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来自初吻的宣战布告 8、前情侣回归故里④ 来自初吻的宣战布告(2/2)
是了。
是了,对了,错不了的。
我不可能知道的。当时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两年前的我。
怎么可能会知道,那时的他,回到了老家,参加了当地的夏日祭呢?
——『我当时,是多么希望你能够开口挽留我啊。』
从同班同学。
到女朋友。
再后来,成了一家人。
在各式各样的立场上所见到的,各式各样的伊理户水斗。
就仿佛拼图的碎片般组合、连接——最终,结合成一个立体的形象。
曾经的我从未见到过这副光景。
光是成为他的恋人,怎么可能见得到呢?
想来,一个人的存在方式,一定是遵循着他的人生轨迹,循序渐进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的。
他根本就无可奈何。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正因为周遭的人们如此认定、如此渴求、如此谈论着关于他的话题。
就连他自己都认可了这一切。
才最终造就了伊理户水斗这个人啊。
所以,那时候的事情,一定是他的抗争吧。
那一定是他的垂死挣扎吧。
毕竟绫井结女这份因缘,便是他仅存的武器了。
你问我,他在和什么抗争?
那还用说吗。
那当然是,神明设下的陷阱。
也就是所谓的,命运。
「……我」
因此。
那个和他一道被同一个天敌耍得团团转的我的心声,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嘴边。
「我去找他」
听罢,圆香小姐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了俏皮的笑容。
「嗯。快去快回」
当时那条联系历史,如今还好好地躺在我的手机里呢。
◆ 伊理户水斗 ◆
自打懂事以来,我就从没有感受过任何的真情实感。
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事不关己。
无论看什么都感到虚无缥缈。
就仿佛那所谓的人生,全都是存在于屏幕的另一侧。
我这并不是以『人间失格』的主人公自居。
当然,他的感受和我也不无重合之处,他也的确会时不时地给我一种『这不就是我吗』的感觉……但我与太宰治,的的确确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是,我对外界之事,实在感受不到任何的共鸣罢了。
只是在同班同学们感受着喜怒哀乐之时,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他们感同身受罢了。
那大概,是因为我早已知晓的缘故吧。
太好了呢
好可怜啊
我早已经意识到,就算加上这样的注脚,也只是徒增空虚罢了。
毕竟,我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听过了同样的话语。
能平安地生下来,真是太好了。
生来就没了母亲,真的好可怜。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关我什么事啊。
对我来说,这种事情,真的真的和我毫不相干。
我只是想要好好地存活在世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为什么我非得受人怜悯、被人称赞不可呢?
我不知道啊。
正因我不知道,我心中的空洞,才会无休无止地越变越大。
也正因如此,我的所见、所闻,才会悄无声息地穿过这一大片的空洞,激不起哪怕一片的浪花。
纵观世间,唯一能够让我有所感触的,便是文本的世界了。
我至今无法忘记曾祖父所写的那本『西伯利亚的舞姬』带给我的冲击。
那个纯粹由白纸黑字所构筑出来的世界中塑造而出的角色、情感、人生,竟然比任何一部大制作电影都要更加五彩斑斓。
对任何事物都未曾产生过共鸣的我,在接触到被转换成了文本的世界后,才第一次意识到了那能够填满我内心的存在。
『舞姬』让我明白了人类的软弱。
『罗生门』让我领悟到人类的自我。
『山月记』让我感受了人类的骄傲。
而『心』,则带我走进了人类的内心之中。
我早已颠倒了现实与虚构。
虚构的世界才是我的真实,而现实世界对我来说,反倒是虚假的集合体。
因此……和绫井结女的感情,一开始也不过是顺其自然的结果罢了。
找她搭话不过是一时兴起。
哪怕后来一步步发展成了在图书馆谈天说地的关系,也还是只给我一种隔着屏幕对话的感觉。
不过……对了。决定性的瞬间,果然还是发生在初次约会的夏日祭现场吧。
笨拙的她走丢,迷路,甚至在电话的另一头哭了起来。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懦弱的人。
仿佛只要离开了他人,就连自己呼吸都做不到。
倘若我就此弃她不顾的话,她就会蹲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个劲地哭到最后吧。
啊啊——
——实在是,太可怜了。
就在这时,我终于,……意识到了那摆在我面前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绫井很笨拙,很懦弱,一旦没有别人的帮忙就什么都做不到,这些我早就知道了。——然而,这都不过是单纯的情报而已。
一如我读小说时所感受到的那样——不,比起读小说的时候还要更加强烈地烙印在我心中的存在——
那就是你啊,绫井。
对我而言,你就是那唯一一个,为我带来了真情实感的人啊。
我知道。
这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这不过是大脑产生的错觉罢了。
尤其是一切都已经声明结束的现在,我更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
——不知为何,当时的那份感觉,却是依旧烙印在我灵魂的最深处。
为什么呢。
明明只是回到了过去而已。
为什么呢。
明明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困扰的。
为什么呢。
昔日的恋情,无从终结——
◆ 伊理户结女 ◆
在参道的旁边,我看到了一条狭窄的岔路。
没有任何根据可言。
只是全凭直觉与冲动驱使着自己的身体,我穿过人群,踏上了那条羊肠小路。
脚上穿着一点儿都没穿惯的草鞋走出那条小路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小小的神社。
四周相当昏暗。
神社境内被黑暗笼罩着,和张灯结彩的庙会现场形成鲜明的对比。虽然能看到有几盏老旧的灯笼,但并没有被投入使用的痕迹。
当空洒下的月光,代替了灯笼的光亮,照亮了这片篮球场大小的神社全境。
而在那条贯穿了整个神社的参道尽头,是一道通往本殿的楼梯。
而水斗,正坐在那道楼梯的正中间。
水斗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夜空而已。
所以,我仿佛刻意强调着自己的存在一般,一边用草鞋使劲叩着脚下石板路,一边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你可真是有够喜欢暗处的啊」
带着满满的讽刺语气。摆出现在的我该有的姿态。
「你是豆芽菜转世还是什么呀?刚才拿着枪的时候也抖得厉害呢」
水斗的视线从夜空转向我的脸,微微皱了皱眉。
这就对了。好好看着我吧。
再冷淡都可以,再嫌弃也无妨。
毕竟,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女朋友了。
「……你这是特意来嘲讽我的么?是不是看到我和亲戚都玩不开,就觉得我是一个寂寞的家伙?」
「怎么可能。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说出口都嫌浪费时间」
「哼」
一步,两步,三步。
每靠近他一步,都能愈发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气味和体
温。
我并不认为他能从身体孱弱的母亲腹中平安生产是个奇迹。
那不过是努力的成果罢了。那不过是伊理户河奈阿姨拼劲全身的力气生下来的罢了。只是降生于世的他,没有任何理由受到他人的赞扬。
我也不认为不知母亲为何物是一种悲哀。
的确,没有父亲的我或许是个可怜的孩子吧。毕竟,我是知道的。正因我知道家庭圆满的生活,却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它。那时候的悲哀……我是知道的。
但是,倘若从未拥有过,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知有母亲的日子为何物。也从未被人夺走过这样的日常。
既然如此,所谓『生来没有母亲的孩子好可怜』,也不过是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罢了。
就如同高高在上地对不知恋爱为何物的人盖上『没谈过恋爱真是太可惜了』的标签一样。
不过是仗着自己知道对方所不知道的事情,单方面将怜悯之情强加给对方的行径罢了。
无论是『太好了』还是『好可怜』,全都与他毫不相干。
那些都不是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涌现而出的,属于自己的情感。
如果说,量子力学的观测者效应对人格的塑造也有效果的话——如果说,他人的视线也能影响一个人的人格的话。
那么『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孩子』这一被人强加于身的角色,想必在他的内心之中,造就了一大片的虚无吧。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坚持到了最后。
——这本书就是我有生以来,凭着自己的意志,独立看完的第一个故事了……
某个作家曾经说过。『我认为小说的创作与阅读,是人们对仅此一次的人生发出的抗议』。
正是如此,想来这便是他的抗议了。一如不善言辞的我对行云流水地构筑逻辑做出推理的名侦探产生了憧憬,因为抗议着在他人的强加之下被虚无填满的自己,才会迷上了他人的人生吧。
伊理户水斗一无所有。
只是一个劲地假借他人之物填补着自己的空白。
不曾拥有并不值得可怜。
那并不可悲,也并不寂寞。
既然一无所有,自然便不存在失去一说。
但是,究其一生,他唯独失去过一样东西。
而那对他来说,才是唯一的奇迹,才是唯一的可怜之处。
毕竟,你说对吧,水斗。
——你早已遗失的恋情,就这样站在你的眼前呢。
「……两年前,」
我一边一步步逼近着坐在主殿前方的水斗一边说道。
「那次夏日祭,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对吧。当时,我迷了路,打通了你的电话找你哭诉……」
「哈……?」
水斗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但我已无所畏惧。
「那是约会过后的第几天来着。……大晚上的,我突然接到了你的电话」
清风拂过树枝,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我现在还记得呢。当时在电话的那一头,我听到了一阵树木摇晃的声音。……原来,是在这里啊」
那时候,你也是孤身一人,坐在这袅无人烟的神社之前。
但唯独那一年……你拨通了我的电话。
「你啊——」
噗哧——我发出了两年前的自己不可能发出的笑声。
「——你是真的,有够喜欢我呢」
直到今天,我一直都误以为告白的那个人是我。
但是……原来,这不过是一桩误会。
毕竟,彼时的他,可是试图将我带入这片从未让他人涉足过的时间与空间之中——如果连那都算不上告白,那还有什么能算得上呢?
水斗一言不发。
而我就站在面无表情地望向别处的他的跟前,余光瞥了瞥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8点。圆香小姐是这么说的来着。
我踏上水斗所坐的阶梯,坐到了他的身旁。
保持着约莫两个拳头的距离。
这,就是现在的我和他所需要保持的合适距离了。
「呐,你还记得吗?」
我将目光投向星光普照的夜空,开口对他说道。
「还记得我们开始交往之后的第一个上学日吗?我有些害臊,最终选择了分头到校。……如果,那时候的我们能够坦坦荡荡地一起走进教室,事态是否会有什么变化呢?」
「……………………」
他没有回答,我继续说着。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休息日约会的时候,我是穿着迷你短裙赴约的对吧。当时还觉得你的反应莫名的冷淡呢,呵呵,结果到了分别的时候,你居然告诉我最好不要在外头穿太暴露的服装。我当时就觉得,你竟然还有着这么可爱的一面呢」
「……………………」
「还记得吗?当初上体育课的时候,你可是好好地给我露了一手你惊天动地的运动神经呢。明明对自己的男朋友活跃在足球场上的景象抱着十二分的期待,那会儿可真是让我失望得不轻呢。不过嘛,与此同时倒也让我产生了一份亲近感就是了」
「……………………」
「还记得吗?期中考前的备考期间,我们是在一起学习的对吧。当时的我们可是一有机会就黏在一起,搞得考前复习是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我把你的橡皮擦什么的藏起来的事件,也是发生在那段日子里的来着……」
「……………………」
我们的回忆,接二连三地涌现在我的脑海。
这绝不是被他人强加的东西。
也绝不是从他人身上借来的东西。
而是我们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独属于我们的回忆。
「那是在11月份来着?当时我生病了,你来探望我。如今回想起来,你只是想来看我穿睡袍的样子吧?真是个闷声色鬼」
「……………………」
「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们还下定决心要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来着。所以还特意选择了众目睽睽下的图书馆作为复习的场所……结果,到头来还是没忍住……啊啊真是的,那时候简直是疯了心了,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居然会让别人看到……」
「……………………」
「圣诞节那时候,我们也跟普通的情侣那样来了场约会呢。但结果却在最重要的关头,认生的性格作祟,让我没能递出早已准备好的圣诞礼物……。那天晚上,你跑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嗯。我真的,真的好高兴……」
「……………………」
「我记得,那是在春假期间吧。你把我叫到了你的房间。当时可把我紧张坏了呢。但是,看你却是一点儿都没有紧张的样子……而且,到最后也都没对我下手——明明就是出于那种目的才把我叫过去的。如今回想起来,能对当时的我生出那样的想法,你可真行啊你。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当时那个体型,可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喔?」
「……………………」
「除此以外,我们也一起逛过旧书店,同桌的时候甚至还偷偷摸摸地递过小纸条呢。递纸条的时候心里还砰砰直跳着,现在想来还有点儿开心呢……」
「……………………」
「呐」
我对这个一言不发的前男友提出疑问。
「我们的初吻——你还记得,是在哪一天吗?」
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夕阳西下的放学路上,幸福感充斥了我的全身。
那一天的事,哪怕一分一秒,我都不曾忘怀。
我看向身旁。
水斗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他的嘴唇——微微一张,
「…………10月,27号」
仿佛对着漫天的繁星说话一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开始交往后……整整两个月的日子」
「你果然记得啊」
「你早知道我还记得?」
「河边烧烤的时候,你不是解了我手机的密码锁嘛?」
「……我劝你不要再把日期当手机密码了」
「你还有脸说呢。你能一下子把1027输进去,不就意味着你以前也用过同一组密码么?」
水斗行使了自己的沉默权。但这份沉默,已经和默认没有什么两样了。
「是啊,那的确是交往以来正好两个月的日子没错。我当时还有些焦急呢,总觉得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得等到满三个月的那一天才行」
「我还以为你是囫囵吞枣地吸收了杂志上
或者网络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报呢」
「呜。……这、这个嘛,我的确拿来参考过啦。参考过」
「不过如果没有那种手册推你一把的话,以你的性子,那种大胆的行为,怕是一辈子都做不出来吧」
「我是个靠着手册过活的女人可真是对不起啦!你倒是夸夸你女朋友勇气可嘉呀!」
「好厉害好厉害。索吻的表情想来也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吧」
「什……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一看就懂了啊。如果没练习过,第一次索吻怎么可能做到那么漂亮」
「你好失礼哎!哪怕是临场发挥,我偶尔也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啦!」
「那基本上都是多亏了我给你兜场吧」
「啊~,真是个施恩图报的家伙。这种时候看破不点破才是好男人该有的行径不是么?」
「事到如今,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好男人的样子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啊」
「这倒也是,怎么想都没有任何好处呢。我对你也早就幻灭到不能再幻灭了」
「我原话奉还给你」
一句,接着一句,话题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
那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们的,并未被任何人强加于身的话语。
「我倒还想辩驳几句呢。关于你第一次约会时穿上迷你短裙的那件事」
「啊啊。就是让你展现出了丑陋至极的占有欲的那件事是吧」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啊!那只不过是因为短裙实在和你太不搭调了我才——」
「啊~行吧行吧。一心想看我穿睡袍的样子想看到直接冲到我家里来看的家伙好像在说着什么鬼话呢哈~」
「不是,那时候啊,我只是姑且作为男朋友过去探望你一下而已」
「哼~?话是这么说,但最近我在家里穿着睡袍的时候,怎么就总能感觉到时不时有人往我这儿看呢?」
「这个就真的只是你自我意识过剩罢了!」
「啊,你刚刚说了『这个』对吧!说了『真的』两个字对吧!你这不果然还是想看我的睡袍嘛你个闷声色狼!」
「你说谁呢……」
「哎呀呀,有个废柴男友可真是辛苦呢。就因为你闷骚过头,连初体验的机会都被白白放过了」
「……反正两边都紧张成那样了,就算真做了也免不了失败」
「啊……!?你居然说了!?居然把这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事给说出口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是那么的不着边际。
一如同班同学在教室里的寒暄。
又仿佛家人在客厅里的杂谈。
但是,为了能够走到这一步,我们究竟花费了多长的时间呢。
他又究竟,花费了多长的时间呢。
「呐」
「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让我当你的女朋友呢?」
趁着对话的间隙,我提出了这个两年间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水斗稍微想了一想,
「我想,也并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理由吧」
「哈?」
「这种事情,说穿了不就是机缘巧合吗。如果我在遇见你之前先遇见了东头的话……恐怕,我就不会跟你交往了吧」
「……是啊」
毕竟那样一来,他就不再有和我交往的理由了。
如果他已经有了东头同学的话,恐怕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我插足的余地了。
「但是,事实上——先和我相遇的人就是你」
水斗以十分确信的语气对我说道。
「这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抢椅子游戏,先到者先得,如此而已。硬要说有什么理由存在的话,那大概就是这个了。……你满意了吗?」
「……嗯」
抢椅子游戏,先到先得。
只是侥幸先遇见了你。
这很好啊,正合我意。
毕竟——这不就是人们口中的命运吗。
「时间快到了呢」
「嗯?」
「这不是你时隔两年的夙愿吗?」
与此同时,这也是我时隔一年的夙愿。
去年的暑假,他并没有出现在怀揣着最后一份希冀的我的面前。
所以,这次我找上了他。
因为那次经历让我明白,我决不能一味地干等下去。
伊理户结女已经超越了绫井结女。
这一点,想必已经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了吧。
下午8点00分。
预先安排的时间表并没有任何的差错。
夜空的正中央,迸发出一阵阵强烈的光芒。
砰砰作响的声音,让震感传遍我们的全身。
无论是我,还是水斗。
被五光十色的焰火映照得五彩纷呈。
接二连三地升空的焰火,迫力之强有些超乎想像。
原来如此,看来这座古老的神社,是仅有水斗一人知道的好地方吧。
明知道有这么一个场所,能够欣赏到比任何其他地方都要绝美的烟花,他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每年都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独自观赏着这份绝景。
不过——活该啊。
你长达十余年的包场,也到此为止了。
「总算是——两个人一起看到了这场焰火呢?」
我看着身旁那张五彩斑斓的脸,半开玩笑地说。
实在是,实在是太难懂了。
又麻烦,又棘手,还老是爱逞强。
既缺乏表情,又不喜欢说话,如果不主动揣测他的想法根本就不可能搞懂他在想些什么。真是的,这种家伙居然能有女朋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和这种家伙的恋爱,怎么可能长久呢。
持续了一年已经很不错了。
若不是成为了他的家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呢?
「…………啊啊…………」
但是,也多亏如此。
我才得以见到,这自从和这个男人邂逅以来,从未见过的这一面。
「…………………………啊啊…………………………」
水斗呻吟般的声音,被焰火的轰鸣掩盖。
与此同时,焰火迸发出的强烈光芒,将笼罩了整个神社的黑暗,也将他的表情照得模糊不堪。
所以——若不是身在此处,我根本不可能看见。
若不是和他身处同一个地方。
若不是坐在他的身旁,和他拉开了仅仅两个拳头的距离。
若不是在这触手可及的距离之下观察他的侧颜——
——我根本不可能看见,他沿着面颊滑落而下的泪珠。
啊啊,我又想起来了。
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面前示弱、哭诉、流下了丢人的泪水。
可是,我却一次也没有见过他哭泣的模样。
所以,这次闯入我的心扉的,是一份前所未有的情感。
那并非心跳加速的悸动感。
也不是令人目眩的幸福感。
既没有因为紧张而浑身僵硬,也没有因为害羞而变得满脸通红,只是从头到尾维持着一份平常心。
仿佛被人搂在怀中的温暖,遍布了我的全身。
欲望,在我的心底隐隐作痛。
装点着夜空的光芒渐渐散去,黑暗重新笼罩了整个神社。
习惯了光亮的双眼,让黑暗变得愈发深邃,就连近在眼前的他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所以,和当时不同,这次我出声说道。
「呐……看着我」
「嗯?」
水斗的轮廓动了一动。
啊啊——太不设防了,这怎么行呢。
瞧你这么大意……就算被吃干抹净,也怨不得别人喔?
我举起双手,捧起水斗的脸颊。
「!?等——」
我可不会让你再说下去。
没事的。
就算再黑再暗,你嘴唇所在的地方,我可再清楚不过了。
熟悉的感触,在我的唇瓣复苏。
脸部,微微右倾。
撞上牙齿的失误,已经不会再犯了。
每三秒一次的换气,唯独这次就免了吧。
因为这次,我绝不会再放你逃走。
四秒——已然失却的时光,缓缓地在我心中苏醒。
五秒——从我们失去联系以来,长达一年的时间。
六秒——八月、九月、十月。
七秒——生日,圣诞,新年。
八秒——情人节,白色情人节,毕业典礼。
九秒——末了还成了义理的家人。
十秒——被一段早已分手的恋情耍得团团转。
轻轻地松开他的嘴唇。
本可以拥有的时光,就此填得满满当当。
我终于赶上时间的流逝——
——但我的心跳,却依旧是那么平稳。
欲望,早已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那段空窗期间本可以做到的一切,已经回到我的手中。
要是和他的关系能延续下来该有多好——这样的一份留恋,也已然不复存在。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
水斗惊得一动不动的面庞,浮现在我的眼前。
就是这样。吃惊吧,困惑吧,尽管烦恼吧。
或许对你而言,这依然不过是一份留恋之情。
不过是任凭早已沦为过往的恋情藕断丝连地持续到了现在的,一份难堪至极的情感。
现在,这样就好。你就尽管和你的过去扮你的家家酒吧。
但是。
哪怕你有多么喜欢绫井结女——
——我伊理户结女,也一定会把你拿下的。
刚才那一吻,是我的战书。
并非作为绫井结女,而是作为伊理户结女下达的战书。
就让我以我生平第二次的初吻,对你发出这份宣战布告吧。
在甩了东头同学之时所说的,你心中那唯一的席位——
我一定要把坐在上面的那个女人,一脚踹下来。
我轻轻一笑,没有理会动弹不得的水斗,从阶梯上站起身来。
随后,朝着那座一直背对着的神社看去。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又一次爱上同一个男人呢。
这难道也是神明设下的陷阱——也就是,命运吗。
这个混帐神明。
……不过现在嘛,我倒是有那么一点感谢你了。
「咱们回去吧,水斗」
我向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水斗伸出手去,只见他眨了眨眼,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诶?不是……」
「快点啦!别让妈妈他们担心!」
我抓住张皇失措的水斗的手,强行将他拉了起来。
这时,我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草木晃动的声响……但一心拖着狼狈不堪的水斗往前走的我并没怎么在意。
「——啊!你们两个都回来啦~!」
我们回到最后和大家分开的神社办公室后,看见圆香小姐早在那里恭候多时。
竹真也站在圆香小姐的身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浴衣下摆处,沾上了几片树叶。
「啊~,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担心万一连你们两个都走丢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诶?连我们两个?……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直到刚才为止,我们也一直都找不到竹真呢——啊疼!?」
竹真仿佛抗议着圆香小姐的发言,狠狠敲了敲圆香小姐的后背。那个老实巴交的竹真居然会付诸暴力,真是少见。圆香小姐也叫着「诶?怎么了竹真?」,困惑的样子展现无遗。
困惑归困惑,圆香小姐的视线反复掠过我和水斗两人之后,一把将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难道说,进展得很顺利?)」
「(……我想,应该算是踏出了第一步吧。)」
「(噢噢!不错嘛!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尽管和我联系吧!我会一直支持——)」
就在此时,圆香小姐的小腿又被竹真踹了一脚。
「啊疼!?什、什么嘛,竹真你到底怎么了!?叛逆期到了么!?」
竹真瞥了瞥我和水斗,紧紧地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到底是怎么了呢……?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快的事情吗?
而一旁的圆香小姐,看着自己的弟弟如此表现,「啊」的一声张大了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诶……?不是吧?真是这样么?」
竹真没有擡头,只是一个劲地用浴衣的袖口擦拭起了自己的眼角。
「啊、啊~……这个,怎么说呢,该说是节哀顺变还是……」
真不愧是姐姐,一下就理解了竹真意义不明的举措。
圆香小姐抱紧了弟弟的身躯,仿佛安慰婴儿一般,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喔竹真~。这种经验才能造就一个好男人啊。这样以来,你就不会成为像我男朋友那样的废柴啦!」
圆香小姐耐心地安抚着哭个不停的竹真。
而我偷偷地问了问身边的水斗。
「(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竹真为什么会哭啊?)」
「(谁知道呢……?)」
看来,我们两个还是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姐弟呢。
嘛,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样反倒更好。
◆
我们的离别十分的简单。
「再见咯~!欢迎常来玩啊~!!来,竹真也说声再见吧」
「……………………」
「你到底要怄气怄到什么时候啦。要是在这儿不好好道个别的话,或许以后可就再也没机会联系了喔?」
种里家的门口,在他们准备上车的时候,竹真被姐姐推搡着,战战兢兢地来到我的面前。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瞥向我的脸,
「那、那个……」
「嗯。怎么了?」
「……我……我可以,再找你,商量一些事吗……?」
回想起自己曾和他说过,同为认生之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尽管找我商量。
我毫不犹豫地展颜一笑,对竹真说。
「当然。我等你喔」
听到这番话,竹真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一下子涨得满脸通红,
「非……非常、非常感谢!」
罕见地大声道谢后,大大地鞠了一躬,回到了圆香小姐的身旁。
「噢~,干得不错干得不错。……不过啊,明明没戏可唱还当断不断的可是会很辛苦喔~……?」
「……呜呜……」
「啊,对不起对不起!又给你添新伤了!我保证最近不会再捉弄你啦!」
姐弟俩喧闹着走进车门,驶向了车站的方向。
而我们也将在参拜完种里家列祖列宗的坟墓后,从这里出发回到家中。
「真的非常感谢你啊,小结女。水斗就拜托你啦」
临别之际,听到夏目婆婆微笑着这么对我说了这么一番话,我也微笑着予以回应。
「他是个挺坚强的男生,哪怕没有我,也不会有事的」
「嗯嗯?是吗?」
「但是,您的嘱托也包在我身上吧。……毕竟,他也意外地有些不甘寂寞呢」
我故意压低了后半句的声响没让水斗听见,而夏目婆婆听罢,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啊」
随后,我来到车辆旁边,在那边等候的水斗露出讶异的表情向我问道。
「你和奶奶说了些什么啊?」
「你觉得呢?」
嗯~?听我一边凝视着他的脸一边反问了这么一句,水斗仰起身子后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有点怪啊」
「才没这回事呢。你的情报是不是有些过时了呀?」
「哈啊?」
这时,车内传来峰秋叔叔的喊声。
「差不多该走咯——!」
我应和了一声,将手搭在车门的门把之上。
开门前,我回头望去。
深深地,凝望着这个我曾经的男友、义理的弟弟——以及,我的心上人。
努出一个满带戏谑之色的笑容。
「你也不必担心,我们就是义理的姐弟呀,水斗同学」
「……这当然了,结女同学」
已经过去的,再也不会回来。
曾经的幸福,也不可能再度复苏。
但是在此之上,我们却能编织出全新的回忆。
打个比方的话——是了。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