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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九章 哈啰深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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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层?……很可怕的地方,吧?』

以前,我曾经询问过。

问过远在天边的高岭之花。

问过怀有憧憬的那个人。

冠以第一级冒险者名号的剑士所站立的高处是什么样的景色呢。

憧憬的她进行冒险的舞台是何等的事物呢。

我抱着兴趣,或者说一心想要尽可能去接近那里,曾经问过一次。

『去那里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怪物……地下城很可怕。』

在被蓝天所包围的城墙上。

用无法看透的金色眼瞳。

用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死地的冒险者的眼神,她说道。

『就算这么说,你应该也不明白……但是只要去了,就会懂。』

她明确地如此告诉我。

『如果……很久,很久以后,当你能去那里时,那个时候——』

那时。

那个人对我说了什么来着。

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耳边不住鸣响。

像是做了噩梦的孩子那样高亢的哭声。

拒绝认知现状的理性的悲鸣。

直抵脑袋深处的本能的尖叫。

「『深层』……」

从唇边落下的低喃的碎片溶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寂静贯穿了耳膜。

心脏的跳动声在全身轰响。

迷宫里暗淡的黑暗将我们紧紧包住。

染成一片诡异的白浊色的墙壁,无法看见深处的高高的天花板,跟已知的楼层相比,巨大到不可思议的迷宫构造。

所在地,37层。

所有冒险者都恐惧着的地下城的深渊——『深层』。

「…………」

脖子像是冻住了一般无法动弹,我只靠眼球转动窥视着四周。

附近没有怪物的身影。无论是气息,还是声音都是。

我在勉强看得清的昏暗视野中拼命盯着周围。

这里是大得吓人的大厅。从我所在的中心地点到深处的墙壁大概有四百M。除了17层的『叹息巨壁』以及食料库这种固有地带的话,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大厅。在墙壁上闪烁的磷光仿佛像烛光一样,显得甚是梦幻。

躺在身边的是大蛇的尸体。

从割开的长躯中涌出血液之泉,已经被切断的凶兆——『大蛇之井』。

在27层把我们一口气吞下,挖了口井,带我们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啊」。

我边瞪着一只眼睛,同时愣愣地眺望着大蛇的尸体。

嘴唇脱离了意识的掌控,擅自不停地开闭。

但是,打结的舌头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仅仅是像无法呼吸一样,漏出干瘪的吐息声。

——骗人的,这种事,怎么可能。

『大蛇之井』本来的出现楼层是37层。

将我们吞下的『大蛇之井』偏偏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从27层穿透了十层分量的岩盘?

濒死的肉体像是遵从着归巢本能一样——回到了这个『深层』!?

太奇怪了!

真是荒唐!

这种事从未有过前例!

这种『严酷』——我才不知道!!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塞满脑海的尽是这种畏惧的话语。

汗水哗地喷了出来,身体热得异常。

深层区域。

『公会』定下的『真正的死线』。

既是对我来说过早踏入的舞台,也是决不允许什么孤立无援(单人)的探索的『地下城最大的危险领域』。

最重要的是,靠我们现在的状态……!

「琉小姐……!」

我低头看向瘫在我的手臂中,失去力气的妖精的身体。

被『大蛇之井』吞下,被毒酸烧灼的她已经满身疮痍,长披风和战斗衣四处都烧落下来,可以看到洁白的肌肤,娇嫩的肢体也尽是烧伤。尤其是被长靴包住的右脚弯到不自然的角度,已经骨折。

而我的皮肤也被强酸烧灼,全身都受了伤。

眼皮也溶解,黏在一起,右眼无法睁开。

我在只有单眼的模糊视野中,像是守护一般——或者说抓住不放一般——向抱着琉小姐的手里注入力气。

用不听使唤的手指抱紧了纤细的肩膀。

「琉小姐,琉小姐……琉小姐……!」

简直像是趴在姐姐身上哭泣的孩子一般,不停低声呼唤她的名字。

思考完全停住。脑袋里一片空白。

最糟的『异常事态』。被扔到37层这一现实。我只能被这黑暗耍得团团转。

孤独,孤立,孤军,孤绝。实在是太过不安。寒冷。寂寞。悲伤。疼痛。感情已经是一团乱麻。

静静地,并且是致命地产生了错乱症状。

我只得向着变成仅有的同伴的妖精倾诉,快起来。

接着,就在这时。

啪啦啪啦地——

石头碎块落了下来。

「————」

感受到落到头发上的碎石,我停下了动作。

像是被吸过去一般擡头看向头顶。

黑暗的深处现在也有碎石落下。一片漆黑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看不到。靠视觉无法判断。

但是,听觉却不同。

我确确实实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没错,就好像是『什么』凶猛地朝着这个楼层过来的声音。

像是在敞开的井口之中,高速突进过来一样——

当我想到那个可能性的瞬间,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脑海中苏醒的是巨大的黑影。

反弹魔法的『壳』。

破坏一切的『爪』。

还有,闪烁着鲜血一样光芒的真红之眼。

(难道说——)

在27层战斗过的那个『怪物』,沿着『大蛇之井』挖的洞穴,追了过来?

为了把我们解决!?

在感到战栗的同时,我心中的某个部分十分确信。

叫做吉拉的男人最后留下的遗言,那个驯兽师下达的带有执念的命令将那个『怪物』引导到了我们的身边。

我想起套在怪物巨躯上的『项圈』和『红石』,心脏跳得更快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空白的头脑中,投下了名为焦躁的燃料。

——快跑,快跑!

——从那个『怪物』身边!

仅仅靠着这个想法,一直停滞的思考与肉体开始转动。

我向全身注入力气,边撑起琉小姐的身体同时站起。途中,一种被火烧灼的感觉袭击过来。因为突然采取了行动,一直麻痹着的精神取回了名为痛觉的地狱。

伤口裂开。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到地上。烧烂的肌肤漏出呻吟。

最严重的是左臂发出猛烈的剧痛。

以缠着巨人围巾(歌利亚围巾)的左臂——持续防御着『怪物』之『爪』的手臂——为起点,身体里热得厉害。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眼角浮现出泪水,双脚不住颤抖。内心即将屈服。

即使如此,我也拼命咬紧牙关,迈出脚步。

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一步地踏出的时候都要挥去疲劳与剧痛,将身体带向前方。

还能动。

还能奔跑。

还可以,还可以!

边沐浴着头上掉落的碎石,同时我挤出仅有的力气开始离开这里。

用肩膀支撑着失去意识的琉小姐的身体,一心想着穿过大厅。

但是,就在我将要走出大厅路口的前一刻——咚!地一声。

『有什么』猛地从洞里跳了出来。

「!!」

散发出青紫色光辉,从遥远的头顶落下,激烈地撞到地面上。

发出了冲击波与轰响。

回过头去,只见失去右臂的异形轮廓在视线前方摇晃。

逆关节的脚,长长的尾巴,骨头架子上缠绕着发出青紫色光辉的装甲壳。

令人联想到『身着铠甲的恐龙化石』这一词语的巨躯高达三M。细长的双臂前端有着会错看成牙齿的破坏之『爪』。

在昏暗的深处妖异地闪烁着的是红色的双眼。

不会错。

是那个破坏者。

『———』

它滴溜溜地。

仿佛认知到了这边一样,那个怪物转了下脑袋。

发出真红光辉的目光与我对上了视线。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敌人刚刚发出咆哮,我就全力转过身去。

扑进路口,离开了大厅。

紧接着,不断响起追在后面的猛烈的足音。

「咕……!?」

我没头没脑地在迷宫构造的复杂道路中前进。

一旦被后面追上就完了,走到了死路也完蛋了,和其他怪物遭遇了也就到此为止。在这最糟的困境中我能做的只剩下祈祷。

我不停变换着方向,走进岔路,试图甩开敌人的追踪。

然而『怪物』的脚步声丝毫没有远离。

正相反……它在逐渐接近!

「哈啊,哈,哈啊……!?」

肺部在燃烧,汗水不住淌下。喉咙像是要烧掉了一样。

现在我抱着重伤者(琉小姐),前进速度慢得我想哭。脚完全擡不起来。身体各处都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即使如此,也要全力奔逃。

正经的思考能力在渐渐消失,而像是在脑海深处浮现又消失的泡沫一般,好几个自问的声音响起。

这是曾经逼到绝境的对手,它过来的话不应该进行迎击,以绝后患吗?

现在逃跑又能怎样?

那个破坏者肯定会追到地平线的尽头,逃离它难道不是下策吗?

这不只是将决断拖到了后面吗?

但是,不行。

只有现在不行。

只有现在,不逃不行!

我可以打赌。要是就这样和破坏者进行交战的话,我和琉小姐,肯定有一个要死去。

靠着受到与破坏者进行死斗产生的反作用,以及被『大蛇之井』的毒酸烧灼的这副身体,就连正经的战斗都算不上。现在和在27层报了一箭之仇的情况不同。

现在不能和那个破坏者战斗!

专心想着逃跑的我握紧了左手,无意识地开始奏响『钟』声。

『——————!!』

在迷宫里拐了好几次弯以后,终于被它逼近到了能够看清破坏者的距离。

在地面,墙壁,天花板,迷宫内纵横无尽地弹跳着逼近过来的高速机动。自己也浑身是伤却仍要解决掉猎物的怪物本能。

真红的目光射穿了我的后背,破坏之『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感受到后方膨胀起来的杀意,我领悟到已经到了极限,回过身,侧着身子伸出了左手。

『!!』

破坏者也注意到了。这个『钟』的声音。

从左臂缠着的巨人围巾里漏出来的,蓄力的『光粒』。

真红的双眼寄宿着惊愕,接着发出愤怒的叫喊。

二十秒分量的蓄力。

我的眼睛歪曲着,同时喊出了炮声。

「『火焰伏特』!!」

无视地形放出的大炎雷。

这里是和封闭空间一样的一条直路,火焰浊流破坏着墙壁和天花板,勇猛地前进。

在就要被大炮击吞没的前一瞬间,我在视野的角落看到怪物巨躯将左脚的逆关节叠起,逃进了岔路中。

紧接着,炮击在地下城内炸裂开来。

没能完全抑制发射的后坐力,射角稍微偏上的大炎雷炸碎了天花板,令道路产生崩坏。

「唔!?」

产生的暴风与沙尘将我自己吹飞。

在我和琉小姐一起朝后方飞去的时候,岩盘也发出声音掉落下来,呈现出一副崩落的情景。岩崩那强烈的声音在各处回响。

最终……当猛烈的崩落音断绝时。

滚到地面上,趴着的我勉强擡起了头。

烟雾散开后,展现在眼前的是被白浊色岩块堵住的道路。

宽阔的道路被彻底封闭起来。既无法沿着来路返回,破坏者也无法追上我们。

至少它需要绕道迂回过来才行。

熬过,去了……?

「哈啊,哈……咕啊啊啊……!」

这种只是巧合。

被崩落卷了进去也只是运气好。没有下次了。

暂时放任身体胡乱地进行呼吸,然后我试图用颤抖的手将身体剥离地面,却一直不成功。

【英雄愿望】的反作用大幅削去了我的体力与精神力,没法用上力气。岂止如此,现在我的意识也感觉马上就要远去。

好疼,好难受——好痛苦。

有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在这里力尽倒下的冲动。

屈服于就这样趴在地上,闭上眼睛的欲望。

在我感受着不同寻常的虚脱感,漂浮在欲望的夹缝中时,

「……克朗、尼……先生?」

「!」

被这低喃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我看了过去,只见仰躺在地面上的琉小姐微微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空色眼瞳窥视着四周,然后发现了我。

「琉小姐……!」

在那瞬间我就踹开了吐出天真话语的欲望。能够将其踹开了。

不可让任何人死去。不想让任何人死去。

再也不让任何人像龙之少女(贝妮)那样。

我不是已经『约定』了,要为了这个变强的吗……!

我骂着一瞬间被丧气话支配的自己,紧紧咬住嘴唇,这次终于站起了身体。

拖着身体来到她的旁边,基本是倒下去一样跪在地上。

我将琉小姐那伤痕累累的身体抱了起来。

「……这里,是?」

「这里是……37层……『深层』。」

我隐藏不住绝望的感情,告诉了无力地问着的琉小姐。

被『大蛇之井』吞下,在楼层间移动的事情。那个破坏者追着我们,现在暂时逃了过去的事情。中间卡住了好几次,但还是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大概是想起了27层的记忆,琉小姐的眼睛里有了理解之色。

然后察觉到这最糟的情况,眯细了一只眼睛。

她连感到惊愕的体力,和感到战栗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只是紧紧盯着一边眼睛坏掉的我的脸而已。

「唔……!?」

「琉小姐!?」

我扭曲了表情,将手放到她身上保护着琉小姐。

琉小姐消耗的体力与受的伤并不比我少。如果算上骨折的右脚或许比我还要严重。她的肌肤上浮现出白玉一般的急汗。

「请进行治疗!对着自己的身体,快点用『魔法』……!」

手中没有道具。与破坏者交战时整个腿包都丢掉了。

我请求琉小姐使用她能用的『回复魔法』。

「……」

似乎意识还是很朦胧,微睁着眼睛的琉小姐仰视着我的脸……慢慢张开了嘴唇。

「【此刻幽远,森林之歌……往昔,生命之曲……】」

断断续续地,她用沙哑的声音编织起咒语。

接着她似乎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将手放到我的脸上。

「【诺亚……治愈】」

不顾我大睁的眼睛,如同树叶间洒下的阳光一般的暖光包住了我的脸。

我喊了出来。

「不对!!不是我!请治疗自己!要是不治疗的话,琉小姐就会!」

脸上的伤在我喊着的时候全部堵住,闭上的单眼也不再感到疼痛。

身体的伤口和烧烂的肌肤也以脖颈为中心开始愈合,用尽的体力也回复了一点点。

琉小姐看到我的右眼能睁开以后,像是断线木偶一般,无力地垂下了手。

「为什么要治疗我!」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靠自己动弹……无法,发挥作用……」

「……!」

「这下,精神力也用光了……」

边痛苦地呼出气息,同时将手放到折断的右脚上,琉小姐回答道:

「那么,为了让你活下去,治愈你……才符合道理。」

「根本就不符合什么道理!」

我大声责备着明明是这种状况却对我笑着的琉小姐。

我讨厌这种虚幻的笑容,表示拒绝。我对这种时候也要保持高洁的她表示愤怒。我才不想听她即将告知我的话语。

琉小姐大概是正确地理解了状况。

满身疮痍,疲劳困倦,加上孤立无援。

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甚至连

道具都没有的危机局面。名为『死亡』的黑暗现在也正要吞噬我们。

为了让我活下去,她正要舍弃掉『什么』。

「克朗尼先生……把我丢下……」

正当琉小姐想要告知决定性的话语的时候。

咔嗒咔嗒咔嗒————地。

声音在四周响起。

简直像是坏掉的人偶突然笑起来那样,干涸的声音。

「「————」」

很明显的异常声音。

既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地下城会发出的声音种类。

我的视线被吸引到声音响起的前方,崩落的反方向,磷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有什么,在那。

潜伏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从我下巴滴落的汗水落到了琉小姐绷紧的脸上。

没过多会。

那个就悄悄地出现了。

「什——」

在认出那个存在的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浮现在黑暗之中的是白色的『面具』。

扭曲的两只角。上面有两个漆黑的洞,浮在空中。

那简直就像是,

(『死神』……?)

在架空的童话中出现的『死』之使者。用黑衣包裹着骸骨身躯,挥动镰刀夺走性命。

『死亡』来迎接因『严酷』而受苦的我们了。我产生这样的错觉。

但是再一次——咔嗒咔嗒咔嗒地。

简直像是发出啼叫一样,面具在上下晃动。

如同发现了猎物,感到欢喜的『怪物』一般。

「————」

我屏住了呼吸。

不对。

不是『面具』。

那是骨头。

不对。

不是什么『死神』。

那个是,怪物。

「!?」

我从腰间的刀鞘处握住刀柄,一口气拔了出来。

站起来,保护着动不了的琉小姐,架起《神之匕首》。

看见这样的我,死神(怪物)像是嗤笑一般,咔嗒咔嗒咔嗒地弄响了面具。

这是值得纪念的初次遭遇。

我在『深层』的首次战斗,或许是最后一次战斗的对手——是『羊』。

『骨羊』。

出现在深层区域的羊型怪物。体高大约为一百四十C的中型怪物。两个空虚的眼窝空无一物,脸面以及全身都如同骸骨之名一样,是由『骨头』构成。

俗称骸骨系。尽管没有肌肉和皮肤甚至是内脏却仍然能动弹,四处徘徊,这在地下城里也算是异常的种族大多在这个37层里出现。

有代表性的就是『斯巴达骨兵』了吧。全身由骨头构成的骸骨战士,那外表的冲击性令它甚至在只能踏足中层的下级冒险者之间都广为人知。

就在这个37层中出现的『楼层主』听说也属于骸骨系。

这白浊色迷宫可以说是『活尸体(不死者)』的巢穴。

「……!?」

远征前,在埃伊娜小姐的讲座中学到了深层种的情报,我边将它们全部筛选出来,同时看向违背生物的天命的骨之怪物。

羊的头盖骨浮现在微微的黑暗中。脖子以下则什么都看不见。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从后头部延伸出去的『皮』覆盖着骨头身体。

『骨羊』与其他骸骨系不同,有着一枚又长又大的『皮』。

它一直覆盖到脚尖,勉强能够看到骨头蹄子。一点都不干净的皮呈暗色,到处都有着伤痕,简直像披着一个破斗篷一样。也难怪我会联想到什么『死神』。

脖颈处多出来一块头巾一样的『皮』,从左右两边垂下。

视野中的情报只有诡异地飘在黑暗中的头盖骨而已。

『……』

怪物仅仅是将被黑暗填满的眼窝朝向我。不时摇动头盖骨,发出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令诡异的旋律在迷宫中响起。

是要看它如何出手呢,还是说我这边要先下手为强呢,极度的紧张令我无法判断。

诡异的声音截然而止,紧接着。

骸骨的相貌逼近到了眼前。

「!?」

在我刚刚意识到踢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就让『骨羊』就急速逼近了过来。

原因就是『皮』将敌人的身体隐藏了起来。脚部倾斜,前进的准备动作,因为我没能看到这些而导致了失态。过于依赖视觉的情报,而漏掉了突击的前兆。

逼近过来的是两根扭曲的叫,还有大张的下巴。

看不出感情的骨头面具暴露出无数丑陋的牙齿。

我瞪大了眼睛,然后慌忙将身体倒了下去。

「咕!?」

骸骨之羊从逃到地面上的我头顶跳了过去。

响起了奇袭失败的怪物着地的声音。我立刻站起身,走到仍然倒在地上的琉小姐前面,保护着她。

正当我想着这次要给怪物一击的时候,

「诶……不在!?」

却没有敌人的身姿。连影子都没有。

看得见的只有现在还冒着烟的崩落痕迹。蔓延在眼前的只有一片黑色的微暗。

怎么会,难道说……消失了!?

「不对……是『骨羊皮套』……!」

这时,脚下的琉小姐如同呻吟一般说出了某个『掉落道具』的名字。

我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骨羊』的『皮』并不只是覆盖身体用的。

蔓延在整个楼层中的微暗,和它同化,隐藏身姿的『保护色』。说起来和冒险者在狩猎时用到的『隐蔽布』是一样的。『骨羊』能将身体隐藏在黑暗之中。

发出诡异的骨头声音,令猎物感到恐惧,悄悄地潜伏过去夺走生命。

冒险者们给『骨羊』起的别名——那便是『死之隐士』!

(在哪里,在哪里……会从哪边来!?)

我不停地转动脑袋。无论哪里有的都只是一片黑暗。敌人大概是将多出的皮巾盖到了脑袋上,完全看不到它。被敌人的『隐秘』耍得团团转。

猛烈跳动的心脏发出的声音毁掉了我唯一能当做线索的听觉,甚至夺走了我的平常心。

当我不住动摇的时候,琉小姐再次断言。

「右边……!」

「!」

皮套翻动的声音,还有互相摩擦的骨头压轧声。

我以毫厘之差避过,却还是慢了点。

刮过来的风令擦到的右臂产生强烈的热量。

虽然只有一点,但手臂的一部分被啃了下来。不顾着瞪大双眼的我,盖着皮套的『骨羊』用四只脚落在了地上。

「唔咕……!?」

按住右侧上臂转过头去的瞬间……我就觉得,还是没看到比较好。

怪物的牙齿间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我被夺走的血肉在腭骨的交界处,还有喉咙的骨头处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从下巴到喉咙都被染红的『骨羊』之躯。

这份瘆人的感觉令我确实对怪物——不对是这个深层感到了恐惧。

『——!』

已经毫不掩饰凶猛杀意的『骨羊』摇晃了好几次身体,紧接着头盖骨的位置慢慢下降到地面附近。

它压低身体,采取了仿佛在皮套下面叉开前脚稳稳站住的体势。

有一股令冒险者本能鲜红地闪烁起来的讨厌气息。

下一瞬间,怪物的『皮』『噗通噗通!!』地膨胀了起来。

「什!?」

它的真面目是隆起的身躯的一部分。

从膨胀起来的『皮』内部穿过,冲着猎物射出的远距离武器。

合计三根,朝我急速飞来的『骨枪』。

尖刺——不对是『桩突』!

敌人这将骨制身躯的一部分伸长,放出来的远距离攻击,我没能完全躲开。

右肩上方,左腋中间,这两个地方被挖了下去。

「唔啊!?」

冲着避免了穿刺但身体不稳的我,『骨羊』仿佛在说最后一击似的进行了追击。

将伸长的骨头恢复原状的同时它穿过空间,踢击地面向我扑来。

染成红色的锐利牙齿就要咬上我的脖颈!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

『!』

在喉咙被咬破的前一瞬,代替脖子承受了攻击的是左臂。

我被咬住手臂的『骨羊』顺势推到地上,后背猛地撞到了地面。

「克朗尼先生

!」

琉小姐的叫喊传到了纠缠着的怪物和我身边。

但是,立刻又传来她大吃一惊的气息。

怪物的牙齿无法扎进我的皮肤。

我故意让它去啃我的左臂。

去啃这只缠了好几圈黑色带子的手臂。

《歌利亚围巾》。这个甚至挡开了破坏者之『爪』的防御会阻挡住一切敌人的攻击。锐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无数次想将其咬碎,但它决不会破裂。这个时候,『骨羊』第一次表现出了感情——困惑。

边因左臂的剧痛呻吟着,同时我挥动四肢,拼命地抵抗。

进行了好几秒激烈的格斗后。

『骨羊』啪地抽搐一下,然后停下了动作。

怪物侧腹从皮套中显露出来。我用右手拿着的《神之匕首》沿着肋骨的间隙,将空无一物的体内浮现出的蓝紫色光芒……『魔石』粉碎了。

没过多久,『骨羊』就发出响声,化为了灰烬,它的轮廓消失在虚空之中。

「哈啊,哈啊,哈……!?」

我不管不顾落到身体上的大量灰烬,仰视着迷宫的天花板,大口喘息。

仅仅是一战。

只是这样,就消耗到这种程度、

这就是……『深层』。

「……!」

完了,不妙,不行。

现在这状态再和其他怪物遭遇的话,这次一定会——

我被本能驱使着,离开埋着我的灰烬,抱起倒在地上的琉小姐的身体。

再次用肩膀支撑着她,开始移动。

(不从这离开不行……!)

不快点的话,其他听到刚才交战声的怪物就会过来。

绝对不可能再和怪物交手一次。多亏了『回复魔法』而恢复的体力也彻底用光。必须逃到哪里,挺过这一阵子。

我忘我地挪动脚步。

被『骨羊』新造成的伤口处还在滴血。

从刚才开始出血就很严重。感觉稍一大意脑袋就会晕眩。要不是经过了升格,得到了Lv. 4那异于常人的强韧性,我的力气早就用光了吧。

每踏出一步,体力和力气都被残酷地削落下来。

左臂好痛。真想干脆砍下来。简直像是诉说着我的末路一般,脑中不停闪现着破灭二字。

即使如此,也要向前。

为了生还下来,向前。

我已经像是个坏掉的人偶一般,继续行走着。

「……克朗尼先生……已经,可以了……」

仿佛看不下去这被痛苦折磨着的行军一般,动弹不得的琉小姐动起嘴唇。

「把我……丢在这里。」

「!」

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包袱。

仅仅是拖慢前进速度的枷锁。

她带着这样的言外之意,对我轻声说道。

我用力皱紧了眉头。

「不要,不要!」

「克朗尼先生……」

「我绝对不会把你丢下!」

像是撒娇的孩子一般拒绝听从。琉小姐看着很痛苦地垂下眼帘。

从一开始就没有舍弃这个人的选项。

如果在这里将她舍弃,我就再也不是贝尔·克朗尼了。

我一定,再也无法拯救任何人了!

我循着在胸中吼出来的激情,喊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靠一个人在『深层』徘徊,然后存活下来啊!」

「……」

「刚才的战斗也是,没有琉小姐的话就危险了!」

血液涌上脑门,明明可能会被怪物听到,但还是无法停下话语。

但与此同时,本能似乎在无意识中理解到了一点。为了生还下来,必须『说服』这个人才行。

琉小姐是必不可少的。

即使用掉贵重的体力,我也不经考虑地继续大声喊道:

「了解『深层』的琉小姐是必要的!琉小姐的,经验!」

叫喊着的我自己也注意到了。刚才我说的话并没有错。

我确实有着从埃伊娜小姐的讲座中获得的『深层』的『知识』。但是『知识』与『经验』却经常有所不同。仅限于现在这个状况下,这个差距大到足以左右生死。和『骨羊』的战斗证明了这一点。

只要是冒险者,谁都知道初见楼层的恐怖之处。

现在的我面对著名为『深层』的凶海,却连一个指南针都没有。

为了获救,必须要有一个指示光之道路的灯台,或者是引导方向的『船头』。

「……!」

琉小姐也同样大睁双眼。紧接着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恐怕她现在正在衡量得失。

将成为枷锁的自己舍弃得到的利益,和成为我的头脑,引导我的必要性。

琉小姐沉默着,苦恼了一会以后,缓缓地说道:

「……我来,探知怪物的气息。克朗尼先生,请专心前进……」

「琉小姐……」

「正如你所说……我似乎,还有可用之处……」

之前被死心填满的空色瞳孔中恢复了光芒。附着在破烂不堪的身体上的死亡之影消失不见。

确实太心急了,失去了冷静,她说着,小巧的嘴唇描绘出讽刺的微笑。

琉小姐决定坚持到底。仅仅这一点就令我不禁漏出喜悦的声音。

「克朗尼先生……朝大厅前进……找一个小胡同,尽量小一点……」

「大厅……?」

「在那里,暂且进行『笼城』……只要破坏了墙壁……就不会产生怪物……在那里,想办法进行临时休息……」

「……!」

身经百战的第二级冒险者做出恰当的指示。

我恍然大悟。要是在大厅里『笼城』的话,虽然只是一时之计,但确实能从随时可能全灭的赌命前行中解放出来。

我得知了方向。航路被开辟出来。

我毫不犹豫地听从琉小姐,开始寻找狭窄的道路。

(……但是,状况本身却没有任何好转……!)

只要被大群怪物袭击,仍然会全灭。如果现在眼前的墙壁中生出了怪物,也会到此为止。身体的损耗很严重,稍有大意就会跌倒在地。

就算到达了大厅,这之后呢?纵然能够休息一下,可下一步该怎么做?

从『深层』回归的手段呢?有能够生还的方法吗?

我无视着试图腐蚀心灵的窃窃私语,堵住耳朵,拼命逃跑。

只注视着琉小姐的话语,并将其实行。若不这样做,我就再也动不了了。

微弱的磷光烧灼着侧脸,我用手扶着沉默的白浊色墙壁,向前行进。

似乎从我肩膀传过去的震动都令琉小姐很痛苦,她皱着柳眉。

两个人的呼吸相互交缠,我们徘徊在地下城中。

「……?」

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呢。还是说根本就没过多长时间呢。

我突然眯细了眼睛。

在前进方向的左手边。

只见狭窄的道路那里模模糊糊地忽亮忽暗。

最初还以为是怪物来回走动,挡住了墙壁的磷光而保持着警戒。

但是,当发现光与暗保持着固定频率在切换的瞬间,我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在频闪?

「难道说……是『魔石灯』的光芒?」

这种光芒的忽强忽弱不可能是地下城的东西。

啪嚓,啪嚓地忽明忽暗的光芒。这是在地面上非常眼熟的灯火。

漏出来的低喃变为确信。

不会错的。这个光源不是天然的磷光……而是人工产物!

「琉小姐,是『魔石灯』!有人,有冒险者!」

「……这个光芒……确实是……」

听到我不禁高了八度的声音,琉小姐也震惊地低声回应,表示同意。

才没有能操纵魔石灯的怪物!这前面有人在!

我欢欣雀跃起来,令身体转进左手边的岔路里。

至今折磨着全身的强烈痛苦也被我忘记,用轻快的脚步走了起来。

被逼至濒临全灭的冒险者被同业者所救的真实案例有好几个。就算平时关系很差,一到紧要关头也能一同战斗,摆脱困境,这是无法者们少有的美谈中的一个。我们也将要处于这种情况下。

运气真好!运气太好了!

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同业者!

能在这种『深层』里,肯定是上级冒险者的队伍。说不定是【洛基眷族】?或者是【芙

蕾雅眷族】?怎样都好!是谁都行!

这样就能得救了!这样就能得到解放了!

我也是,琉小姐也是!

「有人吗,有人吗—!请救救我们!!」

我用尽力气喊了出来,冲着现在还在不停明灭的道路前方喊道。

拐过直路的转角。还差一点。不停明灭的灯光在逐渐变强。就差一下。看见了通向大厅的路口。那里就是终点!

脸颊不再绷紧。安堵占据了内心。琉小姐大概是在隐藏着喜悦,一言不发。我发现了在明灭的灯光深处映出来的人影,猛地伸出了手。

「拜托了,请将我们——!」

我露出笑容,踏入那里。

接着,我的笑容啪地一声裂开了。

听见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过了好久,我才察觉到那是琉小姐发出来的。

我的时间静止了。

「————」

那里确实有人。

在大厅的中心,人们围着倒在地上,不停明灭的魔石灯。

肯定是冒险者。身上的武器和防具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种族不清楚。脸也是,年龄也是。因为那些人,既没有肉也没有皮肤。

像雕刻一样又白又细的手指。

忘记了原来那美丽的颜色,暗淡的金色头发。

微微漂在空气中的独特的腐臭。

化为白骨的……冒险者的『遗体』。

靠在墙上的一具身体用那漆黑的眼窝盯着我们。一具穿着牵牛花形状战斗衣的身体将两手放在胸前倒了下来。染成红色,然后干涸的衣服上插着一把短剑,简直像是自己插向自身的胸口一样。

那里确实有人。

准确地说,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屈服于『深层』的冒险者的末路,就躺在那里。

「………………诶?」

我摇摇晃晃地,像是被引诱一般走到大厅里。

不停明灭的魔石灯就快坏掉了。如同放置在这里经过了很久一样。沉默不语的三具尸体也阐述着时间的流动。

没有能够帮助我们的冒险者。这是当然了。你打算让他们怎么帮助你。呼唤他们也没有回应,请求帮忙他们也不会动弹,你在向着这些亡骸寻求些什么。难道要牵起手来跳个舞吗?真是滑稽地都想哭了。

一言不发的琉小姐表情没有变化。

简直像是『这种可能性』也考虑到了一般,现在也紧闭着最。

突然间,我和靠在墙上的一具骸骨对上了视线。

来得好,欢迎你们。

幻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说着,这里就是你们梦寐以求的终点。

「………………啊。」

凑巧的是,这里正是我们最初在寻找的只有一个入口的大厅。

哪里都去不了的,此路不通的小胡同。

感觉到世界在大幅摇晃,倾斜下来。

我跪在地上,琉小姐也被带着倒了下来。

「怎么,会……」

内心响起意志消沉的致命声响。

我刚刚下决心要和琉小姐一起脱离这里,就发生这种事情。

希望的丝线从眼前垂下,然后又将我们踢开。

如果说这是迷宫干出的好事,那地下城可真是又狡猾,又狠毒。

它用最高明的方法击溃了我的一直。

迷宫的嘲笑声在耳朵深处响起。

——你们也会变成这样的。

——如同输给梦想,被运气抛弃的冒险者(他们)一样。

「克朗尼先生……」

琉小姐发出沮丧的声音。

无法做出反应。现在我都想像不出来,我的脸上是多么凄惨的表情。

明灭的魔石灯像是说着『完成了使命』一般,断绝了光芒。

将我们引导到持有者们这里的道具结束了它的生命。

黑暗降临了大厅。

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名为绝望的黑暗。

然后。

仿佛要将沉沦于绝望之黑暗的我们顺势拉进死亡深渊一样——咔嗒咔嗒咔嗒地。

「———」

我感受到脖子上放了一把镰刀的错觉,回过头去。

大厅唯一的路口,从那黑暗的深处浮现出三个羊的头盖骨。

是追着猎物足迹过来的『骨羊』。

停住的思考再次充满恐惧。黑暗炙烤着我那被逼到绝境的内心。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地。

死神们从黑暗的前方呼唤着我们。

「……过来……」

我用力抱紧扭曲了脸庞的琉小姐,眼睛抽搐着。

浮现在黑暗中的面具缓缓接近。

「别过来……」

我挤出微弱的声音。

像是拒绝,又像是恐惧,也像是愿望。

「别过来……」

它们没有慈悲。残酷地践踏着我的祈祷。

这群死羊从黑暗之中伸出了脚。

拉到极限位置的丝线,被扯开了。

「别过来!?」

当我屈服于炸开的恐怖,叫喊起来的瞬间,『骨羊』踢向了地面。

三只骨兽正要以猛烈的势头侵入大厅。

我则擡起右手,伸了出去。

「【火焰伏特】!!」

搜刮体内残存的精神力,喊出了炮声。

为了挥去逼近过来的『死亡』,胡乱地放出五条炎雷。

炎之矛枪有两发打偏,破坏了迷宫墙壁,剩下的三发在『骨羊』们身上炸裂。

『——————!?』

直接命中的『速攻魔法』令它们发出尖叫。

被贯穿暗色皮套,粉碎骨头的炎雷击中的怪物们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像是恐惧着舞动在空中的火粉一样,从我们面前逃了出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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