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三章 孤独绽放的彼岸花(2/2)
她迅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来她很怕自己的师傅。
结果,我没能告诉她那个秘密,那个我从未说出口的,就连父亲都不知道的秘密。
上课了。
◯
「连环杀人案的犯人大致分为两类」
按照席拉老师讲的,连环杀人狂可以分为狩猎型和冲动型。
「一种是享受杀人,乐在其中的。他们有一定的智力,知道自己在做违反社会伦理的事。这一类杀人狂往往头脑聪明,交际能力也不错。就家庭背景来说,双亲健在,且上流阶层出身的比较多。具备这些特征的杀人狂大都把杀人当做兴趣,杀人对他们来说就跟打猎一样,所以说是狩猎型。但是——」
老师顿了顿,继续说:
「另一类则完全相反,他们既不是在享受杀人,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违反伦理的地方。这一类往往知识有欠缺,也不擅长交际。就家庭背景来说,单亲的、出身穷苦的比较多。具备这些特征的杀人狂往往饱受幻视幻听的折磨,最终陷入疯狂犯下杀人的罪行。也就是说,冲动型的杀人狂认为,杀人是解决某些问题的好方法,没什么不好的——」
「在这里还有一种杀人狂必须要提一下。知道我在说哪种吗?莫妮卡」
莫妮卡突然被点名了,但她一点也不慌,应该是早知道了。
「兼具狩猎型和冲动型特征的杀人狂」
席拉老师点点头,表示她答对了。
「是的。抓捕这类杀人犯是最困难的。狩猎型杀人狂的话,可以根据被害人以及凶器的特点来缩小搜查范围。因为他们往往会精心挑选受害人,也会事先准备凶器。冲动型的话,可以根据遇害现场来缩小搜查范围。因为他们不会挑,遇到谁就杀了谁,使用的凶器也往往是手边的东西,而且不怎么整理遇害现场,所以残留的线索非常多」
「兼具两类特征的杀人狂就不一样了。简单来说,遇害现场没什么线索,被害人也没有什么共同点。说实话,这一类杀人狂的想法简直是迷一般。开展搜查太难了」
席拉老师耸耸肩,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她有过搜查此类杀人狂的经历。
「这种情况下一直抓不到犯人,说不明会被当地居民骂的,你们遇到了这种杀人狂,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像在吓唬人似的,席拉老师对我们如是说道。
席拉老师说的果然没错。
来到这个国家已经多少天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对于这个神出鬼没的杀人狂,别说是长什么样了,就连性别和年龄都搞不清楚。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浪费掉。
为了防止犯人再次作案,我和莫妮卡开始在街上巡逻。虽说这个国家的士兵也在好好工作,但他们并不是魔法师的对手。所以我带着莫妮卡每天巡逻到深夜。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搜查没有任何进展,但也没有出现新的死者。
今天的搜查也即将结束。
如果能一直持续这种日子就好了。如果再也不会有人被杀就好了。
「兼具狩猎型和冲动型特征的连环杀人狂,简单来讲,大都具备较高的智力,却认为杀人是解决某些问题的好方法,莫妮卡,我
说的对吗?」
「确实」
「为什么非要选择杀人来解决问题呢?」
「为什么呢」莫妮卡冷漠地说,「谁知道」
她很少说这种话。印象中的她知识丰富又善解人意,我上课有搞不懂的地方她都会给我讲明白。我甚至觉得她无所不知。
「莫妮卡,我们明天去哪里玩?」
我微笑着问她。最近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受。她又累了吗?就带她去哪里玩玩吧。
我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而已。
可是她看穿了我的想法,摇摇头说:
「明天也要工作。我是不会去和案件无关的地方的」
「可是」
「不去」
她停下脚步。
「……」
几秒后,我也跟着停下,站在了离她有几步远的地方。我回过头去,莫妮卡正站在街灯下。
在街灯的照耀下,她消沉的神色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那,至少,有什么烦恼的话能告诉我吗?」我对她说,「我不是莫妮卡你的朋友吗?我不是就在这儿吗?为什么要一个人烦恼?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那么难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脸别过去?」
明明看她的脸就明白了。就算是缺乏表情,就算是没有感情的起伏,就算是阔别多年,我也能分辨得出来,新人时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分明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看她的脸就明白了。
刚到这个国家时,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她正在为什么苦恼着,无所适从。
那个时候,我注视着她,可她却逃开了我的视线。
「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明天开始分头行动吧。」
「……不行,要一起行动」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我放心不下你。你现在这个状态被杀人狂袭击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不会被袭击的」
「可是」
「你是不是觉得必须看住我才行?」
「……」
她注视着我。我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不自觉地逃开了她的视线。别过头去,黑夜映入我的眼中。在视野的边缘处透出微光的地方,传来了轻轻的叹息声。
然后我听到一个混杂着失望与悲伤的声音响起:
「你变了呢」
◯
每天的课程结束之后,沙耶有魔女的特训要做,而我则会留在协会学习,所以我们在回宿舍路上经常相遇。后来,我们几乎每一天都在一起回宿舍。
那一天,我和她肩靠肩走在黄昏下的小路上。
「话说,刚才下课的时候,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正看着路边的彼岸花。她歪过头来,一下子跃入了我的视野。
我马上就懂了。她在问被席拉老师打断的那句话的内容。
可是,现在被她问起来又有点害羞,于是我选择了装傻。
「什么什么?」
「你不是想告诉我什么来着?」
「没有」
「诶?别骗我了,你绝对是想告诉我什么来着?难不成是恋爱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没有就是没有」
「……嗯,没有吗」
考虑到她的性格,我还有点害怕她强硬地逼我说出来,但她没有那样做。
「算了,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吧——」
她表示放弃之后,又补充说:
「但要是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一定要说哦。别看我有点靠不住的样子,你有烦恼我一定会帮你的——毕竟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嘛」
她说的话里不带任何谎言和掩饰。
只是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别跟别人说哦」
我听到自己这么说,是嘴自己动起来了吗?
「这个秘密,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就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
「那当然了。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
她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我想她能接受真正的我。
我想让她了解我。
「其实我——」
于是,那一天,我告诉了她那个秘密。
说是秘密,其实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
她听完沉默了一小会,似乎是在等我说「骗你的啦」,但她看了我一眼之后马上明白了我不是在开玩笑。
「是吗……」她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也有点害羞呢」
她稍稍红了脸。
她只是单纯地相信了我说的话,也并没有觉得我恶心。
她露出了笑容。
我高兴死了。
「喜欢你」
嘴里不自觉地跑出了肉麻的话。我笑着糊弄过去。
「喜欢你这一点哦」
努力、勤勉、温柔、害怕伤到别人、不说谎、不掩饰、只是一根筋地向前冲的她,对我来说无比耀眼。
我一直仰慕着她。
想要成为她心里排第一位的那个人。
「你可不要变了哦,沙耶」
悲哀的是,我一直都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她的内心最深处已经被别人占据。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她的第一位。
我从小就什么都知道。
◯
来到这个国家——活人之城艾玛德斯托林之后,我去和莫妮卡碰了面,那时我就很惊讶。
在她的故乡发生了无法解决的案件——也就是说莫妮卡太忙了抽不可身,亦或是已经不在国内了。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我很担心她,所以马上接受了委托。
但是她没事。
她明明就在这个国家。她不可能解决不了案件,太奇怪了。
明明她无所不知。
在我的印象中,莫妮卡几乎无所不能。
因为在几年前,她把从未说出口的秘密,仅仅告诉了我一个人。
「其实我——能看到人的内心」
只有我知道真实的莫妮卡。
我来到这个国家见到莫妮卡后,一直努力不去思考任何事。
刻意去忘掉案件的事、刻意跑到和案件无关的地方、刻意做出狗屁不通的推理。
总之我尽可能地不去思考。
我做了掩饰,还说了谎。
就算她不喜欢也只能这样做。绝不能被她看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必须得看住我不让我杀人,所以才天天从早到晚带着我四处转悠,对吧?」
「……」
莫妮卡就在这个国家,案件却解决不了。我能想到的解释有两种。
一是出于某些理由,莫妮卡不去逮捕犯人。比如说犯人以什么来威胁她,或者犯人是她亲近的人。
二是她自己就是犯人。
真相就在二者之中。
然而前者的可能性很快被我排除了。
因为大致调查了一番之后,我发现关于杀人狂的信息少到不可思议。
犯人就像是看穿了所有人的内心一般,以无比巧妙的手法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明明这半年来一直在作案,却一个目击者都没有,太奇怪了。士兵也在好好地巡逻,一有可疑的人应该马上就能发现才对。
但是半年来一点踪影都见不到。
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杀人狂,都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除了莫妮卡之外。
「……有什么苦恼吗?有什么非杀人不可的缘由吗?一定有的吧……?」
绝对是有什么缘由。她一定是被什么给逼到了绝境。
所以我想要成为她的依靠。
「与你无关」
但遗憾的是,那已经实现不了了。
莫妮卡手中的魔杖已经对准了我。
「你肯放过我的话,我不会对你出手」
换过话说就是——
「……如果我说不呢。会杀了我吗」
「你很明白呢」
「……」
莫妮卡可以看穿任何人的内心,恐怕她现在也在读取着我的想法。
但我没有就此退场的打算。
「……是吗」
她露出悲伤的神色。
「……真遗憾」
魔杖挥动,无数耀眼的火球浮现在她身旁,热量甚至爬上我的皮肤。
在我还没掏出魔杖时,她便轻轻挥手,向我掷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火球。
「啊——」
在火球即将撞向我的脸时候,我投出水弹迎击。
「等一下……莫妮卡……!我——」
我将扑来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就像掐灭蜡烛一样。
该怎么跟她说才好呢?该怎么阻止她才好呢?我的大脑被这些问题填满。
我一步一步走近她,可她挥舞魔杖表示拒绝。
我不想杀她,甚至不想伤到她,只放出低级魔法迎击。
她投射出的冰枪被我拦截粉碎,她拔起街灯扔过来我就偏离其轨道让其落在别处。
然后我放出不痛不痒的还击。
我将附近的垃圾箱或是花盆向她扔过去,这估计连威慑都算不上吧。
「明明是魔女只有这种半吊子的攻击吗」
「半吊子吗」
「嗯」
她嘴角上扬,将我扔过去的东西全部打碎。
「沙耶,不使出能杀人的魔法的话,是阻止不了我的哦」
我刚刚想到可以用附近的废木头将她包围住,莫妮卡就点着了它们。
我的策略被她一一破解。
「……」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陷入了劣势。
「……不想对你这样的」
我用力握紧魔杖,指向了她。
她能够读取我的内心,我想用哪个魔法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恐怕不使用高级魔法很难制服她。
也就是说,我可以赢过她。
「——对不起」
我放出魔法。
首先是火球,她轻松地用水弹化解。在火球消失的一瞬间,狂风向她扑去。当然那不可能击中能读心的她,但我抓住她反应的空档,向她降出暴雨般的冰枪。她虽然够呛闪过但刚才的狂风摧毁的墙壁的碎片撞上了她。她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与此同时我又释放出纯粹的魔力弹。在即将被击中时她释放出同等威力的魔力弹将其化解。魔力弹撞击产生的闪光覆盖她的视线,我趁机让她脚下的地面伸出了藤蔓。她冷静地将其全部扯碎,但藤蔓钻出时迸出的地砖碎片又一次撞上了她的脸,虽然没造成多大伤害但她确实有一瞬间露出了不适的表情。我的障眼法终于起作用了。
看到我停止了攻击,她想要反击却发现手中的魔杖已经不见了。
「……」
她惊讶的表情我还是头一次见。
因为在让地砖碎片撞上她的同时,我弹飞了她手中的魔杖。藤蔓破土而出,缠上了失去魔杖不知如何是好的她。我终于捉住她了。
「……对不起」
我再次道歉。
我早就知道莫妮卡能读取人的想法,所以很早之前,我就设想了与她交战之时如何才能制服她。
方法很简单。
只要一刻不停地释放魔法,不给她读取的时间就行。
我想到了这个战术,唯一的不利就是有可能会伤到她,所以我一直下不了决心。
「……」她也早就知道了吧。
被藤蔓束缚住的她也不挣扎,只是笑着说:
「我怎么可能打得过魔女呢」
◯
本应为了维护治安而尽力的魔法师莫妮卡是连环杀人狂的新闻瞬间传遍了全国。
人们感到恐惧、愤怒。案件受害人的亲属或是朋友自不必说,从来不关心案件的人都大肆批判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做出了完全与职责相背的恶行。
大街上到处都是嫌恶她的声音。
「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魔女大人」
眼前这位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客套话的政府职员,想必也在憎恨她吧。
「没有魔女大人的帮助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遇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答谢才好……」
如果我和莫妮卡一样能读心的话,恐怕连正视大家的脸都做不到。
「我只是完成了本职工作」
我摇摇头,然后问道:
「莫妮卡呢,她接下来怎么处置?」
「她会按照我国的法律被处刑」
「……」
「她犯下的是无可置疑的重罪——杀人罪,想必会被处以极刑吧」
魔法统合协会派遣的魔法师在解决案件之后,对于犯人有两种处理方式。
一是将犯人带到协会总部,在那里审判。
二是依当地的法律来审判。
前者的适用基本上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犯人所在的国家没有制定魔法师相关的法律,所以大多数时候犯人都是交由当地政府处理,对于协会来说也是个方便。但是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将莫妮卡交给别人处理。
「……她会被处死吗?」
杀人狂的真身找到了,逮捕也成功了,该判刑了。只是,关于为什么要杀人这一点,她始终保持沉默,所以没人知道她的杀人动机。
「我国的极刑并非死刑」政府职员纠正了我的说法,「我国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杀人,自杀和他杀都被作为重罪处理,死刑自然不存在。据我国的法律思想,说到底判处杀人犯死刑是自相矛盾的」
「……」
「那极刑究竟是什么?」
「是流放」
政府职员吐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神志恍惚地走在街上。
工作已经做完了,已经没有必要留在这个国家了。按照我的信条,搞定一件事之后,应该赶快出发前往下一个国家。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这里。
莫妮卡。
她究竟为什么非杀人不可呢?答案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搞清。
我好想再见她一面。
所以我单单游荡在大街上,脑子空空的。
「……你是沙耶小姐,对吧?」
就在这时,听到了叫我的声音。回头一看,有一位魔法师站在那里。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我记得她,她的名字好像是——
「……拉泽露小姐……?」
她在我印象里应该是专门做解剖的医生,但是那个医疗机关我就去过一次,对于那里的记忆实在是模糊不已。
「是的,我是负责解剖的拉泽露」
看来我没记错。
「沙耶小姐现在有空吗?」
「……」
她的表情不太对劲。
和街上那些恐惧愤怒的人不一样,她的脸上有种阴霾。
「我有事情想告诉你。是莫妮卡的事」
「……什么事?」
「我们医疗机关其实一直都知道犯人的动机」
她简单地回答道。一直知道,只是之前没有告诉我而已。
我胸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突然喘不过气。
她开始讲述真相。
◯
为了实现父亲的愿望我离开了这个国家,从未想过回去,也从未想过与父亲再会。
所以沙耶问我课程结束后要不要回乡工作时,我立刻回答说:
「没那个打算」
那是真心话。
所有课程都修完后,沙耶——知道我可以读心仍旧和我在一起的沙耶,把刚认识的时候问过的问题又拿了出来:
「新人课程结束之后打算回乡工作吗?」
我跟她说了实话。
「……好像不得不回去了」
新人课程即将结束的时候,从活人之城艾玛德斯托林来了一封信。
上面写着一大串事务体的文章,但其实就一个意思。
「你的父亲犯下了杀人罪,被处以流放。现在需要你协助进行案件相关的赔偿,还请速速回国」
我从未想过回乡,但是我早就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不得不回去。
回国之后我作为犯罪者的女儿被人们投以好奇的目光。
而政府职员则马上通知我说:
「非常遗憾,你的父亲作为医生却一直以停药来谋害病人,是连环杀人狂。」
他们告诉我父亲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恶人。然后说:
「你出国之前他已经在不断作案了,受害者数不胜数,与之相应的赔偿也——」
是我完全负担不起的金额。
请用金钱来补偿被害者家属的心灵创伤——政府职员下了命令。既然作为犯罪者的父亲已经被流放,那就只能我来支付了。父亲的存款和房产已经全数上交,即便如此这笔债仍然还不清,只能我来承担。
政府职员提出了一个方案。
「你就留在我国工作吧?直到还清债务为止,为我国政府维护治安怎么样?」
这个国家的魔法师大都在医疗机关工作,政府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招人却招不到。
除此之外我还是魔法统合协会出来的,所以政府认为我正适合为他们工作。
「大家都知道你和你父亲之间关系不好,你从小就受尽虐待,忍无可忍才选择了出国对吧。有很多人同情你,你来工作也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政府职员这么说着,像是安慰孤儿一般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但是我一直都知道,父亲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从来不认为能看到别人内心是什么好事。
上街随便一看就能发现人们个个怀揣着愤怒或是不满。笑脸相对的人们在心中互相蔑视对方;手牵手走着的情侣在心中却根本不爱对方……这些我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我无所不知。
人们心中的愤怒、痛苦、喜悦、哀愁,我全都知道。
本职是医生却一直犯下杀人罪行的父亲也不是例外。
但我知道父亲比这个国家的任何人都要痛苦。
父亲绝对不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杀人的,也不是伦理观出了问题丧失了正常的判断能力,他只是被逼到了绝境,所以非杀人不可。
在这个国家肆虐已久的利可瑞斯病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流行的,然而至今都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只要染上就必须接受延命治疗,同时支付巨额医疗费。一般家庭的患者家属根本承担不起,但是在这个不允许死的国家想实施安乐死也做不到,医疗机关绝对不会停止用药,于是债台越筑越高,死亡的命运却不会改变,等待患者及其家属的只有无休无止的折磨。
父亲为那些饱受折磨的人提供了终结性命的药物,为他们实施了安乐死。他将这件悲哀的事一直藏在心里,也不要求回报,只是单纯地让一个又一个患者安眠。
一天天下来,父亲的精神饱受重创,回家来也只用酒精麻痹自己,甚至还打过我。那时我不觉得痛,因为我只看得到父亲的心伤。
和父亲一样,我选择了抱着自己的秘密,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对于人们的叹息绝不回头的生活。
我长到15岁时父亲对我说:
「你有学习魔法的天赋,留你在这种地方是浪费人才」
但那不是真心话。
父亲知道这个不幸国家的事实,也知道自己的行径总有一天会被发现,于是说着没根没底的话把我赶出了这个国家,既不是因为讨厌我,更不是我碍了他的事。
父亲只是认为,留在这个不幸国家没有任何意义。
「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那句临别赠言也是假的。
我早就知道了,父亲想和我一起生活,希望我有一天能回来,但是他把这个愿望也压在了心底。
所以受到来自故乡的信后,我立刻决定回国。
其实大家都觉得这个国家很奇怪。
谁都是一肚子疑问却不说出口,只觉得抱有疑问的自己很奇怪,然后任由疑问堆积。
所以大家都闭着口,任何不幸都忍耐过去。
但是我听得到大家的声音。
开始在这个国家工作后,我一直听着大家的心声。被肆虐的利可瑞斯病所折磨的人的痛苦,亦或是始终找不出治疗法的魔法师们的苦恼,无一例外映射到我的心里。
必须得有人指出来,这是错的。
必须得有人拯救饱受折磨的人们。
必须得有人做出牺牲。
这些心声我都听得到。
有一个人知道了我听得见,却没有离开我。
是她教会了我,即便将堆积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也能获得幸福这个道理。
所以我违背父亲的愿望,走上了和他相同的道路。
◯
「在医疗机关工作的魔法师们大都知道这件事」
拉泽露讲起了莫妮卡父亲的故事。
「她的父亲知法犯法,一直为患者实施安乐死,虽然政府说他是用危险药物杀人的愉快犯——至少医疗机关的魔法师们都很崇敬他,因为他做了大家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从前有过许多家属谋杀患者的案例,那也是因为巨额的治疗费。她的父亲只是把人们从困境中救出来而已,但是政府上层对我们下达了缄口令,人们都不知道这个真相……」
「……」
我只有沉默。她继续说道:
「通过解剖也查出来了,这半年来的被害者们都是利可瑞斯病患者。我们很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瞒着我?」
检查遗体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她这么说过。会尽所能协助——她也说过。
「不只是我一个人」
她说话突然有了底气,「大家都多多少少感觉到了,因为死者尽是利可瑞斯病患者」
「……那为什么」
为什么都瞒着我——
拉泽露打断了我的话。
「我们不希望她破案,虽然我们知道那是政府给她下的命令」
如果破了案,利可瑞斯病患者们就会回到无穷绝望的单行道上。
所以他们想要保持沉默,对来调查案件的莫妮卡采取了嫌恶的态度。
然而他们不知道一直拯救利可瑞斯病患者的正是莫妮卡。就算被人们责怪,就算被魔法师们嫌恶,莫妮卡也从未向任何人挑明,只是独自战斗着。
「沙耶小姐……」
我们所有人知道真相的时候,莫妮卡已经不在了。
「我们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
简短的话中透出难以忍受的后悔。
拉泽露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最近,我在旅行中遇到了一个怪人」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我和尊敬的魔女伊蕾娜小姐在之前相遇时,她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旅途中的故事。
在某个国家遇到的不可思议的女人的故事。
「那个人可以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明天、后天、大后天,不管多么远的未来她都看得到,所以她知道国家在未来会怎么样,人们的生活在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
「哎呀,可真是方便的能力呢,要是我有那种能力早就成有钱人了」
我随便扯了几句。伊蕾娜小姐继续说道:
「但是她并没有将能力用在私欲上,而是四处向人们做预言。每天,她对这个人说「你明天会出事故」,又对那个人说「你的恋人出轨了」,还对有的人说「你一个月后会死」。实际上这些预言都应验了,毕竟她能看到未来,这是当然的」
「……这不是四处惹人嫌吗?」
「是的,她做的事大概就是这样」
「……」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曾经也想不通,为什么她非要做这种会招人怨恨的事呢」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呢?总不可能是她喜欢被人怨恨的感觉吧?
我在想的事似乎浮现在了脸上,伊蕾娜小姐这么说道:
「她绝对不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哦,人家有好好考虑过的。她以自己被憎恨这种小小的代价换来了人们不幸中的幸福。她知道不幸的未来不可回避,所以为了将不幸减到最小,她一直在做那种四处招人嫌的事」
伊蕾娜小姐又说道:
「她只是——」
为什么我会在这时想起这个故事呢?
明明是很开心的回忆,为什么胸口却像被捆住一般喘不过气来。
我全力奔跑,将脑海中与伊蕾娜小姐的回忆甩开,一边咒骂着自己的愚蠢,一边向着莫妮卡所在的地方加速。
我认识的莫妮卡绝对不会出于自己的意愿去杀人,就算被逼到了绝境,她也绝不是那种轻易决定杀人的人。
因为她懂的比我多得多,她比我更优秀,更聪明。
「——请问!」
我边跑边大声向路过的政府职员问道。我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拦住他。
政府职员对突然出现的我睁大了眼睛,「魔女大人……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我用力抓住他的衣物对他说:
「请问……!莫妮卡……!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我必须要找到她,我有确认她的真心的义务。
如果拉泽露说的是真的——如果莫妮卡真的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的人才做出那种行为的话。
那么她被这个国家审判这件事绝对是错的。
莫妮卡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很遗憾她已经不在这个国家了」
政府职员像是感到我很麻烦似的摇摇头说:「刚才正式的流放判决已经下来了,她应该已经被带出了国内」
政府职员冷淡地回答完,看向了通往国外的道路。
她……已经……不在这个国家了——
我的大脑重复诉说着这个事实。
伊蕾娜小姐说过的一句话突然闪过:
「她只是太过了解人们的痛苦而已」
冷汗爬上我的后背。
◯
在这个绝不允许杀人的国家,杀人犯一定会被判以流放,看起来只是把违反规矩的人赶了出去。
但谁都不知道流放真正意味着什么。
「停下」
为了防止使用魔杖就连手指都被锁链铐住的我服从了背后的命令声。
发出命令的是两名士兵。他们将我带到国外,一路上完全不搭理我,只是单方面地下命令。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用特意问我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命运。
「……」
眼前是一丛红色的花。
茎从地面笔直伸出,茎上面是卷曲的鲜艳花瓣。在蓝天下的这片森林里,无数的彼岸花正在骄傲地绽放。
那简直是花的海洋,也像是一片血海。
一想到父亲也来过这里,一想到我正站在父亲终结生命的地方,一股奇妙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
杀了人的大罪人,能被允许在国外活下去吗?单单被流放就能把罪孽赎清吗?
怎么可能。
包括我的父亲,至今为止所以在艾玛德斯托林犯下大罪的人,恐怕都是在这里终结生命的。流放只是这个禁止杀人的国家的障眼法而已。
我什么都知道。
包括自己会迎来怎样的死亡。
「最后有什么遗言吗」
在我的背后,士兵们冷漠地问道。
我转过身摇摇头。
「没有」
「哦」
然后士兵朝我走来,一边践踏着彼岸花,一边将长枪的枪刃对准了我。
开始是一个流浪汉。
通过读心,我知道了他正受疾病折磨,患上利可瑞斯病之后他抛下亲人舍弃身份,选择了孤独死去的道路。
所以我向他提出了一个办法,我来用魔法让他睡着然后终结他的生命。
他马上点头同意了。
第二位是生活过得顺风顺水的店老板,在医疗机关确诊利可瑞斯病之后陷入了绝望深渊的他马上就同意了。
第三位是认真的女学生,身患利可瑞斯病的她想要自杀,我阻止了她,然后和她约定用不痛苦的方法送她走。
我用这双手终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生涯。
这份罪孽必须赎清。
「——谢谢你」
就算他们临走前脸上带着笑容,就算他们临走前对我说了感谢的话,我的罪孽也不会改变。
「对不起——」
就算我对已经离开的他们道歉,就算我为他们流泪,我杀人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必须要赎罪。
所以我将刺入身体的枪刃,紧紧地拥抱住。
醒过来的时候视野里是一片蓝天。
脚步声逐渐远去。
那两名士兵没有直接让我咽气,而是在留下致命伤之后就离开了。这一定就是真正的「流放」吧。
杀人者绝不能没有痛苦地离开人世。
一定要受尽折磨才行。
所以他们留了我一口气。
这片森林只剩我一个人在了。就像我之前杀掉的人们所做过的一样,我将双手伸向天空。
然后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救救我——沙耶,救救我……」
然而,被枷锁拷住的这双手连求救的手势都做不出来。
◯
在距离活人之城阿玛德斯托林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彼岸花恣意开放的森林。
莫妮卡最喜欢的东西在那里随处可见。
我离开这个国家,乘着扫帚四处寻找她。虽然不知道她在哪里,甚至她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说不定,但我看到彼岸花盛放的那个地方时,我确信她就在那里。
她确实在那里。
「莫妮卡」
她倒在红色的花丛中,面朝着蓝天。
她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睁大的双眼深邃到能把我吸入。
红色的花上沾染着鲜血。
「……沙耶」
她还活着。缓缓地转过头,她的泪眼与我相交。
「……你来了啊」
我狂奔过去抱起她。
既然她还活着——
「你等着!我现在就用魔法……」
我拿出魔杖,想要治好她。那个国家把她当做罪人也好什么也罢我一定要救她。
因为我是她的朋友。
「不可以……」
可是她却拒绝了我,她用铐着枷锁、沾满鲜血的手将我的魔杖推开。
「你——」你在想什么啊。你想死吗。
「不可…以」她仍然拒绝我,「无论如何,我都活不……长了」
「……什么?」
「……利可瑞斯……病」
她简短地回答道,只有一个词,但我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拒绝我。
她活不长了。
肆虐在艾玛德斯托林的病魔已经开始侵蚀她的身体了吧。
「……可我想让你活下去,哪怕多活一秒也好,所以——」
所以我拿起魔杖想要强行地治好她,用被她的鲜血染红的手再一次握紧了魔杖,可手指却抖个不停,始终瞄不准,甚至视野都变得模糊起来,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看到我这样子,她缓缓地摇头。
「让我……睡一会」
所以我希望她能——
「……不可以,你还有今天的工作要做啊,还有明天、还有后天——」
一直活下去。求求你了,从现在开始,一直活下去,留在我身边。
可通过模糊的双眼,我看到她摇了摇头。
「……这样就够了」
然后用被枷锁铐住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说:
「能被最喜欢的东西包围着死去——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所以……已经够了……谢谢你」
她说完,露出了最后的笑容。
我无数遍尝试叫醒她,无数遍施展魔法想要治好她。可当我伸出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睡着了,不会醒来了,她终于可以安下心好好休息了。
可她再也不会开口对我说话了。
「……你」
可我还是不能闭口。
「……你说句话啊——」
明明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莫妮卡——」
明明她不会回来了。
「不要走……」
我还是握着最喜欢的她的手,久久不能闭口。
◯
下面都是我听说的,不知道是不是事实。
我离开后不久,活人之城艾玛德斯托林逐渐走向了崩坏。魔法师们集结起来发起了叛乱等等、有人开始模仿莫妮卡杀死病人等等、疾病蔓延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等等,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言,但很遗憾实际上它是怎么崩溃的我并没有知道的机会。
因为我再也没有靠近过那个国家。
「——是海岸附近的国家的委托,路上看也行总之别忘了看一遍委托书」
和平常一样,魔法统合协会收到了许多国家的委托,而像我这种方便使唤的魔女还是被派去做难办的工作。今天的委托看起来也很棘手。
我的师傅席拉老师似乎也理解这一点。
「完全是强人所难呀这些家伙……」
她骂骂咧咧地说着,递给我委托书。
「……我知道了」
我扫了一眼就放到了口袋里,就按师傅说的那样,我打算乘着扫帚赶路的时候再慢慢看。
因为接手的工作对时间的要求大都很紧张,所以我立刻转身准备离开。
也许是我之前一直抱怨的缘故吧,现在的我在师傅看来似乎很稀奇。
「……你没事吧?」
席拉老师在背后叫住我。
「……」
很遗憾,我也不敢断言自己还是以前的那个沙耶。
但是让师傅担心
也不好。
「嗯」
所以我回过头去,冲老师笑了一下。
「我没事」
和莫妮卡曾经的苦痛比起来,工作忙一点能算什么。
所以我怎么可能有事呢。
离开魔法统合协会的支部后,我马上动身出国。
国境门前开着一丛小小的花。
茎从地面笔直伸出,茎上面是卷曲的鲜艳花瓣。
彼岸花。
随处可见的这种花从路面上的砖缝里探出头来,随风摇摆。
每次看到这种花,我一定会想起她。
孤独地,却又无比美丽地骄傲绽放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