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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三章 孤独绽放的彼岸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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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炭之魔女沙耶之前。

在我还是个魔女见习生的时候,我和她相遇了。

归属魔法统合协会的新人在能独当一面之前,需要在协会的魔女那里接受长达几个月的教导。

利用魔法的方法、协会受理事项的解说、至今为止协会成功解决的案例、接手工作后的基本应对方法。在这几个月里,涉及到各个领域的课程都要踏踏实实地完成。

我和她第一次的交谈就是在那个时候。那完全出于偶然。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遇到她,或许我这一生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她交谈,更不可能和她成为朋友了。

跟她说第一句话的那一天,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因为魔女见习生的特训和协会工作的课程是同时在协会支部进行的,所以我上完课程之后还要去找席拉小姐学习魔法。自从来到这个国家,我就重复着上课和特训的日子,没什么休息的时间,每天离开协会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这样的生活成为了我的日常。

那一天,在这样的日常中快要累垮了的我,正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她的身影突然映入了我的眼中。

她扎成一束的紫发放在脑后一侧。她的头发漂亮又有光泽,但是她的气质则相反。在她身上似乎有什么阴影,她像是把内心不知道遗忘在什么地方似的,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她远离世俗,来上课的时候也好,休息的时候也好,我从来没见过她和别人高兴地聊天或是一起玩。

莫妮卡。

她安静地蹲在路旁,无言地看着路肩旁开着的花。她似乎经常这么做。

茎从地面笔直伸出,茎上面是卷曲的花瓣,花瓣的颜色是比落日更加鲜艳的红色。

她只是注视着那朵花。

那朵彼岸花。

「你喜欢那朵花吗?」

虽说没说过话但她也面熟了。我停下脚步跟她搭话。

她看都不看我,极其简短地回答道:

「喜欢」

她的声音意外地空灵动听,我以前都不知道。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我是因为有特训所以下课后也要留在协会很久,但别的新人基本上到中午就解散了。没有事情要做的话应该不会留在这个协会支部的。

「我一直在学习」

她回答时视线仍然停留在花上。

「下课后也留在这里学习吗?」

「……」

莫妮卡点了点头。

可是她的学习能力真的有那么差吗?我对此抱有疑问。虽然只是一起上了几周课——而且连话都没说过,但我记得,她在每周的小测验中每次都取得了最高分。

不是没有必要留下来学习吗?但转念一想,也有可能因为留下来学习了所以才取到了最高分。好认真啊。

「上课的时候集中不了注意力,才留下来学习的」

这时她终于肯回头看我了。她的眼睛和头发一样都是紫色,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

「……上课的时候有那么吵吗?」

来上课的都是刚归属协会的新人魔法师。实际上我们和学生不一样,是为了上岗工作而来接受教程的。上课的时候,确实有一些没有紧张感的新人和邻桌的人交头接耳,但也没到吵闹的程度。实际上我就从来没在意过他们,也没觉得烦。

所以我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

然而她并没有解答我的疑惑。似乎在她看来,她和我的对话已经结束了的样子。她的视线也从我转向了面前的花。

彼岸花。

在我的故乡它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可怕的花,人们都忌讳、讨厌它。莫妮卡注视着那朵花,自言自语说:

「这么漂亮,却被大家所厌恶呢」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说它漂亮的人」

「是吗」

她把手伸向彼岸花。

咦、喂喂?

「啊、不要碰啊,有毒的」

虽然只是碰一下没有危险,但有毒是事实。我连忙制止她。

彼岸花的全部,球根也好茎叶也好花也好,都含有毒素。它浑身都是毒。被厌恶的原因,除了外观之外就是它这一身毒了。

「……是吗」

她把手收回,站了起来。

「外观很漂亮但却百害无一利,就跟人一样」

我还是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我根本不觉得这朵花很漂亮。

即便如此,跟她说第一句话的这一天,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因为,说彼岸花很漂亮的她的眼中,有着很多很多、多到让人无所适从的悲伤。

◯

我既是旅人,也是魔法统合协会所属的职员。因为工作的原因,我经常在国家之间来回走动。

背负着炭之魔女这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号,游历于各个国家的我,经常会被人利用,去做定居在各国的魔女们不想做的工作。

今天来到这个国家的原因也是如此,魔法统合协会的支部说「正好邻国请求支持」,就把我派到了这里。

活人之城艾玛德斯托林。

被晦暗森林包围着的国家。外墙上布满了爬山虎,似乎建国很久了。

这个国家不怎么时髦,没什么存在感,如果不是有事我应该不会来这里。

「您是炭之魔女大人吧。恭候多时了」

进了大门之后,政府职员马上出现在了我面前。

「感谢您此次接受我国的委托」

因为我很矮,从事这种工作的时候,经常会被人投以「诶?这家伙就是魔女吗?真的没问题吗?」这种怀疑的目光,但现在的这位政府职员则完全不同。

「魔女大人,事件的数据您过目了吗?」

可能是单纯对我这个人不感兴趣吧,政府职员挂着一张一成不变的笑脸,简单地做完自我介绍后迅速切入了正题。

「……来的路上,大致上看了一遍」

我点点头。

事件的数据早就从协会那里拿到了。

「您才到就说这话实在是抱歉,但是好巧不巧——今天早上发生了案件,接下来想请魔女大人去案发现场」

我点点头,跟随政府职员出发了。

一排一排看起来有年头的砖砌房屋构成了一片朴素的街景。就外观来说是和凄惨血腥的案件无缘的街道。

但是真的无缘的话我就不会被派到这里来了。

「今天早上,饭店的工作人员来扔垃圾时发现的」

小巷子里。

面对着凄惨的光景,政府职员以平淡的口吻向我做了说明。被害人是住在附近的单身女性,从遗体的状态来判断遇害时间是昨天夜里。

「没有外伤、尸体扔在小巷子里都是在我国作乱的杀人狂的主要作案特征。这一定是那个震惊全国的杀人狂犯下的」

根据从魔法统合协会拿到的委托文档,这个杀人狂是在半年前出现的。

最初大家都以为受害人是死于饥寒或疾病。

那是在一个冬天夜里。

接到某户人家说附近有奇怪臭味的报案,政府职员来调查的时候,在旁边的小巷里发现了男性的尸体。这名男性生前一直在这里流浪,他睡在巷子里也没人觉得奇怪,因此没人注意到他已经死了,尸体发现得很晚。尸体上没有外伤,衣服也没有破损,身旁滚落的酒瓶经证实是偷盗来的。根据这些政府职员判断是饥寒导致的暴死。

但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尸体的姿势。

流浪汉的尸体仰面朝天,双手握在一起,做着祈祷般的手势。

到底在祈祷什么呢?

数天之后,大家才明白这个流浪汉不是单纯的路边暴死者。

因为小巷子里又发现了尸体。

死者是三十岁的男性,是一家新开张店面的老板。生活一帆风顺的他死在了小巷子里,和之前的流浪汉一样,仰面朝天,双手握在一起,做着祈祷的手势。

第三位死者是十几岁的女孩子。

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都很乖的她,被人发现死在了小巷子里,也是双手握在一起,做着祈祷的手势。

在那之后,每过几天,小巷里就会出现新的死者。

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年轻人。有男性,也有女性。

没有日期和天气上的关联性,也没有受害人身份上的关联性。有时连续几天每天都有新死者出现,有时则半个月无事发生,根本没有固定的周期。从半年前到现在,在小巷子里发现的死者数量已经多到令人发指。

「我认为那是在刻意侮辱我国的传统」

墙角阴影里,是女性对着青天祈祷的遗体。政府职员低头看着这番景象,愤恨地说道。

在活人之城艾玛德斯托林,人的死亡是一种罪行。不管是杀人还是自杀,只要是夺走人的生命的行为,都被视为最大的恶行。不管有多幺正当的理由。

根据这个国家信奉着的信条,这种连续杀人案件是绝对不可容忍的。

这应该也是特意向魔法统合协会请求支持的原因吧。

然而。

「……这个国家不是有魔法统合协会所属的魔法师吗?她现在在哪里?」

接到这个国家的委托时,我就一直感到疑惑。

这个国家——活人之城艾玛德斯托林是她的故乡。

莫妮卡。

总是留下来学习到很晚的她——总是保持着第一名的成绩的她,明明就在这个国家工作。

比我更优秀的她,明明就在这个国家工作。

「……」

在短暂的沉默后,政府职员点了点头。

「是的,我国确实有协会所属的魔法师,她现在就在来这里的路上,今后她会和您一起调查这起案件」

「……原来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但是政府职员又补充道:

「魔女大人,您最好不要太信赖她。就是因为她一直无法解决案件,我们才找来了您」

◯

走在街上,人们的叹息声传入我的耳中。看来今天这里又发生了新的案件。我低着头走在砖砌的道路上。因为抓不住犯人,四周都是指责我无能的声音。

「是莫妮卡」

「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明明是魔法师连案件都破不了」

「废物魔法师」

「之前还很优秀的……」

「反正今天也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吧」

魔法统合协会来支持的魔女应该是今天到达。

过于无能的我别说阻止案件发生了,就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于是我的祖国选择了借助他国的力量。对于我国的冷淡外交来说相当少见,

可以窥见这一连串的案件给国民带来的苦痛之深。

「……」

我有想过在国家出手之前取得一些进展,但由于我的无能那也没能实现。

刚开始在政府工作的时候,没有我解决不了的案件。但这次的案件不一样,别说破案了,就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所以我才会被人骂无能。

「明明是去外国进修过的协会所属的魔法师,居然一点成果都拿不出来,还有脸在胸前别着月之胸针」

这半年来我一直承受着这样的指责。

我以前从来没被这样骂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回答:

「下次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可是国家对我彻底失望了。

然后向外部请求了支持。

国家认为我已经没用了。

「——明天,魔法统合协会本部的魔女会来支持,你去协助她」

昨天接到了这样的通知后,我终于明白了。

解决不了案件的我已经没有下次了。

装作没有听到大家的咒骂声,我绕过街角走进了小巷子里。

不想见她。

只要见了面马上就能明白对面在想什么,所以不想见。

反正协会的魔女肯定也会和这个国家的人一样嘲笑我。

一身魔法师的斗篷穿得人模人样的,实际上是个废物,说的就是我。

所以我不想去见她。

「……」

在昏暗的小巷里,魔女向我转过身。

然而。

我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对我的嫌恶,亦或是嘲笑。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莫妮卡」

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也知道她的名字。

「……沙耶」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

那时候的事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历历在目。

「魔法统合协会一般解决和魔法有关的案件和事故,其中有部分事件被怀疑是魔法师引起的。我负责的就是那部分。请多关照」

当时负责新人课程的讲师,正是我的师傅席拉老师。

她负责的科目是杀人事件。

面对着下面整齐坐着的魔法师们,席拉老师说道:

「在魔法统合协会接受的事件委托中,杀人事件可以说是最麻烦的一类。因为接手案子的时候,根本无法判断犯人的身份,有可能是魔法师也有可能是别的」

「嗯~,原来如此」

我边听边点头。

「接手案子的时候,首先必须做哪件事?沙耶」

「诶,为什么叫我」

「看你一直点头」

「……」

早知道就不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了……。这才第一节课……,我根本不知道哇。

老师瞪着我。她锐利的眼神似乎在威胁说「答不上来有你好果子吃哦」。

我慌了。我泪目了。我完了。

这时,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的钢笔突然动了起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身体颤抖得太厉害了,但是钢笔又自己浮起来,划出了几个字,我这才意识到有人在施魔法。

钢笔划出了一句话。

「调查……文化体系?」

我照着念了出来,然后席拉老师点点头说:

「是的。接手案件的时候,首先必须掌握案发地区的文化体系。比方说,在没有魔法师的国家发生了连环杀人案,那么犯人是魔法师的可能性极低。因为作案的魔法师在那种国家很快就会被抓住,反之亦然。杀人案——特别是连环杀人案,犯人是外国人的案例相当少,调查的时候也要注意——」

席拉老师继续讲课。在空中划出文本的钢笔啪地一下落在了我的笔记本上。是谁在帮我呢?

我看向坐在我旁边的莫妮卡。

「……」

她为了不让我发现,偷偷摸摸地将魔杖收了起来,但我早就看到了。我挨近她咬耳朵。

「……你预习了?」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她别过脸去。

在那之后,我们之间不知不觉地变得有话聊了,平时也会在一起。

「莫妮卡!一起吃午饭吧?」

「不」

「是「不用问,一起吃吧」的意思吧!原来如此!」

从那之后我们开始一起吃午饭了。

「下课了!莫妮卡,能和我聊聊天吗?」

「不」

「是「不用问,当然能」的意思吧!你放假的时候一般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课间我们也在一起。

「莫妮卡你来自哪个国家?」

「活人之城阿玛德斯托林」

「新人课程结束之后打算回乡工作吗?」

「没那个打算」

「那就是打算在外国工作?」

「没想过这个问题」

「……」

「……」

偶尔也会一起回宿舍。

……。

仔细一想,好像是我一直单方面缠着她。

但她也不是因为不想和别人说话所以才一个人的,也不是因为不想交朋友所以才一直看向窗外的。

几天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她的态度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

「莫妮卡,你假期做了什么?」

「起床、看书、学习、睡觉。换句话说什么都没做」

「是吗……」

我好烦恼。这要怎么把话接下去。

上了一个月课之后,我终于等到了一天休假。协会的课程和魔女的特训是一周七天不间断进行的,所以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假期。

但是那一天席拉老师接受了附近国家的支持申请。

「真麻烦」

老师一脸不爽地给我下了休假的通知。

因为明天的特训被取消了,我排得满满的日程表上突然多了一处不自然的空白。

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想让莫妮卡带我去看看协会和宿舍之外的地方——但看来她和我一样,也过着协会和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

「……假期里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是特别闲的时候,会去街上散散心」

意外的是,莫妮卡像是读懂了我的心一般,向我提出了一个方案。

「……你要是想去旅游的话,我可以陪你」

我高兴死了。

一直很冷淡的她居然会邀请我。

「那就带我在这个国家转转吧」

我赶紧赖上了她。

那之后我也一直围着她转。

她总是以一副不情愿的表情答应我的请求。

看起来冷淡,但其实很温柔。

将小巷子里的尸体交给这个国家的医疗机关处理之后,我和莫妮卡来到了市政府。

这个国家没有魔法统合协会的支部,和魔法相关的案件都由政府特设的部门来处理。

话是这么说。

「正如你所见的,魔法相关的案件基本由我一个人来处理」

莫妮卡带我来到了一个房间。有一个待客用的沙发,桌子上放着散乱的数据。这个国家虽然也有魔法师,但他们似乎不太待见政府的工作。

「大多数魔法师都在医疗机关工作……,像我一样在政府工作的很少」

沙发上搭着一张毯子,莫妮卡换下来的衣服也随便堆在那里,就政府机关的办公室来说,生活气息也太浓厚了点。看来莫妮卡就住在这里。

「……一个人工作没问题吗?」

「至少半年之前是没问题」

诶?真的吗?

可这个房间怎么看都太乱了点……

「上司说这个房间我可以随便用……」

察觉到我的视线,莫妮卡稍微有点害羞地别过脸去。

「……最近还好吗?有在好好睡觉吗?」

「最近没怎么睡」

忙着处理案件所以削减了睡眠时间吗。

「案件早点结束就好了」

「说的是啊」

她打着哈欠坐到沙发上,向我摆摆手。于是我和她面对面坐了下来。

然后她紧紧注视着我的脸,说:

「没想到派遣来的魔女会是你」

她说她很惊讶。是因为一直面瘫的原因吗,她看起来一定也不惊讶。从这点来看她还是新人时候的那个她。

「我也很惊讶哦。没想到从你的故乡发来了支持申请——」

我还以为,铁定是莫妮卡太忙抽不开身所以才求援的,因为她是无可挑剔的魔法师,比我优秀得多。

比我这种顶着魔女帽子的侏儒要优秀得多。

「……」

她沉默着低下了头,避开我的视线。

「……是我搞不定的案子」

「我看了数据基本上了解了,是很棘手的连环杀人案啊」

「所以才求援了」

我和莫妮卡都在新人课程中学过杀人案件的相关知识以及调查方法,但我仍然心里没底。

虽然说出来很丢人,但是我不想来这个国家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因为这个国家是莫妮卡的故乡,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案件太棘手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

莫妮卡问道。

「现状一点都不明了,但是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什么事?」

来回想一下课程中学过的东西吧。魔法统合协会的人,在接手杀人案件时,首先必须要做的事情。

调查所在国的文化体系。

所以说。

「能带我在国内转转吗?」

◯

现在街上的人都嫌恶我。我本想尽量不和沙耶走在一起的,但她要求的话也没办法。

我带着她在街上四处转悠。

首先,我们去了第一起案件的案发地点,民居夹缝里的小巷子;又去了饭店附近的小巷子;然后去了面包店附近的小巷子;然后又去了民居里的小巷子;还去了小巷子、小巷子、小巷子。

「这不全都是小巷子吗?」

调查了10处案发地点后,沙耶在小巷子里大声抱怨道。

我摇摇头,简单回答说:

「案发地点全部都是」

「除了案发地点之外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吗?」

按照在新人课程里所学的,我们需要去各种地方调查案发地的文化体系。即便沙耶不解释我也能理解她的做法,只是——

「只看小巷子你也能明白这个国家是怎么样的氛围吧」我说道,「这个国家的治安绝对不算差,普通人和魔法师都在这里平常地生活」

「……」沙耶听我说完,将目光从晦暗的小巷子转向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但是贫富差距相当大吧」

亮堂堂的大街上人流不息。沙耶应该是观察街上的行人来判断的吧,她说的没错。

但与其说贫富差距大,不如说——

「魔法师赚钱太简单了。这么说更正确一点」

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魔法师无一不身着光辉闪耀的服饰。有戴着镶着金边的三角帽子的,也有胸前挂着宝石项链的,一看就是有钱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国家魔法师的待遇十分丰厚。

之所以待遇丰厚,是因为魔法师能做的事更多,而且有很多事只有魔法师做得到,这无可非议。

「……有什么案发地点之外的地方能去吗?」

沙耶依然凝视着街道。

我点点头。

「有一个地方能去」

大多数居住在此的魔法师们工作的地方——医疗机关。

开发新药、治疗疾病、照顾伤者——还有解剖遗体,这些事都由位于国家中心的医疗机关来负责。

很多魔法师在那里工作,为艾玛德斯托林的居民服务,他们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存在。作为魔法师,他们远比我更受民众信赖。

半年来每次发生案件,我都得带着遗体去拜访他们。他们应该十分嫌恶我。

沙耶去拜访他们的话,我不想站在沙耶的身旁。

然而。

「带路吧」,沙耶说着,转过身冲我笑了笑,「快快把工作做完,然后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她的笑容让我揪心。

医疗机关是活人之城艾玛德斯托林最大最古老的建筑物。根本不用地图,我单单指了指,说「就在那边」,然后拉着她走了起来。一路上没说话,很快就到了。

刚走进大门,就有一位医生看到了我。她走过来,冷冷地说:

「遗体的解剖已经结束了」

她是负责解剖的拉泽露医生。

她把我们带到太平间,给我们看了小巷里发现的女性遗体。

「反正看了你也啥都搞不懂」

拉泽露在我耳边小声揶揄道。

「如你们所见,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恐怕是犯人杀完人后对尸体施加了治疗魔法。在这具尸体上找不到任何线索」

「……」沙耶皱了皱眉,向尸体靠近。进来之后她一直站在我身后三步远。

「这就是那个杀人狂的作案手法吗?」

沙耶的声音中透着些许不适,似乎还没习惯看遗体。震撼到忘了怎么呼吸似的,她捂着胸口,气息凌乱。

拉泽露点点头。

「是的。恐怕是睡觉时被犯人杀害,然后遗体上施加了治疗魔法,一眼看上去和活人无异。……没有痛苦的死去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失去生命的身体不管接受多少治疗,不管受到的伤恢复得多完美,生命也不会回来。然而杀人狂完全不在意这一点,他把受害人的尸体治愈后整齐地摆放在小巷子里,就像摆放从未有过生命的人偶一样。

「为什么要把尸体放在小巷子里呢?只是想杀人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做那些事,完全是多余的劳动」

听沙耶这么问,拉泽露摇摇头。

「我的工作只是检查遗体」

「……」

「我会尽我所能协助你们早日破案,但检查遗体除了知道犯人是之前的杀人狂之外,得不出任何其他结论。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拉泽露边说边为遗体盖上了布,然后她面向我们恭敬地鞠了一躬。

「为了能早日破案,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协助你们」

她说了这么一句客套话,语气平淡不带感情。

和我预想的一样,今天新发现的遗体上没有任何线索,我们才刚开始搜查就碰壁了。

「果然没有线索吗……,我还以为能从遗体上发现点什么……」

沙耶走到了我前面,看来她打算赶紧离开。

确实,继续呆在这儿也等不到线索。

「回政府吧,这里该办的事已经办完了」

「……好」

我也应付不来这里,不想来这里

。是因为这里找不到线索吗?不,那点小事动摇不了我。

我不想来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这里蔓延着绝望。

「……这里是医院啊」沙耶边走边看向走廊两侧的病房。

每间病房都一样,极度虚弱的病人正躺在里面。

「是利可瑞斯病」

「……那是什么?」

「这个国家的流行病」我在她身后讲道,「感染后有潜伏期。初期的症状是高烧。退烧之后则是身体变得动不了,然后身体逐渐失去知觉,最后会失去意识,变成植物人」

「……」

「就算在出现症状之前确诊,也没有任何延缓发病的方法」

在病魔开始侵蚀身体的同时,患者还将面临两个选择:离开这个国家去别的地方等死,或是支付巨额医疗费接受治疗,但最终也是死。而且离开这个国家也需要支付巨额的出国费用,所以普通人只能选择留在国内。

别忘了在这个国家杀人是重罪。

当然,安乐死也包含在内。就算病人已经出现晚期症状,意识处于消失的边缘,医生也不能停止用药,因为停药和故意杀人是划等号的。

所以我说这里蔓延着绝望。

「……也就是说,自患上病的那一瞬间开始,等待患者的就只有残酷的死亡了吗?」

「是的」我点点头。「只能躺在病床上饱受折磨,直到死去」

那是非常悲哀的事,但是毫无办法。今天,这里的医疗机关依然会给意识模糊的病人提供延命治疗,明天也会,后天也会。

这个国家的矛盾就堆积在这里,到处都是,满溢而出。

所以我应付不来这里。

「哎呦,莫妮卡来了」

「又是来做调查的吧」

「赶紧滚啊」

「废物一个」

大家毫无顾虑地责骂着无能的我。

「完全不如她父亲呢」

说这句话的是谁?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并没有哪个魔法师在看我,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都把我当成空气,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怎么了?莫妮卡」

「……没什么」

我转过头,朝沙耶追上去。

至少沙耶没有在意那些骂声,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带沙耶参观完国内后,我仍然和她在一起行动。

「来,莫妮卡!以后白天就去街上采访调查吧!」

「……没用的吧」

「别那么说嘛!」

她强行带我上街,一起采访了许多人。从早到晚,我们一直在街上转悠。

可是根据我之前的调查,居民里面并没有目击者,她应该知道再怎么采访也不会有进展的。

然而,第二天她还是带着我在街上四处打听。

那之后,她也是每天带我出去,有时在街上买小吃,有时去看舞台剧,怎么看都是在玩,偶尔想起来了才会做一下采访调查。

「莫妮卡,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在人群中,沙耶笑着问我说,两手拿着在路边摊买的面包。

「……你在胡闹吗?」

实际上,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大街和案件没有任何关联,要做采访调查才不应该来这里。

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只是徒劳。

「我在工作哦」

她对一脸不解的我解释说:「来到这里,我一直观察着和案件无关的人对我们的反应」

「……为什么?」

我仍然不解。沙耶继续平淡地回答说:

「人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才不会在意和自己无关的地方有多少人正在遭难呢」

她边说边递给我一个面包,「所以说,这里的人不讨厌你哦」

「就算有人讨厌你,在这人山人海里,谁知道谁讨厌谁呢,你说对吧?」

沙耶理所当然地说道,点破了我们之间一直互相隐瞒着的事。

「……」我很惊讶,「你注意到了啊」

沙耶学会了读心术吗——

「看你难受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平常都是这个表情」

「在我看来完全不一样哦」

「是吗?」

「是哦。人在难受的时候视野会变得狭窄,思考会变得不全面」沙耶咬了一口面包,说道:

「你觉得和平常一样,但是周围的人觉得完全不一样」

「……」

「难受的时候,什么都不思考,跑到不认识自己的地方瞎逛是最好的。怎么样?在这里心情好些了吗?」

看来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实在太累了。

沙耶给我的面包好吃到难以置信,我咽下它,空空如也的身体里传来了满足感;我才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好吃吧?毕竟是我买的面包呢!」

说着没有逻辑的傻话,沙耶骄傲地挺起胸。

我笑了。

「我喜欢你这一点哦」

「诶嘿嘿这可有点害羞呢」

要是能永远过这种和平的日子就好了。

但是。

「……沙耶,不要忘记我们的使命。我们得赶快解决案件。」

「这一点也不用担心」沙耶威风凛凛地哼了一声,「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更应该来和案件无关的地方」

她擡起手指向道路对面。

这里是人流稠密的地方,有形形色色的人和物。

顾客、美味料理的香气、满载货物的马车、奔走工作的成年人、在路边买东西吃的魔法师。人们抱着各自的目的走在街上。

此外,孤苦无依,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浪汉们也会出没于此。我顺着沙耶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向过路人乞讨用的木箱,旁边坐着一个流浪汉。

「第一名被害人是流浪汉对吧?」沙耶远眺着坐在街角的流浪汉,发出了兴奋的声音:「你看,那个流浪汉在做的手势,和被害人遗体祈祷的手势不是一模一样吗?」

看来沙耶从正在乞讨的流浪汉身上发现了与案件的关联。

我叹了口气。

「……那可不是祈祷」

「?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在求救」

我如是答道。

我从来没有向别人求救过,也从来没期待过别人的帮助。

因为那是徒劳的。

我还没记事的时候,母亲就离家出走了,而父亲作为医生,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所以我一直一个人在家。

父亲一回家就喝酒,从来不和小时候的我一起玩。

稍微长大一点后,做饭和清扫由我一个人来做。看到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去买菜,邻居家的大人总是感叹说「好可怜」,但我明白,父亲从心底里爱着我,比那些站在远处一个劲同情的人要好得多。

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就一直希望我出国,他经常对我说:

「你有学习魔法的天赋」

「留你在这种地方是浪费人才」

不知不觉地,我开始回应父亲的期待。

生于魔法师家庭的孩子,大都志愿成为医生,只有我一个人为了进入魔法统合协会而拼命学习。周围的人开始用奇怪的目光看待我,有人认为我精神不正常,也有人认为我是父亲的提线木偶。

即便如此,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我依然拼命学习。

可能因为我做足了准备,也有可能因为只有我一个人选择出国,我轻轻松松地通过测试,成为了协会所属的魔法师。

父亲为我支付了多到难以置信的出国费用,将我送出了这个国家。

因为工作太忙父亲没有亲自来送行。

在我即将出发的那一天,父亲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临别赠言,只有那么一句。

那个瞬间,从父亲的眼里,我分明看到了母亲的影子。明明我从来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样子。

其实,我一直想要成为像父亲一样治病救人的医生,但我从未把那个愿望说出口。

父亲不希望我成为医生。这件事我比谁都明白。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父亲所想的一切。

但最终,我还是违背了父亲的愿望,回到了这个国家。

作为新人魔法师,在归属魔法统合协会之后,我需要接受长达数个月的课程。

和我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的魔法师们全都是些无聊的家伙。他们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总是讨论着下课后去哪里吃东西,或是去哪里玩,简直像是来旅游的。他们总是在考虑怎样才能在这里生活得更舒服,丝毫不去想日后的工作。真正在努力的只有她一个人。

「我绝对要成为魔女我绝对要成为魔女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

坐在我旁边小声念叨着什么的怪人也只有她一个。

「……」

她散发着奇妙的气质。一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因为紧张整张脸都僵住了。她说她叫沙耶,想要成为协会所属的旅人魔法师。

因为这里的新人们在课程结束后大都会回到故乡的协会支部工作,所以她的志愿格外引人注目。顺带一提我也是不回乡的。可能是因为志愿和大家不一样吧,她没能融入这里的圈子。她只是每天挂着一幅要死的表情,课间也不和人说话只顾埋头学习;上完一天的课之后,她马上就不知道去哪了。也有人想邀请她一起玩,但是连搭话的机会都找不到。大家逐渐把她当成了怪人看待,但她自己却没有自觉。

我莫名其妙地从她身上感到一丝亲近。可能是因为她的遭遇和曾经的我很像吧。

我对她很感兴趣,想要和她说说话,但我从来没和别人搭过话,一直找不到机会。

所以,那一天在回宿舍的路上和她偶然相遇的事,第一次和她说上话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那一天开始,她一直有事没事找我聊天,甚至上课时也经常偷偷咬耳朵。

课间也是如此。回宿舍的路上也是如此。她只是一个劲地找我聊天,完全聊不腻的样子。

每次我都违背自己的内心,故意说一些冷冰冰的话回应她。因为之前接近我的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让我帮他们学习,所以我的警戒心很严重。但是她即便碰壁也不放弃,一直来找我聊天。

我很开心。

后来我就和她成了朋友。

「——然后,那时帮助我的那位魔女名叫伊蕾娜,她就是那种大善人……」

她总是跟我讲有位魔女拯救了自己的故事。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那件事你都讲过10遍了」

「那就再讲100遍吧!」

「……」

与那位名叫伊蕾娜的魔女的邂逅,似乎就是她志愿成为魔女的契机。

听着她的长篇大论,我虽然表面上做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但其实内心里十分羡慕那位魔女,羡慕她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给她。

要是我也能对谁有那么大的影响就好了。我也这么想过。

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和她在一起。和她在一起,听她讲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我虽然挂着一张冷冷的脸,但内心里是喜欢的。

再后来,一天的事情结束后,我们总是一起回宿舍。

「今天也被老师训惨了……」

她的师傅芙兰老师格外严厉,因此她累惨了。她的动力的来源是对魔女的憧憬吗,还是对那位伊蕾娜小姐的憧憬呢?我不知道。她努力训练累得要死要活的样子虽然很狼狈,但在我眼里比那些混日子的新人要靓多了。

「……一起去吃饭吗?」

「一起去一起去!」

我是看她的表情来判断她饿不饿的。她几乎从来不做掩饰,高兴的时候就阳光灿烂,悲伤的时候就乌云密布。是因为她个性如此吗,她在想什么我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我知道,她说的话永远都是内心的真实想法,绝对值得信任。这也是我和她在一起的理由。

「你真耿直呢」

「肚子饿就是肚子饿嘛」她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过我也是撒过谎的,但是被人完全揭穿了」

「是伊蕾娜小姐吧。早知道了」

「我有说过吗?」

「都说过10遍了」

「那就再说上100遍!」

「不要耳朵会起茧的」

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跟我讲自己的故事。

我问过她一次为什么。那是在某一天在课间闲聊的时候。

「……为什么跟我讲这些呢?」

被我问到,她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还是不带掩饰地回答说:

「?想让朋友了解自己不是很平常吗?」

「……」

我恍然大悟。

我从来没交过朋友。我都没有想过去了解谁,更别说让别人了解自己了。

我也从来没信赖过谁。

「……了解朋友的事,也很平常吗?」

我在说些什么啊。突然这样问她只会疑惑不解吧,而实际上她歪了歪小脑袋,确实是一副「你在说啥」的表情。

但是她很快解除了疑惑,马上回答说: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很平常吧」

她还是不带掩饰地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

这次换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有点迷茫地看向她,她正陪伴在我身旁。我想她应该能够理解我。我想她应该能够接受我。我想她应该不会离开我。

所以我决定了。

「你听我说,其实我——」

去告诉她真实的我,让她了解我。

然而。

「上课了上课了。给我赶紧坐好」

时机好烂。我刚开口,席拉老师就凶巴巴地进了教室。

「啊!抱歉!下课再说吧!」

她迅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来她很怕自己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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