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章 零落白兔（2/2）

「……」

和我满脸的不安相反，她感情贫乏的表情纹丝不动。连眼神也是。

我仿佛度过了一段冗长的沉默，艾丝小姐这才慢慢张口——

「咦～艾丝炭，你们杵在路当中干嘛呢？」

这时响起了一个活泼的声音。

那是艾丝小姐的主神，洛基大人。

从别的岔路突然探出头来的洛基大人发现站在原地的艾丝小姐对峙的是赫斯大人以及我，微微睁开了双眼。

「……哼～原来是小不点啊。」

接着，她吊起了嘴角。

洛基大人仿佛看到玩具的熊孩子一样笑了出来，同时对艾丝小姐他们下达指示。

「艾丝炭，你找芬恩有事吧？那就赶紧去吧～」

「……恩。」

艾丝露出一丝迷茫，不过还是老实地听从了洛基大人的指示。

当她和团员们临走之前，又看了我们一眼才离开。

「……你干嘛，洛基。」

在这个被漆黑炼瓦房屋包围的小径中，神大人还在警戒着支开人群的女神大人。

然而，迎面走来的洛基大人——唰，直接走过了严阵以待的神大人。

「少年，你，还真是搞了个大新闻啊～」

「啊！？」彻底无视赫斯缇雅大人的洛基大人一下子探头靠近了吃惊的我。

「我虽然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不过你应该明白庇护怪物的话会落得这幅田地吧？」

「！」

「原本无比追捧你的人现在对你报以冷眼……请问，感想如何？」

洛基大人的纤细胳膊宛如蛇一样环绕着我僵硬的肩膀，盯着我的脸。

她应该，没有恶意吧？肯定只是单纯的兴趣。肯定只是如此。

面对一脸坏笑在我耳畔低语的洛基大人，我只能看着脚边的地面。

「你、你给我放手，洛基！你到底想干嘛！」

「嘿嘿，当然是来找碴的咯～」

洛基大人躲开了想要拨飞自己的神大人，退后了两三步。

她对着满面通红怒火冲天的赫斯缇雅大人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在各种意义上，你都成了众神关注的焦点咯～大家都在说『白兔又干大事了！』少年，成为话题很困扰吧？不过，还是不如我家艾丝炭就是了！」

「……」

「不过呢，这次我也稍微对你，产生了兴趣哦。本来我对你的感想只是『小不点的孩子有什么好神气的～』罢了。」

洛基大人微微睁开朱色双眸，打趣地看着我。

感觉洛基大人现在对我的印象，应该也只是个「好玩的孩子」吧。

这份难以平复的心情让我产生了动摇。这就是我们所无法度量的超越存在——众神和下界居民的温度差，我这才再次重新体悟了这点。

「被你看上不就玩完了吗！你本来就喜欢向别的神找碴吧！那就别跟贝尔君扯上关系！」

「你在胡说啥呢。你这个女神气量也太小了吧。」

看到神大人怒气冲天高举双手，慌张的我刚想安慰她说「神大人，我没事的」——

视线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某个光景。

（那是——）

一条小径的交叉口，出现了有些眼熟的小身影。

有些在意的我，将视线游移在人影消失的小径以及神大人之间。

神大人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意味深长地说。

「贝尔君，你如果在意的话就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但、但是……」

「放心吧，我们不会吵架的……而且，我也有事想找洛基谈谈。」

和刚才不同，神大人一脸严肃地看着「恩～？」一声歪着头的洛基大人。我犹豫了片刻，便决定顺应主神的用心。

「抱歉，我去去就来。」

我向两位女神低下了头。

为了不跟丢人影，我加快脚步冲向了小径。

（肯定，就是这条路。）

我回忆着过去在「代达罗斯街」的经历，追赶着这些人影——这些年幼的孩子。

最终，我来到了建造着巨大教会的广场。

「啊……大、大哥哥。」

喷不出水的喷泉，教会上还有几扇破碎的窗户。

我在座落于迷宫街深处的静寂「孤儿院」前，与孩子们再会了。

「莱、菲娜、露……」

看着察觉到我追来的三个孩子，我轻声呼唤了他们的名字。

满脸是伤的茶发人类男孩。

拥有奶黄色修长直发的犬人女孩。

还有三人中最年幼的，中性半妖精小孩。

大概一个月前，我跟踪希尔的时候邂逅了这群孤儿院的孩子，他们看到我都很吃惊。他们好像是出门帮孤儿院买东西，只见怀里都抱着食材。

「大、大哥哥……」

「……」

犬人菲娜叫着我，然后垂着尾巴后退了。

半妖精露也失去

了往日平和的神情，一脸不安地左顾右盼。

他们都在害怕……不对，这是……

正当我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时，人类莱上前一步将两人挡在了身后。

「……你来这里干嘛？」

锐利的眼神和措辞都包含着前所未有的敌意。

我倒抽一口气，彻底僵在了原地。

——莱他们也是这个「迷宫街」的居民。所以他们自然对我的行为——我的罪过一清二楚。说不定他们还亲眼看到了，看到了我保护怪物，甚至攻击冒险者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他们和街上的人们一样对我发出非难和厌恶，并且对我感到失意。

「当时街上都已经乱作一团了……冒险者，难道不应该打倒怪物吗！？」

莱如此吼道。

「你这个叛徒！」

此时，我的胸口响起了碎裂声。

这是，最让我心痛的。

在至今的所有非难中，莱的话，以及双眼下垂的菲娜以及露的悲伤，都是最让我受伤的。

我玷污了孩子们的回忆，我背叛了少年对冒险者的憧憬，我张口结舌，一股贯穿心脏的激痛让我无比难耐。

一抹无比真实的丧失感袭向了全身。

「我们走。」

莱转过身走进了孤儿院。菲娜和露瞥了我一眼，也一言不发地追了上去。

教会的门被「嘭」地一声关上了，其中对站在原地的我仿佛充斥着拒绝之意。仿佛在说，不准进来，不准再来。

我顿时感到一抹深邃的绝望和抽干身心的悲痛。同时还感到一股脱力感——不，是远超其上的虚脱感支配了整个身体，我仿佛断线的人偶一般跪了下来。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那么失落。

乌云密布的天空，正俯视着如此颓丧的我。

「……贝尔先生？」

就在这时，嘎吱。

本该不可能推开的大门打开了，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慢慢擡起头——只见希尔小姐赫然站在眼前。

「我听说他们还没从『代达罗斯街』避难，所以我今天就来找玛利亚小姐商量。」

距离孤儿院门口不远处，有一座栽种着少量花草的小庭院。

我们俩坐在花坛边听希尔小姐说明缘由。

「毕竟迷宫街发生了这种事……如果怪物再次出现的话就太危险了，所以……」

刚才琉小姐刚告诉我希尔小姐今天请假，看来她是跑到这里来和孤儿院院长——玛利亚·马蒂尔女士商量今后的落脚处。另外希尔小姐还告诉我，其他位于迷宫街的孤儿院也和玛利亚女士一起在进行避难准备。

这几天，在都市中，特别是在这条「代达罗斯街」上可以看到络绎不绝的冒险者，到处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息。很明显，大家都在提防这里再次沦为战场。

无论理由如何，我的所作所为都成了这一切的导火索，这个事实让我的心情非常沉重。

「本来我还担心呢……结果看来，我都只是在瞎忙活。」

「……」

「不过，真的是辛苦莱他们了。他们什么都没说，一直在逞强……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希尔小姐穿着眼熟的白色连衣裙，对一言不发的我说个不停。

她保持微笑看着前方，完全没有询问。她肯定已经知道我闯下的大祸了……

看着她和平时毫无二致的样子，我不禁问道。

「你，什么都不问吗……」

「难道，你希望我问吗？」

希尔小姐莞尔一笑，「啊，那个……」我狼狈地回答。

「你是不是，还在迷茫？」

迷茫，吗？

我，还在迷茫吧？

不对……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已经做过决断了。我要帮助「异端儿」，帮助贝妮。

和那时候一样，我还在惦记着他们。我还是会倾力协助如今还处于危机中的利德先生他们吧。无论接下来会有多少人与我敌对都在所不辞。

就算会遇到像莱他们那样重要的人对我展露敌意也没关系。

所以我并不是在迷茫……只是对这种绝对孤独，产生了恐惧。

「看来你真的很烦恼……不要总是一个人背负哦？」

「咦……」

「贝尔先生，你还有『眷族』的各位吧。」

听了希尔小姐的话，我肩膀一颤。

我一个人的话倒无所谓。虽然我还在恐惧，我还在动摇，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就算别人对我扔石头也没关系，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但大家的话……「眷族」的伙伴就不一样了。

在离开根据地之前，神大人和命小姐她们在餐厅里的交谈，我都在门口听到了。

因为我的错，她们也饱受失意的眼神。

这让我伤心欲绝。

我不会因为这份决断而后悔。因为决不能后悔。就算我这么认为，还是止不住地自责。

遇到琉小姐，还有艾丝小姐的时候也是这样。我……

「……我害怕，问这些。」

忍无可忍的我，如此回答。

「因为我擅作主张，给大家添了麻烦……大家，韦尔夫他们会怎么看我呢，我真的不敢问……」

我说着这些丧气话，感到非常无地自容。

沉重的自我厌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时希尔小姐突然双手抱住了我的头。

「咦？」

「失礼了。」

她直接拉过我的头——被脱力感支配的身体毫无抵抗——嘭，就直接躺下来了。

也就是说，我的头直接枕在了坐在一旁的希尔小姐的腿上——

「咦、什、那个——！？」

「就当作，上次膝枕的回礼。」

我忘却了心中的纠葛，慌忙坐起身，但却被她的手制止了。

感受着充斥着脸颊的大腿触感，我涨红了脸。

「回礼？那个时候不是希尔小姐擅自……！？」

「呵呵，是吗？那这次也让我擅自这么做吧。」

希尔小姐打趣地笑着，轻抚着梳理我的头发。

「——不用害怕，也不用迷茫。或许你真的失去了什么，但你的身边还坚守着那些尚未失去的事物。」

听到她突然说出的温柔话语，我愣住了。

我慢慢擡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希尔小姐的微笑。

另外还有，宛如面对失眠孤儿的，充满慈爱的眼神。

配合著眼神，我转过身体，仰躺在花坛上。

我支起单膝，和她对视。

希尔看着我，慢慢地，用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很喜欢勇往直前的你哦。」

「咦？」

这是宛如呢喃的轻微低语，我闻言惊叹。

遮住眼睛的手拿开了，只见希尔小姐红着脸，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贝尔先生一直都是最棒的！」

她笑容满面地鼓励我说，不用迷茫哦。

我微微睁大双眼，从希尔小姐的腿上起身转过头来。

看着这个人一尘不变的笑容，我紧绷的心弦也松弛了。

「……总觉得，最近我一直在被希尔小姐鼓励。」

「呵呵，下次我就直接抱上来吧？」

「不、不必了！？」

最后希尔小姐的调侃让我的脸更红了，我露出了有些放松的苦笑。

天空还是乌云密布，但我的心境，好像已经少许开朗了。

*

「够了，你们赶紧从『代达罗斯街』撤退吧！我都已经强调过几次了！竟然还得让我亲自跑一趟！」

公会长罗伊曼·马迪尔飞洒着汗水和唾液大声吼道，「洛基眷族」团长芬恩·丹纳一脸平静地回答。

「如果我们撤退了，那么你想让哪个『眷族』接管这里呢？」

「当然是『迦尼萨眷族』！这可是乌拉诺斯大人的神意！」

「迦尼萨大人那边应该因为讨伐任务的全灭，导致主力无法出动吧？」

「那也比没有信誉的你们要强！那天你们也无视待机命令擅自行动了吧……！」

芬恩和罗伊曼正在「代达罗斯街」的边缘地带——也就是四天前和怪物激战化为废墟的大街上交谈。周围还有不少忙着修缮复兴的公会职员以及负责警备的「洛基眷族」团员。

在一座被龙女破坏的墙体附近，体态丰盈的妖精公会长正晃动着腹部的赘肉和小

人族派阀团长交涉。

「罗伊曼，你还是别讨价还价了。」

芬恩用富有理智的碧眼俯视着罗伊曼。

「你们公会的目标其实是我们脚下的地下城出入口……我没说错吧？」

「……！」

「我们也多少从伊刻罗斯神那边打听到了一些情报，也就是将他引渡给公会之前——所以，『人造迷宫』的存在自然就……」

「伊刻罗斯眷族」的主神已经遭到流放离开都市了，而抓住他的正是「洛基眷族」。直接询问那个满面坏笑的男神的就是芬恩，所以他便提出了从中得知的「人造迷宫」。

「我也理解你们想独占『人造迷宫』的情报，而且也要防止泄漏，不过你们还是应该审时度势。其他『眷族』也都在怀疑了，比如说这里是不是和地下城连通。」

咕，看到罗伊曼张口结舌，芬恩继续说道。

「罗伊曼，我劝你还是别打那些小算盘了。那可是群连『迦尼萨眷族』都能打败的怪物，你觉得这座都市内还有谁能压制他们？」

「……你们不也放跑他们了吗！？要不是这样现在也不用……！」

「这点我们也不准备辩解。不过，没有下次了。我们已经掌握敌人的实力了。」

芬恩耸了耸肩，气氛突变。

「关于伊刻罗斯神提到的『人造迷宫』的『钥匙』……如果我们发现的话，就交给你。」

「！」

「作为交换，希望你能允许我们在这里活动。为了至今还在恐惧的居民们，还是尽早讨伐怪物比较好吧，这点我们的利害应该是一致的。」

罗伊曼狐疑地考量着芬恩的提案，随后开口说道。

「你们，调查了那座迷宫了吗？」

「是啊，加雷斯和缇欧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撬开了超硬金属的墙壁。不过穿过房间以后又被眼前的最硬金属大门挡住了，这东西我们可破坏不了。就连要破坏超硬金属的结构已经耗费大量人力时间了……毕竟我们还不知道『人造迷宫』里到底藏着什么，所以我认为不应该无故破坏。这样也能避免为地面带来多余的麻烦。」

「……那这样，你们在『人造迷宫』里获得的所有情报，包括判明的构造以及最硬金属大门的位置，都必须向我们逐一报告，你能保证吗？」

「好，就这样。」

听了芬恩的说明，罗伊曼又附加了条件，最后才一锤定音。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乌拉诺斯大人那边由我去交涉……不过！可别搞什幺小动作！我要是知道了会立即让你们收手的！！」

罗伊曼最后又警告了一句，芬恩笑着回答，「我保证。」

闷闷不乐的公会长带着同行的护卫离开了芬恩。

他前脚刚走，刚才还在向团员们下达指示的妖精王族副团长——里维莉亚就来了。

「哼……那个男人还真是亘古不变。」

「哈哈，我虽然不信赖罗伊曼，不过他还是有信用的。毕竟他会在损益上做让步，这点还是让人欣慰的。」

谈及那个丑陋肥胖的同胞，里维莉亚就不停叹息，她听说了交涉的内容后询问芬恩。

「这样好吗？『人造迷宫』的情报暂且不提，甚至还答应把『钥匙』让给他们……」

「伊刻罗斯说过『钥匙』有好几把。只要我们手里留一把就行了。」

未雨绸缪的芬恩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你有计划就好。不过和公会联手真的好吗？」

「至少，罗伊曼还说的过去。但是考虑到强制任务的发布时机，还是有可疑之处的。至少这次可没有多少证据能让我全面信赖公会。」

公会也不是坚如磐石的，芬恩舔着右手的拇指说道。

「对了里维莉亚，『芙蕾雅眷族』的状况呢？」

「他们好像还在担任都市的门卫。虽然说现在是异常事态……但他们真的是彻底静观其变。到现在为止，好像还完全没有介入的意思。」

刚谈到和「洛基眷族」一同被誉为欧拉丽双雄的最大派阀，金发金眼的少女就来了。

「啊，巡逻辛苦了，艾丝。」

「恩……」

「发生什么了？」

「……那孩子，贝尔他，来『代达罗斯街』了。」

听到这个报告，芬恩眯细了碧眼。

「他终于行动了吗？」

「芬恩……你果然还在怀疑贝尔·克朗尼？」

里维莉亚侧目窥伺着艾丝的表情，替她问道。

「我确信他是这次事件的重要参考人。那天和冒险者对峙的他，并不是我印象中的贝尔·克朗尼。」

芬恩说着，再次望向和少年对峙的大街。

「神伊刻罗斯说是为了和拥有怪物『恋怪癖』的人交易才捕获、走私怪物的。但是，真的只有这样吗？武装怪物，高度知性，还有以黑色猛牛为首的变异『亚种』……那些怪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呢？」

芬恩回想着当时被送往公会之前，那个既没有撒谎，也没有触及内核的一脸坏笑的男神。

此时，艾丝想通似地抖了下肩膀。

「如果那些武装怪物真的有什么『特别』的话……那么贝尔·克朗尼一定是知道这个『特别』的前提下才会做出那种荒唐之举，这么解释的话那天发生的一切就都能说通了。而这个『特别』，也正是他必须和我们对峙的关键。」

芬恩说完注意到艾丝抿紧了嘴，便露出苦笑。

「艾丝，我不会随意将贝尔·克朗尼视作敌人的。毕竟我本来就很看好他。无论是从人的角度，还是从冒险者的角度。」

「……」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到底是同伴呢，还是敌人呢……只有这点必须要搞清楚。」

出于派阀首领的立场，芬恩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同时看向迷宫街林立的高层建筑。

「里维莉亚，现场就交给你了。我要一个人去看看。」

「什么？」

「我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被他警惕。艾丝，贝尔·克朗尼是一个人来『代达罗斯街』的吗？」

「……他是，和主神一起来的。」

「恩，我知道了，你是在哪看到他的？」

迎着里维莉亚和艾丝讶异的视线，小人族冒险者说道。

「我要去和贝尔·克朗尼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