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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九章 冰封之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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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着我的手臂的她动作失去力道。

「您冷静下来了吗?」

她回头看向我。

脸上挂着随时有可能哭出来的表情。

「明明得去救伊蕾娜……可是,我什么都办不到……」

「…………」

「……我说,扫帚小姐。伊蕾娜是希望我们去求救才赶走我们的吗?」

「…………」

「我明天就不记得她的脸了喔……?即使去求救,只要一觉醒来就一定连伊蕾娜的事情,还有这个国家都会想不起来。就算留下笔记,我也不能理解这件事情对我有多么重要。」

「…………」

「我好怕忘记她……!所以──」

她不曾经历伊蕾娜大人不在的早晨。

她没有体验过早上醒来时,没有朋友细心告诉她自己是谁的一天。

对失去一切记忆的她而言,认识自己的伊蕾娜大人想必相当重要。就算夜晚睡着、明天醒来,告诉她自己是谁的伊蕾娜大人仍在她身边。光是如此或许就能让她感到安心。

所以她才会超出必要地撒娇、才能继续无忧无虑。

话虽如此,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伊蕾娜大人悄悄努力得到的成果。为了让艾姆妮西亚大人安心,她每天早晨提早起床等她醒来、在旅途中与艾姆妮西亚大人片刻不离,并在睡前守望艾姆妮西亚大人直到她陷入熟睡。

然而伊蕾娜大人如今被囚禁在冰中。

艾姆妮西亚大人赶入脑海角落而遗忘的恐惧,现在想必如同大浪般一口气将她吞没。

会欠缺平静也无可厚非。

即便如此。

「您可以被义务感与责任感压垮而厌恶自己,但是请您思考她为什么要将我变成人的模样。」

「…………?」

「她丝毫没有将这件事拖到明天的意思。」

抹去艾姆妮西亚大人眼眶中的泪水,我伸手一指。

手指前方是一栋巨大的宅邸。

在所有人与建筑全被冰覆盖的城镇中,伊蕾娜大人肯定是这么想的。「既然只有冰块,那么问冰块就好。」

而伊蕾娜大人的想法准确无比。

『看前面!』『前面的房子。』『去那边。』『动作快!』『去眼前那间。』『快去!』

从刚才开始──不,我只是没有侧耳聆听而已。其实在进入这个国家后我马上就听到了。

我们周围弥漫的冰,聒噪到甚至令人觉得吵。

「只要去那里,就一定能了解一切。」

那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而且是在这一切封于冰中的国家内,唯一位于寒冰之外的宅邸。

●●

或许是因为周围的建筑全部遭到结冻,即使身在那栋宅邸室内仍旧格外寒冷。

吐出的气息形成白雾,消散于充满寒气的屋内。自窗户照进的光如同窗帘般柔和地摇摆。

「这栋宅邸的主人……好像名为大魔女路德拉。」

走在身旁的扫帚小姐似乎听得见风的声音,时不时忽然侧耳聆听,像这样说出不知从哪听来的情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就算问了我想自己应该也听不懂,所以我只有默默点头。再怎么说,其实扫帚会站着走路就已经莫名其妙到无法理解了。

「看来在最里面的房间呢。」

扫帚小姐拉拉我的袖子。

我们走下长长的走廊。

扫帚小姐毫不犹豫打开走廊尽头的门,便说「来,请进。」让我通过。

「……这里有什么?」

门后不管怎么看都是某人的寝室,顶多只有书桌、床与书架等简洁的家具。

扫帚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来过这里一般──犹如受到某人指引似地直接走向书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信。

「就是这个。」

她将信交给我。

那封信上盖着灰尘,看起来相当老旧。

「这是?」

「不知道?好像是大魔女路德拉写的信。」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听见物品的声音。因为我也是物品。」

扫帚小姐犹如看穿我的思绪般微笑。

她就连我心里的声音也听得见吗……?

「……只要读了这个,就能知道把伊蕾娜变回来的方法了吗?」

「…………」

她没有回答。

总而言之要我读就是了。

所以我从她手中接下那封信,瞄了一眼如同受到某人引导般晃到一旁的扫帚小姐,打开信封。

灰尘的霉味飘上空中。

信上写着这个国家的过去。

初次见面,我是大魔女路德拉。

我会写这封信不为别的,只为了让您看到。我将请求写于信中,希望未曾谋面的您能拯救这个国家的人民。

简单明了地解释,我就是这个国家封于冰中的原因。是我将这个国家变成这副模样的。

但是,我希望您能了解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为了拯救这个国家,我不论如何都得这么做。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至今一年前──话虽如此,我不知道您会在多久之后的未来看这封信,因此恐怕已经历经一年以上了。

总而言之,在我写下这封信的一年前,发生了某件事。

传染病开始在这个国家蔓延。

恐怖的疾病会使病患皮肤溃烂、高烧如火,发病后仅仅数天便会

丧失性命。

发病原因不明。某人突然病发后,疾病便一口气爆发开来,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全国。

我受到国王委托,立刻展开调查,医治病症。

我辛勤地探访病患采取血液、研制解药,日复一日丝毫不敢懈怠。

然而别说病因,就连治疗方法都毫无头绪。不论投入什么药,都完全不见效果。

国民接二连三痛苦地失去生命。

终于,在疾病蔓延的国内开始流传起某个传闻。

──这场病是由魔女路德拉引起的。

在国家为疾病所苦时,频繁拜访病人的我始终没有罹病,使国民们不再相信我。

流言如疾病般蔓延开来。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成为民意。居民们不肯与我见面,最后拒绝我拜访他们替他们治疗。

他们开始回避我。

就算是这样,对我也无所谓。

老实说,本来就讨厌与人相处的我并不觉得这个国家的国民们惹人怜爱。分明厌恶人类,我却得强颜欢笑,维持表面上的人际关系。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有停止研究。

原因只有一个──我的爱国心。

我深爱着我的故乡、我的国家。厌恶人类的我会研究疾病,纯粹来自于义务感与使命感。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半途而废。

终于,连国王也受到感染。

时间所剩无几,若不在数天之内解决问题,国家势必将濒临灭亡。

我相当苦恼。国民怀疑的眼神无疑针对我而来,再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了。走在路上我会被扔石头,甚至有家人病逝的人对我刀刃相向。

唉,这下不行了──我想。

这时我下定决心。

我决定不择手段。

现在,您周围的景色肯定全部结冻了吧。但是这严格来说与普通的冰块性质不同。

为了拯救国家,我必须争取时间。

于是我将全国的时间保留在疾病蔓延的当下。我冻结了这个国家,以及国民的时间。

在国民们眼中,在大街上四处冰冻国家的我想必相当恐怖。他们已经不愿倾听我说的话了,因此我逼不得已只好如此做。

将城镇敷盖在冰中之后,我独自一人埋首研究疾病。

即使冻结时间争取时间,若是无法得到解药便没有意义。

我的研究进行了很久、很久。

就结果而言,我解开了突然蔓延的疾病之谜。

原因来自于附近的国家──信仰之都伊斯特。

那个国家最近似乎在研究奇怪的魔法,而魔法产生的副产品──肮脏混浊的魔力化为有害物质流进河川里。

除我之外的国民会接连病倒,其原因恐怕就在这里。纯粹只因为我具有一定的魔力抵抗力,而他们没有。

只要了解原因,解决方法并不困难。

我立刻埋头制作解药。

然而。

我遭遇一个问题。

我在国家结冻后又花了一年的岁月才解开谜底,即便是魔女,公害仍确实地侵蚀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开始四处溃烂。

每当发现患处,我就会用冰暂时凝固伤口,继续制作解药。

一直一直,不停制作解药。

终于,解药完成了。

话说回来,窗外有下雪吗?

那就是我制造的解药。缠绕着冰、融化治愈的雪最后肯定会根除这个国家的疾病。

不过。

我已经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不彻底治疗而结冻身体造成的不良影响,又或者是为了制作解药消耗了太多魔力。

就算下起解药之雪,我的病也没有痊愈,而症状也没有继续恶化,只有人性渐渐淡薄。

我的脑袋就快要失常了。

脑中茫然一片,身体几乎不听使唤,就连写下这封信都得使尽全力。

制作解药我还足以胜任,可是我已经没有余力解开国内的冰了。

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恐怕会永远封印在冰中。

解除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一死,使冰封国家的魔力源头便会消失,使冰融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所以,求求您。

请您杀

信在这里结束。

紊乱不堪、比起文本更像一连串记号的信上留有对某人的恳求。

杀了我。

结尾的这句话实在过于沉重、痛苦。

「艾姆妮西亚大人。」

扫帚小姐碰巧在我看完信时归来,她手上抱着一大块布。

「……那是什么?」

「这放在隔壁房间。」

她边说边将布摊开,看起来像是一件破布织成的斗篷。她盯着斗篷看,说:「路德拉大人恐怕早就预料到这种状况了。这是能让她的魔法一切失去效用的斗篷。」

「…………」

她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我连问的心情也没有。反正她一定是听物品的声音知道的。「扫帚小姐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

「大致知道。」

「……是吗。」

「是的。」

我从她手上接下斗篷。「……不杀她……不行呢。」

「…………」她垂下眼。「现阶段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方法。」

「……就是啊。」

「……万分抱歉。原本这种肮脏的工作应该交由并非人类的我来负责。可是──」

她看着自己的手。

也许是伊蕾娜使出的魔法即将结束,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变成半透明,甚至能看到背后的房间。

扫帚小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没关系,别在意。」我压抑颤抖的手。「而且,这一定是最适合我的使命喔。」

──反正我明天就会忘记这件事。

「艾姆妮西亚大人。」

温暖的触感忽然包覆我全身。扫帚小姐的声音好近好近,她继续说完话之后,我才发现她把我搂进怀里。

「您不必感到责任感或义务感。就算逃跑也不会有人怨恨您。」

「…………」

「所以请您遵照自己的心意。」

──否则,您迟早一定会无法行动。

说完她更用力抱住我。她随时都会消失的温暖又热又难受,就快要将我融化。

我把举在半空中的手绕到她背后。

「谢──」我说到一半。

扫帚小姐却在这时消失了。

匡当一声,我的手穿过空气,一根普通的扫帚掉到地上,只留下她曾经存在的触感。

然后我一个人独自留在这个国家里。

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

外头一如往常缓缓飘着雪。

我深深披在身上的斗篷吸了雪,开始带有一股湿气。

冰封的街景不管走去哪里都一成不变,使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外面多久,也不晓得自己仿徨了多久。

『………………………………』

曾是魔女的路德拉拖着脚自冰封之城的另一头现身。

她心里一定没有留下任何人性了。

全身长出冰块的她看到我便对我举起魔杖,随即射出冰魔法。

「…………!」

冰撞上扫帚小姐给我的斗篷便立刻碎裂,在大街上四处飞散。啊啊太好了,真的有效──我稍微松了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踏步。

或许是对方不停射出冰,又或者是受到内心拖累,我的脚步沉重无比,甚至给人一种一闪神就会立刻跌倒的感觉。

我在斗篷下用手摸着军刀,有好几次差点滑倒。

军刀随着颤抖的手不停发出声响。

说不定,丧失记忆前的我曾经砍过人。所以不要紧。

不这么做伊蕾娜就无法恢复原状。所以没办法。

路德拉做好死去的觉悟了。所以不伤心。

我在脑中一再重复借口,一步一步缩短距离。

『……………………………………』

直到──

「对不起。」

我说。

一刀刺进她的身体里。

从斗篷内刺出的军刀插进曾是魔女路德拉的胸膛。刀滑进骨头与骨头的缝隙间,深深刺进体内。

胸口好痛,犹如被刺的人是自己。

自路德拉胸口流出的血液沿着刀身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冰上。她手中不断吐出的冰块渐渐消失,握着

魔杖的手失去力量,使魔杖掉落地面。

路德拉瘫软的身体倒在我身上。咚一声,她的头搭上我的肩膀。

她的身体好重、好重。

「──谢谢。」

耳畔传来的话也……好重。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不动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相信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不论是对谁,就算是对伊蕾娜也是。

我不可能说得出口。

说自己为了你杀人。

○

「哎呀魔女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啊。」

修缮大街时,国王陛下呵呵呵地笑着朝我走来。

我一面工作,一面摇头说:

「不会不会,这是为了补偿我破坏的城镇。」

「不过魔女大人不是得跟那个女人战斗吗?建筑物就算多少有所毁坏,显然也是必要的牺牲。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分上喔。」

「这样的话我不能心安理得。」

话虽如此,幸好没有人受伤──我说完这句话,就再继续工作。

我在和人型的怪物、和不可名状的「她」的战斗中结冻。我回归正常时,周遭的建筑物同时全部遭受破坏。

啊,糟糕。这么想的我立刻展开修复。

做到一半,附近的市民们开始吵闹说「难不成是魔女大人打倒那个女人的吗?」才会演变成国王特地跑来找我的状况。

我什么也没有打倒就是了。

工作结束后国王跑来拍我的马屁。

「哎呀〜真是得救了!我们被那个恶魔关在漫长的恶梦里。要是魔女大人没有出手相救,我们恐怕得永远待在冰块里了……」

「……这样啊。」

我一再强调,救你们的不是我。

毕竟我也被冻成了冰块。

「…………」

而说到拯救了这个国家的艾姆妮西亚,她只在我的背后低着头,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

我对结冻时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

在从冰封中重获自由欢欣鼓舞的国民中,唯有她意志消沉。

那副模样难受到让人不忍跟她说话。

「我们一定要感谢杀了那个恶魔的魔女大人一行人。您意下如何?」国王陛下说,「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就把那个恶魔从这个国家消失的这一天永远纪录下来吧!」

「…………」

「您说呢,魔女大人?能接受我们的谢礼吗?如果想要什么金银财宝我都能送给你们。啊啊,还有你们接下来有时间吗?我想在王宫招待你们享用最高级的餐点。」

「…………」他还真开心呢。

真的这么值得庆祝吗?

这个国家的事情我不太了解。

「如何呢?」

心花怒放的国王像是催促我一般又问了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

「──不要。」

随着细小的声音,我的长袍被扯了一下。

回过头,我看到失落地垂着头的艾姆妮西亚轻轻摇头。

这是将这个国家变回原状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对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但我仍然了解她经历了说不出口的遭遇。

因此我再次面对国王,说:

「不用客气。我们是旅人,还得继续赶路。」

○

自冰封中重获自由的国家外已经没有下雪了。森林中飘舞的雪片终究是受到那个国家发生的异常气象影响。

「…………」

结果究竟为什么会恢复原状,我自己也不明白。

离开国家,我们徒步走在森林中。纯粹是因为没有心情骑扫帚,所以我们一直走在森林里。

终于,就在刚离开的国家完全消失时,我回头看着艾姆妮西亚。

「……」

自从我从冰中重获自由后,她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始终默默无言,露出哀伤的神色。

「你还好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微微点头。

「我没事。反正我……马上……就会忘记──」

说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话。

她的声音不停颤抖。

仔细一看,她的指尖、她的肩膀都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犹如被难以忍受的寒冷冻僵。

这种状况能说是没事吗?实在是令人不忍卒睹。

所以我──尽管不晓得这么做对现在的她有没有效果──希望能给她最少的安心,把她搂进怀里。

「……不要说这么伤心的话。」

「…………呜!」

她颤抖的双臂立刻抓住我。紧紧地、用力地,就如同在确认我的触感般,把手绕过我背抱住我。

我的心揪在一起,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不停向某人、为了某件事道歉。她发出呜咽,眼泪沾湿我的长袍,不停说着对不起。

我摸摸她的背。她穿着像是骑士,却又娇小又不可靠,孤独一人的女孩子的背。

我轻抚她的头发。她柔软温暖,活生生的少女的头发。

「等哭完了,就再继续旅行吧?」

说完这句话,我感受到她一面颤抖,一面点头。

所以我在她冷静下来前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不停等待。

「……」

我不可能问得出口。

问在那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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