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龙之魔法师(2/2)
——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状况,我们意外顺利地抵达「源荞麦」。那是面对着单行道巷弄的一栋昭和年代木造建筑。陈列着食物模型的旧式玻璃柜,再加上垂绳造型的门帘,看起来就是一间历史悠久的老店。
将萤光灯管镶嵌在内部的发光型塑料看板,现在卡在入口大门的玻璃窗上。不用说,玻璃窗已经被砸个粉碎。就连日式拉门的格状窗框都被折断。
「这还真惨。得收拾一下才行。」
源造伯伯正准备动手整理时,理世拉住他的衣角制止。
「要先拍照片。」
「没错~这算是毁损行为,要整理的话,也要等到拍照存证和报警之后再说。可没有『因为这间店在网络上炎上,所以店面被破坏也无可奈何』这种事,得把证据保留下来才行。请先跟家人商量后,再由阿源伯伯或你的孙子去报警。总之,必须由成年男性出面。」
在奥米加这么说明的同时,小樱已经用小型数字相机开始拍照。
「不过~这么简单易懂也不错啊。这可是相当好用的素材呢。」
「是啊。故事大纲已经成形了。」
这时,一名老妇人从店里现身。她穿着餐饮业人员会穿戴的白袍和帽子,大概是荞麦面店的店员吧。
「老公。」
她这么呼唤源造伯伯。看起来是他的太太。
「……这些人是?」
老妇人诧异地望着奥米加和小樱等人问道……确实是很可疑。虽然我是一身西装打扮,但奥米加看起来跟牛郎没两样,小樱则是少女。光是少女加上牛郎的组合,就足以令人起疑了,再加上还有一名神秘小学生。
「这是电脑教室的老师,还有……呃……是什么事务所的所长来着?」
奥米加随即递出名片。
「您好,我们是网络疑难杂症咨询所『沙罗曼达』!说穿了,就是什么都做的便利屋,也可以说是侦探!请多多指教!」
「好、好的。」
或许是被奥米加的气势震慑住了吧,老板娘率直地收下那张鲜红的名片……她的右手缠着一条布巾。
「你手上那块布是什么?」
源造伯伯狐疑地问道。
「刚才稍微被大门的玻璃割到,但不严重就是了。」
老板娘露出虚弱的笑容回应。如果不严重的话,应该贴一片OK绷就能止血才对吧?
「侦探先生……你是来调查这块看板的问题吗?」
「不,关于这件事,请你们报警吧!这样的毁损行为,明显违反了刑法喔!」
尽管奥米加亢奋地这么断言,老板娘却只是愣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警察才不会协助我们呢。」
源造伯伯以不屑的语气开口。
「这块看板时常被人弄坏,但警察一直没有逮到犯人。店里也遭过小偷,但那些家伙只会啰哩啰唆地盘问一堆,也没有真的帮我们把钱讨回来。」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老实说,犯人什么的根本无所谓。问题在于警方。」
奥米加以相当坚定的语气这么回应。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干脆,我不禁哑然。
「……你说犯人根本无所谓?」
「有可能是小孩子摔倒时不慎把看板扑倒,结果因为太害怕就直接逃走了;也有可能是车辆经过附近时,从路面反弹的小石子击中了看板。此外,最近异常天候频频出现,所以也有可能是突然产生的旋风吹倒了看板。看板被推倒的理由,大概就是这点程度的事情。就连我都明白,责怪推倒看板的犯人是没有用处的。更重要的是,必须报警才行——在这种时候若是选择视而不见,不对,选择默默吞下委屈的话,只会让人认为你们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会忍气吞声的冤大头』,会被视为是『不会把破掉的窗户修复好的房子』。没人会觉得你们是个性温和、有修养或是心胸宽阔的好人,只会把你们当成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的傻子。这反而会让你们被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所以才没有去报警?』大家会猜测是否发生过什么让你们心虚,而且不能让警察知道的事情。」
「心虚的事情?」
「——例如,有荞麦过敏症的河合先生,其实病情严重到无法再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你们却用一笔巨款逼迫他隐瞒这样的事实。」
「什么跟什么啊!」
源造伯伯和俊夫先生不禁大声嚷嚷起来,但奥米加丝毫没有表现出退缩的态度。
「可不能小看那些败类喔。无论是多么离谱的发言都有可能出现。过去,网络世界便被人形容成『有如厕所的涂鸦』。这个世界变得过于宽阔了,甚至到了名为良知的神话仍存在于世上的那个时代所无法想像的程度。让人涌现『是何等失败的人生,才会造就这样的产物?』的疑问,并因此感到心酸,那样品行顽劣到独树一格,又愚蠢得无可救药的人不断出现。我们必须吓阻这些不是犯人的人物,积极向他们主张自己的立场。『只要持续无视霸凌行为,总有一天会因为霸凌者腻了而自然消失』这种说法,可是天大的谎言。总是不厌其烦地持续攻击某个目标,直到把对方弄死才肯停手——这种恶劣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闲人,必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
「你说霸凌……」
「哎呀,你没发现吗?网络炎上其实和霸凌有着相同的构图呢。所谓『霸凌是没有理由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被霸凌』只是好听的表面话。是因为世上存在怀抱着『如果是有弱点的对象,就算痛殴他一顿也没关系』这种泯灭人性想法的低级家伙,才会让霸凌发生。这样的行为背后确实存在着某种原因或理由,并不是一句『一切都是霸凌者的错』便足以断言的现象。只是因为如果明言『你会被霸凌是有原因的』,会对被霸凌者造成二次伤害,所以大家才会说这种行为没有理由或原因。尽可能将自己的破绽补起来吧,这就是我能给的建议。若是发生了这种事件还不报警,你们可会变成被霸凌的对象喔——现在各位身处的情况,好比是在火山口的上方走钢丝。踏出的每一个步伐,都不能有任何闪失,也不能下错半
步棋。不能继续将自身的弱点暴露在人前。这不是事件,而是荞麦面店的弱点。若是被人殴打,就马上还以颜色。这是为了让他人明白『我们不是弱者』。真正的犯人是谁都无所谓,你们必须将自己所能触及、反击的地方做为目标。」
——这个人虽然有着宛如女子般的标致面容,双眼却透出危险的炯炯光芒,看起来简直像是恶魔。
「在网络上啊,一旦被人看扁了,可是会死的喔。」
我涌现了想说些什么的念头,像是「你过去究竟都生存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之类的疑问。
然而,在我试图整顿思绪接话的时候——
一个轻微的撞击声传来。感觉是有什么东西砸到金属物体的声响。奥米加擡起头来。
——有个东西从后方飞来,砸到他的右肩后掉到地上。
在柏油路面上滚动的是一颗小石头。约莫三公分大小的灰色三角形石头。
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你——」
正当我想询问「你没事吧?」的时候。
「打到了!」
「你又没打到头,扣二十分啦!」
「但我丢得很准耶,起码有五十分吧!」
后方传来几名少年乐不可支的声音。
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国中男生。三个人。
「你们!」
源造伯伯出声怒吼,俊夫先生则是朝他们跑过去——但太远了。那群国中生嘻笑着转身,拔腿就跑。
「杀人荞麦面店!杀人犯!你也去死一死啦,臭老头!」
足以令人屏息凝气,满溢着恶意的嘲弄。
我感到浑身发寒而无法动弹。
「理世。」
奥米加的声音响起。
理世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松开肩上的背带,以双手握住那把水枪瞄准。他将一个相当于散弹枪滑套的零件往后拉——理所当然的,里头的水因此喷射出来。喷得比我想像的更远。
水柱直接击中企图逃跑的国中生脑袋——突然被喷得满头水的国中生先是踉跄了几步,接着转身。
「咦,怎么回事?」
水里没有加入盐酸,喷出来的八成只是普通的自来水——尽管如此,理世仍一脸若无其事地再次将滑套往后拉,以水柱攻击另两名国中生。他们全都转过来望向理世,后者则是无情地以水柱直击他们的脸。
拉了几次滑套,将水枪里的水都射光后,理世以右手握着水枪,左手则是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一把灰色的全自动式手枪——当然,那想必是空气枪之类的玩具枪吧。有如基努·李维在电影里的动作那样,理世弯起手肘,将手枪举到自己的脸前,然后扣下扳机。
在一阵啪啪啪的细微声响后,国中生们纷纷捂着自己的胸口。虽然很小很难看见,但他们应该是被BB弹击中了吧。
「等……啥……你这……为什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射人啊!」
国中生们困惑的嗓音传来——真想回敬他们「你们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要套用网络用语的话,这叫做「回力镖效应」。
这时,理世开口了。
「我爸爸生病了呢~我可不会原谅欺负他的家伙喔~我要打倒你们~」
——虽然听起来像个勇气可嘉的少年会说的台词,但理世的语调实在太平板,惨烈到有如偶像艺人第一次挑战配音的结果。因为他的架势帅气到跟电影明星没两样,所以反而更令人不忍卒睹。
这时候,俊夫先生总算追上那些国中生。毕竟他们三人全都停下脚步盯着理世看。俊夫先生揪住了其中一名国中生的手臂。
「你们这群臭小鬼!」
「不管怎么看,臭小鬼都是那边那个拿水枪的才对吧!」
「先动手的人不就是你们吗!」
「你跩什么跩啊,杀人荞麦面店!你的网志现在炎上了吧!」
听到国中生的叫嚣,俊夫先生的脸上浮现怒意。
「你叫我杀人荞麦面店?网络上的问题,跟现在的事情无关吧!」
「别碰我,杀人荞麦面店!小心我告你伤害喔!」
「不准欺负我爸爸~就由我来惩罚你们这群坏蛋吧~」
怒吼声和理世语调平板的发言掺杂在一起——简直一片混乱。这场骚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时,奥米加操控着电动轮椅朝那群国中生靠近……我也战战兢兢地从后方跟上。
「喂,健一!爸爸不是跟你说过,不可以把玩具枪对着人射吗!」
他刻意以较大的音量这么喊道——健一是谁啦?他的名字不是理世吗?
「可是,爸爸,这些人是坏蛋呢~」
「别说了,快把玩具枪收起来。现在马上!」
「是~」
在这番一目了然的蹩脚台词后,理世将BB枪在手上转了几圈、收进枪套里,再捡起背带将水枪固定在背后……若是真的不希望理世开枪,一开始就不会让他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了吧。毕竟这是只能在泳池或海水浴场亮相的玩具啊。
在我为奥米加的行为感到不解的时候,他将轮椅停在那三名国中生前方,接着突然像低头喝水的鸟那样向他们拼命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我会赔偿清洁费的!啊啊……如果我的身体不是这样,就能更确实地教育那孩子!因为他没有母亲,所以才……」
因为一切实在太突然,俊夫先生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同时也不自觉地放开原本揪着国中生手臂的那只手。
「你愿意赔偿清洁费喔?」
「既然自己的孩子闯祸,身为监护人就得负起责任才行!呃,赔偿你们一人五千日圆,这样够吗?」
刘海还在不断滴水的三名国中生看了看彼此——然后以鼻子轻轻哼笑一声。
「好、好啊。你要赔偿的话,我们也接受。」
少年们以手拨开被水喷湿的头发。对国中生来说,五千日圆可是一笔大数目。
不过,他们被弄湿的只有头发。虽然制服多少有被溅到一点水,但如果是自来水的话,稍微擦一下再晾干就好了。这样就赔偿五千日圆,未免太夸张。
这时,奥米加擡起头来。他的眼镜反射出一道不祥的光芒。
「话说回来,我的肩膀刚才被你们扔的石头砸中,现在也疼痛不已呢。」
他露出宛如恶魔的笑容,以左手取出某个东西——
是一台银色的录音机。
「保险起见,我都录音了。不过,你们也不用太在意。我只是不知不觉养成这么做的习惯罢了。」
哪个世界的人会有这种习惯啊。
「——如果要支付赔偿金的话,就得跟各位的父母谈一下呢。你们的年龄应该在十五岁左右吧?要是擅自跟未成年的孩子进行金钱交易,结果让自己被当成诈欺犯或是变态,我也会很伤脑筋。我是为了各位着想,才会录下刚才的对话喔。得和肩负社会责任的大人们谈谈才行,或许也有找警察过来的必要。反正我们正好打算要报警。这样的话,还得联系校方喽。你们念哪一所学校?」
三名国中生瞬间脸色大变。他们没有回答奥米加的问题,但同时一个「啪嚓」的声响传来,是智能型手机相机快门的声音——不知何时来到奥米加身边的小樱,以单手操作着手机开口:
「呃~他们应该是市立第三国中的学生。在这一带就只有那间学校是做拉链设计的立领制服。」
……好惊人的速度。是图片搜索的结果。
「是说,我连最右边那家伙的Twitter帐号都找到了耶。竹中瞬?别用自己的照片当大头贴啦,真是不敢恭维耶~别用本名当帐号啦,真是不敢恭维耶~竟然连LINE的个人情报都全部曝光出来,这是怎样啦,真让人不敢恭维耶~连电话号码都一字不漏地搜索到了。这样的话,就算马上开溜也没用喽。不对,站在我们的立场,让你们逃掉,反而还比较轻松呢?不需要跟这种小鬼头啰哩啰唆一堆,直接找校方或父母抗议应该会更快吧?」
「呃,那个,找父母有点……」
少年们原本趾高气扬的嗓音,现在一下子变得收敛许多,但奥米加仍不放过这样的他们。
「没先跟你们的父母谈过,事情就无法进行下去呢。」
说着,奥米加以右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棒状物叼在口中。要说是笔的话,这根东西太过于粗大了,而且中间还有一截看起来像管状玻璃的部分。是药物用的吸入器?这么猜测的时候,我发现奥米加的嘴角飘散出浓浓的白色雾气。是电子烟。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虽然飘散出来的蒸气比想像中更多而浓,但它不像一般纸烟卷燃烧产
生的烟雾那样挥之不去,很快就消失了。闻起来也不是纸烟卷那种微苦的气味,而是类似果香的清甜气味。
「你们该不会以为,朝别人乱扔石头之后,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拍拍屁股离开吧?各位的家庭到底都是怎么教育你们的呢?学校有教授公民与道德的课程吗?你们现在还是国中生,不过高中可不是义务教育喔。你们有想过高中入学考的事情吗?还是说,你们是不管做出什么行为,都可以用钱来粉饰太平的富二代呢?如果是富二代的话,我可得好好跟你们索赔一笔喽~」
奥米加按压泛着蓝光的按钮,反复吐出电子烟的蒸气,发言也变得愈来愈蛮横。三名国中生开始朝彼此使眼色。
——他们刚才应该要逃走才对。就算被理世用水枪攻击也不该停下脚步。毕竟电动轮椅的速度应该无法那么快,只要他们三个分头逃跑,或许能甩掉试图追上去的俊夫先生。用石头砸人,结果被对方用水柱反击,也算是扯平了。
难道,奥米加是已经考量到这一点,才会让理世随身携带水枪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个人平常到底都经历什么样的事情?
奥米加将录音机放在腿上,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啊~肩膀好痛~真的好痛喔~说不定骨折了呢~还是叫救护车好了~如果受损的是肌肉,就算外观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也可能因为挤压症候群而猝死耶~我在电视上看过喔~听说原因是脂肪把血管堵住,结果让心跳停止~好可怕~好可怕喔~我还不想死呢~」
「说得也是~叫警察跟救护车来好喽~每次只要发生一点事情,都会把大叔搞到快要死掉的程度呢~去年已经住院几次啦?保险起见,还是这么做吧~保险起见嘛~」
小樱刻意跟着附和,然后举起自己的手机……完全是黑道的恐吓行为。
「呃,那个,刚才那颗石头也没多大……」
「被健一用水枪攻击头部,你们应该也觉得很痛吧?可能瘀青了呢。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喔。」
奥米加随即打断国中生的反驳,边摇晃着手中的电子烟,边宛如连珠炮般继续往下说。
「而且,还要健保卡啊。你们得先跟父母拿健保卡才行,不然看诊费用可会贵到吓死人耶。虽然你们看起来很健康,但你们知道上医院要花多少钱吗?要是没有带健保卡,拍一次X光就要……呃,换算成你们玩的手机游戏里头的转蛋,大概相当于一、两百抽的程度吧?或许还买得起一台不错的掌上型游乐器呢。如果要索赔医药费,得先去医院看诊,请医生开立诊断证明,然后再跟律师商量赔偿金额。你们得先请父母代垫这些相关费用,我没办法立刻赔偿你们呢。不为什么,我这个人律师朋友特别多呢。医院、双亲、校方、警方、律师……」
奥米加弯起手指这么数数时,国中生们终于发出惨叫。看起来个子最矮,推测是「竹中瞬」的孩子挺直背脊,以有些破嗓的声音大喊:
「我、我们不要紧的!我们真的,那个,完全没事!只是头发跟衣服被喷湿而已,马上就会干了!」
「是喔?没事吗?但我不知道自己的肩膀是不是没事耶?我想跟你们财力雄厚的双亲联系一下呢。」
「真、真的很抱歉!我们只是闹着玩而已嘛!对吧!」
听到他这么说,另两名国中生也慌忙地跟着点头如捣蒜。看样子,他们的双亲财力并不雄厚。
「别开玩笑了。」
奥米加突然压低嗓音。
「就算是闹着玩,要是我死了,你们可会全都被送去少年院(注)。现在这个时代,就算只是骑自行车撞到人,也可能会被索赔高达两千万的赔偿金。在学校里的时候,用『一时起了玩兴』或『想捉弄对方』或许还能被接受吧,但外头的社会可没这么好混。别小看大人了。」
注:少年院日本少年观护机构。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们为此由衷感到抱歉。我们会诚心悔改,避免日后再对他人做出这般失礼的行为,认真当个不会让社会蒙羞的好学生。Repeat after me~」
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三名国中生沉默下来。奥米加噘起嘴,朝着他们的脸呼出来自电子烟的蒸气。虽然双方的身高差了一截,但蒸气意外顺利地飘到他们脸上,只可惜随即就消散,没让那三名国中生呛到咳嗽。
「你们不说吗?如果照我说的这样道歉,我就打算放你们一马耶?」
「我、我们为此由衷感到抱歉……」
——直到刚才,还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们无可奈何的三个臭小鬼,现在却乖顺得有如小绵羊。
他们刚才是从奥米加的后方朝他扔石头,或许是看到那头长发而误认为是一名女性。然而,近距离目睹奥米加的正面后,看到他的红色衬衫、金色领带和白色围巾,这些孩子或许真的误以为他是黑道分子吧。连我都开始觉得,他这一连串恫吓的手法,实在是太像一回事了。
奥米加以录音机指着店铺问道:
「对了,那间『源荞麦』店头的看板坏掉了呢。那也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不是的!真的不是!」
「啊,是喔,那没事了。不好意思啊,刚才用水泼你们。虽然只是普通的自来水,但还是要把弄湿的地方擦干,不要感冒喽~」
奥米加笑着挥挥手,然后以控制手把让轮椅稍稍后退,再一百八十度转向后方,朝店铺的方向折返回去。国中生们则是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几步,最后以连滚带爬的动作冲进小巷子里——张着嘴在原地杵了半晌后,我和俊夫先生也别无他法地走回店铺外头。
「……你做得真过分呢。」
听到俊夫先生这么轻喃,奥米加举起一只手。
「不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可会被瞧不起喔——理世。」
「嗯。谢谢惠顾。」
奥米加在理世伸出来的右手掌心放上一枚百圆硬币……这个人都用一百日圆使唤小孩子做些什么啊?理世灵巧地以手指将硬币弹到半空中,再伸手抓住它,俐落地收进口袋里。
「……理世妹妹是奥米加先生的小孩吗?」
「是『理世弟弟』。他是男孩子。基于一些原因,他寄住在我家,但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理世,你今年几岁来着?」
「七岁。」
「这样的话,等于我十六岁就当上爸爸呢!我还真希望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充实的青春岁月!」
「我很喜欢奥米加喔。因为他付钱都很干脆。比我的亲生父亲好太多了。」
「『理世』是你的本名吗?还是『健一』才是?」
「我早就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啦。」
理世这么回应,然后拉了拉棒球帽的帽檐。这种冷酷硬派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佩带水枪和BB枪的少年侦探。那台滑板车其实也是某位神秘博士的高科技发明吗?
「那就是你所谓的『龙之魔法』?」
听到我这么问,奥米加像是觉得滑稽似地笑出声。
「怎么会呢?刚才那些,纯粹是义务教育而已。朝别人扔石头的国中生,这种人就是要在当下好好教育一番,才会对他们的未来有帮助。放任不管的话,他们日后很有可能跑到车站铁轨上或是钻进某间便利商店的冷藏柜玩直播,最后自取灭亡。这是为了他们着想。只是被我威胁一下就能让事情圆满落幕,这样不是很好吗?」
尽管这番话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不会做得太过火了吗?奥米加将录音机放回口袋里,吐出一口电子烟的蒸气。
「他们是『源荞麦』认识的人家里的孩子吗?」
「是家住对面公寓的几个臭小鬼。他们过去就是电铃恶作剧的惯犯。」
「原来如此,因为彼此认识,所以被看扁了吗?就算被你们怒骂,他们的父母想必也只会觉得『反正只是附近的荞麦面店罢了』而完全不当一回事吧。这些孩子是在对身处的环境撒娇耍赖喔。看到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劈头道出一堆像是法庭剧的台词,那些孩子觉得没有办法撒娇耍赖,所以才会害怕。只要懂得营造气氛和表现出气势,就有办法解决。顺带一提,『我有很多律师朋友什么的』其实是天大的谎言。」
「是、是骗人的啊。」
「我有留着对方的名片,但还不曾找他们商量过事情。毕竟要收咨询费嘛!」
——为什么讲得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啊?
「对象是国中生的话,佯装要报警就够了。但也可以真的报警。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哀兵之计和欺负弱小。我会连他们的屁股毛都拔光喔。」
「虽然这个大叔恶劣至极,但会输给这种大叔的白痴,也不需要什么人权了啦。这
世上意外没几个聪明人呢。人家都要对人类绝望了。」
操作着手机的小樱,发表了这段世故的感想。
「不过,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一群调皮的小鬼,没想到这些孩子竟然会对坐轮椅的人扔石头。」
源造伯伯有些不甘地咬牙。不过——
「这种人还挺多的喔。像是故意去殴打、猛踹穿着玩偶装的人。明明也知道那里头有人呢。」
被扔石头的奥米加本人却一脸若无其事。电子烟频频传来香甜的气味,不知道里面的成分是什么?
「遗憾的是,在这个年代,我们必须配合最低级又庸俗的人过日子。遇到刚才那种情况时,大多数人都只会将委屈往肚里吞,所以我必须连这些人的份都连本带利讨回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真要说起来,我这个人可是『被霸凌的专家』呢。现在这个时代,胆识过人和闲到发慌,可说是一种技能了。无论是被霸凌、遇到色狼、遭遇职权骚扰或性骚扰,大多数的人都会因为生活忙碌,加上又没有胆识,所以只能默默承受,将烦恼藏在心中,最后甚至选择自杀。遭遇这些不合理的对待时,因为过于吃惊,当下做不出任何反应,也是问题所在。如果可以马上开口反击,就能当场了断。问题不在于熟不熟悉法律,而是有没有过人的胆识。这是出自反射的行动——我们原本在聊什么来着?喔,对,现在连那些对社会一无所知、尚未开化的人类,都认定『源荞麦』是可以被戏称成『杀人荞麦面店』,甚至乱扔石头攻击也无妨的对象。这样的情况不会仅发生在这个地方,就连隔壁城镇甚至是整个日本的人,都会抱持这样的想法。日后很有可能真的出现来路不明,而且听不懂人话的可疑人士上门砸店。这样一来,你们应该能明白在网络上被人看扁,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了吧?」
——对喔。刚才是因为奥米加刚好出现在店门口,才会让那几名国中生涌现选择他为标靶,拿石头丢他应该很有趣的想法。若是奥米加不在,被石头打到的人,想必就会是源造伯伯或是他太太了。
「每当有危险的人过来捣乱,你就会像刚才那样替『源荞麦』解围吗?」
「我也不至于这么闲呢!比起等这种人出现再来处理,设法让他们不要出现,绝对是更好的做法!要是来了一个完全无法沟通、只想施展暴力的人,那我也没辙啦!身为一个挨打的对象,我连小孩子都不如呢!」
「可是,一度在网络上公开的信息是无法回收的。『源荞麦』的网站上还放了店铺所在位置的地图指引。要是叫这些人别来,也只会造成反效果。」
「这种时候,就要用『龙之魔法』。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奥米加弹了弹指头。我没办法用手指发出那么清脆的声响。他是个双手很灵巧的人呢。
「把网志内容全数删除吧。让时光倒转,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俊夫先生的表情变得扭曲。
「咦,全部?我知道跟过敏症相关的那部分很不妙,但全部都要删掉吗?」
「全都删掉吧!如果只删除部分内容,只会让剩下的网志又被人抓住话柄大做文章!不要紧的,我已经把所有页库存盘都保留下来,不管是室内足球或烤肉大会相关的回忆,请你再复原一下数据数据就好喽!」
「既然是大叔可以全部保留下来的内容,不禁会让人怀疑把它全数删除究竟有没有用呢。」
尽管小樱在一旁这么泼冷水,奥米加仍亢奋地将手中的电子烟当成指挥棒一般挥舞。
「也把Facebook和Twitter的帐号删掉吧!顺便连LINE也删掉!只有知道手机号码的人,不对,只有会实际见面的人才是朋友!请放弃那些只有通过网络聊上几句的网友吧!反正他们现在一定都在说你的坏话!值得信赖的人根本没几个!请你半年之内都不要用网络了!」
「请、请等一下。」
我有些手足无措地出声抗议,但原因和俊夫先生失去网络人生一事无关。
「就算把网志删除,那些内容也会留在浏览过网志的人脑中吧?要是随随便便删除,说不定会让其他人把自己保存下来的数据再次上传,让情况更加恶化吧?」
「再次上传?怎么回事啊?不是把这家伙写的日记删掉就好了吗?」
源造伯伯皱眉。
「想备份网络上的信息很简单。所以就算删掉网志,有备份的人可能也会跳出来表示『那家伙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我手上还有证据呢』而亮出备份让整件事情没完没了。有时候把网络上的证据删除,反而会对自己不利。」
不仅是这样,有时候再次上传数据的人,甚至还会恶意窜改原先的内容,然后以「这家伙一开始写下的是这么过分的内容呢。大家一起打倒这个坏蛋吧」之类的发言煽动群众——
「会这样呢。肯定会这样。」
奥米加毫不犹豫地断言。
「现在这个网络时代,是人人都可以当名侦探的社会。他们会把手上的证据组合起来,打造出只属于自己的真相!然后秉持着各自的正义,前来『源荞麦』的店面找碴。大家都一心渴望变成福尔摩斯或蜘蛛人,所以需要犯人或反派角色出现——因此,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伪造出全新的证据』。我们必须通过回溯过往的方式,打造出不会留在大家脑海里的全新历史。」
——从口中缓缓吐出蒸气的他,道出了带着奇幻色彩的发言。
「我们要回溯时间,然后改写历史。无须变身黑客,在网络世界我们可以超越时空、打破因果。虽然哆啦A梦还没被发明出来,但我们已经有时光机,就在我们的脑中。」
「……你在说什么啊?」
根本是游戏脑的极致嘛,我不禁这么想。不过奥米加随即迅速操作手机,然后将画面亮给我们看。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源荞麦」的网志,不过,是内容编辑的画面。一片空白的内容输入栏,左上标注着「草稿模式」、「不公开」的字样。
……不对,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内容输入栏打了「……」这样的删节号。
「刚才还在事务所的时候,我编辑了一篇网志的草稿,留下时间戳。现在如果用这篇文章张贴道歉启事,就可以营造出及时『在看板被破坏前公开道歉』的纪录!」
「……啥?」
「时间戳?」
「像这样的网志,会在开始打草稿的当下留下时间戳。虽然张贴时间也会留下纪录,不过只要跟下一篇文章间隔个一小时左右,就能让时间轴变得合理了。」
……尽管我们仍一头雾水,但奥米加已经开始对着手机说话。原本说话速度偏快的他,现在微微压低了嗓音,看来是在使用语音输入的功能吧。
「『这次,敝人身为餐饮业者,却因为欠缺相关常识和不当的处置,造成友人K先生莫大的困扰,实在有失专业。这原本不是道歉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但敝人已经前去向友人K先生郑重道歉,也负担了他全额的医药费。幸运的是,状况没有太严重。在敝店相关人士为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敝人也为自身的才疏学浅深感羞愧。敝人会深入学习过敏症的相关知识,思考身为一名荞麦面店相关人员的自己,所应有的立场和态度。让长年以来爱护敝店的各位担心,真的非常抱歉。今后,也恳请各位继续光临「源荞麦」。敝人因无知而引起这次的轩然大波,为多方人士增添担忧和困扰,最后请容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一点都不像荞麦面店的道歉启事~」
听到小樱嘟起嘴这么说,奥米加朝她轻轻一笑。
「因为我没办法用江户腔写道歉启事嘛。」
「到头来,还是要写道歉启事喔?」
「不好意思啊,因为这东西不能不写。」
奥米加将俊夫先生的抗议四两拨千斤地带过。
「不过,现在是我用『源荞麦』的帐号,擅自写下道歉的文章,希望这样的做法你可以隐忍下来呢。反正,网络上那些人也分不清楚这篇文章到底是『源荞麦』的负责人写的,又或是我写的。如果通过让我对外道歉的方式,就可以化解整件事,这样不是很好吗?」
「也把那个朋友找来道歉如何?拍张两人一起鞠躬赔罪的照片呢?」
「这样就太过火了,会让人以为店家对那位朋友施压。虽然有必要稍微演场戏,但不管什么事,做过头都不会有好处。就简简单单地处理吧。」
「咦?所、所以,你的意思是?」
看着仍完全状况外的我,奥米加吐出一口电子烟的蒸气。
「只要是一度在网络上公开的信息,就绝对无法回收。一定会有人记得相关内容,或是将其备份起来。人类的记忆是无法抹消的。然而『没有人能够记得不曾发生任何事的事实』。不曾发生过的事就
无法备份。无人能够证明『今天下午两点二十二分的时候,道歉启事还没有被张贴出来』。即使没有输入任何内容,我编辑草稿时留下的时间戳,将会成为唯一的、不容质疑的真实——网民都是愚昧的羊群,得让牧羊犬来领导它们才行。牧羊犬又是什么呢?就是『故事』!面对当下情报十分散乱、让人摸不清又没完没了的现实,能够确实理解的人其实少之又少。我们把已经整理得有条有理的故事,亦即轨道铺设好之后,他们就会乖乖地走上去,再也不会抵达复杂又无趣、杂草丛生的真相所在之处!在一九四九年之后,出现了无数种能够将这些名侦探骗得团团转的招数。这就是其中之一——『准备他们最喜欢的真相』!」
说着,奥米加将黑色的电子烟管指向源造伯伯的鼻尖。
「在二十分钟前,亦即下午两点二十二分的时候,『源荞麦』在网志上公布了道歉启事!然而在张贴道歉启事后,却出现了像刚才那些国中生的野蛮人,因为看到网络炎上事件,就怀抱着必须铲除杀人荞麦面店的满满恶意,破坏了店门口的看板,还让老板娘受伤。怎么能因为网志的内容不恰当,就做到这种程度呢?这是多么不讲理、多么我行我素的行为啊!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来,我们去报警吧!接着,过了一小时之后,在网志放上老板娘手部受伤的照片,再加上一段『都已经张贴了道歉启事,却还是遇到这种事。真是太过分了。这世上还有天理吗?』的描述!当然,我会协助各位编写出赚人热泪的完美『创作系事实』!」
看到奥米加惊人的气势,态度显得有些退缩的老板娘怯生生地开口表示:
「不,那个,我只是想捡拾玻璃碎片的时候,不小心被割伤而已。不是被谁故意弄伤……」
「而且弄坏这块看板的人,不见得是因为网络炎上而来的人吧?奥米加先生,你刚才也说过,有可能只是路过的孩子不小心把看板撞倒而已啊。」
听到我的吐槽,奥米加转而将电子烟指向我。
「就是这个!这就是混乱而不固定的真相!到头来仍不知道犯人是谁,网络上的各位名侦探可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就算是正确的答案,他们也无法容许『或许』、『不确定』这样的说词。毕竟,没有人能接受『你或许得了癌症』、『你或许会死』之类的说法。只要听到有人明确断言『喝下这种富氢水就没问题了』,他们马上会趋之若鹜。一旦随意编出一个简单易懂的故事,不管内容看起来多虚假,都无法再回到『不确定』的状况!比起真切而模糊的事实,羊群更倾向追随有强力断言为证的虚像!无数的伪科学和地震假情报,便足以证明这一点!人类不喜欢追求正确,只想接受捏造得很完美的故事!一如大自然厌恶真空状态,人类也无法忍受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
奥米加吸了一口电子烟,然后竖起左手的食指。
「扑灭炎上火焰的诀窍,即是不可以只想着要勉强扑灭这场烈火。网络炎上事件有如抽鬼牌一样,是玩家们必须努力将手中的炸弹转塞给别人的游戏。不管如何,只要把鬼牌推给别人就行了。」
「推给别人?」
「让破坏看板的犯人代替『源荞麦』变成被烈焰焚烧的稻草人。如同各位的说法,犯人绝对不可能出面自首。这点就是我们的优势。因为不管我们说了什么,对方都不会反驳。不可能会有人跳出来表示:『是我不小心撞倒看板之后逃走,我完全不知道老板娘因此受伤,也没有要制裁杀人荞麦面店的意思。』我们要诱导事实,让犯人成为新的网络炎上目标。在网络上,就算是没有实体、杜撰出来的存在,一样烧得起来。虽说是『炎上』,但毕竟这是一种人灾。人力资源是有限的,一旦出现其他可燃物,火势就会慢慢分散。只要人愈变愈少,最后就能将这场火扑灭。在这场祭典之中,我们制作并焚烧稻草人,用以取代活人献祭——这个网络用语好像有点奇怪呢。在日本,稻草人应该要用钉子钉才对啊。」
「好像也有会焚烧稻草人的祭典喔。虽然看过去基本都是俄罗斯的祭典就是了。」
小樱似乎随即通过网络搜索了相关结果。她看起来对这个话题本身没有太大的兴趣。
「不过,就算犯人出面自首,也一样会被烧掉啦!认为犯下毁损罪就不配拥有基本人权的人,网络上可是俯拾皆是呢!我们不要走和解、收赔偿金这种温和的路线,就放把火让它轰轰烈烈地烧吧!只要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想找『源荞麦』麻烦的人就会减少!这有着用金钱买不到的价值喔!至于能用金钱买到的东西,就找『沙罗曼达』吧!」
「你这么做……」
感到有些不愉快的我,以颤抖的嗓音开口。
「跟那些认为源造伯伯、俊夫先生、老板娘……或者是你不配拥有人权的人,岂不是一样的吗?」
「没错。」
奥米加的眼神透露出温和的笑意。
「不能憎恨那些人。大家都只是普通人罢了。或许个性有好有坏,但都只是很普通的人。只是慢慢聚集起来,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三十二万人的人数,并没有人企图掀起一场大战。」
看着奥米加那双澄澈的眸子,让我有种自己的内心很龌龊的感觉。
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试探我们。
「——这么做,就能骗过那三十二万人吗?」
听到俊夫先生嗓音低沉的轻喃,奥米加收起了微笑。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骗得了他们呢?」
「你说这种事情……」
「只要有一半的人在一瞬间信以为真就行了。网络炎上是群众造成的事件,因此只要在短时间内顺利带出风向,就算最后有一、两个人清醒了,整体的状态也无法恢复成先前那样。就算清醒过来,只要没有足以煽动他人的能力,不擅言词、文笔不好,就无法改变什么。关于道歉启事是什么时候张贴在网志上、看板是什么时候遭人破坏的问题,除了这篇文章的时间戳以外,没有其他物证存在。我们接下来要去报警,但警方会将报案时间判断为事件发生的时间,再加上如果只是器物遭到毁损这种程度的事件,警方不会出动鉴识小组,顶多只会采集指纹而已。就算在网络上看热闹的无关者前去询问,警方也不会告诉他们推测的可能犯案时间。至此就是外行人侦探们的极限了。」
「那刚才那些国中生……」
「谁会相信那种小鬼的说词呢。你觉得他们的口才能赢过我吗?」
不同于方才的表情,奥米加的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恶魔。
「关于『源荞麦』的网志内容炎上事件,就由我们来『创造真相吧』——哎呀,我们也不是连老天爷都要骗。虽然数量有点多,但我们的对手,充其量只是一群普通人和机械罢了。不是每个人用的都是最新的高规格电脑,这些机械的头脑没有那么好。因为这是一场人灾,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人类的问题。既然是人类所为导致,通过同样身为人类的我的粗浅知识,便足以应付了。网络世界呈现出来的景色,就好比厕所的涂鸦,认真的人就输喽。」
这时候,我才察觉到「人灾」一词中藏着「火」。
至于之后发生的事……
「源荞麦」的网志又公布了一篇新文章。而在这篇文章下方——
『杀人荞麦面店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啊。是你们自作自受吧。』
出现了这样一则不屑的回应,然后这则回应引来了强烈抨击,宛如熊熊大火那么猛烈的一连串抨击。目睹这样的情况,我有些惊慌失措,但——
『噢,那是我用来讨论棒球赛况的分身帐号啦。这种帐号我多得很,所以请不用担心。这个帐号的人物设置是住在小金井的巨人队球迷。』
奥米加通过LINE爽快地这么回答我。
『顺带一提,在这篇文章下方笔战的回应,几乎都是小樱写的。过去,2ch(注)曾经有过这么一句名言:「优质讨论串取决于2楼。」想操作世间舆论的话,一味的肯定或否定都是不管用的。秘诀在于确实阐述双方的论点,然后再稍微偏袒其中一方。这就是所谓的「自导自演」、「一人讨论串」。套用网络用语的话,则是「专业串」。想到2ch现在已经变成5ch,就觉得很不真实呢。』
注:2ch日本知名网络论坛。下文的「专业串」(プロレス)指表演式的讨论串。
约莫过了三天后,某个不是奥米加自导自演用的帐号,开始了「我们说它是杀人荞麦面店,好像也太过火了呢」的谜之反省大会,最后甚至做出「大家一起去『源荞麦』网聚」的结论。
甚至过了一天之后,「网络角落新闻」的记者跑来采访「源荞麦」。虽然喃喃念着:「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源造伯伯还是阐述了自身对荞麦过敏症的见解,而报导内容最后也以「源荞麦」的天妇罗荞麦面作为结尾,感觉是充满善意
的一篇文章。写这篇报导的人,大概是奥米加的业务合作对象吧。记得笔名好像是群青柑橘。
『网络上必定存在所谓的「钟摆效应」。当情况朝某个方向大幅倾斜后,大概过了三天,原本在一旁静观其变的人,就会开始试着从反方向拉扯。在这个时间点跳出来将话题扯远,便是扑灭大火的诀窍之二。精确掌握反方向拉扯行动的趋势,便是投机客的工作。比起捏造出一篇赚人热泪的故事,这个方法其实更困难呢。』
又过了一天,某个人气偶像搞外遇的丑闻爆发出来。尽管这则新闻完全是巧合,但之后某则GG中厌女的表现手法又接着引起轩然大波,已经没有人记得「杀人荞麦面店」的事情了。
在网络上延烧的火焰,会迅雷不及掩耳地蔓延开来,然后又马上熄灭。
因为这一切结束得太干脆,我甚至不禁开始怀疑,能够自在操控火焰的「龙之魔法师」等等,是否真的存在。
他们只能生息于火焰之中。在火熄灭了之后,就会跟着销声匿迹。
『噢,对了。把「沙罗曼达」的名片随便发给别人无所谓,不过请不要在网络上张贴关于我们的事喔。口才超好、以轮椅代步的网络辩论家,通过自导自演的专业串,到处扑灭网络炎上的火势——要是这样的事情曝光,我就无法继续创作专业串了呢。要讨论我们的八卦,请在脱机状态下讨论吧。用传闻来告一个段落,反而更有趣嘛。蜥蜴可以长出无数条尾巴,但可不想被人掌握到本体所在的地方呢。』
无法在网络上进行宣传的网络炎上咨询所。
火中之龙。
「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来电脑教室上课时,源造伯伯看起来一脸尴尬。
「抗议邮件停止了,反而开始出现一些『请继续努力』的信件。我不知道那些信是谁寄的,不过就算这些家伙不这么鼓励,我们也还是会努力做下去啊。还有些人会在我们的店门口拍照,不知道是想拿来做什么耶。」
「这个嘛,如果不是会造成危害的人,还是请你们以妥善的方式对应吧……就当成是一种揽客活动。」
「对了老师,我们得付那位坐轮椅的小哥十万圆吗?我总有种被狐狸戏弄的感觉。」
……重点来了。
「今天下课之后,我会去找他谈谈……毕竟他曾说过『不付钱也无所谓』这种话。」
「哎呀,虽然十万圆没办法,但我们还是准备了点心礼盒,请你代为送过去吧。是我那个笨蛋孙子发明出来的荞麦布丁……那位小哥应该不会对荞麦过敏吧?」
「我会先跟他确认这件事。」
「如果开价两万圆,我们还付得起。但这情况实在是……」
因此,带着源造伯伯托付给我的点心礼盒,我再次造访那间位于钓鱼场后方的宅邸。三宅家确实就在那里。我们没有被狐狸戏弄。
「嗯。」
被指示在沙发上坐下后,我付了一百圆给理世,从他那里得到一杯麦茶。之前是三个人一百圆,今天只有我一个人还是一百圆。
「啊,你好啊,老师。」
今天的奥米加穿着紫色衬衫、系著白色领带,坐在轮椅上叼着电子烟突然现身。我还是礼数上起身向他轻轻点头致意。
「呃,为了替先前那件事聊表谢意,阿源伯伯要我带布丁过来。」
「咦!真令人开心耶~因为网络炎上事件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沉寂下来,所以我很少收到这类谢礼呢!小樱,快拍张照片!」
「别这么亢奋啦,大叔。从这个礼盒看来,八成又是收不到钱的状况了吧。」
小樱无情的吐槽,让我心虚到冒冷汗。
「能够坐在特等席欣赏网络炎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盛况,并以『控制』为名从各方面操纵场面,用专业串尽情玩个够本之后,竟然还能收到礼物,这不是太令人感激了吗!要是又收下对方一笔钱,可是会遭天谴的呢!因为要是做出『不付钱也没关系,让我们玩玩吧』这种发言,可能会让人觉得很恶心,所以才设了一个定价罢了!不过确实太夸张了,为了更有真实性,下次就定在三万日圆左右好喽!」
「大叔,你真的是被虐狂耶。」
「小樱,你~这~家~伙~不也玩得很开心吗!理世,拿四把汤匙过来吧。」
「一百圆。」
于是,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开始享用布丁。不知为何,也包括我在内。装布丁的礼盒里还放了保冷剂,得以维持冰凉口感的鲜奶油、香浓滑顺的卡士达酱和荞麦慕斯所形成的三层布丁,吃起来的滋味十分美妙。
「不过,奥米加先生,你之前提到『龙之魔法』……」
我提起自己有些在意的部分。
「当初,你在事务所里点进俊夫先生的网志编辑接口时,只要在当下删除所有的网志内容,再张贴道歉启事,不就好了吗?根本也没有必要通过事先编辑草稿的动作,来取得较早的时间戳。反正,到头来道歉启事都是你写的。」
「——老师,我的时光机,搭乘起来的感觉如何?」
奥米加笑着舔了舔挖布丁的汤匙。
「让时光倒转,成功骗过三十二万人的瞬间,你有没有觉得大脑一下子喷出大量的脑内啡呢?这种构陷他人的愉悦,可是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呢。人狼游戏的有趣之处,也正是在于这样的一瞬间。而且这并不构成犯罪行为,也不会让任何人蒙受损失。」
尽管像个孩子那样将汤匙含在口中,奥米加的双眸却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无论『源荞麦』的网志内容是不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网络地狱事件,要是被人指着鼻子说:『就是你的错,给我道歉就对了。』想必没人会觉得舒服吧?佯装出有诚意向那些笨蛋道歉的态度,再来个攻其不备,这么做才会大快人心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有服务热忱的呢。」
……之前,听到这个人说「不能憎恨他们,他们也只是普通人而已」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被上天派来地表的天使。
大错特错,他根本是高端恶魔。
虽然天使跟恶魔也是同类生物就是了。
在基督教中,恶魔撒旦也是龙的化身。
身为龙的同时,也是屠龙者,同时又是邪恶的魔法师。
不过,恶魔撒旦是基于天神的命令,才会变成恶魔;也是基于天神的命令,才会去试探人类。这也是一种自导自演呢。
天神也会捏造出专业串。龙和屠龙者或许亦是如此吧。
吃完布丁后,奥米加朝开始喝麦茶的我瞄了一眼。
「——话说回来,老师。有很多造访我们事务所的客户,都是对电脑一窍不通的人呢。你可以在这里帮忙吗?IBC会禁止兼差吗?」
「噢,因为我是派遣员工,没排班的时候倒是可以过来……不过,我并不是出于兴趣才教人学电脑,所以还是要请你支付我时薪喔。」
「呜哇啊~真是不留情面。不过,教人怎么操作电脑,感觉好像比较好赚呢~」
「我来制作一张价目表好了。」
「感觉你很一板一眼呢。」
「因为我不是什么『无敌王』啊。我很普通呢。」
我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人类,但有点不谙世事。在勇者和恶龙的角色设置中,我的邪恶程度似乎不太够。
若是邪恶的龙之魔法师本尊降临在眼前,必定要向对方好好讨教一番——我涌现了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