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8天前(2/2)
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下床,眺望窗外。
疗养院周围挤了一群人。
人数只有二十人左右,但是以昴台的规模而言已经很多人了。居民也被人群吸引,远远地围观着,我仿佛可以听见他们议论纷纷的声音。
晴充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吧。
听说周刊刊登了我和弥子姐的报导,而我猜得出是什么样的报导。光看媒体特地跑到这种深山来追踪我们,就知道那篇报导铁定很煽情。
可是,我又有种不过尔尔的感觉。如果在好奇心与恶意的集中炮火攻击之下付出的代价只有动弹不得,那倒也无妨。
只不过,一想到弥子姐的感受,我就不寒而栗。无论报导内容为何,弥子姐都可能受到伤害。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好害怕。
该怎么办?我如此自问。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能逃去哪里?犹豫过后,我下了一步明显的坏棋。我来到一楼,大摇大摆地走向疗养院玄关。
「江都同学!别出去!」
仁村小姐的叫声传来,但是我充耳不闻,走到外头。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耀眼的光芒让我眼前发黑。
一看见我,媒体立刻杀到门前,拿着小型机械的手从关上的格子门伸过来。
「您就是江都日向同学吗!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
「江都日向同学!都村弥子小姐的病情如何?」
「听说三亿圆会委由父母代为运用?」
「听说您是都村弥子小姐的亲生弟弟,是真的吗?」
面对一拥而上的问题,我不禁缩起身子。然而,我还是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在背后听到这些问题的昴台居民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积极点的人搞不好早就问过我和弥子姐的事。
「呃,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和都村小姐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粗俗,请问你和她之间有没有肉体关系——」
「你们是从谁那里听说我和弥子姐的事?」
我的问题被夹杂着咒骂声的提问盖过了。大家大老远跑到昴台这种乡下地方,心情想必很烦躁,对于不肯正面回答问题的我更是怒火中烧。不过,这是我唯一想问他们的问题。我和弥子姐的事是怎么曝光的?
一瞬间,我想起《现在周刊》的游川,可是这些来势汹汹地逼问我的人之中,并没有游川的身影。
问题越来越偏激。拿来询问十五岁少年过于下流的问题,以及三亿圆去向这类充满臆测性的问题,全都毫不容情地直冲着我而来,或许是想看我的反应或激怒我吧。不过,我的心情异常平静。
这时候,有个东西砸到我的肩膀,掉了下来。地面上有本叫做《时代周刊》的杂志,好像是包围四周的某个记者扔过来的。
这似乎就是火苗。封面是我没看过的弥子姐照片。
报导的标题是:『取自怪病的三亿圆何去何从?贫困少年捡到玻璃鞋。』
被以「美貌金块病患者」一词介绍的,当然是弥子姐。那是她大学时接受表扬的照片,英姿焕发的侧脸旁边印着标语:『死后会变成三亿圆的金块病患者,美貌背后的悲剧。』
旁边则是我的照片和详尽的个人信息,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从我的家庭状况与生活态度,到黯淡的前途和即将因为三亿圆而改变的未来,一应俱全。
报导加油添醋地描述弥子姐无亲无故,三亿圆原本会被政府没收,而我趁机接近弥子姐,试图将这笔巨款占为己有。而且疗养院的管理体制漏洞百出,才会让贪图钱财的男人轻易入内。
除此之外,还说我连学校也不去,成天待在疗养院里安慰弥子姐。报导知道这么多内情,却完全没有提及西洋跳棋的事,只是凭着低俗的想像杜撰我们在病房里做了什么事。
报导最后又说,弥子姐即将死亡,右脚和左脚踝都切除了,距离我获得三亿圆已经进入倒数阶段。我越看越觉得这则报导过于详尽,尤其是关于弥子姐病情的部分,照理说应该没多少人知道才对。
「喂!别装作没听见!」
见我一直杵在原地阅读报导,群众中的一人似乎按捺不住,如此怒吼。听到怒吼声的瞬间,我立刻弹跳起来,奔向疗养院。
虽然我不能上网,但是可以推测出网络上应该也是满城风雨。我的个人信息铁定和弥子姐一起散布开来,与三亿圆的附加价值一起升华为大众娱乐。
不过,就某种层面而言,这是事实。我为了获得大笔财富而接近弥子姐,这个目的即将达成,只要等她一命呜呼即可。
弥子姐成了活金块,只有下场会成为故事。大家都认为她过没几天就会死,屏气凝神地观望着昴台疗养院。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逃到玄关,脑袋变得越来越烫,感觉好想吐。就在我忍着反胃感调整呼吸时,一道影子伸过来。
「接受洗礼了吗?」
擡起头来一看,是时常照面的柜台人员。
「您是……」
「我?哦,这么一提,我没说过我的名字……」
柜台人员自称久保山,不知何故笑得很开心。
「一直都是那样。你有听到仁村小姐叫你别出去吧?」
「听是听到了……我只是有点好奇……」
「话说回来,这次事情可严重了。基本上,都村小姐的病情是不外泄的。」
「……那是怎么曝光的?还有弥子姐死了可以换得一大笔钱的事。」
「谁晓得?不过关于钱的事,没什么曝不曝光可言。多发性金化肌纤维发育异常症和捐献检体给政府的事只要去查就查得到。只不过,哎,非要到了这种状况,才会有人去查。」
久保山先生淡然说道。
「问题应该在于,非亲非故的你有可能得到这笔钱的事曝光了吧?这次媒体会这么狂热,不仅因为拿到钱的是与患者毫无关系的外人,还是经济有困难的孩子。」
「再这样下去会变成怎么样?」
「不怎么样。疗养院照常发挥疗养院的功能,我们会竭尽所能帮助都村小姐。让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她好好思考该如何生活。」
「……是啊。」
「要说改变,会变的是你。老实说,我很担心这一点。」
「我?」
「现在事情演变成这种局面,只要都村小姐一死,一连串事件都会上新闻。收下数亿圆的少年江都日向应该会成为轰动的话题吧。你能够承受吗?」
我还没赢过弥子姐——这次我没说这句话。
「……我连想都没想过,对不起。」
「没关系,没想过是正常的。不过,你必须做好觉悟。如果你想继承都村小姐的遗产,就要做好抛弃现在的一切远走高飞的觉悟。」
「……要这么彻底?」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某个罹患金块病的男性病患想让当时交往的女友继承自己的遗产,可是他的亲戚不肯善罢甘休,最后那个女友的下场很惨。世上也有这样的事。」
久保山先生淡然说道。
「人会因为钱而改变。不过,我知道你的情况,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继承遗产,安安静静地生活,直到风头过去。无论别人说什么,我认为能够活用都村小姐这笔钱的只有你一个人。」
「可是,要是我收下……大家一定会认定我是为了钱而接近弥子姐。」
「别说傻话了,不要根据周围的反应下判断。既然都村小姐愿意,这就够了。」
说来意外,久保山先生疾言厉色地说道。
不过,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周围的人将弥子姐当成玻璃鞋,当成拯救我脱离困境的蜘蛛丝。
在这样的脉络下,最可怕的就是——
「久保山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我想起周刊的报导。疗养院的管理体制漏洞百出,才会让我轻易入内。那篇报导把弥子姐形容得像是必须严防被盗的宝石一样。虽然是篇令人不快至极的报导,但是某些部分倒也有理。
「……久保山先生为什么放我进来呢?」
所以我才会和这笔根本不配得到的财富扯上关系。
「我来柜台的时候,您吃了一惊,对吧?当时我以为是因为很少人来探望弥子姐,不过现在想想,应该不是这个理由。那时候,您是在犹豫该不该放我这个陌生人进去吧?」
久保山先生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不过,我猜得应该没错。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当时您的判断是不是过于轻率……搞不好我真的是那种为了钱而接近弥子姐的人。说得极端一点,或许我会伤害弥子姐。」
「要这么说的话,跟任何人往来都不安全了。我现在也是抱着被你杀掉的风险在跟你说话。」
「这……或许是吧。」
「别的不说,这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如果都村弥子没有顺利病死,你就没有幸福的日子可过。伤害她,等于是减损你未来的资产。」
久保山先生刻意说得很市侩。
「再说,就算知道你是为了钱而接近都村小姐,我还是会放你通行。」
但是接下来的话语温柔至极。
「为什么……」
「这还用问?因为她也是人,我无权阻止一个人和别人交流。」
之后,久保山先生又补上一句:
「哎,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了。」
「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
此时,十枝医生加入我们的话题。
「江都同学说傻话,被我修理一顿。」
「哎,也难怪你烦恼。我看到外面的情况都觉得很头大。」
「……是吗?」
「对了,你跟我来一下。」
说着,十枝医生带我前往第一次谈话的那个房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十枝医生拿出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瓶子给我看,瓶底是比拳头小一圈的金块。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下,金块散发着微光。
「这是她胃的一部分,刚来这里没几天的时候切除的。只要加热到一定温度以上,就会变质。」
「弥子姐的一部分……」
「不光是脚,她还缺了很多部位。她的身体被我一点一点地挖空,挖出的部分就像这样,变质为金子。你视为都村弥子一部分的这个只是一种元素,和一般元素根本没有差别。」
说到这里,十枝医生停顿一会儿。
「既然如此,你不认为会把这个当成都村弥子,正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吗?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
正如拿着手电筒的老人所言,前头是死路。
我对照附近的标志和地图,确认位置。死路旁边有条通往山里的荒僻小路。目的地应该是在这个方位。
我必须做出选择。这条路轮椅无法行走,可是大路已经不能再走。与其走九弯十八拐的大路,不如直接走这条路比较近。我没时间烦恼了。
「弥子姐,抱歉……失礼了。」
我把手臂伸向弥子姐的腋下,抱起她,并缓缓扭动身子,小心翼翼地背起她。
——到达底线、背起棋子便是王。
我想起弥子姐说明西洋跳棋规则时所说的话。
弥子姐的身体冰冷无力,僵硬得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没有血液在流动。我不想背如此冰冷的弥子姐。
「……对不起,变成这样。不过,再一下子就到了……」
我诉说着没人听见的歉意,踏上山路。背上的重量促使我往前迈进。
王可以去任何地方。我可以继续往前迈进,不会被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