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被夺去的青春 第三章 一日内入手全年级学生邮箱的方法(2/2)
早伊原似乎想到了什么,说:
「前辈前辈,听我说。我调查过了。」
「调查什么了?」我说。
「匿名邮件的事哟。本来以为是发给全员的邮件,果然,还是有人没收到的样子。」她说。
「哦……那件事的话,已经解决了。」
我看着散落在沥青路上的樱花瓣,若无其事地说道。她诧异地探出身来看我的脸,说:
「真的吗?果然,前辈还是很在意犯人的嘛。请务必让我听下推理。」
哦,我应了她。
早伊原像往常一样微笑着等待我的话。我低声说起自己的推理:
「这事很简单。真的,很单纯的一件事。……入手二年级全员邮箱的方法,和之前的紧急联系方式登记表有关。然而登记表是被老师亲手回收的,而且还被严密保管着。就算真的偷到手,一张一张全部拍照也过于耗费时间。实质上这是不可能的。——这之前就跟你说过对吧?」
早伊原像小鸡啄米般轻轻点头,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不过实际上犯人确实入到手了。我们一直看漏了些什么。——登记表发下来让我们填。还让我们往登记表上的邮箱发邮件。登记表被老师直接回收。保管……」我说。
这样的话确实一点空隙都没有。可是,要说万无一失的话就——。
「从登记表上确实没有任何机会下手。换句话说,犯人并不是对登记表下的手。也就是说,数据。想想就清楚。老师并不是将登记表原原本本地保管起来。而是用一种更容易保管的方式——数据化地保管。这样去想比较自然。」我说。
她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她边走边避开地上的樱花瓣。
「我今天看到坂本老师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着不管。电脑在屏保模式。而且,坂本老师还负责学祭方面的工作。」
我停下脚步。春风也恰好停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便转过头。我和她四目对视。
「来提交学祭数据的人,不小心碰到鼠标。就这样电脑从屏保模式中唤醒,处于黑屏状态的显示器也亮了起来。假如,坂本老师恰好是在录入紧急联系方式登记表时离开的座位,那显示器中显示的是……录有二年级学生名字和邮箱的表格。这时只需拿手机拍张照就行了。」我说。
早伊原果然还是没有反应。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可是我这个想法没什么根据。不清楚老师到底有没有做表格。可能他把登记表给了校长,可能他还没开始做表格。——然而,表格是确实存在的。我去了办公室一趟,好好确认过了。」我说。
早伊原微微张嘴。然而没有说话。要冒巨大的风险才能把表格弄到手。她可能想这么说。
「所以,我的想法是对的。……已经被录入表格的人收到邮件。还未被录入的人则收不到邮件。」
我继续说:
「犯人是,筱丸前辈。」
她没有吃惊。脸上贴着的笑容,现在淡薄了几分。
「那个人,经常去找坂本老师提交学祭的数据。便利贴的用法和对镇纸的位置都了如指掌,看起来都驾轻就熟的样子。动机的话,大概是单纯看我不顺眼吧。他可能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有了女朋友还这么花心什么的。」
我说完了,如此结语道。我的推理讲完了。无力的眼珠望向她。
「……原来如此。」
早伊原似乎想通了什么,声音仿佛嘴角漏气般微弱。之后,她的身体突然一动不动,笔直地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她。谁也没有错开视线的意思。
隐约听到从学校操场传来足球部员的责骂声。一个吹奏部员用细长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吹着长音不断的曲子。三个回家的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的青春,也从我们身边经过。春天凄凉的夕阳火辣辣地照着我的后背。
她看了我一会,突然,笑容诡异地加深几分。一瞬间我不由地撇开了眼睛。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她,一步又一步地向我走近。气氛骤变。感觉胃一下子变得沉重。
我再次把视线转回她的脸。却又不由地撇开。她这笑容,无论何时都称得上邪恶。
我和她近得连呼吸都能扑到脸上。她在极近距离下凝视我的脸,说:
「为什么,前辈,会撒这样的谎呢?」
「……」
感觉脊背在湿淋淋地出汗。
「以为我会就这样被骗到吗?」
她笑嘻嘻地捕捉我的眼神。她在嘲笑我。
「坂本老师再怎么随便,我也不认为他会蠢到录入表格途中电脑都不关地离开。就算表格确实存在又如何?这也不能直接证明筱丸前辈是凶手哟。话说回来,真的有所谓的表格吗?」她说。
「……」
「还有,我已经调查过没有收到邮件的人的共同点了。他们都是填了登记表又没发邮件。」她说。
她都已经调查到这种地步了。
我死盯她的瞳孔,想从中读出她到底知道到什么程度。然而她的真心一直隐藏在那戏谑的笑容之下。
「前辈之所以会把筱丸前辈当作犯人,是因为我之前说过不擅长应对筱丸前辈对吧。感觉被筱丸前辈看穿什么的。……换句话说,如果犯人是筱丸前辈,我就不会去制裁。前辈是这么考虑的吧。」她说。
「……」
「倒过来想的话,真正的犯人就是前辈不希望遭到制裁的人
。从这点出发,对前辈咂舌过的太原前辈排除在外。前辈非常讨厌他不是吗?太原前辈这个人。」
她不像在问我,我就没答她。
她步步紧逼,运用逻辑将我重重围住。事情的发展超出我的预料。
——一直都是这样。
求婚事件也好作弊事件也好,她都一定会超越我。
这我很清楚。
「加上刚才前辈说的话。要对告白的人好好说实话——刚才前辈这样建议过。说话时候前辈一脸心痛的表情。也就是说,犯人是在前辈身边,最近对我告白过的人。……我想想,刚才好像就有人对我告白过。也就是说,犯人是——」
她面露微笑,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出清楚的口型,说出犯人的名字。她伸长脖子想窥探我的眼睛。我现在大概是要哭出来的脸。一瞬间她有点不知所措,挪开了眼神。
浅田前辈。她如此说道。
放学后的事在脑海中回放。
作为学祭运行委员的浅田,正在出席今天的会议。我在图书馆消磨时间,会议结束后去教室找他。教室里恰好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问我怎么了,我低着头说:
「犯人是浅田你吧。」
好一会儿他都没回我。我能感觉到他在动摇。
「你说什么?」他说。
「……是你吧。」
我无视他的问题,再一次问他。他沉默了数十秒,露出自虐般的微笑。
「……既然你这么说,也就是说,全部都暴露了。」
察觉到事迹败露,他似乎放弃了抵抗。他点了点头。
他经常帮坂本老师的忙。想必紧急联系方式登记表他也有份帮忙复印吧。那个时候,他想到了作战计划。
[emailprotected],这个是发下来的登记表上的邮箱。
[emailprotected],这个是原件上的邮箱。
域名部分有些许不同。早伊原给我看的邮箱域名,和发下来的邮箱域名也是有一点不同。
浅田,把原件上的域名里的c改成了o。他应该是用原子笔勾了线。然后拿去复印。
邮箱域名只要支付月租就能随便得到,他就此拿到了sso的邮箱。接下来只要等全年级学生主动给自己发邮件。就这样,全年级学生的邮箱都被他收入囊中。最后用简单的黑客网站来伪装学生的邮箱,一封一封地给老师发邮件。一切结束。
也就是说,浅田把自己的邮箱当成中转站。从中窃取情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问。
虽然我已经猜到大概。但还是想听他亲口回答。
「……对不起。」
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的,抱歉。虽然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可是……抱歉。」
「把头给我擡起来。」我说。
缓缓地,他擡起了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他垂下眼睛,眉头紧锁。他是在后悔?还是说,恐惧?
之后他不停地对我说「抱歉」。我只能一脸沉痛地听着他的谢罪。
确信他是犯人是在收到第二封警告邮件的时候。不同于发给年级全员的邮件,那封邮件只发给了我一个人。
我虽然在登记表上填了邮箱,但没有给指定的邮箱发邮件。换句话说,犯人应该不知道我的邮箱才对。
然而犯人知道我的邮箱,还给我发来邮件。
知道我邮箱的人少之又少。朋友里面,——就只有浅田了。
入学典礼那一天。大家互不认识的时候,我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当时还是他主动问我。直到现在,这件事依然历历在目。
知道我邮箱,给我发邮件的人——只有浅田了。
「我没有憎恨春一你,并没有……」他说。
「……」
「只不过,我喜欢早伊原……我,太羡慕你了,只是这样而已……」他说。
浅田,喜欢早伊原。
意想不到的可能性。迄今为止他拒绝过无数人的告白,也没听说过他对别人告白。至少上高中以来,他没交过女朋友。我一直认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喜欢早伊原,这种可能性我想都没想过。
当他看着我一脸厌烦地被她叫出教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当他听着我「早伊原那家伙啊……」的牢骚话时,内心隐藏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当这么高威望、比谁都优秀的他决定用这种招数时,内心是怎样一番五味杂陈呢?
「浅田……」
无论如何,我都要说出来。我已经压抑不住,开口:
「我和早伊原,……其实,并没有在交往。」
「呃……?」
浅田眼珠瞪圆。
这本来是不能说出来的。我和早伊原有过约定。不过,这种东西,无足挂齿。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与此相比,不能应援友人的恋爱才是大问题。而且还用谎言扭曲事实,更加不可原谅。
我说出了全部真相。包括求婚事件后我和她假装情侣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到全部真相的他,一时半会消化不了,愣了一会后无力地笑道: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春一被她叫出去的时候,总是一脸厌烦的表情啊……」
「一直以来瞒着你,真的很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他说着「你别这样」。然而没有勇气直视他,我没能擡起头。
「不过,就这样,能和她在一起……果然我还是很羡慕你。——我刚才向她告白了,可是被甩了……」
说罢,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告白了吗。
对于这个事实,我愣住了数秒。
我一边回想刚才的事,一边压抑住胸中的痛苦。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怎么会,扭曲成这样的呢?
「果然,我还是讨厌你。」我说。
「没关系,我也讨厌前辈哟。」
她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微笑着,看着我的脸。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放在心上。她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我的话。我也好,别人也好,都不能影响她分毫。即便我已经离她这么近,也改变不了她,一点也不。
浅田的告白,被虚假的理由无情拒绝了。
「早伊原。」
说到底,是我自己要和她在一起的。
虽说我是被她所逼,但我也不过顺其自然罢了。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真正尝试挣脱她的魔掌。肯定,是这样。
我使出最严肃认真的语调。真心话。我和她之间不存在的真心话,从我这里说出来。
「什么……?」她说。
察觉到气氛变得紧张,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我要和你绝交。今天是我和你说话的最后一天。伪装恋人也到此为止。」
她先是一脸茫然,然后皱起眉头。难以置信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
「你,已经超出了我的容忍范围。」我说。
早伊原还是紧绷着脸。好不容易,她终于想出了点头绪,问。
「是我用谎言拒绝别人的告白……的错吗?」
作为回答,我直直地看着她的双眼。早伊原似乎很困惑的样子。她的视线左右游走,冷静不下来。
「我接受不了轻易糟蹋别人感情的人。」我说。
「事件的详情也不会跟我说了……?」她问。
我颔首。观察早伊原的反应。她依然一脸困惑,原来的笑容已经烟消云散。我遵循自己的意志,选择和她分手。
只要事态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得到控制,我就必须有所行动。这是我的尊严。
按理说,和她分手才是最自然的做法。为什么到现在我会和早伊原一起呢?莫非我接受她了?不清楚。这样的话,我现在所做的肯定是最好的。肯定是这样没错了。
只要这样做,我就可以保护最重要的朋友。
我继续想起之前的事。
「告白了吗……」我说。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已经无法挽回。要是有人去认真查的话,不难查出浅田是「用匿名邮件让两人关系破灭再趁虚而入的人」,浅田也会被看作是嫌疑人。
这种事,动动脑筋
就很容易想到。
——所以,浅田应该也想到了才对。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才对。
「浅田。」
我从包中掏出一张纸。那是我从坂本老师桌子抽屉中拿到的,紧急联系方式登记表的原件。
他表情的变化我无法理解。
我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才把原件拿到手。如果只是为了证明犯人是浅田,那我绝对不会这样做。无论如何也要拿到原件,只有一个理由。
「……你喜欢早伊原,于是就向大家发送关于我出轨的匿名邮件,来破坏我和早伊原的关系。这样没错吧。」我说。
浅田再趁虚而入,向早伊原表白。
「……没错。」他说。
「为此,你就必须把大家的邮箱搞到手。」我说。
要是犯人是浅田这件事暴露,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个。表白肯定会以失败告终。然后,他在班里的地位将一落千丈,我们的友谊也会结束。
所以浅田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是犯人。
所以,很奇怪。
「那……这个竟然还留着,你不觉得奇怪吗?」我问。
「……你说什么?」他说。
我把原件摆在他面前,说:
「原件里的sso。——这是唯一的、最直接的证据对吧。」
老师已经录入完毕,复印件已经全部碎纸处理。还印着sso的,就只有原件了。
仔细观察原件。可以明显看出o的一部分残留着被原子笔勾过的痕迹。
只剩这个。只剩唯一一张原件。
也是唯一的决定性的证据。
换句话说,要是没有这一张原件,复印者是否动过手脚无从考证。浅田无论如何都可以抵赖过去。
他的头低得更深。不好看清他现在的表情。我说出下一句话:
「……如此决定性的证据竟然没被销毁,很奇怪不是吗?」
他冷淡道:
「我看漏眼了。」
看漏眼了。他没留意这会成为决定性证据。
这种可能性,也并非绝不可能。
浅田的脸罕见地没有一丝笑意。平时的他总是散发着一股温和的气场。然而现在,空气直嗖嗖地变得冰冷。
有点说不出话来。他和我现在面对面。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两个人面对面。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情面。真是可怕。
但我不会就此退缩。此时此刻,我不能退缩。
「看漏眼了?……。你在骗我吧。」我说。
浅田眉头紧皱,说:
「没骗你。」
「你能想出这么精心复杂的手法,却看漏了最重要的部分?」我说。
「没错。我不像春一,随时都能万无一失。」他说。
我万无一失?没有这种事。我要能万无一失,就不会和早伊原扯上关系了。
「不但如此。……原件是被老师交到了你的手上。如果证据是在别的地方,你忘了也情有可原。可是证据就在你手上。」我说。
然而,浅田还特意将原件还了回去。
浅田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这一切都只是春一的猜想。无论你说什么,我真的只是看漏了眼而已。」
「不,你没看漏眼。」我说。
「都说你错了啊。」
稍微,他的声音粗暴了起来。
如他所说。这都不过是我的猜想。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如果不能否认他说的可能性,他的话就会成为事实。
不过,事实并非就是真相。
我坚信,正因为是浅田,所以他才会去选择隐藏真相。
不过,隐藏的真相会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
我故意不怀好意地拖长声调,仿佛要将他逼上绝路般说道:
「还真是拼命否认呢。你在焦急什么啊。」
他一瞬间停止了呼吸,慌张地眨了两眼。他张开口,却又马上闭上。
……他在动摇。我的预想离确信又近了一步。
「换做平时的你肯定会说一句『那你说说看我在焦急什么』。因为你会好奇我到底想说什么。」我说。
可是,现在的浅田对此并不好奇。要问为什么,因为他心里已经想到我到底想说什么。如果就此承认会有什么后果,他也想到了。
换句话说,真相就在他心里,所以他才会拼了命地想隐藏起来。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决定性证据。我不过是看到他的动摇,并以此作为材料进行推理罢了。
「人的每一个反应不一定都有其理由。我没说那句话可能别有原因。春一太胡蛮乱搅了。差不多算是吹毛求疵了。……好吧。我就听一下。……我刻意不销毁证据,是为什么呢?」他说。
「嗯——」
就此说出我的想法也好。要是答中浅田肯定会自乱阵脚。
——明明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是犯人,却又刻意留下决定性证据。
这明显很不自然。甚至自相矛盾。所以他说的话是错的。
那哪里错了呢?哪一点最不自然呢——
「浅田。我觉得,你其实……不喜欢早伊原。」我说。
浅田在隐藏真相。这个真相就是,向一个不喜欢的人表白肯定有什么隐情。想知道为什么浅田会做出这么极端的行为,考虑下浅田这个人的性格就够了。浅田真正喜欢什么,真正讨厌什么。
浅田极度讨厌教室的气氛变坏。莫名的紧张感,莫名的对立,这些他都厌恶。他无法忍受因为某个人被攻击而造成气氛崩坏。
这也是现在教室里发生的问题。气氛变坏的原因。
然而我没太察觉得到。虽然早伊原的入学令大家多少有些躁动,不过都在允许范围之内。
……没错,只是我的允许范围。
我想起和早伊原吃完午餐回到教室时的情景。那时教室里飘荡着异样的肃静,而浅田在苦笑着。
尽管他们有所克制,但露骨的气氛,我还是明白得清清楚楚。
「……浅田。」
「……什么啦。」
「我不在的教室,是什么样的。」
自从我和早伊原假扮情侣,午休要去陪早伊原什么的,导致我在教室的时间缩短。不过浅田一直都在教室。
我不在的教室里,大家都在说些什么呢?
浅田一时语塞。
——这就是,答案。
「……是不是都在说我的坏话?」
「……为什么你。」
他在困惑,脸上露出类似于愤怒的表情。
「为什么你,可以说得像没事人一样。」
「我才没有像没事人一样。」
我只是无可奈何,接受现实罢了。
金字塔的下层和上层不能构建平等的关系。如果硬要去做,下层的人会被看成不知天高地厚而招致反感。就连交朋友也不被允许。
所以,金字塔的上层和下层谈恋爱,大家也绝对不能接受。我和早伊原交往这件事已经成为大家压力的源泉。
如果金字塔下层的人做出得寸进尺的举动,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浅田,你应该已经想到,再这样下去我很有可能会开始被人针对。你也察觉到了这无可救药的气氛了吧?于是,你想去阻止它。」我说。
想要阻止,唯有拆散我和早伊原。
浅田惊讶地摇头,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在掩饰还是什么,他说:
「不对,你太高估我了。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我是更肮脏,更自私的人才对……」
我不由地笑了。如同嘲笑一般。要是被他误解我也无所谓,要问为什么——。
「这一点我有足够的自信反驳你。浅田会为自己着想,这种事我见都没见过。……说实话,这次的事件里最具决定性的违和感只有一点——就是你会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这一点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说。
浅田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和他相处一年了,我最有发言权。自从他帮我一起解决事件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未怀疑过他的人格。
「所以这一切,你都是——为了我而做的。」我说。
他怒目凝视我
「别摆出这种表情。浅田——。我对你很生气。」我说。
一瞬间他面露怯懦。我继续说:
「想要阻止恶意,是很难的。」
就算他拆散我和早伊原,针对我的恶意会就此终止吗?我不这么认为。加速了的负面情绪,不会如此轻易消散。
这我很清楚。正因为我失败过,我才特别清楚。
「接
下来的推理毫无根据。——不过,我莫名有自信。……之所以选择用匿名邮件的手法,正是想拿我的「体质」做文章。目的在于让大家觉得「矢斗这家伙又干了些什么」。」我说。
然而我什么都没做。一如既往。大家都会怪罪于我。这些浅田都知道。
针对我的恶意的根本,就是这个。大家对我的印象是阴湿的家伙。所以大家一直都看不起我。入学不久,我就心甘情愿地接受现实。想要改变别人对你的印象实在太难。
然而,浅田想替我去做这件事。
「这次的事件都是浅田一手策划。为的是追到早伊原。通过告密出轨的邮件,让我和早伊原关系破裂,你再趁机告白。非常简单易懂的计划。——对于大家来说,太简单太易懂了。」我说。
想完全地消除恶意,是不可能的事。积聚起来的恶意,不会自然而然地消失。只能通过另一个出口发泄出去。
「——浅田……你一开始就打算暴露自己是犯人对吧……?」我说。
这个手法的破绽。坂本老师有两次机会能察觉ssc变成sso。
第一次是老师录入邮箱的时候。第二次是浅田把原件交还老师的时候。篡改文档这种事,要是被人发现肯定后果严重。这个手法只有被拜托复印的人,也就是浅田才能办到。浅田早晚会被查出是犯人。
什么?那匿名邮件不是矢斗让早伊原吃醋的自导自演吗?犯人竟然是浅田。他们两个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浅田竟然会做出这种事,真是最差劲了。矢斗一直以来干了不少事,难不成全部都是浅田干的?没错了。肯定是浅田施加压力,把所有的罪都加到矢斗头上。一定是这样没错。浅田真的太差劲了。没想过他是这种人。
——大家会这样去想。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是我做了些什么让浅田蒙冤。可是,原件中有决定性证据。无论如何都不会归罪于我。
一边构思让大家容易理解的手法,一边假装不小心,刻意地留下决定性证据。这才是浅田的计划。
「你想让恶意的宣泄对象,从我转移到你自己。」我说。
就连我也不例外。第二封邮件摆明在告诉我「浅田就是犯人」。这是为了勾起我对他的仇恨。所以一开始,他才会这么干脆地认罪。
接下来是将真相公之于众。
大家的压力烟消云散。我也从大家的恶意中解放。
「……开什么玩笑。你就没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我怒视他。
「为什么?一切真的都是为了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不懂啊。」
我如此说道,他的呼吸变得凌乱,说:
「啊啊,没错!知道了吧。要是被你知道我做这种事,你肯定会很生气!所以我才瞒着不说。就是这样!……」
第一次看到这么兴奋的浅田。我霎时间目瞪口呆,马上说道:
「我不会让你得逞。你的计划,由我来粉碎。」
我当场撕破原件,撕得粉碎,只留下关键的sso部分,其余的撒向四周。
坂本老师没有发现邮箱被篡改过。所以浅田要偷出这份原件,向大家暴露才行。为了达成他的目的,这份原件必不可少。
然而,他似乎放弃了似的,对原件并不在意。浅田紧绷着身体。他紧攥拳头,肤色因此变得苍白。
「春一!你不觉得现在的状况很奇怪吗!明明错的不是你,可大家都要怪罪于你!这很奇怪不是吗!」他说。
「奇怪……?」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没错。很奇怪对吧。明明春一什么事都没做。传的谣言全都是假的。春一不应该承受这些!可是,大家都在说你坏话,明明大家都不清楚真相。这太荒唐了。为什么你能忍气吞声。为什么你就不能说一句『这不是我的错』!」他说。
「……」
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真心向我宣泄而来,一句一句地刺痛我的心。
浅田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落到这番田地。我的「体质」到底是什么。这些他都不明白,所以他才不理解。
浅田似乎冷静下来,力气像被抽出了身体,他垂下眼睛。
「……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体质」。明明我们在一起,却从来不找我相谈。」他说。
相谈?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去做。
「你来给我添点麻烦吧。这样我反而更轻松。让我来帮你吧,这也是可以的吧。」他说。
为什么。被别人求着帮忙,难道他不会觉得麻烦吗?
浅田说的话我不太能好好理解。他拼了命地想要传达给我的话,我理解不了。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客气。我们是挚友不是吗?」他说。
挚友。
我和浅田是朋友。并不是挚友。为什么他会说出挚友这种话。
——啊啊,我懂了。
「……你啊,觉得我和你是对等关系吧。」我说。
「嗯?当然啦。」他说。
「不对。不是对等关系。我——」
被你施舍着。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脆弱的自尊心没让我说出来。
浅田什么都不懂。在教室里,下面的人比上面的人看得更清。
浅田的计划打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就算原件还在,就算向大家说明这份原件就是犯人是浅田的决定性证据。最终也会变成是我的错。
氛围,也就是压倒性地支配众人的压力,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他还是不懂。
像我这种金字塔下层的人,只能被上层的人施舍,除此之外的交往不被允许。就算我说出来,他肯定也听不懂吧。
浅田等我说话,但见我不发一语,他开口:
「为什么你会这么卑屈。……我和你相处一年了。虽然你会在意一些奇怪的地方,……但你还是个温柔的人。你会把大家都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为大家而行动。这不是很好吗。没有什么好卑屈的。说实话,为什么你会落到这番田地,我不明白。」
我卑屈吗?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吗?我只不过是在冷静地看待事实不是吗?我只不过是在客观地自我评价不是吗?
我不明白。但我被他的话所动摇。挚友。我从未想过他会如此认真地为我着想。浅田的距离感和平常人不同。他似乎对金字塔视若无睹。所以他有时会给人一种金字塔不存在的错觉。不过,我不能因此得意忘形。我要自制。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他温柔地,强而有力地问道。
「………………………………我。」
不能拥有挚友。这是被禁止的。这个我不想说出来。我的过去,尤其不想被浅田知道。如果浅田知道了,他肯定会为我做些什么。我不想发生这种事。
因为浅田是我的朋友。
不过。
对于当我是挚友的他,我可以就此向他求助。如果我全部托盘而出,他肯定会帮我。这是我得到真正青春的机会。说不定,这是最后的机会。要如何选择全凭我自己。
浅田是真心为我着想的好朋友。这一点,绝不动摇。
因此。
我张开了口。
「……什么事都没有哟。」
我笑着说道。
「……和我,绝交,是认真的吗?」
早伊原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向她提出分手有这么意外吗。
我要和早伊原绝交的理由。教室的现状也有。我的立场也有。
早伊原糟蹋别人的感情,用虚假的理由拒绝告白,这一点当然也有。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我不想再给浅田添麻烦了。毕竟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早伊原沉思过后,开口:
「这样的话,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让前辈的青春万劫不复哟。」
此时的她不带一丝笑容。
「没关系,随你的便。」我说。
她瞪大眼睛。我决意已定。
我要切断和她一切关系。这也是,我唯一得到真正青春的方法。
「……前辈,我可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出轨照片里的人不是妹妹,是森兔纱前辈。」
我一直隐藏的秘密,果然还是暴露了。为了隐藏这件事我才不想让她继续调查下去,不过是早伊原的话,暴露也在所难免。
「这件事会成为谣言的哟。」她说。
这会给森添麻烦。她知道我不愿意才以此做要挟。
「无所谓。随便你怎么说。」我说。
早伊原说不出话了。看见我面不改色,早伊原垂下
眼睛说道:
「我不太明白前辈在想什么。」
说得你一直都明白我在想什么似的。明明我和早伊原从未互相理解过,一次都没。早伊原思考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毅然擡起头来,说:
「……前辈,你在隐藏什么?」
「没什么。我本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我随便地打发她一句,她仍然不依不饶:
「前辈初中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对吧?」
唐突的问题。却正中靶心。说不定她可能知道了。
「没什么。和现在差不多。」我说。
「前辈以前读的初中,每年有近十个人通过保送升上藤崎高中。但前辈那一届,只有两个人。矢斗春一前辈,还有,森兔纱前辈。……到底发生过什么?」她问。
我没回答。
「……还有,前辈。这一年频发的扒窃案件,前辈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问。
我无视她。
「究竟,前辈那能被卷入神秘事件的「体质」到底是——」
「早伊原,再见。」
这一天,第一次,我对她说了道别。我迈步向前走,她好像没跟上来的样子。这样就好。我会回到原来的生活,早伊原以后也会稍微变得乖巧点吧。
早伊原能过上真正的青春就好。能交到真心朋友,能热心于社团活动,能为爱而心焦就好。这才是正道。这次的分手是个好契机。
早伊原没有探寻真相的必要。我已经好好地骗了她。
我通过谎言让她停留在浅层的事实,让她就此满足。对她来说难度刚刚好。
于是她判断没有往深层探寻的必要。
求婚事件也好作弊事件也好,她必定超过我。我正是看准了这点。结果毫不费力就成功了。只要和早伊原在一起,我就尽在做这些事。
然而我也无可奈何。
我和早伊原交往这件事终将酿成悲剧——这我没让她知道。如果换做是普通人还不至于这么严重,但是我的话,就会如此。
这一切的源头,是我的「体质」,还有我的过去。这次的事件本身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暗示。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早伊原知道。
所以我要尽全力去骗她——我曾下过决心。
就这样,我和早伊原断绝关系。
接下来,开始我真正的青春。
「……」
夕阳模糊地拉长了我的影子。我的头被略微拉长,落到了她的脚边。
脑海中,我把自己的影子,如原件般撕碎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