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怪夫妇大闹修学旅行 第七章 馨的时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绘卷(1/2)
【一】茨姬与酒吞童子
「……喂,你有在听吗,酒吞童子?」
我突然回过神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好像一直在发呆。
眼前是一条河流,我正在钓鱼。
我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额上的两根角是最大特征。我是鬼。
「那个小姑娘的名字是茨姬。」
对了,我正在听朋友鵺讲那个异类公主的事。
鵺化身为名叫「藤原公任」的人类,参与人类社会的政治活动,他身上华美的狩衣装束可说是其证据。
但有时候他会以妖怪鵺的身份,和我──酒吞童子一起在贵船川钓鱼谈天。
「我有在听啊。那个公主因为头发是红色的,大家都说她是鬼之子,和源赖光的婚事也因此告吹,找不到未来的归宿,双亲相当烦恼。」
「啊啊,就是这样。她从小就拥有能感知并看见鬼怪的才能,在我看来,那股力量日益增加。她出生时是黑发,但那头秀发与逐渐高涨的灵力相呼应,越来越鲜红。」
鵺用透着忧心的语调淡淡说道。
从他的立场,应该满担心亲戚的那个小公主吧。
他的鱼竿文风不动,因为他的钓竿并没有装上鱼钩。
另一方面,我的钓竿有东西上钩了。
「喔,相当不错。」
是一条圆鼓鼓的肥香鱼,太棒了。
「欸,酒吞童子,你觉得那个小姑娘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嗯?」
「我有一点担心。做为一个人类,她的灵力太强,加上那特殊的血液,平安京里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都想对她出手。」
「这种事你跟我讲也没用呀。我原本是人类,但现在是鬼。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只是出手救了在京城里被当成奇珍异兽供人观赏的熊和虎,就变成朝廷追捕的逃犯了。对那个小女生来说,我跟那些妄想接近她的魑魅魍魉没两样。」
我像个鬼,直接把刚钓上来的香鱼抓起来大口啃咬,同时漫不经心地回答。啊啊,真好吃。
「呵呵,你不太一样喔,酒吞童子。就算在妖怪界,也没有谁像你一样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强大力量。特别是『神通之眼』和你练成的结界术,真的很出色。」
「彼此彼此吧,鵺。化为人类、跟人类过着相同的生活,这种事我可办不到。话说回来,我真的很不擅长应付女人,可以的话,希望尽量不要跟她们扯上关系。」
「哈哈,你还在讲这种话,真是浪费你这张脸。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没办法好好吟咏恋爱和歌。」
「少、少啰嗦。」
鵺有位人类妻子,但我身边并没有那样的伴侣。
我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在有许多女子主动接近的年少时代,我就已经受够教训了。
因为不停拒绝那些女生而烦得受不了,就将情书一把烧掉,结果招来怨念,最后变成鬼。
「一次也好,能不能帮我去看看那个女孩?如果是你,说不定看一眼就会有什么发现。」
「啊?不要,好麻烦。我很忙,要在大江山打造一个舒适的隐密家园。成为鞍马山圣纳大人的弟子后,历经严格的修行,好不容易才学到结界术。我拥有的神通之眼可以环顾广阔范围,很适合搭配结界术使用。这样一来,就能建构一个人类无法闯入、妖怪能够安心生活的家了。」
那是我打从以前就有的愿望。
直到不久前,我都还在京城生活,但这个世界对妖怪相当不友善。
那么,自己来打造一个容易生存的友善环境就好了。
为了这个愿望,我开始修行,磨练特殊的结界术。
「鵺,你之后也过来呀。等你腻了,不想继续化身为人类之后。」
听到我的邀请,鵺脸上依然挂着从容的微笑,只是淡淡回了句「之后看看吧」。
「你的愿望相当了不起,但也听一下我的请求啦。这个送你。」
「唔!」
鵺边说,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装满酒的葫芦。
我热爱喝酒的程度无人可及。想当然耳,我收下了这份贿赂。
「唉,我到底干嘛来看这个小姑娘呀?」
虽然是因为鵺叫我来的。我将葫芦挂上腰间,悄悄潜进那个姑娘的宅邸,在看起来很适合久坐的枝垂樱树干上坐下来。
谁受得了呀?我心里暗自嘀咕,大口灌着酒,等待那个姑娘出现。
看一眼,我就要立刻回家。
连婚事都谈不拢,又被唤作「鬼之子」的红发姑娘。
虽然身为鬼的我,好像也没立场说别人,但她的外表肯定相当吓人吧。
「……是谁?」
「嗯?」
遮掩住月亮的薄薄一层云散开,月光照亮屋子的外侧走廊。
「是谁……在那里?」
我很惊讶。站在那里、擡头望着这个方向的,是一个拥有红色柔软长发的梦幻美少女。
肤色有些苍白,但唇瓣艳红更胜梅花,柔嫩如悠然飘落的花瓣。
她脸上神色透着对陌生存在的怯意,而那双天真烂漫的眼睛四周,像是刚刚哭过一场般残留着泪痕。
「……」
坠入爱河,只需要一瞬间。
我们相遇的那一幕。
此刻,我自出生以来首度体验到一见钟情的感觉。
通过左右摇曳的枝垂樱缝隙,我们第一次视线交会。
胸口蓦地一紧。
那个女孩,恐怕不会爱上我吧。
受到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对她说: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记得她的名字是──
「茨姬。」
结果茨姬吓了一大跳,明亮双瞳晃动着,将手放在胸口握紧,站在那儿好半晌,一动也不动。
我再次出声唤她后,她突然回过神,慌慌张张地逃回帘子里。
这是当然的。
因为我是个鬼。
茨姬……
后来,我去看了那位公主多少次呢?
阴阳师以寝殿为界,设下坚固的结界,所以我总是从那棵枝垂樱远望。
每次去到那儿,就能多知道一些茨姬的事。
大概是因为特异的外表,她几乎不被允许离开自己房间,好像只有夜晚可以偷偷到外侧走廊上眺望月亮。
父母也几乎不来看她,就连侍女对她的态度都相当冷漠,而双亲安排的相亲对象,总是一看到她头发的颜色就吓得落荒而逃。
为什么呢?明明是如此美丽。
因为人类的常识认定黑发是唯一的美丽标准吗?
我实在搞不懂风雅的上流社会还有贵族们的喜好。
不过,茨姬还是有客人。
一个是她的和歌老师藤原公任。
他是茨姬的亲戚,同时,就是我的朋友鵺。
虽然相处时必须隔着帘子,但茨姬跟从小一直照顾自己的公任十分亲近,会向他抒发平日的郁闷,也会反过来请求公任讲一些外头的新鲜事。
还有一个人,是身手出色的年轻武将源赖光。
他原是茨姬的青梅竹马,也是双方家长定好的未来夫婿,结果这桩婚事告吹,现在已经另行娶妻。不过,他心里还是眷恋着茨姬吗?或是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他好几次都伫立在屋子外头。真是个不干不脆的男人。
最后是安倍晴明。
不用说也晓得,他是平安京的大阴阳师。
我也很清楚那家伙降伏过许多鬼。过去我们曾数度交手,有几次我还差点送命。老实说,他是个棘手的男人。
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对人没有危害的妖怪十分仰慕他。这是我从住在平安京里的家伙听来的传闻。
安倍晴明会定期来替容易招惹魑魅魍魉的茨姬施展结界。
他好像发现了我常常过来这里,偶尔我们会隔着枝垂樱瞪视彼此。
那家伙拥有一头被视为异端的金色头发,和红色头发的茨姬似乎有一些共通点。
实际上,很多人在背后说他坏话,暗地叫他「狐狸之子」。
茨姬似乎因为晴明与自己的遭遇相近,又拥有能镇服周遭蠢动势力的力量,因而十分崇拜他,对他寄予莫大信赖。每次晴明来访时,她都会展露自然、安心的笑容。
那样灿烂的笑容,不会对我绽放吧。
在那个公主眼中,我和觊觎她的妖怪是同一类怪物。
换句话说,就是天敌。特别是鬼,在妖怪中被认为是最危险、最骇人的。
因为无法实现的爱意,我内心饱受煎熬。这份体验也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我没有办法对这份心情做什么,只能从那棵枝垂樱上,赶跑想靠近茨姬的魑魅魍魉,静静守望着她。
但没过多久,有一天,茨姬的身影突然从种着枝垂樱的那间屋子里消失了。
鵺告诉我,最近茨姬周遭接连发生难以解释的意外,她父母认为是茨姬引发那些祸害的,所以将她送到安倍晴明家,拜托安倍晴明照顾她。
啊,结束了。
如果她待在安倍晴明那里,就没有我出场的余地。
就连想要再次凝视那个身影都没办法了吧。
「结果连一次都没能碰到她。」
遭受结界阻隔,没办法触碰对方。
是说,原本茨姬就怕我,所以自从第一次交谈后,为了别让她意识到我的存在,我都会施展「隐遁之术」,消除自己的气息。
但我实在遗憾。
如果能让我最后再和她说一次话就好了。
要是我说出口就好了。
告诉她:「别哭了,你很漂亮。」就算其他人会害怕,但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而且,干脆把她从那间屋子里带走就好了。
我被称作平安京最强的鬼,却无法掳走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
简直没资格当妖怪了。真是个蠢货!
第一次,肯定也是最后一次的恋情,已经没机会实现了吧。
可是,转机降临。
那一天,我与最信赖的左右手熊童子跟虎童子一起在大江山的宅邸做过冬的准备。
捎来消息的,是化身为青白色灵鸟姿态一路飞到这里的鵺。
原本安置在安倍晴明家的茨姬化成鬼了。
起因似乎是受到觊觎她的「水之大蛇」的攻击。
化身成鬼的茨姬凿开大地,赶跑那条大蛇,但后来遭到安倍晴明和源赖光制伏,被捆绑在藤原家位于地底深处的监牢里。
实情没有对外公开,鵺得知时,茨姬已经被囚禁了一段时间。
「拜托你出手救救那位公主,再这样下去她肯定会死……」
鵺如此请求时,表情十分凝重。
因为晴明施下一层又一层的坚固结界,想从监牢中救出茨姬并非易事。我们仔细拟订计划,等待仅有一次的机会降临。
我在鵺的指引下总算成功抵达监牢,与守在那道铁门前的源赖光决战。
「你出现了,威胁平安京的鬼魅。」
源赖光这么说,同时架起刀。他充满正义感的神情看了就讨厌。
他该不会在心中认为,打倒酒吞童子就能获得斩妖除魔的美名吧?
明明是茨姬的青梅竹马,还是她的未婚夫,为什么要做这些让茨姬痛苦的事情──我如此出声质问,一瞬间他露出迷惘的神情。
趁他手持太刀的架式松懈的瞬间,我挥刀朝赖光胸前砍下,毫不迟疑地顺势劈碎沉重的铁门。
「……这是怎么回事?」
骇人的恶寒迎面袭来。
在这座光线透不进来的地牢中,设下了我们这类鬼怪最讨厌的诅咒。
那是安倍晴明施加的毫无慈悲的诅咒。这一点非常清楚。
在莫名恶寒中,茨姬耗尽力气、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那副模样,跟原本清秀美丽的公主天差地远。
皮肤溃烂、头发蓬乱、骨瘦如柴的手脚套着锁。那只手上,残留着无数次拍打这座地牢墙壁留下的血痕。
从额头伸出的鬼角底部,层层缠绕施过诅咒的绳子,就是那东西束缚住茨姬的力量。额头上浮现了颜色混浊的血管,并已有数道黑色裂痕。
为什么?
为什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由原本保护着她的这群人……
她几乎要因诅咒丧命了。
「……杀了我。」
茨姬干裂的嘴唇,吐出我不愿听见的话语。
从她身上,我感觉不到一丝一毫想活下去的意志。
她和我同病相怜。原本明明是人类,在某一刻变成鬼之后,便受到人们排斥,甚至差点惨遭杀害。
连亲生父母都不再爱护自己,无比绝望,怀疑自身的存在意义。
为什么我们会出生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眼前濒死的茨姬,为什么会出生到这个世界上呢?
我想和茨姬一起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用刀将绑着她的锁砸碎。
「茨姬,如果你想要容身之处,我就替你创造一个。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无论哪里我都带你去……所以,拜托你不要放弃活下去,让我带你走……」
她伸出手,却连抓住我的手的力气都没有。我拉住那只孱弱小手,将她一把抱起来。
我──威胁平安京的极恶之鬼酒吞童子,掳走了这个公主。
「茨……姬……」
身受重伤的源赖光朝着正要离开地牢的我们伸长手,但我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抱着茨姬消失在平安京的黑夜里。
虽然后头有人追赶,但凭借着伙伴们的力量,我们顺利回到大江山的家园。
我立刻细心照料濒死的茨姬。
她性命垂危,徘徊在生与死的交界。那时我让她喝自己的血,三天三夜没阖眼,拼命解开她身上复杂交缠的诅咒,并拆除捆在角上的绳子。
我四处请求协助。
将自己的长发割断,向贵船的高龗神换来神水。
用珍藏的美酒,请鞍马山的大天狗出借他的智能。
最后凭借着神明与异类伙伴们的力量,好不容易才成功解开施加在茨姬身上的诅咒。
但是,总算保住一命的茨姬,醒来后一看见我就吓坏了。
她大概是以为自己会被吃掉吧。浑身发抖地哭泣着,令人不忍卒睹。
如此柔弱的公主呀。
她的身体极为虚弱,也无法好好说话,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她的抵抗力仍旧很弱,所以我擅自靠近她,强迫她吃饭,帮她的伤口敷药。
我将颤抖不已的茨姬抱进怀里,再三告诉她我不会伤害她。在她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时,小米粥、鱼浆、桃干、有药效的野草汁等食物,我会先嚼烂再送到她口中,让她吞下。如果不这样强迫她吃点东西,已经枯竭的灵力就无法恢复。
简直像野兽亲子一般。
过去无法触及对方的我们,现在却借着近距离接触来维系生命。
这一切已经与身份差距、种族差异或男女之别都无关,只有我希望这个女孩能活下去的想法,还有在她心中逐渐萌芽的、对于生存的渴望。
伤口一点一滴地愈合了。
茨姬的体力和灵力都慢慢恢复,也开始能够说话。
但她依旧不对我敞开心房。
就算我去看她,她也老是用袖子遮住脸庞,转身背对我。
「她是不是讨厌我呀?」
我并没有奢望她会因为我救了她,她就爱上我。
但现在这种情况实在太悲惨了,真让人想哭。
我闷闷不乐地在屋子的檐廊编织稻草篓。
「头目,你又被公主拒于千里之外了喔。真可怜,真是个悲哀的男人呀。」
「虎,你给我闭嘴。」
我的手下虎童子,虽然是手下,说话却毫不客气。
他似乎是刚捡完柴回来。
「哎呀,你不用担心啦,公主有姐姐在照顾,她会帮你想想办法的。公主好像只有对姐姐会稍微敞开心房。」
「这也让我有点不甘心,为什么她只对熊……」
当然啦,因为两人都是女生吧。
虎童子的姐姐熊童子,外表虽然壮硕,但心思细腻又体贴,说话语调也很柔和。对茨姬来说,光是能有个敞开心房的对象就是好事。
「等等……我去看一下。」
「啊~不行啦,头目~你偷懒不做过冬的准备,我的工作不就增加了吗~」
虎出声抱怨,但我满脑子都是茨姬,根本坐立难安。
我写了一封不擅长的情书,摘了几朵野蔷薇,再拿上柿干当伴手礼,就朝她的房间走去。
从帘子的另一侧,传来熊童子和茨姬的谈话声。
「你为什么要拒绝头目呢?别看他那副模样,头目并不是恶鬼喔。我还有我弟虎童子,也都受过他的救命之恩。」
「……真的吗?」
「嗯,我们姐弟是异国的妖怪,原本居住在大陆,被人类抓起来,用船运送到此地,在京城里被当成珍奇异兽展示。当时,
是头目酒吞童子大人把我们救出来,给我们地方安身立命。」
熊将自己和弟弟的过往,轻声讲述给茨姬听。
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酒吞童子大人打算迎娶公主为妻。公主,你讨厌头目吗?」
我不禁咽下一大口唾液。
惨了,要是茨姬说「超级讨厌」拒绝我,我立刻就会死在这里吧。
但她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
「并、并不是那样……因为,我丑得要命,瘦巴巴的,皮肤干燥粗糙,头发又是黯淡无光泽的血色。让那么漂亮的男人看到我这副丑陋模样,实在太丢人了。」
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着无比惹人怜爱的话语。
我不禁稍稍因此心跳加速。
「原来你是介意这种小事吗?没问题,头目根本不在意,反而正垂头丧气呢。而且,公主呀,只要在大江山呼吸新鲜空气、享受大自然的恩典,你很快就会恢复原本美丽的样貌了。」
「你说美丽的样貌……熊童子,你没看过我原本的样子吧?」
「嗯,但头目过去常常提起喔。他说茨姬就像小朵梅花般娇艳可爱,秀发宛如黄昏晚霞照耀下的枝垂樱一样美丽。」
「……咦?」
「喂!熊!你在胡说什么啦!」
听到熊转述这种令人难为情的话,我反射性地掀开帘子。
茨姬愣住了,双颊立刻涨红,慌忙用和服衣袖掩住脸颊。
「啊,对了,阿虎正好有衣服要补。那头目,剩下就拜托你啰。」
熊向我眨眨单眼打暗号后,就朝外头走去。那张写着「豁出去一决胜负吧」的表情,看了就让人火大。
「……那个……」
但我真是有够没用。
茨姬仍旧一直掩着脸,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只好把野蔷薇、情书和柿干摆好,转身背对她。
情书的内容大致是说:「在晴朗的日子,要不要去外头走走呢?最近的枫叶很漂亮喔。」不晓得她会不会看呢?
写字跟和歌我都是向鵺学的,但那家伙老是说我很糟糕,对我的成果感到傻眼。
只要我在场,茨姬就会紧张地缩起身子,所以我只讲了一句「好好休养」,就离开房间。
夜里配着干肉条小酌时,脑中想的果然仍旧全是茨姬。
饮酒欣赏朦胧明月时,眉头都紧皱着。
虎在一旁演奏琵琶。
「太悲哀了呀~威震天下的酒吞童子,居然为了一个小姑娘,沦落成这副德性。真是太悲哀了呀~」
「虎,你很吵耶。我可不想被你这个唯姐命是从的家伙讲东讲西。」
有一搭没一搭地胡闹一番后,夜也深了,虎在地炉旁睡成大字形。这时,一只娇小的豆狸踏上开放式檐廊。
毛茸茸的小家伙头上摆着黄色的银杏树叶,很讨人喜欢。
「啊啊,是丹太郎呀。怎么啦?又来取暖吗?」
这只豆狸的名字叫「丹太郎」。他在我面前放下原本抱在怀中、用树叶包裹住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好几颗栗子和橡实。
过去丹太郎掉进人类设下的陷阱时,我曾经救过他。从那时起,这家伙就像报恩似地,常常拿树木果实这类小玩意儿过来。
我叫他过来,把他抱在大腿上,豆狸缩成一团静静窝着,擡头用圆滚滚的可爱双眼望着我。
「酒吞童子大人,公主恢复精神了吗?」
「嗯,慢慢在恢复。」
「那个公主,会变成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吗?」
「那、那个……我不晓得。要是她真的讨厌我,也不可能勉强人家。」
我像要掩饰什么似地,伸手抚摸丹太郎的毛。
「头目,这是茨姬要给你的喔。」
这时,熊童子回来了。她手上还拿着一封信和一片枫叶。
「给我的?」
「我刚刚不就是这样说吗?头目。」
熊傻眼地用手抵住额头,一脸「真拿你没辙」的表情。
但我的心瞬间放晴。
这是第一次。茨姬竟然写信给我。
『枫叶是很漂亮,但我从屋子里就能看见了。如果你会让我瞧瞧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宝物,就请带我去外头走走。』
喔喔,这写法有点像在谈判,跟我直截了当的语气完全不同。
「茨姬没有见过的宝物吗?」
但这个要求对我而言,可说是易如反掌。
毕竟她从来不曾离开过平安京,根本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
接下来的一周,秋雨下个不停,好不容易才订下的邀约也只能往后延。
我呀,该说是真的不受命运之神的眷顾吗?
但某天晚上,雨停了,夜空中的星星像是泼洒在漆黑狩衣上的珍珠,闪闪发光。这下子明天天气应该会相当晴朗。我心下一喜,快步奔向茨姬的房间。
「茨姬!明天可以出去了~」
当时,茨姬人在分配给她的房间帘子外头,站在檐廊仰望着这片星空。
「……啊,酒吞童子……大人。」
她一看到我,立刻慌张地低下头。
现在还是不想被我看见脸吗?我听说这一个星期以来,因为喝了我从贵船讨回来的神水,持续洁净身体,她的体力和灵力都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外头很冷,对身体不好喔。」
「……我想看星星。」
「星星?啊啊……也是,在天空覆满瘴疠之气的平安京,看不到这么澄澈的星空。」
茨姬轻轻点了两次头。
「很美吧。大江山的天空,无论是早上、中午、傍晚或晚上,每个瞬间都很美。但我最喜欢的是早晨。明天我会让你看一个非常珍贵的宝物,我们约好的。」
「……咦?嗯嗯。」
并肩站在一起,我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她比我娇小许多,肩膀也很纤瘦。
从单衣中伸出来的手也很小巧,肌肤苍白,这是因为她几乎不曾沐浴在阳光下吧。
我想要更加看清楚她的脸庞,忍不住朝她伸出手,但旋即想起不能吓到她,慌忙将手收回来。
「睡吧,明天天亮前就要出门啰。」
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离开。
我一边走远,脚步一边不自觉地加快,情绪可说是越来越激动。
相隔许久终于又说上话了。就算没能触碰到她,内心仍旧无比雀跃。
这就是所谓的恋爱吗?
隔天清晨,我在天色依旧幽暗时就起床,跟每天早上一样在后方的冰凉瀑布沐浴,再用鬼火烘干头发,然后穿上从隐世商人买来的蓝染直垂。
从檐廊上可看到茨姬房间亮着光,她也已经起床了。
我用力拍一下自己的脸颊后,走向茨姬房间去接她。
「欸,熊童子,我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不会,跟你很相配喔,茨姬大人。」
从帘子另一头传来这样的对话。
熊童子立刻察觉到我的存在,迅速走出帘子。
「头目,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熊不忘用嘴形叮咛「头目,振作点呀」。欸,这个不用你说我也晓得啦。
茨姬披着我送她的赤红色小褂,但仍是用袖子掩住脸庞,害羞扭捏的神态十分惹人怜爱。我清清喉咙说:
「好,走吧。」
我重振精神,轻轻将她抱起。
「咦、咦?」
「茨姬,你有穿够吗?我们要去的地方会有点冷喔。来,我们要出发啰。」
我直接在檐廊套上机灵的虎先行准备好的木屐,飞出张设在屋子周围的结界。
「路上小心~头目~公主大人~」
我们将虎和熊送行的大嗓门抛在背后,呼啸穿越过大江山。
茨姬偶尔会发出微弱的惊呼声,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我抱着她,身手矫捷地在岩山往上跳过一块又一块岩石,朝高处前进。
「那个,酒吞童子大人,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快到了。就要天亮啰。」
在我怀中的茨姬颤抖着,呼出的气息都是白色的,她看起来非常冷,所以我将她抱得更紧,并在旁边摆上温暖的红色鬼火。
冬天近了。
秋末的丹波大江山。
「茨姬,你看,你肯定从来不曾看过的珍贵宝物。」
我们抵达半山腰,刚好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点,有一座不晓得何时建成的、已经老旧残破的小型鸟居。
在这个遭世人遗忘的
静谧场所,有我想要让茨姬看的东西。
她从我的怀中下到地面,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眼前的画面。
一会儿就要天亮了。
「这……」
在朝霞照耀下的云海。
由于剧烈温度差产生的晨雾,像是云朵般在整个视野中蔓延,并且映照着红艳的朝霞。
这幅光景极美,让人连刺骨的寒意都抛诸脑后。
这是只能在大江山的这个地点,而且只有这个季节才能看见的特殊画面。
「这是我的秘密宝物。怎样,茨姬,很漂亮吧?」
「……」
「茨……姬?」
茨姬眼睛连眨也不眨,只是静静流下一行泪。
她已不再用袖子遮住脸庞,而是以全身承受迎面吹来的强风,赤红色头发在风中飘扬。
她的侧脸不逊于眼前这片云海,拥有仅存在于一瞬间的美。
「……好美。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亲眼看见这么美丽的事物。」
她以呓语般的声音向我诉说。
说她在那座漆黑又恐怖的地牢中作了个梦。
说那是个幸福的梦。她原本以为那是死后的世界。
「但或许是我搞错了。我还活着,对吧?」
她真切感受到自己仍活着的实感,抓紧胸前的和服。
「茨姬……」
原本我认为茨姬非常柔弱,但这瞬间她渴望「活下去」的神态,高洁又纯粹,惹人心疼。因强风翻飞的长发,在朝霞的照射下,宛如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
所以,我连瞧都没瞧云海一眼,只是着迷地望着她的身影。
曾经渴望死去,又从绝望深渊中站起来,这段过程花了不少时间。但现在,她充满蓬勃的朝气,用自己的双脚稳稳踏在大地上,就站在我身旁。
正因为如此,我这股想法更为强烈。
我虽然是鬼,是遭人嫌恶的污秽化身,但只有这份心情极为纯粹。
──我想要一辈子守护这个女子。
「欸,茨姬。」
我还是没办法放弃,转身朝向茨姬。
听到我的叫唤,茨姬也擡头望向我。
「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咦?」
「或许你还是觉得我很可怕,也不需要勉强自己爱我,但是,我已经爱上你了。这份心情大概非常纯粹。」
而且这肯定是一生只会遇上一次的爱恋。
「我来成为你的家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辈子保护你。」
茨姬只是凝视着我朝她伸出的那只手,片刻后突然讶异地张大嘴巴。
她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脸庞一直露在外头,毫无遮掩地站在我面前。
她内心剧烈动摇,显得手足无措,想要用袖子掩住脸。
「但、但是,为什么?我这么丑,也不再是个人类女子,根本没资格被你所爱……我什么都没有,已经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这一点我也相同。我们都是遭人憎恨的存在。以人类的角度来看,我们两个都是丑恶的鬼。」
我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遮住脸庞的袖子轻轻拉下来,靠近她的脸,与她四目相交,深深凝视那双比在朝霞下燃烧的头发更为鲜红的鬼之双眸。
从前,我只是待在枝垂樱上头远望,一直没能告诉她。
那些过去无法传达的话语在脑中成形。
「可是,茨姬,你很美喔。对我来说……对我来说,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听到我的话,她的双瞳剧烈晃动,眼泪又夺眶而出。
爱哭鬼,茨姬。尽管如此,仍是强劲地站在这座大江山的顶峰。
你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取代的,我一生的宝物。
就这样,茨姬接受了酒吞童子。
我们请贵船的高龗神证婚,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妇。
不过,茨姬这时大概还没有真正爱上酒吞童子吧,只是将我当成救命恩人,心怀感谢地接受我的求婚,选择一起活下去这条道路。
我想,那可能像是一种报恩。
在一同度过的生活中,安稳的爱意逐渐萌芽,就如同雪花般片片飘落、累积。我们过着和睦幸福的夫妻生活。
但仍旧存在一个问题──茨姬身上蕴藏着极为强大的力量。
茨姬这个鬼的鲜血,相当棘手。
【二】力量的使用方式
总算度过严寒的冬天,四处仍有些许残雪的初春时分。
我正跟自己绘制的大江山地图大眼瞪小眼。
大江山蕴含着好几处矿脉,在此采集的矿产资源是我们大江山妖怪相当重要的收入来源。
除了贩卖给人类,我们也会将矿石带到妖怪们居住的隐世做生意。此外,在这座山里也有我们自己盖的制铁工坊及锻造工坊。在工坊冶炼金属、打造刀具、制作铁器再拿去兜售,着实累积了不少财富。
我有一个心愿。
从很久以前,我就想着不晓得能不能以这个产业为中心,建造一个能让许多妖怪安居乐业的桃花源。这个计划在几个伙伴的努力下,不断向前推进。
这个愿望,就在冬季休养期间中拟定完成了。
「欸,酒大人,你在忙吗?」
茨姬模样可爱地小碎步走来我身旁,我送她的小褂长长拖着地。
茨姬都唤我「酒大人」。
「我也能够运用力量,和那些坏家伙战斗吗?」
「……咦?」
她竟然突然说出这种危险发言。
冰雪融解后,各派人马开始在拥有矿产资源的大江山争夺地盘,我们确实好几度跟觊觎这块土地的鬼蜘蛛一派或人类的山贼大打出手。
茨姬似乎被我们战斗的姿态刺激到了,但我听了可是相当慌张。
「茨姬,你在说什么?你不用战斗,半年前你才刚从鬼门关回来耶。」
「就是因为这样呀。我不喜欢老是需要别人保护,我想变强。既然我也跟你一样是鬼,肯定能够变得强悍才对。」
最近的茨姬不再是楚楚可怜,时而会展露活泼多话的一面。她这种地方也很可爱。
「啊,你的手指怎么受伤了!」
「刚刚我跟阿熊学裁缝时弄伤的,没有很痛啦。」
她毫不在意我的担忧,爽快回答。
「而且呀,那时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喔。」
茨姬走向庭园,捡了一块小石头回来,接着将缠绕在小指的布条解下,让伤口渗出的鲜血滴在那块小石头上。
「你看好啰。」
她接着把上头有血的小石头俐落地掷向庭园。
我正纳闷她在玩什么把戏时,就因为剧烈的爆炸声而弹跳起来。
「……」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脸上没有笑意。
小石头让庭园里的雪山爆发,水蒸气的白烟袅袅上升。
「咦?威力比刚刚更强了……明明血的量比刚才少呀?」
茨姬本人似乎也不太了解这股力量究竟为何,只是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不不不,等一下。
「这是什么?这股力量……」
我现在才醒悟过来,拉过她的手仔细盯着伤口上的血。
然后终于发现,这个血液里头蕴含着极为庞大的灵力。
「不光是这样而已喔。」
茨姬再次走到庭园,朝最旁边的树干「嘿」地击出一拳。
明明看起来只是软趴趴的一拳,那棵树却像遭雷击劈中一般,轰然从中间折断、粉碎、倒向地面。
「你说,我什么时候突然变成大力士了呀?」
「……我哪知道。」
那个……我的新娘,搞不好其实非常厉害……
原本我以为茨姬极为柔弱,但她毕竟是个鬼。
茨姬举高自己的手,专注地凝视,盯着仍缓缓渗出的赤红色鲜血。
「第一次变成鬼的那天晚上也是。有一只大蛇攻击我,害我的侧腹受伤。」
「大蛇吗?」
「嗯嗯,水之大蛇喔。那只妖怪看准晴明不在家时找上我,说我母亲病危很想见我一面,叫我赶紧出去。我担心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冲出那间屋子……很蠢吧。结果,那只水之大蛇咬了我的侧腹。因为实在太痛了,我看到自己的鲜血,突然热血沸腾,不可思议的力量涌现全身……就凿开大地。」
「……茨姬。」
「明明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改变呀,只是额头上多了角而已……但果然,我还是变成鬼了吧?」
茨姬面露苦笑,说她害怕自己这股不知名的力量。
那种心情我相当能够体会,我一开始时也是这样。
所以,我决定要教导她运用那股力量的方法。
我不是希望她挺身战斗,只是,既然不知何时会遇上危险,还是知道一些自保的方法比较好。学会如何驾驭力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做为其中的一个课题,我也教她战斗的方式和刀的用法。
灵力是妖怪的生命之源。人类身上虽然也有,但妖怪的灵力远大于人类,而且如果耗尽就会丧命。我向她解释围绕在身体周遭的灵力流动,并教她灵活操控灵力的方式。
如果能将灵力运用自如,就能像风一般在原野奔驰,如兽一般迅速攀上岩山;即使是对人类来说无比困难的高崖,也能轻盈地纵身一跃而上。这些能力对于在山里头生活非常有用。
有些事情我没办法教,便另请高明。
就是我们彼此都很熟悉的鵺。
茨姬这时才第一次知道,原本一直以为是亲戚的藤原公任,其实是个妖怪。她打从心底感到诧异,但对于公任优美的灵鸟姿态十分赞叹,也相当信赖。加上公任原本就是她严格的和歌老师,所以她很听鵺的话。
历代妖怪的轶事。妖怪在这个世界的立场。
这个世界叫作「现世」,其他还有「隐世」、「常世」、「高天原」和「地狱」等好几个异界,在其他异界也住着众多妖怪。
还有……
「妖怪最要小心避免的就是变成恶妖。」
「恶妖?」
对于鵺向她提起的这个特异现象,茨姬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但在这个混沌的时代,沦落成恶妖的妖怪并不在少数。
「恶妖化,那是因为痛苦和憎恶日益高涨,灵力变得污浊漆黑时,由于阴阳逆转引发的现象。听说一旦变成恶妖,自身灵力将会倍增,但因为无法保持理智,便会遭到恶意支配,对人类进行无差别攻击。而且,恶妖化会让自己的身心遭受侵蚀,就连灵魂都会受到诅咒支配,痛苦程度远远超乎我们所能想像。还有,这只会发生在身处人类世界的『现世』妖怪身上。」
鵺像要让这段话刻进茨姬脑海似地,将拿在手上的扇子朝地板「叩」地敲一下。
「茨姬……你要记住,绝对不能够变成恶妖。虽然,难免会憎恨那些害自己受苦的人类,但绝对不能被那股憎恨掌控。你现在只要和酒吞童子一起思考未来的幸福就好。」
「……好的,公任大人。」
茨姬大概没有真正理解这番话的深刻含意吧,但她仍是毕恭毕敬地点头。我也将这番话当成对自己的提醒。
只要思考未来的幸福就好。
茨姬似乎从鵺说的这句话中,看见微小的希望。
鵺对茨姬说恶妖的事是有用意的。
鵺一直有些担心。原本全心信赖的人们,却把自己关进地牢,让自己尝遍恐怖、孤独和无尽痛苦──遭受背叛的茨姬就算在那时变成恶妖、以憎恶为粮,也丝毫不足为奇。而且,这种可能性恐怕直到现在还残存在她的内心。
「酒吞童子,只要你好好让她幸福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少、少啰嗦,我知道啦!」
妻子的这位亲戚叔叔鵺,面露温和的笑容出言威胁,实在太恐怖了。
但这一点我也深刻明白。
茨姬受的伤很重,那是比身体的伤更难以治愈的内心伤痕。
今后我该怎么治愈她的伤呢?
下一位出手相助的是鞍马山的大天狗圣纳大人。
他外表虽然是个不起眼的修行者大叔,但其实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厉害天狗,也是过去教导我剑术、结界术、兵法和如何锻冶金属的师父。
他传授茨姬该怎样更加巧妙地运用身体,还有近距离的肉搏技巧,也告诉我们关于茨姬血液的事。
「真是吓我一大跳。这和酒吞童子的『神通之眼』一样,是茨姬拥有的特殊体质,或许可称之为『神命之血』。」
对于茨姬的血,圣纳大人是这么说明的。
首先,血液的主要力量是「破坏」。
即使不施展复杂的术法,只要她一声令下,就能破坏各种东西。
由肉体寄宿着这种血液的她直接毁坏也可,或是通过沾染血液的刀刃、物体来破坏也行,例如染血的小石头或橡实之类的。
而且,茨姬的血并非只能做物理性的破坏,连其他人施加的术法、契约、邪气或诅咒,只要她能将这股力量运用自如,就有可能加以破坏。破坏这一类事物,在某种层面上等同于「守护」和「净化」。
异类们会执拗地想得到茨姬,理由也出在这个特别的血液。
因为那是深深诱惑着妖怪的甘蜜。
只要吃掉茨姬,那个血就将化为自身血肉,由此获得巨大的力量。
另外,如果娶了茨姬,继承了那个血液的孩子,将会成为能够左右现世妖怪未来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那是无比惊人的力量,绝对不能让心怀恶意的家伙抢走。听到了吧?酒吞童子。」
圣纳大人也同样对我谆谆嘱咐。
我和茨姬持续练剑。
一开始大概像是以小猫为对手的感觉,但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茨姬的战斗能力和剑术才能都远远超过我的想像,随着练剑次数增加,我不得不拿出真本事认真应战,丝毫大意不得。
原本从未拿过刀、老是关在房里的那位公主,长发在空中飘扬,身子轻盈舞动,挥舞沉重大刀朝我劈砍。
「呼呵呵、啊哈哈。」
而且还一边笑着,双眼闪闪发光!
茨姬似乎借由和我持刀互砍这件事,感受到自己真实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说,就连疲累和酸痛都令人愉悦,真的是打从心底享受战斗。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但为了让茨姬的剑术更上一层楼,即使内心颇为挣扎,我还是亲手打造了一把专属的刀送给她。
我在自己的制铁工坊内将大江山的矿石冶炼成钢,再为了茨姬,亲自打造一把刀。
活着。战斗。
如果累了,就吃最喜欢的蒸煮米饭、当季山菜、芋头、香菇,还有在森林猎到的兽肉或鱼。
妖怪大抵都是如此生活。为了恢复灵力,要大量摄取食物。妖怪之所以会吃人,并非单纯因为人肉美味,而是灵力的恢复效率更高。
但我们并不需要吃人类。
毕竟大江山已经有丰富的食物,我们也拥有充足的财富。
茨姬的胃口比普通妖怪还要大,食量大到让我目瞪口呆的程度。
我想大概是为了维持那身特殊的血肉,才必须吃这么多吧。
「大江山的食物比我以前吃的东西美味太多了。在京城时,每天吃的东西都没有这么新鲜,肉和鱼也全是腌制品。」
茨姬边这么说,边吃得不亦乐乎。她最喜欢的是山猪肉,然后是雉鸡、兔子、小鹿。鱼类喜欢香鱼、鲑鱼和樱鳟,果实类则特别偏爱树莓。
她虽然吃这么多,却依旧身形纤瘦。
为了她,我每天都出门狩猎。茨姬也开始会和熊童子一起在附近田里工作,或是去采集山菜、香菇和果实等。
我有时候会带着手下的虎童子,一大早就翻过大江山,直奔面海的丹后港。
主要是为了买盐和酒。
那个时代的调味料,大概就是醋、盐、酱料。特别是盐,不管是烧菜或制作能长期保存的腌制物都一定会用到。
鱼、蟹、章鱼、花枝、鲍鱼或海藻等海产,也得趁新鲜赶紧带回家。
若是人类,往返两地要花上好几天,但我们飞也似地一路奔驰,用不了半天就能回到住处。一回去,就要立刻将食材分类处理,分成马上要吃的,还有要用来制成长期保存食物的份。
我和虎勤奋地将鱼类剖开切片,熊和茨姬则在上头抹盐淋醋,并搓揉使之入味,以生产线的形式努力制作长期保存食物。主要是做沙丁鱼干、鱿鱼干和醋腌章鱼等。这些工作相当消耗体力,但因为是每天要吃的食物或下酒菜,所以大家都很努力。
而这一天的晚上,经常会举办宴席。
单纯撒盐调味烧烤的新鲜鱼类、虾子和螃蟹、酒蒸鲍鱼、如小山一般高的蒸煮米饭、芜菁或山菜羹、茄子与瓜类的腌渍物。在当时,这些就是豪华料理了。
茨姬稀奇地望着在丹后经常能捕获的螃蟹。我教她怎么吃后,她就自己掰开蟹壳,浑然忘我地吃到双颊都鼓起来。
我更爱喝酒,所以在这种愉快的夜晚,总是只手不离大酒杯,再配上𫚕鱼生鱼片和醋腌章鱼。充分活动身体、努力工
作一整天后,酒喝起来真是无比美味。
「既然是丹后国,那酒大人你们看到天桥立了吗?」
茨姬在我身旁,双眼闪闪发光地询问。
天桥立……吗?
「啊啊,那个在海上延伸、形状细长的松树林吗?天桥立的话,我每次去丹后的港口都会看到,已不晓得看过多少次啰。茨姬,你也想瞧瞧吗?」
「嗯,天桥立经常被当作和歌的题材,不过呀,那究竟是长什么样子,一直以来我都只能想像。我曾听说大江山的另一头有片蔚蓝宽阔的海洋,还有天桥立。那不是梦里的故事,是真的吧?」
茨姬手里忙着剥蟹脚,同时对尚未见过的绝美景色心驰神往。
啊啊,说的也是。就算对我来说只是稀松平常的风景,但对茨姬来说,却是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十分向往的地方。
「好,那下次就带你一起去丹后吧。」
「真的吗?那我得赶紧来练习急奔下山!」
「到时候我背你就好啦。」
「呵呵,虽然那样也很棒,但我还是想靠自己的双脚到那里。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可以靠自己越过一、两座山啦。」
这么可靠呀。她泰然自若地自夸,同时津津有味地啃着螃蟹,双颊都鼓起来了。
接着,她「啊!」了一声,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替我斟酒。茨姬津津有味开怀大吃的模样,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下酒菜。她倒酒的方式也相当豪迈,那杯酒真是美味至极。
然后如果困了,便各自找喜欢的地方入眠。
茨姬叫我把手臂伸给她。她很喜欢抱着我的手臂,边看着星星边入睡。而我喜欢望着茨姬静静沉睡的脸庞。
回想起刚带她来这里时的情况,她真的变得有精神许多。
享受做自己的轻松愉快,恣意自由地过日子,兴味盎然地尝试至今从未见过的、从未做过的事物,面对大自然,勤奋度过每一天。
对我来说理所当然的这种生活,她至今却从未体验过。
所以,后来我为她准备了当时女性出门用的壶装束和斗笠,让她穿戴上身,再带着她一起翻山越岭,前往丹后小旅行。
「哇啊啊啊!太漂亮了,那就是天桥立对吧!」
第一次看见蔚蓝海面还有憧憬已久的天桥立,茨姬赤红色的双眸闪耀出光芒。
茨姬是我的宝贝,但也不能因此就将她一直关在大江山里,我想多让她瞧瞧外头的世界。
只要能看见她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
「茨姬,怎么样,海很宽广对吧?」
「嗯,而且好蓝喔。天空和海的边界刚好接在一起,看起来好像合成一面镜子。我过去都不晓得有这么开阔的天空和蔚蓝的大海,酒大人总是带我去看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呢。」
「开心吗……茨姬。」
活下去──活着,开心吗?
我真的有让茨姬感到幸福吗?
听我那么问,茨姬朝我绽放宛如大朵牡丹花的灿烂笑容,点头说:「嗯!」
她边屈指细数边说:
「我喜欢大江山的星星、喜欢壮阔的云海、喜欢清新的山毛榉树林、喜欢澄澈小溪的流水声、喜欢夏夜的萤火虫、喜欢可爱的狸猫,还喜欢翻越大江山后,能够令人忘却疲劳的这片宽广蔚蓝的海洋。」
即使成了鬼,她还是没有失去天生的纯粹,反而在自由自在的生活和解放感中,变得更加美丽、闪耀动人。
「不过,最喜欢的是你,因为你给予我一个家。我最喜欢你了,酒大人。」
我早就将过去抛弃我的双亲为我取的真正名字忘却在遥远某处,但只要她这么呼唤我,光是如此,我就感到自己污秽的一切全都获得救赎。
我是鬼。
寂寞又眷恋,老是羡慕人类世界,带着不祥之气的鬼。
不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世界,总是遭到嫌弃、疏远,众人都希望我消失。
可是同时间,又渴望一个伴侣来怜爱自己,怕寂寞又爱撒娇的灵魂。
能用真实面貌相互依偎的,仅有彼此。
我们夫妇一点一滴地酿造出纯粹的爱。
【三】建造大江山的国度
那是在茨姬成为我的妻子后,又过了两年左右的事。
「鬼蜘蛛被歼灭了,对方是源赖光和他手下。」
大江山有两派妖怪。
一个是我,酒吞童子这一派。
另一个则是我的劲敌,鬼蜘蛛一派。
鬼蜘蛛是个极有山贼特色、讨人厌的男人。
他曾在争夺地盘时,好几次找我一决胜负,也想过要掳走我的妻子茨姬。那家伙跟我不同,有多位妻妾伺候,所以盘算着将我视为珍宝的茨姬抢走,当成后宫里的一人。
但当时茨姬已经变得非常强悍,反倒把鬼蜘蛛打得落花流水。
总而言之,他和我们酒吞童子一派是数度交锋的死对头。
要是在争地盘时送命,那还有话说。但如果是被人类,而且还是被那个以歼灭妖怪出名的武将源赖光杀害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源赖光开始采取行动,表示朝廷想要拿下大江山了吗?」
这座山的矿产资源,还有我们妖怪累积至今的财富。
朝廷出兵攻打大江山,表面上是高举讨伐威胁人类安全的妖怪的旗帜,实际上是想要夺取我们的资源和财富。
我们长年来一直畏惧着这种可能性。
「不光是那样呀,头目,源赖光打算用他那把杀害妖怪的特殊宝刀,将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吧。听说,也有些妖怪像头目和夫人这样是从人类变成的,但他们一律格杀勿论。那家伙可是连自己的亲妹妹──变成牛鬼的千姬,都能痛下杀手的男人呢。」
「嗯,已经有相当多妖怪没办法继续在平安京生活,逃到大江山来。那边又有安倍晴明坐镇,要找到这个隐密的桃花源,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虎盘腿而坐,熊则挺直腰杆、正襟危坐。
平常气氛总是温馨放松,但现在大家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果然还是只能尽快做起来呀……」
我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长年来花了大把时间,要在这座大江山建构一个巨大结界。那是如同贵船高龗神的龙穴般,存在于这个世界与其他世界之间的结界空间。
我的结界是以「金属」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为素材建构而成,十分坚固。
大江山有矿脉,素材取得并不困难;而身体的一部分,通常是使用头发。
「酒大人,我们必须帮助那些无处可去的妖怪们。」
「啊啊,没错,茨姬。打造一个能让妖怪安居乐业的家园,是我和你的愿望。」
让我救回一命的茨姬,总是敞开心胸接纳那些跟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妖怪,热心照料他们。
豆狸丹太郎正在照料的牛鬼「千姬」,也是我们自平安京救出来、从人类变成妖怪的女孩。
但是,平安京内依然存在袭击人类的魑魅魍魉,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这类事件持续发生,还有妖怪继续施暴,人类会想讨伐妖怪也是情有可原。
「该怎么办才好啊~酒吞童子大人。如果不建国自立为王,那些别扭的妖怪可不会听话喔。」
「……意思是像你这种的吗?水蛇。」
「啊哈哈。我呀,是茨姬大人忠实的仆人,你身为她丈夫,我会听话的啦~大概吧。」
「大概是什么意思啦?什么大概呀!」
身穿华丽的异国丝绸服饰,眼睛细如蛇的男人。
这家伙名叫水连。是个称作水蛇,从大陆渡海而来的妖怪。
他从方才就一直坐在檐廊,边拿着烟管吞云吐雾边听我们谈话,偶尔插个几句。
「阿水,你有意见要说,就到这边来。」
「好好~」
「『好』只要说一次。」
「好~~茨姬大人。」
真是相当可疑的家伙,但至少现在是茨姬乖巧的眷属。
不过,从前茨姬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就想拿她的肉做不死不老的妙药,觊觎着茨姬。没错,就是让茨姬化为鬼的那只水之大蛇。
以花言巧语欺骗她,让她从安倍晴明的宅邸跑出来,咬伤她侧腹的那只水蛇。
为什么这种家伙会甘于成为茨姬的眷属呢?事情经过是,水蛇再度找到茨姬之后就跑来大江山,但强大的茨姬将他打得落花流水,却不取他性命,放他一马。他折服于茨姬宽大的胸襟,自行提出想要成为眷属。
他拥有丰富的大陆中医知识,对军事战略也颇有研究,脑筋又灵活,对一个门派来说是不
可多得的人才,但就是有点可疑……
我并非是因为听水蛇那么说才下定决心的,总之,我终于将设在大江山的结界命名为「狭间之国」──意味着它位于不同世界间──收容走投无路的妖怪们。
我──酒吞童子在狭间自立为王,茨姬是女王,并赋予老部下们干部或将军的地位。
关于法律的建构,则借助当时有涉猎法律的政治家藤原公任,也就是鵺的力量。
那是完全展现出大江山美丽的自然风光,但不会发生重大天灾,就连气候都由我支配的理想国度。
正中央是威猛华丽的钢铁宫殿,并在旁边设置了大规模制铁工厂与酿酒厂。容纳的妖怪越多,城镇和产业越是蓬勃发展。产出的产品则是尽量带到「隐世」与其他妖怪交易,这样一来,就能避免跟人类发生冲突。
靠自己的力量营生、发展并累积财富。
我创造出来的这个国度,绝不逊于人类社会的平安京。
【四】伙伴的故事
酒吞童子有四个干部。
首先是经常出现的鬼兽姐弟──虎童子和熊童子。
对酒吞童子来说,他们也是跟在自己身边最久、最能够信赖的手下。这两人是我的心腹,担任狭间之国的将军重责。
第三个是性格豪爽、魁梧强壮的巨汉雪鬼,名叫「生岛童子」。
他是从北方的虾夷带着部下来到这个狭间的豪杰,一开始原本是打算攻下狭间、据为己有而发动战争,但没办法攻陷已经化为铁之要塞的狭间之国,中间历经无数转折后,终于和部下一起臣服于我。
第四个是女性九尾狐「水屑」。
她原是平安京知名的白拍子(歌舞游女),却遭安倍晴明揭露其真面目,差点要被源赖光处死。听到这个消息后,我跟伙伴们同心协力,在行刑前成功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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