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怪夫妇大闹修学旅行 第七章 馨的时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绘卷(2/2)
她原是平安京知名的白拍子(歌舞游女),却遭安倍晴明揭露其真面目,差点要被源赖光处死。听到这个消息后,我跟伙伴们同心协力,在行刑前成功救了她。
水屑很感谢狭间之国的妖怪们救自己一命,决定侍奉我。
她既是出色的妖术师,又能用出生时就镶在额头的「杀生石」,预料人类的动向和未来发展。另外,她也很擅长傀儡之术。
与酒吞童子相同,茨姬身边也有四位眷属。
第一位是长年陪在她身旁的水蛇「水连」。
那家伙平常是狭间之国的中医,加上他又熟习大陆的兵法,所以每当有战役发生,他就会以军师的身份上战场。他总是以「宛如诸葛孔明再世」这类莫名其妙的话,描述自己摇着羽扇左右战局的神气模样。
水连行事飘忽、难以捉摸,但是对茨姬无比包容,跟我则是互相吐槽的关系。这个男人非常有能力,我常常需要借助他的力量。
第二位是藤树精灵「木罗罗」。
木罗罗是寄宿在原生于大江山的巨大藤树里的妖怪。
我们的狭间是以那棵藤树为据点建造的,木罗罗负责看守结界的职责。一直到最后我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男还是女……
第三位是一角的吸血鬼「凛音」。
那是一位孤高的银发剑士,必须要定期饮血才能存活。他是在更古老的时代就已灭绝的鬼族末裔。
借由茨姬的血创建起来的忠诚是绝对的,加上他的剑术高超,我暗自相当信赖凛音,但凛音似乎相当讨厌酒吞童子。
第四位是八咫乌「深影」。
能够读取妖怪内心的黄金之眼遭到觊觎、翅膀因而受伤时,深影为茨姬所救,成为她最后一个眷属。
深影非常感激茨姬的细心照料,所以,他虽是自日本神话时代就生存至今的崇高妖怪,还是甘于成为她的眷属。深影有着老幺脾气,跟我也很亲近。
其他还有我从以前就十分疼爱的豆狸丹太郎。
虽是源赖光的妹妹却变成牛鬼,差点命丧哥哥手下的千姬。
许许多多伙伴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看着这个国度越来越热闹,我和茨姬都非常欣慰。
狭间安稳又和平。
因为拥有出色力量的大妖怪,几乎都聚集到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身边。
但是,眼见狭间的妖怪势力日渐庞大,朝廷并没有天真到会坐视不管。
人类社会因为频频发生大饥荒、大火灾、流行病而遭受重创,平安京空有虚名,已成死灵游荡的魔都。朝廷会想要夺取大江山蓄积的财富、制铁的技术、和这个狭间的理由,就在这里。
愚昧的人类啊。
这个狭间,正是非人的妖怪才建构得出来。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落入人类手里……
可是,围绕着大江山丰富矿产资源的战役,持续了漫长岁月。
我们和伙伴们齐心协力作战,随着每场战役,彼此的羁绊就更加深厚,继续守护自己一手打造的重要家园。
我们很强。连战连胜,不知何谓败战。
或许因为如此,才没有留意到──
从内部一点一滴侵蚀的那个「毒」。
【五】宴席的终结
自从狭间之国创建,大约过了十年的岁月。
「怎么啦?茨姬。」
某个冬季寒冷的早晨。
睡在身旁的茨姬已经起身,神情恍惚地静静流着泪。我发现后慌忙爬起来。
火盆里烧红的木炭发出「啪」一声。
房内明明很暖和,她却看起来很冷的样子,我将外褂披上她的身子。
「你作恶梦了吗?茨姬。」
「嗯……我梦到宴席要结束了。」
「那是什么呀?虽然愉快的事物结束,是会让人很寂寞啦。」
茨姬苦笑。在我拉起袖子要替她拭泪前,她眼睛周遭的泪水早已干透。
茨姬原本是个爱哭鬼,但最近几乎很少看到她哭了,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她的泪水。
她说,如果自己露出软弱的模样,会让大家感到不安,所以她经常表现出强悍的姿态。
「欸,酒大人,这里是你一手打造的理想国度,是走投无路的妖怪们最后的依靠,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守护这里,继续奋战下去。」
「……茨姬。」
你不用战斗也没关系──其实我是想这样说,但现在的她,不容许自己处于光被保护的立场。
所以,我在心中对自己发誓,在紧要关头一定要尽全力保护茨姬。
「话说回来,茨姬,好久没看见你哭啦。虽然刚被我抓来大江山时,每次只要看到我这个鬼,你就会全身发抖地掉眼泪。」
「什么?你想说我还是那个柔弱的公主吗?」
「好痛痛痛!不、不是啦,我是要称赞你现在变得这么坚强又可靠。」
唔哇,两边脸颊都被用力一拧,好痛。茨姬可是发挥自身力量狠狠一捏,超痛的。
茨姬一脸不满,但她的眼睛渐渐透出不安的神色。
「我总有种预感。毕竟,以前……某个男人曾说过,梦会显示吉凶,能告诉我们过去、现在、未来,还有前世跟来世。」
「哦,前世和……来世吗?」
告诉茨姬这件事的,多半是安倍晴明吧。我隐隐约约察觉到这点。
「为什么呢?我梦见自己一直追逐着你,追着你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真的是很奇怪的梦耶,毕竟我们现在就在彼此身旁啊。」
「下辈子我们也能在一起吗?」
茨姬宛如自言自语般呓语,眼神像是望着遥远某处般虚无。
「哈哈,那也要先有下辈子再说吧。我们都可以活很久,根本还没必要考虑死后的事。」
「呵呵,确实……或许是如此呢。」
梦吗?
我最近几乎不会作梦。
那一晚,是丰收年的雪祭当天。
围着豪迈炙热的火堆,赐予子民美酒佳肴,我们观赏着九尾狐水屑用来祈求今后兴隆发展的白拍子舞蹈。
「话说回来,王呀,你和夫人不生个孩子吗?」
醉醺醺的生岛童子,像个醉鬼触及敏感话题。
这家伙本性不坏,就是偶尔会少了几根筋。
「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个狭间之国的继承人呢。」
「喂,别讲这个。」
确实茨姬和我之间,到现在还没有子嗣。即便曾有人告诉我们,继承了茨姬特殊血液的孩子,将会左右这个世界的妖怪命运。
但是,小孩是天赐的礼物。如果生了孩子,肯定会疼爱到恨不得什么都给他。不过就算没有亲生的孩子,我在这里也有大批需要保护的「孩子」,身旁还有最重要的茨姬陪伴着。
「我说喔,王呀,你没有打算另外娶妾吗?大家都寄望你有个传人。妻妾越多,小孩也会生越多喔。」
「你胡
说什么,生岛。叫我另娶茨姬以外的妾?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啊,茨姬。」
茨姬不知何时站在我们背后。
她用那道宛如染血狂刀般锐利的视线、霸气外露的神情,低头盯着我们。我们像是被锁定的无助猎物。
生岛童子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现在却缩着身子问:「夫人……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下一秒将被绞杀的小鸟一般。
「什么?酒大人,你要娶新的妻妾吗?」
「怎、怎么可能!那只是生岛乱说的!」
我立刻断然否定。
「嗯~但没什么不好吧?既然是一国之王,也该有能照料两、三个妻妾的志气。」
「……咦?」
茨姬爽快又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我还以为她会大动肝火,结果却非如此。她俐落地替我斟酒后说:
「我要去哄孩子们睡觉了……牛御前,要来帮忙吗?」
「好的,母亲大人!」
夜也深了,她带着一脸困倦的孩子们迅速离开。
还有牛鬼千姬──牛御前也一同离开了。她现在像个小妈妈般,变成孩子们可靠的大姐姐。
在狭间之国,有许多失去双亲的妖怪孤儿,茨姬也负责照顾这些孩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小孩,但那副神态已经很有强悍可靠的母亲风范。
「不愧是夫人,胸襟宽大,又威严得惊人。哎,她刚刚低头瞪着我们时,我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今天了……」
「生岛!都是你害的,要是茨姬讨厌我,那该怎么办!」
老实说,听到茨姬说出那种话,让我深受打击,脸色都发青了。
「吼~王真的对夫人以外的女人都没兴趣耶。太火热了、太火热了,真令人羡慕呀,好羡慕喔。」
「……」
「啊,不过,既然夫人说可以了,那水屑怎么样?夫人当然是绝世美女没错,但水屑也不逊色喔,你看看那曼妙舞姿多么艳丽动人。」
「我叫你别讲了。是说,你都这么说了,自己去追她就好啦……」
不只生岛,这里的所有男性,全都入迷地望着九尾狐水屑。不,说所有男性有点不正确,应该是我和全然醉心于茨姬的四眷属以外的男性。
水屑呀……
是啦,那只女狐狸确实是妖艳又美丽。
但我原本就不善于应付女性,自从对茨姬一见钟情以来,一次也不曾认为其他女性很有魅力。做为一个伙伴,我是相当重视、尊敬水屑,但恋爱的心情,果然对于茨姬的一见钟情便是此生唯一的一次。
我和茨姬现在都还跟初遇时一样,外表没有变化,仍是十分年轻的样貌。
但没变的只有外表,茨姬已经不是那个柔弱的公主。
没错。现在她已经变成威严又勇猛,偶尔甚至会散发出狂傲气息的鬼。
她也曾亲自上战场,挥舞着大江山制造的大太刀与大金棒,将迎面冲来的朝廷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保卫这个国度。但她同时是拥有伟大慈爱的女王,她将那份爱灌注在每一位妖怪子民身上,因此大家都十分仰慕她。
或许是考量到自身立场,她已经不太在公开场合向我撒娇,我对这点甚至感到有些失落,但能背靠背并肩作战的强悍妻子也很好。
啊啊,但搞不好……茨姬内心说不定偷偷感到不安。
她很在意我们之间没有孩子,这件事我一向都明白。
现在的茨姬,无论身心都坚定不移。毫无疑问,她选择了身为这个国度的女王。
比起自身的尊严和心情,她行动前考量的总是我还有狭间之国的未来。
假如我另外娶妾、疼爱那个妾,还打算跟她生小孩,茨姬肯定会深深受伤吧。即便如此,为了这个国家,她大概也不会将忌妒、哀伤的情绪,在我面前清楚表现出来。
「……茨姬。」
我有些恍惚地舔了一口酒。
没错,我想起早上,茨姬无声地悄悄流泪的身影。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她梦见我要去远方。
要是那时我没有醒过来,她肯定会独自哭泣,没让我晓得。
过去我怀抱远大理想,建造了这个国家。
对于我的理想,茨姬甚至说那也是她自己的梦想,跟我一起努力实现。
想要守护这个国家的心,让茨姬变得更坚强,但那是不是也紧紧束缚住她,将她逼向无法依赖任何人、再也无法任性的艰难立场呢?
啊啊,我都想哭了。我想见茨姬,现在就去吧。
「我的王,要喝酒吗?」
就在这时候──
正当我想从宴会脱身时,水屑已经跳完舞,拿着酒到我这儿来。
水屑是一个非常机灵的女人,那也是她受男人们欢迎的理由。
「咦?啊、啊啊……不,我正要离开。」
「喂喂,没有这种事吧?王,臣下献酒,你至少要赏个脸啊。」
生岛在旁边大声起哄。没办法,我只好再逗留片刻,拿起水屑斟好的酒,一口吞下。原本打算喝完就要尽快离席。
「……嗯?怎么回事?这是不得了的美酒耶。怎么会有这种美酒?」
「呵呵,这是水屑为了王拼命弄到手的喔。」
水屑双颊淡淡泛红,用指尖轻画地板这么说。
那杯酒甘甜芳醇,滋味美妙到不该是这世间所有。
不,当然茨姬斟的酒是最好喝的,嗯。
「时间差不多了……宴会该结束了吧?我的王。」
突然,水屑压低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接着,嘴角轻轻浮现一抹别有深意的娇艳笑容……
「茨姬、茨姬。」
宴会结束后,我便四处寻找茨姬。
深夜里,茨姬站在宫殿最上层的檐廊,静静望着月亮。
狭间那个人造的巨大银色月亮。
她的眼神坚强,伫立的姿态凛然崇高,甚至有种勇猛的气势,但依旧相当美丽。
不过,从这里看不见茨姬心爱的大江山真正星空。
「茨姬,我有点话想说。」
「……怎么了?酒大人,表情这么严肃。」
相对于动作鲁莽、快步接近的我,茨姬的反应依旧相当淡然,表情像是完全不介意刚刚的事。
不知怎地,那让我十分哀伤。我紧紧抓住她的双肩,与她四目相交。
「话说在前头,除了你以外,我没有打算娶其他女人。」
「……咦?」
听到我直接了当的承诺,茨姬缓缓睁大双眼。
她嗤嗤笑了起来,像在说「什么呀?怎么突然来这招」似地,但片刻之后,那双宛如鲜红饱满果实的眼眸骨碌碌地转动,闪耀出光采。
「但是……我还是不该一个人独占你吧?狭间妖怪们都是因为酒吞童子这个王的存在而聚集、顺服。你不是专属于我的东西,而是属于这个国家的全体子民。」
「你说什么呀?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茨姬……别说那么伤感的话。」
说出这种话,我真是没资格当王了吧。
我伸出双手环抱茨姬的腰,一把将她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茨姬依然挺直身子,但静静地将额头靠在我胸前。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靠着我。
所以,我边轻抚茨姬的后背,边诉说对未来的希望。
「没有小孩也很好呀。我们已经养育了许多没有父母的妖怪孩子们。你很用心在照料,所以他们肯定都会成长为优秀的青年。继承人这种东西,只要从中挑选适合、有才能的人就好。」
「可是……」
「等战事结束、这个狭间的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我要立一个新的狭间之王。这样一来,我这个旧的王就只是个碍眼的绊脚石。反正我们也不会变老,到时候就两个人一起离开这里,再找个深山窝着,盖一间小巧温馨的屋子,过着简朴低调的隐居生活也很好。吃好吃的食物,享受四季更迭,逍遥自在、互相撒娇,然后再吃更多美食。如果累了,就躺着看星星入睡。」
最重要的是你──我们自己,要先过得幸福。
当时这句话虽然没能说出口,但我心中是怀抱着这样的盼望。
「就像以前一样,两人偷偷跑去旅行也很好呀。再去看天桥立也行,或是从南到北随便挑个景点。路上遇见的妖怪如果向我们求救,就出手相助;他们要是想找个容身之处,就告诉他们在大江山有个叫『狭间之国』的妖怪国度。我们至少能这么做。对了,干脆去大陆或隐世瞧瞧也不错,把想看的东西全看过一遍。只要两人在一起,哪里都能
去。」
我希望她能活得更自由、更任性,跟我撒娇也没关系。
直到再次变回能这么做的立场之前,我会奋战到最后。
茨姬一开始完全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只是一直被我紧紧抱着。
接着,她用相当怀念的声音,轻轻低喃:
「这样真棒呢,简直像作梦一样。」
「对吧?即使宴会结束,还是会召开下一场宴会。茨姬,我跟你约定。」
「约定?」
茨姬终于擡起头来,不再是气势万千的女王神态,而是如同过去的茨姬,天真烂漫的少女眼神。
「啊啊,约定。最后要两人一起过着安稳的日子。」
「……下辈子也是吗?」
「下辈子?嗯,当然。下辈子我们肯定也会在一起。茨姬,我会再次去找你。」
妖怪远比人类更纯粹、专一。
而且我们这种生物,永远不会忘记约定。
伴侣永世不改,肯定下辈子也不会改变。
我和茨姬相视而笑,简直像一对年轻恋人,轻轻地接吻,立下约定。
就在这瞬间──
「……咦?结界突然……」
毫无预警地,有一种感觉通知了我。
为了掌握这个狭间现在发生什么状况,我集中全副精神,用拥有的神通之眼看遍这个狭间的任何角落。
「怎么了?酒大人。」
「结界被打破了。东边,和西边的岩穴入口。」
我看见,在山毛榉树林的入口……熊熊燃烧的巨大藤树……
在那附近是,宛如察觉到我正在透视而回过头,朝我发出充满魔性的尖锐嘲笑的……狐女。
「水屑?为什么?水屑怎么会?藤之神木正……木罗罗,烧起来了……」
「欸,酒大人……那个。」
茨姬双眼眨也没眨,望着环绕狭间之国的山毛榉树林。
火势正旺。赤红色的熊熊烈焰包围住狭间。
远远地传来了警钟声响。
原本所有人都烂醉如泥、早早沉入梦乡,但警钟一响,大伙立刻惊醒,察觉到情况紧迫。
干部们立刻聚集到宫殿的最上层。
果然,有人没有出现。
「背叛我们的是水屑。」
片刻之后,我确实掌握了情况,如此断言。
「我的力量被水屑拿来的酒封印住了!」
「木罗罗也中招了!想不到那个水屑……竟然会……」
虎和熊各自抱着头,清楚表现出懊恼和愤怒。
「她拿来的酒恐怕是『神便鬼毒酒』。我只有在文献中读过,那是能封住妖怪力量的异界毒酒。」
「异界的……毒酒?」
对这方面相当熟悉的水连,开始说明我们失误喝下的那种酒。
「混帐……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生岛握拳痛击地板,但水连只是淡淡地继续说:
「谁晓得?不过,那个狐女从某个地方取得那种酒,再拿给我们喝。那种酒的味道极为诱人,却是能暂时封印妖怪灵力的毒酒。」
「哈,被摆了一道。源赖光的军队刚好趁这段时间进攻,这表示从一开始救了那只狐女的时候,她便是那一边的妖怪吧。」
凛音用鼻子哼笑一声,嘴里说的净是讽刺话语。
水屑把这个国度的神木──茨姬四眷属中的一员「木罗罗」寄宿的藤树烧得精光,然后逃走了。木罗罗原先一直担负着从大地支撑结界的重责大任。
本是最大防御的狭间结界遭到突破,现下又因为这个毒酒的效力,我的力量遭到封印,没办法修复结界。
一切都是策划好的。
算准水屑放火烧毁木罗罗的时机,从外侧破坏结界的是阴阳师安倍晴明。这一点我能从结界毁损瞬间的感受察觉出来。
混帐……中计了。
我从来没想过,竟然会遭信赖的伙伴背叛。
我以为只要是妖怪,只要同为妖怪,就能和原本住在此地的所有妖怪一样,无论一开始是因为什么样的机缘相遇,必定都能相互了解……
「等一下,那个毒酒……我也有喝,但我的力量没有被封印。」
茨姬脸色苍白地牢牢盯着自己的手。
率先领悟其中缘由的是阿水。
「这样呀,恐怕那是茨姬『神命之血』中的破坏力量造成的吧。」
「这样的话……那么,只要喝下我的血,就能消除毒酒的诅咒了!」
茨姬从怀中掏出小刀,毫不迟疑地要往自己的手臂砍下。
我立刻制止她。小刀的刀尖浅浅刺进手臂内侧,血液缓缓渗出。
「茨姬,住手!这个毒酒的力量十分强大,这一点已经受到诅咒的我们最清楚。要喝下你多少的血,才能消除这个诅咒呢……就连这一点都不晓得,这样太危险了!」
「可是、可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明明还有一点可能,明明有……我的血,全都可以给你们。我们要大家一起活下去!」
「茨姬,冷静一点。」
似乎许久未见茨姬这般方寸大乱。
她的表情像是有某种预感,内心充满恐惧。
我轻轻舔一口从她手臂上流出的鲜血,但亲身确认后,发现果然没有效果。不,与其说没有效果,应该说不够,压倒性地不足。光是喝这么一点点,完全敌不过毒酒的诅咒。
茨姬看见我摇头,眼神涣散地垂下头。
「恐怕茨姬是因为能在体内持续输送鲜血,才能够净化毒酒、消除诅咒。那是其他人光靠喝茨姬的血没办法达成的结果,这个诅咒的层级就是这么高。」
阿水冷静地解释给茨姬听,而她依然苍白着一张脸。
「我、我……去找木罗罗还存活的树苗。只要有那个,或许某天还有机会相见!」
深影变回小只乌鸦的样貌,从檐廊飞出去。
「王!就算力量遭到封印,我们也能战斗!」
「请下令!」
其他伙伴也已经接受现状,等待我的一声号令。
遭受信赖的伙伴背叛,还有一个伙伴被放火烧毁,让所有人都愤慨地颤抖,难以抑制想要痛宰敌人的冲动。
就算不能使出原本的力量,也绝不让踏入这个国度的愚蠢人类全身而退。我们的眼神闪着妖怪的残虐光芒。
就算无法守住一切,也有觉悟要战到最后一刻。
「先让女子、小孩和老妖怪平安地逃到隐世。为了这种紧急时刻,我事先盖了一条通往隐世的信道。茨姬,你带他们一起去……」
「你说什么蠢话,我的王。」
茨姬已经恢复冷静。不,与其说冷静,不如说冷酷才对。
她看穿我暗自希望至少送她到安全地点的想法,用连我都会感到毛骨悚然的威严声音回答:
「没有受到那个毒酒诅咒的只有我,我怎能不挺身战斗?」
「……茨姬。」
「绝不原谅。居然让我重要的木罗罗受到那般残酷的对待,居然想要夺取我们的国度。」
颤抖的拳头握得死紧,鲜血从手臂的伤口一路滑落至掌心。
鲜红、锐利、愤怒的眼神,让在场所有人都噤声。
──修罗。
她战斗的神态,简直是渴求鲜血的鬼神。
源赖光的军队规模远远超过狭间之国的士兵,但茨姬只要将手上武器一挥,那些士兵立刻变成雪原上的蝼蚁。茨姬挥舞大太刀,葬送无数人命。
茨姬身上越是沾染鲜血,就越是美丽;血流得越多,就越是强悍。
眷属和干部像是要追随她一般,也拼尽全力战斗。
没错,不停奋战,连最后一丝力气都不留下。
如果对手只是普通人类,就算几乎施展不出原本的力量,擅长战斗的我们也不该惨败。
但在人类中,还有一小部分特殊的异类存在。
源赖光还有他麾下的四天王,拥有消灭妖怪的力量,或是持有专门用来砍杀妖怪的宝刀。
当他们一出现在战场上,战况立刻扭转。
「酒吞童子,你的对手是我,源赖光。血吸安纲将会斩下你的首级,那也是我长年来的悲愿。」
源赖光挡住我的去路,架起宝刀。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十年前洋溢着正义感的青春气息,而是充满对酒吞童子的憎恨,就像是多年来一直殷殷盼望着这一天,露出带有疯狂气息的笑容。
另一方面,原是赖光家臣的年轻武将渡边纲,正与茨姬对阵。
那时茨姬已几乎用尽所有灵
力,浑身浴血,十分疲惫。
那是当然,因为她打倒了几乎所有的敌方军队。
反倒该说,要是茨姬不在,我们根本无法撑到这种局面。
茨姬的脚步略显蹒跚,渡边纲没有放过这一点小空隙,加快移动速度,驱使术法绕到她身后,朝她的背部狠狠一砍。
渡边纲也是一位相当出色的武将,并持有能砍杀妖怪的宝刀「髭切」。
「茨姬!」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样下去,茨姬会……
我将赖光朝我砍来的刀用力往旁边挥开,看也不看他一眼,迅速钻过他旁边直奔向茨姬。
我站在前头保护负伤的她,挡住渡边纲的刀,顺势用力踹了他右边侧腹一脚,将他踢飞,并用单手紧紧握住源赖光趁这瞬间劈来的刀尖。
血液从握住刀尖的掌心喷出来。
「不准无视我!酒吞童子,不准无视我!」
赖光的眼神非常锐利,眼中浓烈燃烧着对我的满心憎恨。
这家伙到底有多恨妖怪呢?
不仅原是未婚妻的茨姬,甚至连自己的妹妹都变成妖怪,而且两者都被我抢走了,他没能成功亲自了断。
沿着刀刃流下的鲜血,被他那把砍杀过无数妖怪的刀吸收进去。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称为「血吸」。这就是杀害妖怪用的宝刀力量吧。
「水连!带茨姬走!」
发现这边异状赶来救援的水连,光是看见我的眼神和听见这句话就明白了。
「酒吞童子,你──」
「……你懂吧?茨姬就拜托你。」
水连咬紧牙关,按捺心中翻腾汹涌的情感,立刻抱起受伤的茨姬。
「唔!放开我、放开我!阿水!酒大人!为什么!」
「什么?茨姬,不用担心。我可没打算将这个狭间、将我们的理想国度,拱手让给那些家伙。等我收拾完最后的工作,就会去找你。」
「酒大人!酒大人、酒大人、酒大人啊啊啊啊啊!」
茨姬在水连怀里,用悲痛的声音不住呼唤我的名字,拼命从水连的肩膀上方朝我伸长了手。
你说,你有一个预感。
还说过,你梦到了不好的事。
宴会结束的梦。
我要去远方的梦。
所以我微微回头,朝着越来越远的你,说出最后的约定:
「我一定会去接你。」
不这么说,她绝对不肯离开这里。
茨姬的双眼睁得老大,里头满是恐惧的神色。
接下来,我要替这个狭间画下句点。
虎童子、熊童子、生岛童子……
我阖上双眼,运用神通之眼确认狭间的状况。
勇猛的战士气力耗尽,惨遭源赖光的四天王杀害。
虎童子和熊童子靠着对方倒卧在血泊中,生岛童子独自坚守女子和孩童逃跑的信道入口,站着断气了。
牛御前四处找我们,没能逃去隐世,但豆狸丹太郎保护了她的安全,似乎已顺利逃脱这个狭间。走吧,快逃。离开大江山,逃得远远的,去到没有人追得上的地方……
大家,谢谢你们。接下来,我也要到那个世界去了。
「来吧,赖光。你是来报当时的仇吧?」
赖光挑了挑眉,然后毫不犹豫地架好刀。
一模一样。这家伙极为憎恨地瞪着我的目光,和我将茨姬从那座地牢带走时一模一样。
赖光肯定从那时候起,就一心想歼灭我吧。
「但真是太可笑了,像你这种名满天下的退魔武将,居然要靠毒酒的力量才敢找我决斗。连堂堂正正地战斗都做不到!」
「酒吞童子……你这家伙!」
「真是连鬼神都不屑的邪道!」
我竭力嘶吼出这句饱含所有愤慨与别离感伤的话语。
「我虽然是鬼,但绝不像你们人类,做出这种卑鄙的勾当!」
别了,茨姬。
你要活下去。
对不起。我们有好多约定,看来我却无法遵守。
接着,我将自己的刀刺向大地,竭尽全力摧毁这个狭间。
放弃我们建构于此的梦想。
战斗到耗尽气力的一刻。
宴会终结了。
但是,肯定还会举办下一场宴会──
在摧毁狭间的同时,源赖光的刀落下,砍断我的首级。
那是酒吞童子这个鬼,命丧黄泉的时刻。
后来,因为赖光那把刀曾经砍下酒吞童子的首级,所以被称为「童子切」,以歼灭妖怪的名刀闻名于世。
【?】茨木童子
啊啊,这真是太不舒服了。
自己上辈子被砍断首级的瞬间。谁想重新经历这些呀……
黑暗。孤独的黑暗。
不晓得为什么,一阵像是心脏鼓动的声响传过来。
视野一片漆黑。这是在已结束的生命中,眼睑内侧所见的景象吧?
可是……
眼睑再度睁开。
我不知为何,正从外头看着下方自己没有头的尸体。
看着让狭间崩解,在大江山的雪原上留下巨大一滩血的──那个。
视角改变了?因为我死了吗?
我已不再寄宿在那个遗体里。
只有首级被带走了吗?源赖光他们已经不见了。
只有我用来摧毁狭间的那把刀静静地刺在雪中,同时造成不稳定的灵力扭曲,发出阵阵黑色灵波。
赖光他们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带走这把刀吗?
「酒大人……酒大人!」
此刻,从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是应该早已离去的茨姬。
她拖着负伤的身躯爬上雪原,朝这边奔来。
喂,等一下。
茨姬为什么会在这里?
「……酒……大人。」
为什么她会用满是绝望和失落的目光,看着我已经失去首级的遗体?
不能看。如果看了,要是看了……
「酒大人、酒大人……酒吞童子大人……」
茨姬倒在染满鲜血的雪地上,在我凄惨的尸骸旁蹲着,伸出颤抖不已的手,轻轻抚摸我已经不存在的脸庞,再次体认到我的首级真的已经不在那里。
她开始缓缓摇晃我的身体,力道逐渐增强,声音哽咽沙哑,无数次呼唤我的名字。
究竟叫了多久呢?她都没有离开那里。
不要这样。
茨姬,不要这样。
我已经不在那里。
「酒大人,酒大人,酒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在这儿。
明明就在这儿,却无法奔向过去的她身边。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也无法紧紧拥抱不停啜泣的她。
她梦见我会去某个遥远的地方。
因为这种梦境而心怀恐惧的她,被我用这种形式抛下了。
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明白,这件事真正的意义。
「……茨姬。」
存活下来的茨姬眷属都聚集在旁。
他们也都已精疲力竭,显得极为虚弱。
水连的肩头似乎被茨姬咬下一块肉,他伸手按着颇深的伤口。为了让牛御前和丹太郎逃到安全的地方,在敌阵奋勇打斗的凛音,全身满布伤痕、气力耗竭。
影儿小心翼翼地抱着燃烧殆尽的藤树精灵木罗罗的幼苗,他身后的黑色羽翼上仍有火焰在烧。他此刻也望着我的尸骨哭泣。
「茨姬,酒吞童子已经死了。」
开口道出这个事实的,是排行老大的眷属水连。
「或许这很残酷,但茨姬,你要接受现实。快点离开这里,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想办法逃走。赖光下一次的目标,肯定就是你……」
水连也是拼尽全力。
我将茨姬托付给他。就算只剩茨姬,也必须让她活下去。我能感受到他坚强不折的意志。
好一段时间,茨姬都将脸埋在酒吞童子已经冰冷的胸前。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擡头望向已经微微亮起的破晓时分天空。
梦醒了,众鬼的酒宴结束。
尽管如此,早晨还是毫无怜悯地,一如往常降临。
那是盈满崭新空气,宛如从沉睡中醒来的一瞬间。
茨姬用手掌掬起已无首级的酒吞童子从颈部汩汩流出的鲜血,慢慢送进嘴里。
从她口
中满溢流出的鲜血,沿着下巴、滑向颈子,再划过正咕咚吞咽的喉咙。
这般身影太过美丽,甚至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从静谧的伤痛中,满溢而出的爱。
茨姬,原来、原来你对酒吞童子是这么地……
「别了……别了,亲爱的酒大人,我们下辈子再见。」
过一会儿,茨姬像是做出觉悟般,下定决心站起身。
她伸手拔起刺在尸骸旁边那把酒吞童子的刀。
从扭曲狭间被拔起的那把刀,拒绝落入非原主人的手里,震裂了茨姬的手臂。
「对不起、对不起,要是我更强的话……要是我……要是我……」
她的血沿着手臂、刀柄、刀刃侧面啪哒啪哒流下,在洁白雪原上绽开鲜红花朵。
随风飘扬的发丝在朝霞的照耀下,更加鲜红如烈焰。
但那颜色,已经没有过往生气勃勃的光彩。
她身上的灵力开始混浊发黑,原本透着有如果实般柔和红色的眼眸,堕落成像是寒冰般冷冽的艳红。
像是这世上所有污浊之气都聚集在此,魔性的具体化身。
人世间最大的恶。
等一下!喂……难道……你……
这……不是恶妖吗?
「茨姬!」
眷属们追着打算下山的茨姬。
他们都明白自己的主人变成了什么,又打算去做什么。
但茨姬只是回过头,这么吩咐眷属:
「接下来是我的战役,你们绝对不准追来。」
染满泪水和鲜血的茨姬。
无法掩饰疯狂气息的声音,让眷属们心生恐惧地跌坐在地。
「怎么可以?带我们一起去!茨姬……连你都要抛下我们吗!如果你要步上修罗之道,我们就跟你一起去。如果你要堕落成恶妖,我们就跟你一起堕落!」
凛音恳切的话语也无法传进茨姬的耳里。
她再也没有回头,连原本极为珍惜的眷属们都抛在身后。凛音想要追上去,但水连制止了他。
接下来是我的战役──如此声明的茨姬离开严冬的大江山后,会基于什么目的展开行动,一点都不难想像。
没错,复仇。茨木童子后来投身于复仇,这与史实相同。
我也想起在民俗学研究社的社办,真纪轻描淡写提及复仇经过时的表情。
但是,现在这是怎样?
这我可没听说过喔,真纪。
你──茨姬,堕落成恶妖了吗?
「别去……别去!茨姬!不要去了!」
我挤出全身力气大喊,却无法传达。
别去。
不要下山。
她带上酒吞童子的刀,孤身一人走向某处。
对不起。放弃吧。
我不是想要这种结果才逼你逃走的。
别去,别去呀,茨姬!
但我的声音不可能传到她耳里。
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白雪上方的晨雾里。
映照着朝霞、闪闪发光的雪原,盈满像是会扎人的灵气,四周寂静到吓人,几乎无法想像此地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
茨姬。
你竟然这么深爱着吗?
爱着酒吞童子,爱着这样的我。
甚至因为无法忍受心痛和怨恨而变成恶妖。
然而,我……我却……
○
「你太愚蠢了,酒吞童子。」
这句话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这里是凛音在晴明神社内置构的狭间。
我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呆站在原地。
应该是因为漫长回忆害的吧。
胸口异常炙热,双眼发疼,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
一旁的由理见到我这副模样却什么都没问,似乎已大致想像到、理解了我身上发生什么事。
「结果,最后你选择做为一个王,而不是茨姬的丈夫。一个人死去,不过是你的自我满足而已。」
凛音继续控诉。
「与其抛下她,与其到现在都不晓得被抛下的人是什么心情,还不如当时就带着茨姬一起丧命比较好!」
长久以来一直渴望说出口──透着这股情感的真心话。
这家伙也是被茨姬抛下的眷属。凛音果然直到今天还是对茨姬……
凛音发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尝试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试着平静下来,拨了拨头发。
我胸口揪紧。
真纪的灵力值会远远高于我们的理由……
我现在终于了解了。
个体拥有的最大灵力,从出生起就不会改变,在现代称为灵力值。
但有一个方法能让灵力值增加到近乎两倍,那就是化为恶妖。
由于灵力的阴阳逆转,自古以来就有的那个现象、诅咒。
没错,过去鵺还曾经特别嘱咐过茨姬。
狼人那次也是一个例子。
她也因为对人类的憎恨而变成恶妖,获得巨大的力量。但同时身躯裹覆在类似业火的黑色邪气中,肉体承受侵蚀的痛苦。
茨姬抛下眷属们的理由就在于此。为了避免在化成恶妖后,自己的邪气将他们牵连进来。那会像连锁反应般,继续诱发阴阳逆转,产生新的恶妖。
茨姬变成恶妖,获得庞大力量,然后……
「她活了很久喔,后来甚至被称作『大魔缘』。」
凛音用黄金之眼读取了我的心思,说出后来的故事。
「在一条戾桥被砍断手臂是真的,但她没有在罗生门惨遭杀害。茨姬……茨木童子活了下来,向歼灭狭间之国的那些人复仇后,一心一意想要取回酒吞童子的首级,结果活了很久。」
「很……久……?」
「没错,茨木童子这个鬼的故事,比她和酒吞童子这个鬼一起编织的历史还要漫长得多。她死去时,是明治初期。」
听到这个事实,我惊愕得说不出话。
明治。明治?
怎么可能?明治时代可是在平安时代过了很久以后,反倒是比较靠近现代。
远远比茨姬做为人类生活的时间,还有她变成鬼跟我结为夫妇共度的时间,还要长上许多。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直活到那个时代,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顿时双腿一软,双手掩住脸庞,边感受着体内心脏剧烈跳动,边在脑中整理这个事实。
意思是,自平安时代在大江山的那场战役以来,有什么事情持续到明治时代。那恐怕是……
「她一直在找吗?直到那个时代为止,一直在找酒吞童子的首级……」
就是这样?是这样吧?凛音……真纪。
凛音对着终于恍然大悟的我,用鼻子哼笑一声说:
「当时天下的结构产生巨大转变,正是日本的转换期。趁着时代动荡,茨姬逼得阴阳师的大本营『阴阳寮』解体。因为唯一掌握酒吞童子首级所在地的,只有阴阳寮历代的长官『阴阳头』而已。」
接着,凛音用颤抖不已的手按住自己胸口,将他对于我几近爆裂的愤怒、将他长久以来一直想控诉的话语,恨恨地说出口。
「茨姬和最后一位阴阳头打成平手战死了。为了获得力量不惜变成恶妖,在漫长光阴中都是独自一人战斗,不知受了多少苦……结果到头来,却连找了再找、一直拼命寻找的你的首级都没看到就死了!」
「……」
那是一桩太过凄惨的悲剧,肯定甚至超越了我的想像。
我怎么都无法忘怀她走下大江山时,那个哀伤的背影。不可能忘记。从那时起,她在这个世上又迷失徘徊了多久呢?
……不,等等。
最后的阴阳头?
和茨木童子打成平手战死的,不是安倍晴明吗?
「酒吞童子,当成赴黄泉的饯别礼,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凛音从腰际拔出刀,摆好架式继续说:
「茨姬一直在找寻的你的首级,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只是那里不容易到达。你的首级就封印在宇治平等院的地下宝物库里。」
一听到宇治这个地名,心脏又剧烈鼓噪起来。
「宇治吗?」
我有不好的预感。
宇治平等院,不就刚好是真纪她们现在去的地方吗?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酒吞童子!我要在这里砍死你。」
凛音挥刀向我砍来,不给我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我闪身躲开好几次攻击,但那家伙抓准时
机抽出另外一把刀。
「我要让茨姬臣服于我,那样一来,你对她来说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他冲向我的怀里,打算用刀尖贯穿我的心脏。
他的攻击没有丝毫犹豫。
「!」
但是,刀尖碰不到我。刀刃快要触及我胸口时,那里发出放射状的鲜红光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凛音弹飞出去。
「这……是……」
我想起放在胸前口袋的某个东西,将它取出来。
是护身符。真纪今天早上给我的小香包。
那个小袋子烧成灰烬,小小的花瓣从里头飘然飞舞出来,还掉出一张折成数折的纸片,跟一颗裂开的橡实。
不准伤害馨。
那张纸片上,以我再熟悉不过的真纪笔迹写着这几个字。
一看到那句话,我从刚刚就一直压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真纪……你……」
难怪我一直觉得胸口有股温热。
这个护身符拥有的热度,和真纪的温度相同。就像她的手总是那么温热一样。
昨天我还怀疑她,说了那种伤人的话。
大言不惭地说她这么容易就能说谎,说我觉得她一个人也没问题。
然而,真纪是……这么努力地想要保护我……
「那是茨姬的力量,茨姬的光。」
刚刚被弹飞出去的凛音,脚步踉跄地爬起身来,表情十分僵硬。
他全身受到真纪力量的冲击,内心剧烈动摇,显得相当困惑,但没一会儿就摆好架式,咬得牙齿嘎吱作响,勉强挥刀再次向我砍来。
我冷静地取出在贵船得到的金棒,当作盾牌化解他的攻势。
我能理解,凛音身为茨姬的眷属当然会如此愤慨。
「你太愚蠢了!茨姬这么爱你,你为什么没有发现!明明她的心全都被你带走了!」
沉重的金属声响数次交叠,响彻天际。
随着我不断反击,凛音的刀越来越凌厉且厚重,话语也更加激动。
「为什么她宁愿说谎也不告诉你全部真相?因为……」
明明浑身散发愤怒,看起来却像快要哭出来的迷途小狗。
凛音顶着这样的眼眸大吼:
「那是当然的!因为她太爱你了!」
光阴流转,总算走到这一步。
拼凑起一切,唯一的真实。
不,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了。
茨姬选择了酒吞童子。
总是站在酒吞童子的身边,在一旁陪着我,与我一同实现我的梦想。
然而,我现在怎么没有在她身边呢?
「……」
非去不可,现在立刻去找真纪。
我想见她,想见真纪。
现在就想要立刻看到她的身影、她的笑容。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去的,酒吞童子!」
「不行,我要去!」
凛音挡住我的去路,我打算强行突破。
互不相让的情绪彼此激荡,两人使尽全力以刀和金棒交锋。
「两位,给我住手。」
突然,有种时间静止的感觉。
「什么呀?可以不要像这样把我当成空气吗?」
是由理。由理的言灵制止了我们的动作。
「谁、谁呀……你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不好意思,我从刚刚就一直在这里喔。」
凛音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注意到由理的存在,显得相当震惊。
是这么回事呀。确实,由理刚刚一直没有出声,同时施展了「隐遁之术」,让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去吧,馨。我想真纪一定也很想见到你。」
「唔!可是,由理!」
「你担心我吗?没问题,我至少能帮你争取一些时间。而且,我输给这小子的可能性,可是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由理的泰然自若,还有不经意的挑衅发言,让凛音眯细双眼,极为不悦地说:
「小鬼,你搞不清楚自己有几两重耶,居然敢不拿武器就来阻挡我。」
「那是我的台词──我一直想这么说看看呢。你好像完全忘了我,但那也无可厚非,毕竟我们过去的交集并不多。」
「……你在说什么?看我用……这只黄金之眼……」
但凛音的动作突然变得迟钝,他单手捂住眼睛,神情戒备地后退。
由理做了什么?
趁着那个空隙,由理急忙瞥了我一眼。
「快去吧,馨,去宇治。你的『神通之眼』已经完全苏醒了,只要你想见真纪,立刻就能找到她的位置。而且你还有结界术,无论她在哪里,你都能立刻追上。」
「……嗯。」
我将这里托付给由理。
就如同由理非常清楚我有多少力量,这家伙的能力,我也最为了解。
只是因为他讨厌战斗、不爱与人争执,所以有很多家伙不晓得他有多厉害,还轻视他。但是,他确实是应该跟我和真纪同样并列SS级大妖怪的鵺的转世。
我挥动金棒,强行划破围绕着晴明神社的狭间。
宛如玻璃破裂般的尖锐声音响起。
我朝现实世界踏出脚步。
在视野一角,又看见那只金色狐狸,但我没有多加留意,只是牢牢望向前方。
我终于明白了。
真纪之所以不愿全盘托出的理由。那个真相。
茨姬变成恶妖,活到明治时代,在漫长光阴中不停奋战。
这种话她不可能说得出口。
她一定认为,要是我知道了,肯定会深陷在罪恶感和懊悔中。
因为她太了解我的个性。
『你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
『馨今天也是最棒的老公!他说要为我做半熟荷包蛋吐司~』
『欸,馨,我们一起获得幸福吧。我们两个一起……在这里,今后都要一直幸福喔。』
跟我在这辈子重逢,一起分享快乐的事,既粗鲁又快活地尽情享受生命的真纪。我想起她灿烂的笑脸,还有好多她说过的话。
就连前世的事,她都是若无其事地半开玩笑带过,只是因为不想让我痛苦,所以才坚守着自己的谎言。
现在我终于能够了解。
她的身影会每天都如此闪耀,甚至偶尔让人觉得她活得太用力的理由。
但有时候,她身上又会透着一丝哀愁的理由。
可是,我却因为不安和寂寞而怀疑真纪,还闷闷不乐地闹别扭,埋怨茨姬并没有很喜欢酒吞童子,都不会因不安而饱受煎熬。
明明一直、一直、一直以来,感到寂寞的是她才对。
明明对酒吞童子一往情深,直到燃尽生命为止都在追寻对方的是她才对。
好难受,胸口像要炸开一样。
我想见真纪。明明每天一起生活,但现在的心情好似我们已经分离了千年的漫长岁月。
我一面向前奔驰,一面阖上双眼。
真纪的身影,那个背影,在刚苏醒的神通之眼的眼底摇曳着。
我现在就去接你。
过去许下的约定在我心中炙热燃烧,就如同死而复生的生命再度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