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来自初吻的宣战布告 7、前情侣回归故里③ 初恋的伤疤(2/2)
——要做什么?当然是少女间的密谈啦♪
方才,圆香小姐是一脸兴致盎然地这么告诉我的来着……。
我坐在浴缸中环住了自己的膝盖。
说到我和妈妈以外的人共浴的经历……那大概是初中时期的修学旅行以来的第一次吧?
如果再加上两人独处的条件,那甚至会是生平头一遭也说不定。
我、我在紧张个什么呀……!面对晓月同学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过!
「久等咯~」
一旁传来房门被拉开的声音,圆香小姐走进了浴室。
圆香小姐完全没有做出诸如用浴巾裹住了身子之类的掩饰行为。
相反,她耀武扬威般地叉着腰,放肆地展露着自己耀眼的身躯。
从昨天身穿泳装的姿态来看,她的身材之姣好早就无可置疑了。可是……。
收得很紧的腰部线条,来到臀部处时却又猛地提起。修长的双脚,从大腿往下,划出一道完美又纤细的曲线。
更加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她自称F杯的胸部。既没有文胸也没有泳装的胸部明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竟然还能保持着倒扣的碗状而没有丝毫变形。再加上每当活动身体都会带起轻柔的晃动,简直要让人怀疑起物理法则的正确性来。
「怎样?」
看着圆香小姐一脸得意的表情,我老老实实地答道。
「好美……」
「谢谢~!小结女你也是超漂亮的喔?这么苗条我真的很羡慕你!你这身材可是所有女孩子的理想呢。」
「不、不。太夸张了啦……」
我不禁蜷缩起了身子。居然会被圆香小姐称赞我的身材,实在是有些惭愧。
圆香小姐从浴缸中掬起一捧水淋了淋身子,招呼我稍微让了让位置后,一脚跨过了澡盆的边缘。
在这关头,我的视线不禁扫向了她的两腿之间。
细心打理过的痕迹,果然是因为,呃,因为有时会让别人看到的缘故吗……?
「呼~」
随着圆香小姐和我面对着面坐进浴缸之中,浴缸的水位猛地涨过她的肩头后涌进了浴缸的排水口。
即使这个浴缸已经算是相当宽大的类型,但两人一起入浴后也难免显得有些狭窄。我抱着双脚坐在浴缸里,腿上时不时地传来圆香小姐大腿的感触,让我莫名地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哈啊~。有种解放了的感觉呢~。」
说着这番话的圆香小姐的胸前,两块圆形的对象正漂浮在水面之上。
大到这种地步的话,其重力恐怕也不容小视吧。
想必对她来说,在热水提供的浮力之下泡澡的这段时间,便是整个日常生活之中最能让她从这份重力之中解脱出来的时光了吧……。
「嘻嘻嘻。你就这么在意吗?」
圆香小姐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从下方托住自己的胸部,轻轻提了起来。
「要摸摸看吗?」
「诶?……不,不,可是……」
「不会收你钱的啦~。」
「……那,那就……」
总觉得强硬拒绝她好像又有些失礼,我便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相触之后,我的指尖随即深陷其中;而等我放开后,她的肌肤却又紧紧地跟了上来,那感觉仿佛是肌肤粘在了我的手指上一般。
噢噢~……。
抚摸别人的胸部,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在我继而开始尝试从前方握住、从两边托起之类的其他手法时,
「——嗯~」
圆香小姐突然发出了有些色情的声音。
哗啦啦啦——!我急忙松开双手拉开了距离。
「对、对不起!」
「嘻嘻嘻!开个玩笑啦,开个玩笑!」
吓、吓死我了……。
我和其他女孩子肌肤接触的经验,可是和水斗一样的少。……不,自打水斗有了东头同学这个朋友以来,搞不好我连水斗都不如呢。
圆香小姐的手肘支在浴缸的边缘上,
「那,在泡完澡之前,就让咱们谈一谈正事儿吧~。」
手托着腮,做出了宣言。
「在这里你总能剖心置腹地跟我聊一聊了吧。毕竟咱们都这么坦诚相见了。」
「……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剖心置腹的话啊。」
「这不是有嘛~。你对水斗是怎么想的?是喜欢他呢还是讨厌他呢?」
我一时间没能答上她单刀直入的提问。
我的确喜欢过他。
也的确讨厌过他。
……而现在的我,究竟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呢……。
「我啊,也稍微考虑过呢。」
「考虑过什么……?」
「考虑过如果换作是我会怎么样。」
噗通一声,从天花板上滴下的露珠,让水面荡起一层涟漪。
「如果高中时代的我要和一个同年级的男孩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话——想必一定会很辛苦吧。必须要为对方考虑很多事情,何况无论如何都难免会在意对方……。虽然叔叔他们对这件事好像没有想太多就是了。不过这大概也是小结女和水斗共同努力的结果吧。」
事实上,我们的关系,远比圆香小姐所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但是……如果没有这层特别的缘由,现在的这个家庭,想必早就不复存在了吧。
正因为我和他从一开始就互相认识,才会有如今这个伊理户家的存在——最近的我,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圆香小姐觉得,如果换成是你的话你会怎么样呢?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和一名男生生活在一起的话……」
「虽然这个得看和谁一起生活啦……不过嘛,如果是水斗的话,我大概会喜欢上他吧?」
「诶?」
听见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来,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这个……你说的『如果是水斗的话』,是因为……」
「说白了,就是因为颜值吧。」
「颜值……」
直截了当地说罢,圆香小姐嘻嘻地笑出了声。
「毕竟那张脸真的很可爱嘛~。如果只是同班同学的关系的话或许还可能察觉不到,可一旦住在同一屋檐下,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更何况,小结女和水斗同居的日子过得没什么压力,就说明他在性格方面也没什么问题。这样的话就更是在意得一塌糊涂啦。到了那种地步,就连他不惹人注目的缺点都会转变成优点的嘛。『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好!』试问哪个女孩子能胜得过这等优越感呀!」
…………哑口无言。
实在是太有既视感了。
明知没有这种可能,但我却依然感觉东头同学也在我的身旁,和我一样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关于这一点呀,我觉得水斗那边也是一样的喔。毕竟自己家里有结女这等的美少女存在的话……那可真是,太了不得了呢。」
「这了不得指的是……?」
「在你满18岁之前可不能告诉你~♪」
耳根子一阵滚烫的我把自己的嘴浸到热水之中,咕噜咕噜地吹起了气泡。
至今为止的四个月时间内,纵然没有过致命性的尴尬场景,……但就算是那个冷血男,果然也有着那样的一面么。
……还是有的吧。毕竟他也存着几本色色的书。
更何况,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几乎走火的危险场面。
但是……那只是,我们刚刚开始同居时发生的事情。
那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习惯同居生活。
也是因为——我们还没有遇见东头同学。
「……其实,哪怕没有我……水斗他也不会有事的。」
我从热水中探出自己嘴巴,说出不言自明的真相。
「毕竟他的身边……有一个关系比我还要好得多的女孩子。」
「啊啊,说的是那个叫东头的女孩吗?我听说啦我听说啦。说什么是水斗的前女友,自打暑假开始以来就三天两头地往你们家里跑来着。」
「虽然前女友这个说法只是妈妈他们的误会而已……」
「是这样吗?那他们是个什么关系呀?」
「东头同学她,是水斗的女性朋友……之前向水斗告白过,但是被水斗甩了。」
「啊~,懂啦懂啦。所以就退一步重新做朋友了是吧。原来是这样的类型啊~。」
「这样的类型?」
「虽然很稀有但确~实有这种能在友情和爱情之间反复横跳的人存在呢。摊上个这样的情敌的确很令人懊恼呢。总会让人觉得『都被甩了就不能老老实实地退场嘛——!』什么的。」
「不、不是的……东头同学没有做错什么……」
「那样才更麻烦啊。……话说你刚才承认她是你的情敌了对吧?」
「我不是,我没有……!」
「别逞强啦你。」
圆香小姐露出戏谑的笑容,
「干脆从头到尾都维持普通朋友的关系该有多好呢,对吧?依我看来啊,她的身边八成有一个煽风点火的人激起了她的爱慕心。」
「咕。」
「……嚯?」
「…………对不起,那就是我…………」
「你们几个的关系真是越捋越复杂了呢。」
圆香小姐沉吟着,仿佛为了托起自己丰满的胸部一般,将双手环在自己的胸前。
「原来如此啊~。毕竟才刚刚声援过那个孩子没多久,小结女实在不太好积极发动攻势呢……」
「……不是,说到底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积极发动攻势的必要啊。」
「但是啊,在那个孩子跟水斗黏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不觉得有些躁动不安吗?」
「……………………」
「好嘞猜中咯~」
「不是!……可那个不过是……」
不过是——单纯的留恋罢了。
那不过是因为我的心中,依旧残留着和他交往时的占有欲罢了。
「……要是当初东头同学的告白成功了的话,说不定还能更明白一点呢……」
「结女啊,你从
刚才开始一直都在找借口呢。」
「诶?」
圆香小姐依旧托着腮帮,语气却是严厉了几分。
「说什么水斗身边有一个很要好的女孩子,这不就是在找借口吗?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用喜欢上水斗了——」
我就。
可以不用。
喜欢上水斗了——
「虽然接下来我说的话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希望你可以以此为前提姑且听一听呢……我想啊,对小结女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的母亲对吧。」
「我的母亲……」
「对。我看小结女你对你自己的评价相当的低,大概也因此,才养成了委曲求全的习惯吧。因为你不想让由仁阿姨和峰秋叔叔分手,满脑子都塞满了这样的念头,才会觉得自己绝不能和水斗交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喔。毕竟当今世道就连办公室恋情都不被一些公司认可,更别提家庭内恋情有多麻烦了。」
「嘛,虽然我确实没有一个不带血缘关系的哥哥弟弟就是了。」圆香小姐补充道。
「不过啊,结女。这种只能应付一时的借口,可是有时限的喔。」
「诶……?」
「或许局中人反倒没那么容易察觉吧。不过『那一天』迟早都会到来。时限一过,你就再也不可能拿峰秋叔叔他们当挡箭牌继续敷衍下去了。到时候无论是小结女还是水斗,都必须要明明白白地做出决断才行。」
听到她莫名自信的语气,质疑之辞不禁涌上了我的嘴边。
「『那一天』……指的是什么呢?到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
「嗯~……这个问题啊,就留作『那一天』到来时的惊喜吧。」
我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一张戏谑的笑脸。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想试试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行呢。」
再也无法敷衍了事蒙混过关的『那一天』。
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想像。
但是,圆香小姐也绝非无凭无据地说出这番话来的——只是我没有察觉而已,但『那一天』无论在谁的眼里看来,都会无可避免地来到我的面前……我有这样的预感。
「换言之呢,跟暑假作业是一个道理。在死线到来之前,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肯定会轻松很多啦。」
圆香小姐如同显摆着自己的胸部一般,挺起胸口抻了抻后背的筋骨,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啊,姑且把什么家人啦朋友啦的统统抛到脑后,先想清楚自己的真心会比较好吧?」
「但是……这种事,究竟要怎么做……」
「很简单啊。比如和对方在一起就会心跳加速,又比如时不时地会想要和对方接吻,有这样的想法不就意味着你喜欢他嘛?」
「……这个,但是,这和单纯的性欲又有什么区别?」
猛然间,我察觉到现在的自己是那么的意气用事。
好似急着想要守护不知名的某种东西,我立刻接上自己的话头。
「说到底,所谓的恋爱情感,其中一部分也不过是出于繁衍生息的本能。这么说来,心跳加速的悸动感和难以名状的躁动感具体又有什么区别啊?」
「哎唷,一下子提出了一个麻烦的问题呢。……嗯~,总之呢,所谓的爱情跟繁衍的本能可不是一码事喔。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同性恋岂不是被全盘否定了嘛。」
「……的确。」
「爱情和性欲究竟有什么区别,吗……。大概,这是一个让人类烦恼了数千年之久的疑问吧。我这边呢,姑且先给你一个我的答案吧——」
圆香小姐把脑袋枕到了自己架在浴缸边缘的手臂上,
面露坏心眼的笑容——仿佛就在我熟睡的枕边喃喃自语般地轻声说道。
「——我啊,在和男朋友做过之后,看着他的脸还会觉得我很喜欢他喔?」
「做……!」
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初以未遂而告终的那次和妈妈他们没有在家时被水斗推倒的那次经历——顿时,我的全身上下滚烫得几乎感受不到热水的温度。
「嘻嘻嘻!好像有些太刺激了呢~?」
唰啦一声,圆香小姐从浴缸里站起身来。
仿佛雨天挂在屋檐之上的雨水,一滴滴水珠从她丰满的胸部滴落到浴缸之中。
「我也没有让你非要现在马上得出答案啦。我说过要『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对吧?为了做到这一点啊——总之就从尽量避免刻意回避对方开始做起吧!」
「就、就算你这么说……」
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啊。
圆香小姐听罢,又一次嘻嘻地笑了出来。
但这一次,她的笑容在我眼中,竟仿佛天使吹响的号角声一般悦耳动听。
「没事。尽管交给姐姐我吧!」
「那么,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下吧!」
圆香小姐抛下这么一句话后便一把拉上了格子门。
跑完澡后,我被圆香小姐带到了一间相当煞风景的房间里。
书桌,橱柜,以及空空如也的书架,除此以外一无所有。看来是个空房间——不过看榻榻米上并没有积灰,说明这间空房平日里还是有好好打扫的。
明明都有那么多人寄宿了,居然还会有空房间留下……。真是一座了不得的大豪宅呢。
天花板上虽然挂着一盏老旧的白炽灯,但灯泡并没有通电。
也没见旁边有垂下什么手拉式开关,我一边隔着线衣摩擦自己的手臂,一边寻找着电灯的开关。
『哪怕是夏天,晚上也还是会着凉的,你可要预先做好防寒工作喔』——从圆香小姐叮嘱过我的这番话来看,我被她带到这里是要做什么花费的时间会长到全身发冷的事情么?
看样子,她应该是想要调停我和水斗的关系才对啊……。
啊,有了。
我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然而,天花板上的电灯泡依然没有被点亮的迹象。
这么看来,这里的光线就只剩下通过隔扇窗照进房间的月光了。
「——这里,就是这里。」
而就在这时,这一缕月光,照出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是圆香小姐。
而另一个……大概,是水斗吧。
「对不起喔~,明明是人家交代我的工作却硬拉你们来帮忙!」
「……都到这里来了,我无所谓。」
「谢谢~!我想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
看来,圆香小姐是以帮忙找东西为借口把水斗拖来这边的。
不愧是圆香小姐,安排得不错。
……明明我跟他谈这种事的时候他根本连听都不会听,一换成圆香小姐就一口答应下来了呢。
「来,进来吧进来吧!」
隔扇门被打开了。
水斗看见站在房间里的我,轻轻地皱了皱眉。
但是,圆香小姐却推着他的后背,强行把他塞进了房间。
「我猜东西就在这个橱子里!你和小结女两个一起找一找呗!拜托咯!」
「……哈啊。」
水斗含糊不清地应和了一声后,径直走向圆香小姐所指的橱柜,再也没有正眼瞥过我一眼。
气氛尴尬极了。
你倒是多少给我打声招呼啊?
——我强忍住找茬的冲动,同样朝着橱柜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啊!啊疼疼!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身边传来一道假得一塌糊涂的呻吟声,扭头一看,只见圆香小姐按住了肚子。
「怎么、怎么突然间肚子好疼啊~。我要、我去一下厕所喔~。」
趁着我们目瞪口呆的关头,圆香小姐已经走出房间拉上了隔扇门。
然后,向着被留在房间里的我们喊道。
「三十分钟之内我绝对不会回来的!叔叔阿姨他们也绝————对不会靠近这里!所以你们两个,在我回到这里之前也绝对绝————对不要走出这个房间!就这样咯!」
说完,外头传来丝毫不像是饱受着腹痛折磨的轻快脚步声,圆香小姐离开了现场。
「……………………」
「……………………」
在这仅有月光照耀的昏暗房间内里,飘荡着尴尬至极的沉默。
我的心中,别无他想。
…………烂、烂透啦~~~~~~~~!!!!
容我撤回刚才那句『不愧是圆香小姐』。居然还能有这么粗枝大叶的背景设置?哪怕东头同学都能更照顾到我们的感受一些!
圆香小姐……意外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呢。
「……哈啊。是这么回事啊……」
水斗轻叹一口气,将抽出了一半的书籍放回了橱柜里。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圆香小姐所说的找东西不过是带他过来的借口了吧。
「三十分钟么……」
水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这个房间里并没有设置时钟。
确认过后,他走到光线相对亮堂的隔扇窗边,开始玩起了手机。
看来他是一点儿都没有配合圆香小姐的意思。
完全是一副『有什么事你来提』的架势。
但是我——却并不明白。
我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
也不明白我的内心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又应该怎样才能解决。
今天,是我来到这个家里的第三天。
第一天,我在古色古香的书房里,第一次触碰到这个男人的根源。
第二天,我和亲戚们玩耍、谈笑,感觉自己找到了作为家人的定位。
然而等到第三天……我却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
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就是这么一个消极,胆小,不够宽容,心胸狭隘的人啊。
水斗想必也早就厌倦了我这种性子。
而说到底,促成我们分手的导火索,也依然是我小到可怜的器量。
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无论再怎么翻来覆去地回忆往事,做错事的人永远都是我。有时是因为我不得要领,有时是因为我不明就里,有时是因为我态度不正,有时,又是因为我处事不周——这么想来,我落得今天这般田地,不全都是我自作自受嘛。
正因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才会任凭这份早该忘怀的感情,拖泥带水地残存到今天。
——啊啊,是这样吗。
我的心里多多少少明白了过来。
我总算明白,眼前的问题出在哪里,又应该如何解决。
也明白了,现在的我应该对他说些什么话。
但是,我需要勇气。
比起向读著书的水斗搭话的时候,比起触碰水斗的根源的时候,这次的我需要更大的勇气才行。
因为这次,我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揭开自己的伤疤。
无异于由我亲手将那块悬在心头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疤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但是,为了能让我能让我们,放下过去,展望未来的话——
——我也要,接受这道名为初恋的伤疤才行。
我走到坐在窗台边的水斗身前坐了下来。
水斗的视线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正因如此——我下定决心,说出了那个本不可能再度说出口的称呼。
「伊理户同学。」
操作手机的手指停了下来。
「伊理户同学。」
充满困惑的视线瞥向了我的脸。
「伊理户同学。」
我早该鼓起勇气直面它了。
我早该和它正面对峙了。
而不是装作已经迈过了这道坎,装作看透了这份明明白白地残存在心底的感情。
毕竟,就算我想放置不管,也是万万不可能做到的啊。
「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
啊啊。
我真的真的——好想再这么称呼他啊。
无论多久。
无论几次。
一年半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那个暑假,我是多么的希望能和你一起度过啊。
第二次的圣诞也是,第二次的情人节也是。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是多么想要和你一起度过更久更久的时间啊——
「——伊理户、同学——」
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说话声也变得含糊起来。
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没有叫够。
就算已经呼唤了这么多次,也完全不够,根本不够——
「——伊理户、同学——」
『我们分手吧。』
当初听到他的口中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顿时有了一种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的感觉。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这份痛苦,这份悲伤,这份寂寞终于要结束了。
当初的我……打心底里,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是。
本可能做到的事情划过我的脑海。
本可能持续的时间掠过我的心头。
本可能编制的回忆,拂过我身心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定很快乐吧。
那一定很幸福吧。
哪怕再怎么痛苦、悲伤、寂寞得撕心裂肺,倘若能够换来那些瞬间的话。
啊啊————
————如果当初没有分手,那该有多好啊。
后悔。
自从我们分手以来,自从我们成为义理的家人以来,我终于第一次,确确实实地——感到了后悔。
那种程度的吵架,解决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才对。
只要心念一转,重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是再简单不过了。
如果能待在他的身旁,继续和他玩耍的话。
如果能有一方做出退让,在暑假期间打一通电话的话。
如果能在圣诞节到来时准备好礼物的话。
如果能趁着情人节送出自己的巧克力的话。
如果能在提出分手的时候,说出一句『我不要』的话——
那样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多到俯拾皆是,多得数也数不清。
而这么多的机会却一个不剩地让我亲手放过了。
只是一心想着温柔的伊理户同学总会有办法解决……愚蠢至极地,怀揣着这样的一份期待……。
真是太愚蠢了。我真是个举世无双的大笨蛋啊。
新班级,新朋友,靠前复习,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碌碌无为的借口罢了。
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分明就另有所在。
就是因为像这样一路逃避下来,我才会任凭留恋扭曲了身心,落得个如此丑陋的下场啊。
「————伊理户同学————」
你不回应我也没有关系。这不过是我单方面想要做个了断罢了。
你不回应我也没有关系。只要跨越这份感情,我也一定可以展望我的未来。
你不回应我也没有关系。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已经再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了。
所以我不能哭。那会让他产生同情心的。
所以我不能哭。万一他过来安慰我,到时候又会变回老样子。
所以,我绝不能哭。
那个能为我擦干眼泪的人——早被我亲手赶走了。
「————绫井。」
一时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毕竟……他应该早就已经抛弃了这个称呼才对。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我感受到一根手指温柔地拭去我的泪水,我才意识到这是现实。
「……就这一会儿。」
水斗单膝跪地,来到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仅限这段时间,让我们回到过去吧,绫井。」
在他身后的榻榻米上,躺着一台断了电的手机。
这间房里并没有时钟。
手机是唯一一种确认时间的手段。
而今天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
——无论是我还是水斗,都已经模糊不清。
「……呜……啊啊啊……!!」
我发出了呜咽声——随后。
紧紧地,一把抱住了水斗的身体。
「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
「绫井。」
水斗温柔地回应着我的呼唤,轻轻抚摸起了我的后背。
我想,想在这时道个歉,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吧。
告诉他『对不起,那时候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嫉妒之情。』也好,对他说『对不起,那时候没能跟你和好。』也罢。
只要这么一说……就能让那一年的空窗期重新来过吧。
但是,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没有这么做。
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毕竟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毕竟世上也有很多事,在结束之后,才能正式开始。
事到如今,我多少对那个被甩掉自己的本人安慰的东头同学产生了共鸣。
我的这份留恋,这道化脓的伤疤。
唯有同病相怜的人,才能有办法治愈。
我应该感同身受的,并不是东头同学——
——伊理户同学才是那个,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我感同身受的人啊。
月光之下,我们相拥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我们并没有接吻。
只因我已经是他的前女友,他也不过是我的前男友。
「大概还剩五分钟。」
水斗看着重新装上电池的手机低声说道。
现在,距离圆香小姐宣言的三十分钟,还剩最后的五分钟时间。
不过嘛,演戏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用心的圆香小姐哪怕早几分钟或者晚几分钟回来都丝毫不足为奇……。
哭得有些疲倦的我靠在墙上,用可携式的小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呜哇……眼圈红得一塌糊涂……。
这样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大哭过。有没有什么办法处理一下啊……。
「然后呢?到头来,」
坐在我身旁的水斗将手腕搭在自己竖起的膝盖上说。
「你到底是看不惯我哪一点才躲着我的?我还是没怎么明白。」
啊。……这么说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从水斗的角度上看,我压根儿就成了突然开始用曾经的称呼呼唤自己,又突然开始嚎啕大哭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了。
……还真亏他能做出那种应对呢。
你是哪门子的超能力用户啊?你也太懂了吧你。
你的这一点我——嗯,最喜欢了。
虽然只是曾经喜欢过。
「……有什么要紧的啦。反正我姑且已经消化干净了。」
「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消化干净呢。现在还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地打转。」
「直接拉出来呗。」
「我便秘,成么?因为某人的缘故,现在我的压力可大了去了。」
这语气可真是讨人嫌。
这一点我倒是讨厌得很。从始至终。
「……呼~……」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昏暗的天花板,终于下定了决心。
「……初恋。」
「哈?」
「一想到你的初恋是圆香小姐,就……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火大。」
啊——真是的,羞死人啦!
这种黑历史,别让当事者亲口说出来啊!
心底下担心着会受到他怎样的嘲笑,我偷偷地瞥了瞥身边的水斗。
于是乎。
我眼见着水斗满脸问号地皱起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初恋……?圆香姐?我的?」
「诶?」
这架势……好像是真的很困惑啊?
「难、难道不是么……?」
「我从不记得我喜欢过圆香姐来着。」
「但、但是男孩子不是经常会喜欢上亲戚家的大姐姐……」
「那个不过是大多情况下吧。」
「不是……对、对了。你不是对圆香小姐百依百顺的嘛!明明我提出的要求你从来都不管不顾!」
「那只是因为圆香姐太强势了而已。」
水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无语的表情。
「你不也一样是被人半强迫地关进这件房的么?」
「……啊。」
有一说一,确实。
「圆香姐是我唯一一个年纪相近的亲戚,所以我的确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受她的照顾没错,但我可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反倒是她三天两头不分场合地缠着我不放,我可烦她了。」
「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就是。」说完,水斗又补上了一句。
「我就觉得从昨天开始你就净问我些奇怪的问题,合著是你整了这种误会出来……。我说你啊,明明基础能力一点也不差,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咕……」
无话可说。
这一次,完完全全就是我的错啊。
远方传来吱吱的脚步声。
或许是圆香小姐回来了也说不定。
水斗起身沐浴在月光之下,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没事了吧,结女。」
听到他仿佛故意说给我听一般地加强了语调的称呼,我回复道。
「嗯。不必担心了,水斗。」
我们称呼对方的名字,并不是因为彼此更近了一步。
只因我们拥有了同一个姓氏,如此而已。
称呼的进化背后的真相,说来就是如此简单,如此乏味。
「……呵呵呵。」
不知为何,我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或许是因为事到如今,我才终于察觉到了。
——都长这么大了,居然还会多出一个这么大的家人呢。
「……瞧。我不是说了吗。」
「诶?」
我擡头看向突然开口的水斗,只见我这义弟盯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的隔扇门方向,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我的初恋对象,是一个很爱笑的女孩子。……笨蛋。」
就在这时。
我打心眼里,对房间里那盏点不亮的灯泡,生出了满满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