒后,才惊声惨叫。
「由理,你发烧了吗!」
「该不会是在那个植物狭间吃到奇怪的毒菇吧!」
但惊诧无比的似乎不光是我跟馨而已。
就连叶老师原本叼着的那根烟也掉到地上,这个男人显露出非常少见的表情。
「今天是吹什么风呀?鵺,居然叫我接收你这种有瑕疵的妖怪。」
「跟你的四神相比,我可是超级节省能量的妖怪喔。」
「……我认为这次的事是你自作自受喔。」
「无所谓。我只是觉得待在不会同情我的你身边比较轻松。」
「……」
「当然也不只是这样啦。我觉得待在你身边,似乎就能看出千年前不存在的选项跟可能性。」
「你还是这副德行,想要利用我吗?」
叶老师脸色不悦,显得相当不情愿。
但他拾起掉落的香烟,插进携带式烟灰缸按熄,又像是投降似地大声叹一口气。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由理,你真的要去那家伙身边?认真的吗!」
馨拉住由理的肩膀,脸上表情写满了无法理解。
我
也一样。
「当然,馨,我是认真的。毕竟呀……叶老师以前是安倍晴明喔,我得好好看着那个人才行。」
「你不需要做这种事!你又想要介入什么吗!」
「呵呵,馨真的好爱担心耶。不过没事的,虽然那个人看起来无情,但其实很重视自己的式神。是说,希望他会好好把我当成式神。」
由理本人这么说,但我仍是握紧拳头,像个小朋友般用力摇头。
「不要、不要、我不要!」
「真纪?」
「如果要被那家伙抢走,由理,你来当我的眷属!」
「不,当我的。」
「我连馨也不让喔!」
「我才没办法把由理交给你这种爱乱来的家伙!」
「好了好了,你们夫妻不要因为我吵架。我已经决定好了。」
「……由理。」
就算我们不想否定由理的决定,但仍旧无法理解。
完全搞不懂。脑袋极为混乱。
你真的、真的就这样离开继见家,然后到叶老师身边吗?
「真纪、馨,谢谢你们。包容我谎言的不是只有若叶,还有你们。而且你们还原谅了我。」
「当然呀。早就说过了吧?绝对不会叫你骗子的。」
「……真纪。」
由理脸上挂着落寞的微笑,凝视着飘浮在夜空里的月亮。
宛如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就像月亮般离自己如此遥远。
「我一直都很害怕。总觉得如果这个谎言被揭穿,就没办法再跟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你是妖怪这件事,还有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能接受喔。」
「馨,但是呀,会出现明显差异的。如果我们之间出现人类和妖怪的那条界线,我……」
这一刻,原本在长椅上熟睡的若叶醒过来,由理蓦地打住原本要说的话。
「若叶、若叶,你没事吧?」
我跑近若叶,她意识仍旧恍惚,神情显得十分疲倦。
「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极力平复混乱的心境,小心避免说出会让若叶感到奇怪的话。
「若叶,身体还好吗?」
「……还好,只是头脑好像有点空白。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着?真奇怪,好像小朋友耶……不好意思,真纪,谢谢你。」
「不会,那我们回家吧。会感冒喔,我送你回去。」
我和馨一同扶起她,回头望去,由理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因为若叶醒了,他才离开的吧。
这样实在太感伤、太寂寞了……
「真纪,怎么了?」
「没、没事,抱歉。我们走吧,回若叶家去。」
我拭去差点涌出眼角的泪水,和仍旧有些恍惚的若叶,一起坐上浅草地下街的车,送她回到继见家。
虽然已经半夜了,但鸫馆仍旧灯火通明,阿姨和叔叔立刻出来迎接。
事情变成了若叶说要跟朋友去浅草寺新年参拜而出门。
叔叔一把抱起若叶走进家里。
「……阿姨,怎么了吗?」
阿姨还在门外四处张望。
「没、没事……哎呀,为什么呢?好像一直觉得有谁会看顾着若叶,所以不会有事似地。」
「……阿姨。」
「好奇怪喔。为什么,我总觉得内心没办法平静呢?好像,有谁……还没有回来……」
阿姨手扶着额头,脸色苍白。
看到这个画面,我不禁再度眼眶发热。
阿姨忘记由理了。
但是她的身体和心底深处仍然凭感觉记得……自己儿子的事。
「真不好意思耶……谢谢你们带若叶回来。以前若叶还小时,有一次在外头迷了路,也是馨和真纪带她回到这个家的吧?那孩子没有其他兄弟姊妹,你们从那次起就一直很照顾若叶。」
「……」
改写成这种设置啦。
我和馨面露浅浅微笑,说着「我们下次再过来」道别后,就离开继见家。
走向组长停在附近的车子时,我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捏紧馨的衣袖。
「欸,馨,为什么呢?」
「……真纪。」
「这是应该要揭穿的谎言吗?」
原本,对我们来说,那里是由理的家。
原本,是经常邀请我们去玩、度过许多欢乐时光的家。
我很喜欢阿姨为了由理和我们做的那些豪华便当。
每次放长假都会邀请我们去过夜、找我们出门去玩的体贴家族。
可是,现在那里连由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
不管是若叶、阿姨或叔叔,都没有提到由理的名字。明明他们家四人的感情那么好,老是让人羡慕得要命。
若要说造化弄人,也是无可奈何。
只是,为什么呢?
明明他远比我跟馨更加、更加地深爱人类。
为什么比谁都思慕着人类的他……并不是人类呢?
回到家后,肚子实在是饿到受不了,我跟馨没有多做交谈,只是跟往年一样煮了跨年荞麦面。
我们家吃的是南蛮鸡口味。将切成一口大小的鸡腿肉、长葱、鸿喜菇下锅拌炒,再将煮好的荞麦面放入以酱油为基底的偏甜柴鱼高汤。热腾腾的荞麦面。
除夕夜去大排长龙的浅草寺排队参拜,回家后,就窝在温暖的被炉桌吃荞麦面,感受跨年的喜悦。
今天的荞麦面吃起来更加美味。无论是热腾腾的高汤也好、便宜的荞麦面条也好、焦得恰到好处的香甜长葱也好,就连在冷冻库冰了好久的鸡肉,都彷若人间美味。
很好吃喔。就连在这种时刻也是。
正因为身心都精疲力竭,又消耗大量灵力,所以吃东西补充到能量的感觉格外鲜明,这一点我也懂。可是……
「呜、呜。」
「真纪,要哭还是要吃,你选一个。」
没能好好守护由理的、好朋友的珍爱事物。
为什么我们总是会失去家人呢?
「好吃,好好吃……」
「嗯,我知道,很好吃喔。来,擤一下鼻涕,你真是个爱哭鬼耶。」
我接过馨递来的卫生纸,毫不客气地用力擤鼻涕。
「真纪……今年也多多指教啰。」
「嗯、嗯。今年也……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喔,馨。」
就这样,我们迎接了新年的到来。
〈里章〉若叶知道它的花语
好似作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我从床上坐起身,回想自己到底是何时睡着的。
啊啊,对了。我记得跟爸妈说要和朋友去新年参拜后就出门了,然后不晓得为什么,醒来时在隅田川的岸边长椅上。
是真纪和馨送我回家的吗?
不过,感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是说,我原本有打算要去新年参拜吗?我有跟哪个朋友约好要去吗?
拿起手机确认一下时间,现在是一月二日的凌晨两点。
我整整睡了一天吗!
窗外射进的月光太过明亮,我轻轻拨开窗帘。
明亮的夜空中一朵云都没有,月亮朦胧地高挂其中。
像是有什么引领着我的视线往下方看,那儿是我种了许多植物的阳光房。
「……咦?」
刚刚,里面好像有人影在动。
照理说平常我会吓得半死,但现在胸口蓦地揪紧,我慌忙跑出房间。
踏进阳光房一瞧,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非常安静,就连植物们似乎都睡着了。
只是我平常喝下午茶的露台桌上,摆了一个东西。
「……这个……」
勿忘草的押花书签?
的确是我圣诞节之前做的。做是做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是想要送给谁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花语是……什么呀?」
我感到混乱不已,不禁伸手按住头,试图回想起来。
勿忘草的花语,我记得……记得是……
『别忘了我。』
──谁?
说出那个花语的「某个人」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谁的声音呀?我想不起来。
但感觉我一定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
明明什么都不晓得,眼泪却扑簌簌滑落……我将勿忘草书签压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
通过玻璃,能够看见朦胧的光亮。不,是月亮注视着我。
「你……是谁?」
我将手伸向绝对无法触及的月亮。
记忆的拼图没办法完美地拼在一块儿。
感觉这块也不对、那块也不对,即使接二连三地换了好多块拼图,但还是对不上。
内心这股焦急不安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别忘了我。
只有那个「声音」,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