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揭明的真相 第三章「体质」的真相(1/2)
1
「对了,春一君。」
「咋了,会长。」
学生会完事后,我和上九一色留下加班。说是加班,不过是订订数据,既不费神也不吃力,轻松得很。上九一色惠使劲压着大型订书机,搭了话。
「别这样叫呀。讨厌。」
上九一色——不对,惠当上了新任学生会会长,却忌讳这叫法。
「人家又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还想干大事啊。」
「好烦哦!当然想呀。」
受不了她,一张口就聒噪吵人,反应也做作。
我敷衍哼了一声,她即时瞪了过来。
「没有。你刚才要说什么?……说吧?」
惠登时柳眉紧皱,订好的数据撂到了桌上,径直走过来。每近一步,我便不自觉退一步,最后被逼到了墙边。她一手猛地拍在我脸旁,被断了去路。她变脸似地,双眼凌厉,冷笑道。
「壁咚了。」
「……想怎样咧。」
「别看惠好欺负就肆无忌惮。收敛些。」
她把脸凑近,挑衅般地瞪我,俨然是上九一色。
「再来一遍。『人家又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看来只能陪她闹了。
「……你可以的啦。」
「不对。」
「……我会尽力帮你的啦。」
「不对。」
「……没事,你够努力了。我都看在眼里。」
「答对了。」
她笑意深了几分,似是满意,便放过了我,回到桌边工作。
「到底怎么了?」
「什么?」
她灵巧地回转脸来,笑吟吟地问道,全身飘荡着和善,俨然变回了惠。一来一往忒麻烦了,两人独处犯得着么。
「最先是你开口的。」
「噢,对了。怪春一君使坏,害我忘了呀——!」
怪我咯。
「好啦。快说吧?」
「听过传闻了么,放学后的歌姬?」
「听过啊。放学之后,办公室时常传出演歌。那是校长随性放的CD,唱得那叫一个宛转悠扬。」
「不对——!」
后背上,她的粉拳如雨点般落下。真够矫揉做作,好想赏她一记过肩摔。
「认真点好吗?难道厌倦人家了?」
「我喜欢上九一色,讨厌惠。」
「过分!」
一惊一乍的,心好累。她白了一眼,接着道。
「最近一放学,就莫名传来天籁之声,不逊于歌手。据说,听到了会走运。」
闻所未闻。不过我不喜八卦,没耳闻也正常。
「什么呀。想挤进七大不可思议,得编好点。倒不如跟我学。」
惠嘟起嘴。
「听到的就是这样。」
编得真够拙劣。
「而且,莫名传来是啥意思。」
「似乎在综合楼传出。」
那儿都是功能室,学生会准备室也在。这算哪门子莫名……。
「所以有吗?」
「啥。」
「春一君和小树里,不是天天在学生会准备室调情么?究竟有没有听到歌声。」
「合唱部的倒常有。」
「不是,歌姬是一个人的。」
「……这样的话,没听到。」
我只听到过合唱。
「是么?那奇怪了。」
先不论奇怪,我怀疑是道听途说。
「……这传闻真的么?」
「千真万确!大家都知道!」
我一面订数据,一面在想。
即便如此,疑点仍不少。
「不可疑么?明知在综合楼,去找不就好咯?怎会不清楚呢?」
「听说找不出声源。只晓得在楼里。」
楼外听得见,楼内找不着?
「……要说歌声,那儿就音乐室吧?」
「不是哟。所有教室找遍,却一无所获。」
确实神奇。
「传闻,见到歌姬会横遭不幸哟。」
「嗯。你真的八卦。」
初听之时,以为是冷门八卦,并不在意。谁知。
「喔,有听过。」
午休时随口一问,志摩野却如此答道。最近常常和浅田、志摩野、东、高濑四人吃午饭。
东随声附和「我也听过」,高濑默然颔首。浅田广交识友,当然也听过,他应道「综合楼那个?」
没想到广为流传。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本想告诉早伊原,转念一想,还是不提为妙。她对传闻无甚兴趣,一般的无稽之谈入不了法眼,脑海蓦然浮出一种可能,以防万一我先去打探打探。
周三那天,我前往音乐室,里面惯例传出钢琴声。不等敲门,我直接开门而入。演奏者正全神贯注地弹琴,那是乐队的曲子。前奏与间奏的音符极多,她双手如抽筋般飞快舞动。一曲终了,我鼓了掌,御影四季顿时被吓了一跳。
「什、什么呀,是矢斗君啊……吓死我了。」
御影抚着胸口,如释重负缓了口气。
「抱歉。我怕干扰到你。」
御影笑着原谅了。她以前沉默腼腆,近来开朗活泼了,在@home也健谈了不少。自从加入乐队,她越变越好了。
「练习得真刻苦。」
「人家只能这样了。」
「别自卑。多亏了御影,队内氛围好多了。」
我和乐队成员虽不相熟,没有亲眼见到,可不难想像,多个女生确会融洽不少。
「……咦,这样的么。」
御影害羞地笑了。
「弹得很完美了嘛?」
「才没有!这种水平拿不出台面。」
外行看不出来。感觉相当厉害了。
「还要练习、再练习才行。」
御影红了脸,低着头。见这般娇羞,我不由笑道。
「你这么拼命,浅田见了一定很高兴。」
一听此言,她陡然一惊,含羞带嗔地瞪我。只见她双颊烧红,双手捂脸道。
「平白无故提起浅田君……。你果然知道了。」
指的是她喜欢浅田。
「当然咯。我可知道真相的。」
同学们以为,进乐队一事是我的功劳,事实并非如此。她暗示了智世,让智世张罗了一番,最后却是被森激励。即是说,一切的起头是御影。她多么想加入@home。女生想加入乐队,十有八九是冲向浅田。她偷瞟浅田的目光,透着一股情意。
「……事到如今瞒不住了。那个、我……对浅田君、喜、……喜。」
她哽在一个喜字上,脸蛋儿倏地通红。
「你不说也无妨。」
她含糊着埋低了头。该说正事了。我并非调戏而来的。
「御影,有件事想问。」
「嗯、什么?」
「有听过传闻吗?」
御影不解地歪头。
「传闻名叫,放学后的歌姬。」
「……啊——,听过耶。综合楼的歌声对吧?听到会走运,看到会遭殃对吧。」
「对。据说是天籁之音。」
御影冷淡地哼了一声,撇开了眼。
「那么清澈动人,据闻听得人欲仙欲死。」
「这样啊。」
「一听就着魔,一把歌声征服了全校男生,哪怕不认识真人,他们却为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才、才没那么厉害!还没练好呀!」
御影一脸通红地否认道,我微笑回道。
「咦,这口吻,像在说自己耶。」
「呀、呃……那、那是。」
御影慌了神,不住地拿手指绞衣角。真藏不住心思,她甚至没想过狡辩或试探,天性不谙说谎。这人感觉少根弦。
「是御影吧?那歌姬。」
御影缩紧了身子。
「应该是了。不过,真的没唱那么好!」
丢人、丢人、丢人……。她喃喃着,好似在念咒语。
「唉,怎么暴露了……明明躲到了投影室,关好门,拉好窗帘,没人看得见……」
原来如此。投影室是隔音的,加上有挡光窗帘,在那儿偷偷练歌再合适不过了。如何暴露,如何成为传闻,我不得而知。
初听之时,率先浮出脑海的是御影。她说过不擅在人前唱歌。作为合唱部一员,哪怕是弹琴伴奏,不爱唱歌是
不可能的,不然怎会入部。
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她喜爱唱歌,只是羞于展现。这与歌姬传闻不谋而合。合唱部周三休息,她却留在综合楼,与传闻都一一吻合。
她又藏不住心思,试探几句自会泄底。
「能露一手吗?」
「那、那是……」
「反正无妨,我想听耶。」
「不是、真的唱得很一般呀?我不过爱唱,没想过唱多好……」
「没事的,我想听听而已。」
我很好奇。成为传闻的歌声,究竟有多好。
「那、献丑了……」
说毕,御影从钢琴椅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手放在胸口。
「……」
以为要开嗓,她却深吐了一口气,又吸气。如此反复了数回,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嗓。
「…………」
清澈动听的嗓音。
我一外行也听出水准极高。可惜声音气若游丝,没坚持多久就断了。
「那、那个……果然,当着面唱、不行。」
「嗯。抱歉,为难你了。」
御影在胸前慌忙摇手,道。
「不不不,才没有。……我很感激矢斗君。」
「……感激?」
御影含笑颔首道。
「没有矢斗君,我加入不了@home。」
「……不是森的功劳么?」
激励劝解的人,是森。
「当然也感激森同学!不过,没有矢斗君,我进不了乐队。情书那事从森同学听说了。若没有矢斗君解密,也没有后续的事。」
「话是这么说……」
听不惯感谢,总感觉受之有愧。
「真的,非常感谢。」
被人当面道谢,我止不住地害羞。
「其实呀,我。」
她的目光飘向了远方。
「什么都做不好,又没有自信……。以为一辈子都是窝囊废。没办法呀、谁叫我这种性格哩,唯有如此地自我安慰。」
她自嘲一笑。
「我人又糊涂,刚入学时没有朋友,上学没有乐趣。可在某个雨天,我在上学路上滑倒了。不歪不斜摔到了水坑,弄得全身湿透,满身泥泞。幸好没摔伤,可上不了学了。心想算了,回家去吧。此时,浅田君恰好路过,向我搭了话。见我这副模样,他心领神会,将体操服借给了我。他当时的笑容,如往常一般平易近人。」
所以才萌生爱意。
「那时浅田君在组乐队。我想加入出一份力,可很快就招够人了……唯独少了钢琴手。我便拾起小学时弃学的钢琴,重头苦练。为此还加入了合唱部。但机会渺茫,几乎不可能。想来不一定招人。也好,这样也好,可万一有天邀请我呢。这一幻想,却是我的生存意义,唯一希望。」
不知不觉,她眼泛泪光。
「当听到招钢琴手,我欣喜得无以复加。可苦于自卑,最后唯有去暗示小智世……没想到,我真的进了。」
梦想成真。
「我尽管窝囊,可有一颗想帮浅田君的心。想被他需要。倘若三生有幸,我想和他站在同一个舞台。想成为他们其中一员……。没想到,一切都如愿实现了。」
所以,真的谢谢你——。
御影滚着两行热泪,微笑望着我。我点头回礼。
我懂。浅田就是这样的人呀。他不嫌弃我,多么的好人。御影在他身上见到了曙光,也不足为奇。
御影真单纯呀,我不由心想。浅田有女朋友了,她却不介怀,只求待在身边。如此卑微,个中饱含了多少辛酸哩,她却始终不改初心。
衷心希望,她这种人能够幸福。
「……御影。」
「嗯?」
我有了主意。
「下次一起练歌吧。我来陪你。」
我使出最温暖的笑容,如此说道。
2
「喂,春一。去游戏厅不?」
放学后,志摩野搭话道。我和他已经成了好友,仅次于浅田。
「待会叫上大家。」
浅田此时插道。
「我也去。叫上东和高濑。」
浅田在教室吆喝,叫住了东,又离了教室去叫高濑。
我想到的不是光景或气息,而是感觉。
心累的感觉。
平时难以察觉,苦思良久后才想到。
那是我见到浅田时的感觉。
浅田愿意与我交好。却是点到即止,从不与我嬉笑,不放多少心思。因此,当我见到他与乐队成员嬉戏时,便涌上一股冲动。心脏被猛地一抓,血液倏地加速。仿佛毒液蔓延全身,浑身使不上劲。唉,那是自然的。当然的。便是如此。唯有如此聊以自慰。
我曾经也如此。我梦想过,交上好友,过上青春的生活。
「春一,今天玩什么?」
志摩野问我。我望了下周围。浅田在拨弄高濑的发梢,东看着手机,向浅田努了努道「去扭蛋啊。你运气那么好」,浅田回了「忙着哩」,便朝我说「靠你了春一」。
——青春啊。
这样与大伙闲聊,我梦寐以求。虚度的时光中寻找意义。从伙伴里获得意义。如今,我如愿以偿了。
「……抱歉。今天我有事。」
我一说,他们就七嘴八舌道「什么事呀」「是早伊原么?」等。他们都发自真心,不以城府度人。多么善良呀。
「那是秘密。」
他们又说了几句,便放过了我。我朝投影室走去。只见门上的玻璃也拉了挡光窗帘,外头瞧不到半点动静。我开门而入。御影的歌声戛然而止。
「呀,矢斗君。」
「不用停吧。」
「不行。有人在唱不出来。」
「那更要特训了。」
御影应了声嗯,撩起长刘海。
那天起,我一直陪御影练歌。乐队排练的缘故,她向合唱部请了假。反正另有人弹伴奏,无需顾虑。我们便每日加紧练习。
相比当初,她已经好上很多,可仍会声音打颤,眼神乱飘。我想让她在人前发挥自如。让她更加耀眼。
特训一词,有一股青春味儿。
我日夜期盼的,正直阳光的生活。
她为他而奋斗。我为她而添柴加火。如此一来,这场青春剧,我也有一份。
多么温暖人心呀。
和某人简直天壤之别。
练习结束,我正要回家,一走到鞋柜,一名面熟的少女踱了过来。
「哎唷,这不是春一前辈么。奇遇呀,一起回去吧。」
是早伊原树里。
「什么呀。怕不是你在埋伏我。」
「才没有哟?」
她边说边换鞋。我换好了鞋,两人并肩走在楼厅。早伊原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在此现身必有说法。好好想。
「我最近少去你那边,寂寞了?」
早伊原瞅着我,笑容满面道。
「是呀是呀。前辈最近老往投影室跑,那儿拉着窗帘,隔音又好,还上了锁。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谁知在干什么好事,寂寞呀寂寞。」
「……和别人说了?」
「哪有。人家有这么八卦么。」
虚晃一枪后,她恶魔般地补了一句。
「才跟三个人说了。」
足够有杀伤力了。这下又要传出流言蜚语。而且都是事实,少不了目击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饶了我吧……」
难得我过上了青春。
我叹气道,她挽起我的胳膊,顺势牵上了手。只觉她肌肤凝滑,略微温热。太近了,一股甜丝丝的发香扑鼻而来,让我有点神魂驰荡。
这家伙……。
素日她时常如此,有时我不为意。今天则不行。我抽出了手。
「怎么啦,害羞了?」
「你是不是暗恋我,老爱动手动脚。」
「不是喔,只要握着手,前辈一撒谎就知道了。」
她在笑。她那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总之,你们在放映室干什么?外面根本搞不懂。」
两人并肩走出楼厅,走在校道上。
「咋了,吃醋了?」
「是呀。美少女后辈拈酸吃醋,可爱吧?」
「可爱是可爱。只可惜,我认识的后辈当中没有美少女。」
早伊原抿着嘴笑。她醋坛没翻,只是见我行为反常,所以起了疑心。她留心我的一举一动。唯恐我查
她的底细。
智世找到了樱田,以及桐丘高中的首脑。樱田和早伊原都是押野南小学毕业,比我低一年级。
樱田是位普通的女学生,如今就读于商业高中。见面聊过后,她这么说「早伊原?好像认识。不过没说过几句话」。这不可能,待我查明底细后,才发现她与早伊原几乎形如陌人。
从中推导出了结论。
早伊原的日记,是有意给我的。为了浪费我精力。
之前我以为日记是偶然掉入口袋。不对,都是早伊原安排好的。学生会合宿那晚,她已经策划好了。为了转移视线,争取时间。
不过,并非毫无所获。
「噢,说起早伊原,隐约记得她——」
——小学五年级转学过来的。
即是说,早伊原之前在别的学校。
然而,这成了大问题,乃至是个谜。
早伊原树里没有转学记录。
莫非樱田认错人了。再三询问,她始终咬定转学一事。她仍清晰记得,早伊原转学当日的情形。
保守起见,我问过樱田周边的人,他们异口同声说转学当真。记录上却没有此事。
矛盾。
不知早伊原知道了没,我挖到了这条线索。
罢了,现在顾不上胡思乱想。
「我们没做什么。御影怕当众唱歌,我便陪她练歌。」
「练歌?我怎么没听到。和学生会准备室挨得那么近。」
「隔音好呀。站到门前也未必听清。」
早伊原微微颔首。
「……就是说,前辈。传闻中的歌姬,就是御影前辈咯?」
「是这个理。」
本人都自认了。
「练歌前传得沸沸扬扬,御影前辈先前也唱歌了?」
「咦?嗯。」
早伊原依然沉思,似乎还想不通。她没少传谣言,堪称造谣专家。想得比别人细致。
「可是,前辈,这很奇怪不是么?」
「传言哪有不奇怪的。」
「不过呀,那儿隔音那么好,歌声是从何流出呢?明明没人听得到。」
「……哦,嗯。」
一听传闻二字,便觉得无奇不有,于是没去深究。
回家路上,两人探讨了一番,结论不外乎「御影本人流出去」或「歌姬另有其人」等。御影不像会张扬出去,除她之外又会有谁在楼里唱歌。最终成了一宗悬案。
这个谜,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尘封。
过了一周,御影的歌声愈发沉稳。
「……嗯,发挥自如了。」
放学后在放映室,我如平常听御影唱歌,不由地陶醉其中。真是好嗓音呀。她换了个人似的,先前的胆怯已经一扫而空。
她正在脱胎换骨。能在身边见证成长,不失为一件乐事。
「今天唱得还行吧。」
御影笑道。她又唱了一遍,依然发挥自如,没有半点紧张。
「真是青春呀。」
她莞尔笑道。我微笑颔首。
是时候了。
「御影,其实有句话。……不如,在大家面前来一首?」
十五分钟后,放映室内除了我和御影,还来了高濑、浅田、志摩野和东。电子琴也捎了过来。
「咋了,你们两个。」
浅田拘谨道。高濑如旧沉默,东和志摩野也静不下来,时不时来搭话。我一概不应,专心在前面摆琴。御影伫立一旁,忐忑不安地瞄着我。
「那个、刚才是一时昏了头,我果然……」
我一提现唱,果不其然,被御影断然拒绝了。要在浅田面前,可为难她了。我劝道「练过无数次了,你肯定行。我打包票」,她沉思片刻,才肯点头。于是我叫来了众人。
浅田在眼前坐着,她难免胆怯。
「没事的,御影。」
「加油鼓劲我心领了,不过,我……」
没自信啊——她细若蚊呐道。
她愁眉苦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这不怪她。她一直如此走来。只是,树立自信的第一步,往往始于自卑。不跨出这步不行。现在正是好时机。
「御影,我欣赏你的歌声,真是天籁之音。不给浅田听一听,真真可惜了。」
「才没有。我没那么厉害呀。哪有传闻那样夸张。」
的确,说是歌姬也过誉了。外行而言却相当优秀了,御影竟然唱得这般嘹亮,堪称破茧成蝶。
「没事的。有我在哩。」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向众人道。
「有请御影献曲一首。唱完再说。请倾耳欣赏。」
「噢,期待。」
浅田向前欠了欠身。
她要表演弹唱。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御影,拜托了。」
只见她手掌微颤,活像被毒蛇盯上了的青蛙。站在电子琴前,只顾窘怯低头。
我在第一列前搬凳坐下。唯独我突兀地凸了出来。
「来吧,御影。」
听见我的催促,她扬起了脸,顿时恍然大悟。
没错。只看我就好了。与练习时一样。为此,我故意坐凸了出来。
御影按着胸口,数次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手放到琴上。
之后如行云流水。
她清澈的歌声,在室内回荡,比练习时还响亮几分。如痴如醉之间,一曲终了。
掌声如潮般响起。御影喘了口气,额头渗着汗,欣喜雀跃地看我。我微笑点头。
「感觉如何?」
我问众人,浅田当即回道。
「这太强了。」
接着高濑开口。
「确实……,作为主唱,我觉得不错。」
志摩野和东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此时,浅田嘀咕了一句。
「莫非,传闻的歌姬是御影?」
「应、应该吧……」
「果然!难怪成了传闻。」
浅田一拍桌子,豁然开朗道。
志摩野沉吟道。
「之前和浅田他们聊过,这么厉害的歌姬在乐队该多好。没想到说中了。」
见时机成熟,我提议道。
「既然如此,这首歌由她来唱,好不?」
御影吃惊地转目过来。此话出乎她意料。
众人一齐看向高濑。他是乐队主唱,这歌他说了算。
「……又有舞台效果,唱得又好,可以呀。」
「好咧,决定了!」
浅田哐地一声站起,来到我身旁,搂过肩道。
「最近一放学就来陪练了吧。没想到呀春一。」
「你们满意,我就放心了。」
众人讨论过具体安排,便都散去了。独剩我和御影。我刚迈出教室,被御影叫住了。
「那、那个!」
「请说。」
御影突然大声,吓得我回了敬语。她低俯着脸庞,看不清表情。
「真的,不知怎么说……。没想到,能在浅田君的乐队里担当主唱。实在太过擡举了。」
「说什么哩。大家都决定好了,你唱便是了。」
「嗯、嗯……」
御影扬起脸,笑道。
「好似做梦一样,难以置信……,谢谢你,矢斗君。」
「开心就好。」
我真是主唱吗——她又问了好几遍。
「真的真的。浅田的乐队里,御影要当主唱。」
「太棒了!」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没想到还有孩子气的一面。
「我啊,以前一直深信,人是变不了的。」
人是变不了。
我曾经也认为。人无法自我改变,只能全凭别人。而改变一个人,伴随的是无尽悔意。这一想法已成过去。
人是变得了。我这双眼见证了。
森、筱丸前辈、会长,她们都变了。
「如今我才明白,人是变得了的。我终于脱胎换骨了。」
我替她感到欣慰,同时,心头掠过一丝阴云。
也有人顽固不变。无论我费多大劲。
——说的正是上九一色惠。
上九一色惠没有变。我当面掏了多少肺腑之言,她仍不为所动。依旧分饰两角,演得心安理得。她没有变过。
这真的不好。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要我摸摸头吗。」
放学后,开完了会,我和上九一色留下整理数据。把数据分类夹好,颇为枯燥。
我正翻找文档夹,上九一色瞅了瞅脸色,嘴上说着疯话,便伸手来摸。我一把甩开。她今天演的是上九一色。
「上九一色,恶心到我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春太得意忘形了。」
「瞧这口吻,你才是吧。」
上九一色假装没听见,接过文档夹,开始夹数据。
「听说,春帮御影赢得了主唱。」
「都传开了么。」
大展歌喉那日过了一周。公演迫在眉睫。大伙都忙于排练。
「你一点都没变。」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错愕。
「从森那里听说了春中学时的事迹。那时可风光了。简直一人之下,万人之下。」
「少胡说,说得我只手遮天似的。」
「不是么?当时谁敢招惹你和辻浦庆。」
居然认识辻浦这名字。不,想必是森说漏了嘴。
「我就一平常人。」
「平常人会插手学生会选举?会逼欺凌者报警自首?会胁迫棒球队换人?」
这家伙,从别处打听了不少。是谁。恐怕听了些细枝末节,自己琢磨了出来。
「你总想替少数人撑腰。住手吧。那是谋反。」
「乱说什么呀。」
「瞧,日本是民主国家对吧?多数即是正义。帮少数说话,和谋反没差了。」
「…………」
「懂了吗?如同于,你秉着正义,为救一人却杀九十九人。」
「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哩。」
简直危言耸听。
上九一色所言,我何尝不知道。简直切肤之痛。为救一人,我对别人下过多少狠手。
「你会的,这是你的做人哲学。对森、筱丸前辈和早伊原前辈而言,高中是人生转折点。我和你的却是小学。我俩变得太早了,才至于如此怪僻。」
我们是同伴咧——上九一色苦笑道。
「真怀念呀,以前纯真的你。我仍旧记得,小学五年级那堂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题,让同学们思考。答案有四个,大家分成了四派争论,最终大多倒戈选了②。正解却是④。你始终坚持④,还被老师夸赞了。那时你却说。」
——老师,我错了。哪怕算出是④,只要大家认为,正解便是②。
「噢,那时你已经圆滑世故了,不过,这番话浇醒了我。看清了现实。真理在权力与多数面前,不过痴人说梦。」
说罢,上九一色冷笑了几声。
我有说过吗。朦朦胧胧记不清了。说过也不足为奇。那时我摒弃了上九一色。为何呢。一直追寻的答案,恐怕就在于此。
不随波逐流不行。身不由己。
为了粉饰自己。为了自欺欺人。
「小时就明知正义敌不过多数。你却不愿罢休,硬要逞英雄。中学时才那般乱来。」
这番冷静分析叫我难受。为何那样做,我从未深究过。
「动动脑筋吧。少数即是罪恶,锄强扶弱即是和正义唱反调。」
「都说了没有,我从未想过当英雄。」
她为何死咬不放?
「胡说。都是高中生了,还幼稚地想着当英雄。人人都败给了现实,你也不例外,究竟要死撑到何时。」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九一色只说了一句。
——别给人做梦了。
「你所谓的出手相助,不过是一场美梦。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认清现实。森会看清自我,又再自卑;筱丸前辈会嫌弃自己肮脏;早伊原前辈会悔恨改了志愿。」
喔喔,原来如此,我总算懂了。上九一色再添一句。
「所以我不会变。抛去伪装追寻真心,我做不出来。那是一场幻梦。不存在的。」
是么。
结果,上九一色选择如此。那时自认互通心意,不料是自作多情。上九一色不会变。不为人所动。即便身心受挫,也会忍痛走下去。
她的前方,究竟有什么呢。
或许是近乎真相的宝物,可绝非幸福。
「别再改变御影了。」
「噢,泼出去的水哪能收回来。」
「别胡说,还有得救。按下B键不就取消咯。」
她在谈游戏么。我听不懂。又是受了鲇川前辈的薰染。
「就这样,我该回去了。」
「喂,还没做完咧。」
「就差一点,拜托了,春。」
算了,我懒得计较。
上九一色最近都早早回去。不知在家捣鼓什么。
我没把话放在心上,就这样,迎来了公演当天。礼堂内座无虚席,不乏家长的身影。必是子女请来的。浅田小有名气,家长顺便瞧一眼闺女的意中人。我在侧幕望着,不由地替台上紧张。
「矢斗君。」
肩膀被拍了,转头过去,原来是御影。她念了一声锵锵,摆出姿势让我瞧。只见她上身乐队T恤,下身制服裙。脸颊贴着星星,头发扎成一束,绑到后面。粉面桃腮,简直变了个人。街上碰见准保认不出。
「小智世帮我化了妆。」
「嗯。真可爱,还帅气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