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窃梦者（2/2）

黑色画面映出的——是我的脸。

「在网络上发现有点有趣的文章后，这个小学生有样学样地写了相似的文章上传，这种行为是很理所当然的呢——我换个或许比较能让你接受的说法吧，老师。假设在这个画面另一头的，是对描图、抄袭、著作权等等一无所知的七十多岁老人家，你会怎么做？对方或许只是随便找一篇参考用的文章，来练习如何用屏幕触摸键盘打字而已。虽有收到『莉莉』小姐的抗议邮件，但因为混在大量的GG信件中，所以也没搞清楚状况。毕竟只要通过网络商店买过一次东西，之后就会一天到晚收到莫名其妙的信啊！」

我感到背脊窜上一阵寒意。脑中浮现来电脑教室上课的那些长者面容。荞麦面店的源造伯伯、一丁目的小雪阿姨、商店街的阿敏伯伯。

「愈是妄自菲薄的人，发现有人在他的Facebook或Twitter合计按了十次左右的『赞』或『喜欢』之后，有时就会害怕得封锁对方呢。其实对方也只是认为有人按赞的话，当事人应该也会觉得开心，所以才连『早安』或『晚安』的贴文都按赞。要是转推或文章分享数达到几千、几万次，他们甚至会吓得把帐号设置成私密帐号。嘴上说着网络无国界，但只要自己的世界稍微拓宽一些，就会马上止住脚步的懦夫——『莉莉』小姐害怕的不是『Dream In Darkness』或『旭怪真』，她恐惧的是自己的影子——不对，应该说是自己的恶梦。她其实不认为有人在背后管理『Dream In Darkness』。比起『旭怪真』，我反而觉得告诉她这个网站的朋友更不妙。既然对方都把文章改写过了，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搜索到他的网站才对。把这件事告诉『莉莉』小姐的那位朋友，已经超过多管闲事的程度，可以说是轻微的霸凌行为了呢。告诉她这种事，没有半点帮助。」

「是说，把梦境日记的内容都删掉不就好了？有必要这么拼命吗？真的是～搞不懂自我意识过剩的人～在想什么耶～到底谁才是无法被超越的麻烦制造者啊？谁管你晚上睡不睡得着啊。不会去请医生开安眠药给你吗？自己明明也是重度的社群网络游戏角色的梦女（注）啊。一群阿宅自己去互相伤害啦。这家伙要是写了幼稚园平行时空的二创文章，然后发现其他人也用了同样的梗之后时，八成就会宣称对方抄袭她吧。」

注：梦女幻想自己和特定对象相恋，并以此为主题进行二次创作的女性。

小樱用高亢的声音大笑。

「大叔，你怎么偏偏要对这种客人收费啊？像之前那样免费劳动的话，就可以把这件事丢着不管了啊。」

「小樱，你看起来很开心耶。」

「老实说，超级开心的呢。反正也跟人家无关啊。」

说着，小樱从座位上起身。我正纳闷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在自己的杯中注入可乐，拎着小包装的零食走了回来。她将三包零食的其中一包拿给理世，也给了我一包。

「这话题超下饭的。把网络世界的灼热地狱里的岩浆抽干，然后在一旁隔岸观火～就来见识一下大叔的办事手腕吧～」

「小樱你真傲娇耶。」

「别随便替人家捏造出娇属性啦。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流行傲娇了。人家可没有什么『掩饰难为情5g』的人设，只有百分之百的傲属性而已。」

语毕，她一边活泼地哼着描述地狱的曲子，一边打开零食袋子，喀哩喀哩地吃了起来。她的笑容看起来跟一名普通少女没两样，但唱出来的歌词实在是……为什么会有描述地狱的歌曲存在啊？

「关于小樱还拥有『把他人的不幸当作下酒菜』这种符合人性的特质，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呢……我是个听到别人把自己比喻成大巴比伦会觉得很开心的厨二。不过看到比自己还夸张的厨二，实在让人退避三舍耶。」

奥米加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但最后或许是下定决心了吧，他开始操作自己的平板电脑。

「总之，先试着调查一下『旭怪真』的个人情报好了……啊。他有在用Twitter。啊，上面写着『♀20←（20岁以上女性）』！得救了～」

奥米加重重倒在轮椅的椅背上。

「……为什么说得救了？」

「因为对方不是对网络一窍不通的小学生或年长者，而是有责任能力的人！这样我就能心无罣碍地处理了！就算她其实是小学生，但要是会撒这种无趣谎言的臭小鬼，打算让她尝点苦头的我，良心也不会受到谴责了！」

小樱「啧」了一声。

「什么啊，真无聊。结果只是两个阿宅在互扯后腿喔？」

「……你的处理态度会因为对象而不同吗？」

「会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也是人类呢，会对熟人宽容、对孩子温柔。」

这真的是温柔的人会有的态度吗？

「既然对方是成年人，像《必杀仕事人》（注）那样适度处罚一下就可以了！果然我还是无法对年长者、小孩、或是需要服药治疗的病人太过苛刻呢！」

注：《必杀仕事人》日本古装剧。主角们会收取金钱，解决委托人的怨恨或冤屈。

「你说适度……」

「说穿了，就是在收下客户的钱之后，成为这场阿宅战争的其中一方的援军喽？说是必杀仕事人嘛，感觉或许比较像民营军事业者吧。身为大巴比伦以及撒旦转化而成的巨大红龙『沙罗曼达』，就以赋予人类原罪的高端恶魔会选择的做法，将敌人拖进地狱最深处吧！」

「大叔，你太亢奋了啦。」

大巴比伦、撒旦转化而成的巨大红龙？什么跟什么啊？我只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夸奖用词。奥米加继续以乐在其中的表情操作着平板电脑。

「唔唔。这是黑特用帐号？是黑特用帐号吧？」

「黑特用帐号？」

「诸如抱怨日常生活，或是说他人、动画或电玩游戏的坏话等等，这是把无法在一般帐号公开的负面贴文，全部写在这里用的分身帐号。看起来不是主帐号呢。」

「……无法公开抱怨日常生活，或是说他人坏话，这我还能理解，不过，关于动画或游戏的负面批评，应该无所谓吧？某某电视节目很无聊之类的抱怨，就连我也会说啊。」

「如果朋友全都是阿宅的话，这么做的风险还挺高的——说穿了，她只是想替自己营造出一个温顺善良的好人形象而已吧。这种人就是货真价实的伪善者。平常会主动捐款之类的人，无论内心世界如何，仍然是个普通的好人。」

网络真的是个意义不明的地方呢。

「我也有在看《普利茅斯》，那就若无其事地跟她做个朋友吧。用住在板桥区的二十岁女大学生『核桃麻糬』这个帐号好了。」

奥米加干脆地这么表示。

「『你好，我也觉得这星期的《普利茅斯》很糟糕呢。最近孝美有种被冷冻起来的感觉。真希望脚本家可以再深入探究孝美内心的想法』。」

他以平淡的男性嗓音进行语音输入，然后发送贴文。

「……这样就能变成朋友了吗？」

「可以喔。只要在对方的内核时间，以她会感兴趣的话题回应就行了。」

「内核时间？」

「即使在弹性工时的公司上班，也绝对会在工作的时间带——套用网络世界的说法，就是大部分人会上线的时间。上班族的内核时间，基本上是下班回家的七点后，直到隔天的凌晨十二点多。其中，日剧播出的黄金时段晚上九点、十点左右，算是最精华的内核时间。因为这个人有在收看深夜动画，所以直到凌晨两三点之前都可以算是内核时间。如果遇到社群网络游戏同时上线的人数过多，导致服务器瘫痪的状况，错开这段内核时间，等到凌晨一点过后再上线，就会是完全不一样的状况呢。中午的话，从午休时间开始的十二点左右，上线人数会慢慢增加。不过，也有人会因为平日要工作，假日就会出去玩而没有上网，因此锁定夜间时段比较容易成功。现在要是等到晚上，会让这股新鲜的情感逊色几分，所以我就马上回文了。但要再集中炮火的话，就得等到内核时间之后。不能一下子丢出长篇大论。用回应对方贴文的方式慢慢拉近距离吧。」

他说得倒是挺简单的。

「……装成女大学生，真的不会被发现你其实是男人吗？」

「不会被发现的。」

「应该要加一些表情符号比较好吧？」

「愈是做这种自作聪明的行为，才愈容易让自己的真面目曝光喔。」

奥米加这么断言。

「其实比起女性，喜欢爱心符号的男性压倒性居多。宅女喜欢用的，反而是表达愤怒的青筋这种不可爱的表情符号。而且，板桥区的『核桃麻糬』是个不喜欢用表情符号的人。要是以为所有女孩子都爱用表情符号，那可就大错特错喽。现在比起这种细节，我选择用正统的日文，跟对方聊安全牌的话题。要是能因为聊动画感想而相谈甚欢，有没有用表情符号这种事根本就不重要。倘若目标是国高中生，用过分客气的方式留言，有时反而会让对方退缩。但基本上，对象是成年人的话，以客气的态度和对方交流不会有任何坏处。」

「要是对方跟你聊起化妆品，那该怎么办？」

「板桥区的『核桃麻糬』是敏感肌，对化妆品没有兴趣——所以话题就到此为止。对动画和男性声优略有涉猎的话，跟这个人就聊得起来。就算彼此都是女孩子，也会因为对化妆品的喜好不同，不见得能聊得开心喔。面对自己不清楚的话题，直接回答『我不清楚』就行了。愈是想说一些无谓的话，愈会让自己穿帮。在对方提及动画以外的话题时，如果用『我想避免聊这种会让真实身份曝光的事呢』回应，反而更能增添几分真实性。」

「是说，板桥区的『核桃麻糬』是什么东西啦？」

「是我用来聊女性向动画的分身帐号之一。大概每三天会贴文一次。光用『核桃 』命名的话有点太可爱了，可能会给人很做作的感觉，所以我又加上『麻糬』，试着表现出网络上那种意义不明的感觉。一次管理大量的分身帐号虽然很辛苦，但只要拟定调度总会有办法摆平。让每个帐号都能每三天贴文一次的话，就会给人『这个帐号还有人在用呢』的感觉。」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分身帐号啊？」

「当然是为了在『沙罗曼达』的工作中使用喽！我们是蜥蜴，所以需要无数条就算切断也无所谓的尾巴。身为『沙罗曼达』里的成年人，有义务注册二十个不同的帐号！小樱应该也有十个左右的帐号。老师，请你之后也学一下怎么创分身帐号吧！」

「真的假的啊……」

奥米加以中指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关于『核桃麻糬』这个帐号，我还有着这样的隐藏人物设置——因为自己是一名有点年纪的男性，以这样的身份表示自己在看帅哥或美少年打情骂俏的动画，感觉太害臊了，所以才佯装成女性。只要有这样的前提，就算自己是男性的事实曝光也不会有问题。以搭讪为前提，佯装成女性去认识其他女性，才是让人感到恶心的行为。『很想找人聊聊帅哥动画的话题，但因为身边的男性友人都没有在看这类动画，只好转而认识其他女性同好。然而，若是直接以男性身份的帐号攀谈，可能会让对方提高戒心，因此不得以才装成女性』——只要佯装成这种有点悲哀的男人，就不会引起纷争了。这样做哪里有错呢？」

就算问我哪里有错……你明明是为了比搭讪更恶质的目的去接近人家耶。

「玛莉就更厉害了呢。外表看起来明明是个男人中的男人，却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替他支付大学学费和房租耶。他好像从对方那里海削了两百万左右。」

小樱一边嚼着零食，一边道出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奥米加则是叹了一口气。

「玛莉真的很魔性呢。可以说是倾国倾城的存在吧。因为他只会那样的言行举止啊。真是可怜。」

「这样算可怜吗？」

「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营造出可靠男人的形象。在一旁看着这样的他，也挺让人难受呢。」

奥米加吸了一口「心情不好时就会用来吸蒸气的机械」。

「只有我一个人出马，应该也能解决事情，但还是把这件事也告诉校对姐好了。反正她很闲，偶尔得请她劳动一下才行。用两、三个帐号错开时间留言

，这样『旭怪真』至少会对其中一个帐号有所反应才是。」

「但校对姐不是有沟通障碍吗？」

「她只是不擅长跟人面对面说话，通过网络送出文本消息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她也有在撰写长篇小说。要她写内文较长的电子邮件，可能会有点吃力，但在社群网站上的简短留言回复这种程度是没问题的。」

「等『旭怪真』上钩、跟她混熟之后，又要怎么做？」

「当然就是要针对网站文章抄袭一事，若无其事地向她打探情报喽。表面上看似在称赞她，一旦掌握到任何证词就当作火种，让这个话题炎上起来！」

说着，奥米加举起自己的拳头。

「届时，就算引起炎上的话题跟『莉莉』小姐的网志抄袭事件无关，那也无所谓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都行，让『旭怪真』狠狠跌一跤吧！」

「还真是心狠手辣耶。」

「既然收下了钱，就得好好干呀！这就是把网络地狱里的岩浆抽干的行为！有种说法是和正义相对的不是邪恶，而是另一种正义。然而实际上存在的，是邪恶和另一种邪恶才对！决定善恶是取决于操纵者！到刚才为止，老师你不是对『莉莉』小姐感到同情吗？」

——被奥米加这么说，我觉得有点心虚。呃，我觉得「莉莉」小姐刚才看起来真的很困扰啊，实在没办法质疑就在眼前的她。

「你还真敢说耶，地狱的狱卒。」

小樱仰头灌下可乐，以鼻子哼笑一声。

「因为我是撒旦化身成的巨大红龙啊。」

「你哪是那么伟大的生物，只是以网络炎上的火焰为食过活而已。」

「这就是『沙罗曼达』啊。你不也超级喜欢炎上的火焰吗，小樱？」

「因为那意味着他人的不幸啊。网络世界真的只有一堆麻烦事而已，在这种地方写梦境日记，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明明强烈渴望被他人认同，就不要这么龟缩啊～」

「这不是渴望被他人认同，纯粹是因为她很闲而已。没有任何其他理由。」

奥米加没有喝麦茶，只是又吸了一口电子烟。传来麝香葡萄淡淡的气味。

「——所谓的『很闲』，其实也可以解读成『很寂寞』喔。」

虽然被奥米加断言「十之八九都是在胡扯」，但还是有点在意的我，在返家之后开始寻找解梦的电子书——然后马上就找到了。像这样凡事都通过网络搜索来解决，或许是不恰当的做法也说不定。不过，毕竟我至今还没有太多的人生经验，要是不多读几本书，不可能理解人类这种生物。被要求阅读，所以就去阅读——我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书多到几乎没地方放了。

我随意翻了几页。一开始的章节在说明大脑科学之类的专门知识。快速动眼期、非快速动眼期、海马回、边缘系统等等。文章还挺深入的。

然而，「那个」在让人出乎意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

尽管说和正义相对的不是邪恶，而是另一种正义。然而实际上存在的，是邪恶和另一种邪恶。

跟奥米加这番话完全吻合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

这是我打从出生以来，首次抵达的网络灼热地狱的最底层。

毋庸置疑。无计可施。正义荡然无存。

这里，就是地狱。

『老师～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晚餐？这是为了感谢你之前把我背回床上，以及提前为了即将告一段落的地狱岩浆抽干案件做庆祝～校对姐要做烤牛肉呢！烤牛肉喔。我把之前收到的两万圆拿去买了肉，也会开一瓶不错的葡萄酒。』

三天后，奥米加悠哉地打了这样的电话过来……我已经不想再跟那起事件有任何瓜葛了。

「噢，也不用特地跟我道谢……」

『家庭派对～我们来开家庭派对嘛。因为是整块的烤牛肉，放上IG绝对会很吸睛喔。我们来做一些现充会做的事嘛。玛莉也久违地在家，我想把他介绍给你认识呢。对了，请你买一些感觉理世会喜欢的点心过来吧。不管给理世吃什么，他都会很开心喔。』

原本还想拒绝，但奥米加劈里啪啦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就单方面挂断。自己打来又自己挂断，哪有人这样的啊……这让我更无法主张自己不愿意参加的理由了。

尽管觉得心情沉重，我还是到附近蛋糕店买了一整个的圆形水果蛋糕。虽然这样会变得像是要庆祝生日，但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点心能匹配整块烤牛肉。呃，一共有几个人来着？我、奥米加、小樱跟理世四个，加上校对姐五个，再加上玛莉就是六个。虽然不知道他们各自的食量如何，但应该够吃吧。

拒绝饭局邀请，是件让人很尴尬的事。只是这样。就只是这样而已。

今天，我被领着来到这栋分租雅房的饭厅。里头有一张能让五个人一起坐下来吃饭的大桌子。桌面正中央有一只盛着烤好的巨大肉块的盘子。加了酪梨的凯撒沙拉、把大饭碗塞得满满的马铃薯泥、已经切成片状的法国面包，堆得有如小山一样高。

「我们都在等你过来呢，老师。在切这个之前可得先拍张照片才行，不然太没意思了。」

奥米加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夏威夷衬衫，上头满布着盛开的鲜红木槿花。在我抵达后，他随即比出胜利手势和肉块合照了一张。

「你会上传到Instagram吗？」

「我没有在玩IG。」

这个人根本莫名其妙嘛。

除了巨大的牛肉块以外，小樱今天也穿着一件有着泡泡袖设计的粉色上衣，看起来比平常更精心打扮过。在我思考这是不是为了和烤肉块相映衬的打扮时——一名身高大概有一百九十公分高、穿着皮革外套、戴着太阳眼镜、剃光头的壮汉踏进饭厅里，然后大步朝我靠近。

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时，壮汉朝我一鞠躬，然后以双手递出名片。

「你好，我是暱称玛莉的三宅刚勇。前阵子奥米加受你关照了。」

——真的假的啊？如果说奥米加是高学历黑道分子的话，玛莉就是一般的黑道模样吧。也有点像黑道老大的儿子跟他的贴身保镖那种感觉。总之，看起来就是混黑道的人。然而他的言行态度都很温和，名片上的职称写着社群网络游戏的游戏美术。

「……三宅先生，你是……」

「这栋房子外头的名牌是写我的名字，但一家之主是奥米加就是了。」

「要买网拍之类的时候，还是用三宅刚勇的名义比较方便嘛。可以明确让别人知道这个人是一名男性。」

「不过，我在这里是玛莉。请叫我玛莉吧。」

眼前的事实，跟小樱事前告诉我的情报完全无法吻合。这个人就是把其他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让对方为他掏出两百万的倾国倾城的网络人妖？

「总、总觉得跟我听来的形象不太一样呢……」

「我常被别人这么说……」

玛莉垂下双肩，明显表现出沮丧的反应。

「我明明已经卯足全力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但不知为何，在网络上都会被误认成女性。」

「还是说，你其实是性少数群体……」

「我打从出生就是个顺性别的异性恋者！而且我很渴望婚姻，所以还不断参加地区联谊，也注册了很多婚友社网站的会员！」

呃、噢……那还真是失礼了。一旁的小樱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将果汁注入杯子里。

「还不是因为你都不会开些下流的玩笑。只要拿自己是处男的事实搞笑过一次就解决了喔。张贴一些『好想跟女人上床啊。不管对象是谁都行』之类的发言就好了啊。就算是人家这样发文，也会被当成男人呢。」

「那么低级的发言，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不然，聊你去地区联谊的经验啊？」

「要是擅自把这些事写出来，会为我结识的对象添麻烦的！」

玛莉像个少女般抱头呐喊。奥米加有些尴尬地搔了搔脸颊。

「再加上，玛莉的头像用的是仓鼠照片呢。加上爱心符号，情况就更恶化了。LOGO用的字体也不恰当。」

「爱丽丝跟彼得罗都是我的家人啊！我才不想换其他的头像呢。」

「这种人真的存在呢。无论如何在网络上跟现实生活中的公众形象都无法一致的人。无法顺利营造出自己想要的那种形象的人。但玛莉的程度有点无法比拟就是了。当初掏出两百万来给他的那个男人，最后变成了跟踪狂，还拿刀刺伤了玛莉呢。我跟玛莉就是那时在医院认识的。」

听到奥米加的说明，我忍不住再次定睛打量起玛莉的样貌。镶了一堆铆钉的皮革外套、画着骷髅图样的鲜红T恤，以及被包覆在T恤里、由脂肪和肌肉交织而成的一具肉体。玛莉有些

难为情地笑道：

「其实我很胆小呢，在那之后就有点恐惧男性。因为这样，我也改做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吓人的穿着打扮。老实说，看到老师不是什么可怕的人，让我放心了呢。」

「不管怎么想，比起锻炼肉体或是穿上皮革外套，把头像换成自拍照，然后在自我介绍的字段拿自己的处男特质来搞笑，人家觉得会比较有效呢。」

「我讨厌用自拍照当头像啦。一个长得又不帅的男人，为什么还要把自拍照弄成头像啊？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做法。用仓鼠当头像有什么关系呢？这样世界就能和平了啊。再说，不开些低级玩笑的话，就会被人拿刀刺伤，这样的世界也太奇怪了吧。」

……这番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凸显了玛莉笨拙的个性。

「玛莉，你在这种小事上太固执了吧。这个世界啊，只要在自我介绍的字段标注男性，然后放上美少女动画的头像，之后就算声称自己是2·5次元的追星族，大家也只会觉得你是男生。」

「毕竟2﹒5次元的追星族之中，也还是有男性存在嘛。好啦，既然所有人都到齐了，我们就来切牛肉，然后干杯吧。要来吃大餐喽。」

这个巨大的牛肉块，是以设置在六十度的低温烹调机加热两小时后，再放上平底锅，把表皮煎得焦香，最后放进冰箱里冷藏入味。感觉就是会在网络上看到的一道美食。沾酱有三种，分别是煮到呈现浓稠状的巴萨米克醋、山葵酱油、以及味噌口味的烧肉酱。另外还有颗粒芥末、葱花和磨碎的炸蒜片做为佐料。玛莉以牛排刀将肉块削片，我则是趁这段时间拔开葡萄酒的软木塞。但这时——

我发现有一面极具存在感的银色盾牌立在墙边。上方有一道目视孔设计，看起来跟美国警察会拿的盾牌有点相似，而且上头也有着「CHICAGO POLICE」的字样。

「呃，那个，请问……那是什么……」

我不禁指着那面盾牌问道。

「噢，是生存游戏用的玩具盾牌。她好像还满喜欢的呢。」

「校对姐，你这样只会让别人觉得很有趣而已喔。」

小樱把分切好的烤牛肉和盛着葡萄酒的酒杯放到那面盾牌的旁边后，一只手从盾牌后方伸出，端起食物之后又迅速缩了回去。你是寄居蟹吗？奥米加并没有特别在意这样的她，只是忙着将餐巾塞进领口固定。

「老师，帮我倒半杯就好了。我只能喝一点点呢。」

「啊，好的。」

我在玻璃杯中注入葡萄酒。

在大家都拿到饮料后，我也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在奥米加的主导下举起酒杯干杯。

「欢迎老师这位新成员加入！同时，也庆祝我们顺利解决了『莉莉』小姐的梦境网志抄袭事件！」

……此刻，原本已经忘记的那件讨厌事情，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总觉得葡萄酒尝起来格外的酸。

不过，昂贵牛肉的力量真的很惊人。将烤牛肉放入口中的瞬间，我就遗忘了不愉快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呢？牛肉的油花滋味极佳，肉质也柔软到入口即化的程度。完全无法想像这跟我平常吃的牛肉盖饭，源自于同一种动物。

不，这应该是我至今为止吃过最美味的牛肉吧。不是两万圆的晚餐，而是两万圆的牛肉。两万圆的食材，再加上校对姐无价的烹饪手腕。虽然她还准备了很多种酱料，但光是先用胡椒盐腌过的滋味就超级美味。再加上蒜片和山葵酱油等佐料的话，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味觉兵器。连刚才被我嫌太酸的葡萄酒，都成了提味的良伴。

「呜哇！两万圆的肉。好吃！超不妙！都想不到可以形容的词汇了。超不妙啊！」

小樱吃惊得频频喊出声，理世则是闷不吭声地不停将牛肉塞进嘴里。因为玛莉已经将牛肉块分切成小片，所以大家都是用筷子把牛肉夹到法国面包片上，和面包一同享用。虽然不觉得自己肚子很饿，我却忍不住埋头猛吃。

「虽然牛肉很好吃，但这个薯泥吃起来也超赞的呢。」

「因为校对姐加了一大堆奶油进去啊。吃起来都是牛油的香醇风味。」

「惨了，人家明天可得运动了。绝对得卯起来跑步。得把这些脂肪燃烧掉才可以。啊～真不妙。除了不妙，没有别的好说了。」

尽管嘴上一直念着不妙不妙，小樱仍不断将牛肉送进口中。至于躲在盾牌后方的校对姐也悄悄来到桌边，只伸出手替自己续盘。

「啊啊，劳动的成果真是美味！以他人的不幸当作下酒菜，这里就是网络地狱！网民的血与肉的圣体敬领！我们将用他们的血与肉唤回人性！」

奥米加大笑，然后仰头喝下葡萄酒。如同他刚才所说的，他只喝了一杯，之后便在自己的杯中注入未成年组专用的葡萄气泡果汁。

——网络地狱的血与肉。

我感觉薯泥哽在自己的喉头。

我现在正在享用的是「莉莉」小姐的两万圆。

甜美的滋味和葡萄酒的酸味交织在一起，简直美味得无法言喻。

身体跟灵魂仿佛要被撕裂了。

「对了对了，还没跟老师报告事情发展的经过嘛。应该说事情现在才要开始发展呢。」

奥米加啜着只有甜味的果汁，露出有着高端恶魔的风范的笑容。

「哎呀，老师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呢。你是喝醉之后会觉得全身发冷的体质吗？」

总觉得自己的内心仿佛完全被他看穿了。

「那个！」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

「『莉莉』小姐的网志，全是抄袭来的！」

我绞尽力气这么大喊后，整张餐桌变得鸦雀无声——然而，每个人都未停下进食的动作。理世依旧不停地大啖烤牛肉，小樱也只是朝我瞄了一眼——

然后「噗」地喷笑出来。这或许让她的口腔跟喉咙都陷入了很不得了的状况吧，小樱以右手掩嘴，左手则是拼命在空中挥舞。奥米加迅速抽出几张卫生纸塞进她的掌心后，小樱以卫生纸掩住嘴巴，整个身子不停打颤。

「咦，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人的梦境网志，全都是《通过大脑科学一窥解梦》这本书里头的内容。抄得一字不漏！在读者亲身经历的章节中出现的水晶花，还有人类动物园！顶多只是在语尾的部分做点变化而已。那本书是在两年前出版的！」

听到我的说明——奥米加先是微微颤抖，接着发出笑声。他以相当夸张的动作猛拍了桌子几下。

「真的假的啊，她还真有两下子！咦，抄袭出版书籍？」

「是三叶出版社的书！」

「被摆了一道啊！真是一只母狐狸！不愧是网络炎热地狱！这实在是个完美的结局啊！明明自己也是抄来的，竟然还说被别人抄袭让她很害怕，她的脸皮恐怕子弹都打不穿呢！真是值得赞赏！」

奥米加笑着摇晃自己的玻璃杯，但因为里头装的是气泡果汁，这样摇晃也只会让二氧化碳加快消散而已……我战战兢兢地转而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小樱仍掩着嘴巴挣扎着。理世还是埋头吃着烤牛肉，似乎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戴着太阳眼镜的玛莉比较难判读表情，但我觉得他似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盾牌则依旧是一面盾牌。

「没错。因为我们把地狱底部的岩浆抽干了，所以辛苦的还在后头呢！我们在地狱底部发现了一只大蛇！而且发现的人还不是我们，偏偏是老师呢！」

语毕，奥米加开始哼唱那首地狱之歌。小樱在一旁用手打拍子，理世开口一起合唱。如果能站起来的话，我总觉得奥米加甚至可能会起身跳盂兰盆舞。我原本还以为他会掏出电子烟开始抽，但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这种打算。唱完歌之后，他拍了一下手收尾。

「恭喜！网络炎热地狱进化成网络炼狱了！不对，至此都还只是序曲，是随时都能折返的三途之河。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说谎、夸大、是非不分，都是释迦牟尼禁止的行为呢！被抄袭者原来也是抄别人的，这是何等完美的故事！啊！不成不成，要是赞叹这个故事的完美，我就会堕落为跟那些愚民同一个次元的生物。那本书其实是『莉莉』小姐本人的著作，这样的结局其实还是有一微米的可能性。或许那些梦都是她好几年之前梦到的，在和那本书的作者讨论过后，让对方把这些写进书里之类的。」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啊～」

终于开口的小樱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玛莉像是觉得有点冷似地缩了缩肩膀。

「我在睡前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偶尔也会如实反映在梦境里头，所以有可能真的不是抄袭。之前看了《漫无止境的八月》之后，我梦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也因此明白了长门的心情。」

「那么『旭怪真』或许也是这样喽！看了『莉莉』小

姐的梦境日记后，就作了一模一样的梦！梦境日记的连锁！这是内心世界的自由！」

……面对奥米加亢奋的情绪，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让我消沉了三天的这件事，现在却让这群巴比伦大淫妇们放声大笑。

「……你们都不会觉得自己被骗，然后受到打击吗？」

「咦，老师，你觉得被骗然后受到打击了？真可爱。」

听到小樱笑着这么说，我莫名涌现一股羞耻感。

「什么可爱啊，我说你……」

「人家同样会说谎，要是因为别人对自己说谎就大受打击，未免太好笑了吧？网络上怎么可能存在真相呢。」

「老师，你好纯情呢。倘若『旭怪真』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学生，我多少会有点受伤，但因为她完全是个成年人了，所以这纯粹是一场狐狸跟狸猫的大战罢了。是魑魅魍魉大战的绘卷。是很普通的一滩泥沼。因此，没有任何问题喔。」

普通的泥沼……这哪里普通了啊？

「因为『旭怪真』的个人情报字段注明她是成年人，所以你就相信了吗？」

「怎么可能相信呢。我都已经锁定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了。」

「怎么锁定啊？跟『旭怪真』变得要好之后直接问她吗？」

「这种事情只花三天做不到。我把这个方法当作备案，同时进行了其他作业——首先，我将『旭怪真』和『莉莉』小姐帐号的追踪者互相比对，把其中重复的人挑出来查看。明明这两人都算不上名人，但她们却有不少共通的互相追踪者呢。」

「这两人有共通的交友……」

我忍不住屏息。

「这样看来，『旭怪真』确实有打算取代『莉莉』小姐，以她的身份和其他人交流喽？」

「老师，你真的是恐怖漫画看太多了啦。顺序刚好相反。『旭怪真』不是在抄袭『莉莉』小姐的梦境日记后，才建构出这样的交友圈。这两人原本就不是没有半点关系的陌生人。在梦境日记骚动发生前，『旭怪真』便已经是『莉莉』小姐朋友的朋友了。所以我——」

奥米加从轮椅的口袋中取出平板电脑，将屏幕亮给我看。

画面上是众多写满文本的框框，以及将它们连接起来的无数条直线——这是心智图吗？

「我依据『旭怪真』的Twitter帐号过往的交流纪录，试着把她的交友关系弄成一张谱系图。不，应该说是人物关系图才对。」

奥米加以指尖触摸画面后——这张谱系图开始延伸。「莉莉」、佑美、毛豆泥、杉野、螺旋面包、甜辣……上头出现了无数个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是不是人类的名字。一旁还有每个人的头像。下方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动画或电玩游戏的角色名称。在画面一角的紫色方框，里头是「旭怪真」的名字。

「观察谁『回复』或是『喜欢』哪则贴文，借此锁定和她交情比较好的人。就算没有直接回应对方的贴文，转发同一篇文章或是在相同时间提起相同的话题也是要好的证明。Twitter上存在着一种不直接回复对方贴文的『空气回文』文化。这是为了避免对方的贴文被众多回应洗版的做法，是日本人客气谦和的美德。和Mastodon（注）不同的是，Twitter不会将话题分门别类，所以闲聊也能进行得比较顺利。就人际关系来说，能不能在闲聊时相谈甚欢，可是很重要的一点喔。接着，以这些跟『旭怪真』交情匪浅的人为出发点，再寻找跟他们要好同时也和『莉莉』小姐很要好的人——这群人每星期都会针对周二电视剧《快乐人生婚礼》发表感想，在比对过后，我发现有很多人都会把『甜辣』转发的《快乐人生婚礼》的感想贴文直接再次转发。从顺序和时间点来看，『甜辣』是最先转发的那个人。大致上是『甜辣』、『大壁虎』、『莉莉』、『DCU』这样的顺序。他们是会分享相同情报的朋友。『甜辣』和『莉莉』还是会回复彼此贴文的交情，除此之外会回复彼此贴文的人，在这个集团中大概有十五人。」

注：Mastodon社群网站平台。

人物关系图不断切换。好几个树状图显示在画面上。

「这群人每星期都会发表深夜动画《平成天才大家族松田》的感想。在这一群里，像『甜辣』那样的转推上游者，是『最爱紫式部的坟场大叔』。跟简称『紫式部』的这个人有空气回文交流的人，大概二十个左右。」

又有新的人物关系图出现了。

「会固定聊社群网络游戏《格兰德SEVEN》更新进度的人，则有二十二个。」

「这样的关系图到底有几个啊？」

「呃，文件的数量……一共有二十三个。」

——真的假的啊！

「像这样，我不断寻找素材、加以过滤，锁定理论上应该跟『旭怪真』交情不错，却不曾跟她直接交流过的『莉莉』小姐的朋友。」

「……理论上？」

「这是我依据这些人物关系图所得出来的最终推论。因兴趣相符、会聊同样话题、会转发同一则贴文等特点而引起我的注意，理论上就算有交流也不奇怪，不知为何却和『旭怪真』没有任何往来的人。噢，当然，其中有些人纯粹有可能只是无缘认识，或是因为起过争执而不再追踪彼此——然而我在仔细筛选、比较这些人的发言过后，确认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人类不可能边看棒球转播，边贴出电影的同步感想。若是用另一台屏幕来看棒球，所以可以同时进行两个话题的话，倒还说得过去。但同时用主帐号和分身帐号发言，是不可能的任务。不，或许还是有人做得到，但这样的人寥寥可数。其实，我们家的理世可以做到一项很有趣的特技喔。他能在左右手各握着一支手机的情况下，同时以两只手在两支手机输入完全不同的文章。」

我不禁望向理世。或许是想吃肉的欲望已经获得某种程度的满足，他现在转而享用淋上烧肉酱的法国面包切片。跟我对上视线后，他伸出自己的左手。

「要表演的话，就给我一百圆。」

「现在不用表演没关系，你专心吃饭吧。」

听到奥米加这么说，理世将左手收回。

「因为这项特质，理世曾被找去某间大学的研究室，被学者以某种高科技机器仔细检查过大脑内部。最后，学者判断这跟钢琴家在经过训练后，左右手可以分别弹出不同旋律的原理相同。要是没有文章范本，理世就只能反复输入类似的语句。学者想研究的是，这是因为他是小学生，所以知道的词汇比较匮乏，还是在输入语句时，他脑中的思绪无法清楚分成两方？不过，不管怎么说，这还是很罕见的一项特技呢。左右手能够分别弹出不同旋律，可以说是钢琴家这种职业的必备技能。可是，一般不会有人左右手各用一支手机嘛。因为理世还是个小学生，所以无法撰写太艰涩的文章，构思的速度也不会比较快，因此实际上，让他同时用两支手机输入文章，还不如由我自己构思、撰文会比较快——回到正题，倘若对方不是这类奇才，不管是同时用手机和电脑或是同时用两支手机，都不可能在几秒之内切换到分身帐号。要是做出这种形同走钢索的动作，一定会回错帐号，让自己有分身帐号一事曝光。尽管是根本不值得在意的动画负面批评，却还是会刻意用黑特用帐号发文——这种喜欢装成乖乖牌的女孩子，不会冒险做这种行为。我自己也是如此。我手上也有十几个分身帐号，但每三天才会去打开一次，毕竟只要回错帐号一次，一切努力就会付诸流水。所谓内行看门道，我很清楚坏人的做法。乍看之下似乎跟『旭怪真』没有半点关系，在『旭怪真』贴文时不会有所反应，对于让『旭怪真』抱怨连连的动画《普利茅斯》不是几乎不曾提及，就是只会说些流于形式的空洞称赞，而且跟『莉莉』小姐的交情还不错的人物——有个人完全符合这些条件呢。」

奥米加伸手指向画面上的红色方框。上头显示的帐号名称是「DCU」，暱称是「毒子」。

「『旭怪真』总会在下午两点更新她的抄袭网志，这就是她的内核时间。然而，『DCU』从来不曾和『旭怪真』在同一时间贴文，而且在《普利茅斯》播放的时间，她一定还醒着却不会去看！错不了的，这个『DCU』就是『旭怪真』的主要帐号。因为她们贴文的风格很相像。而且跟『旭怪真』互相追踪的帐号，也几乎都是跟『DCU』互相追踪的帐号。这是个只将『莉莉』小姐排除在外的小圈圈呢！把抄袭网站的事情告诉『莉莉』小姐的人，想必就是『DCU』本人了吧！她们会互传私讯、会回应彼此的贴文，在现实生活中好像也是朋友喔！」

……我惊讶到嘴巴合不起来。或许是说话说得累了吧，奥米加喝了一口果汁润润喉。

我勉强以沙哑的嗓音轻声开口：

「……明明只收了

人家两万圆，你真的很闲对吧？」

「是的。我靠年金过着优游自在的生活呢！」

奥米加露齿灿笑——虽然嘴上说得很简单，但这三天以来，他究竟看了几人份的、几年份的Twitter贴文啊？甚至能够分析出光从回文看不出来的人际关系。他亮给我看的心智图分量十分惊人，竟然有二十三个文件，这些加起来到底有多少MB？如果把这些电子数据打印在模造纸上，应该可以塞满学校的三间教室吧。忙了这三天，只收到两万圆，根本一点都不划算。

「这位『毒子』小姐曾经出版过十八禁的同人志，所以一定是成年人。主修外文的她，在大学毕业后从事翻译工作。虽然我没有涉猎精神医学，但这个人看起来平常有好好在工作，也会出门玩耍，所以应该不是基于疾病之类的错乱而做出这种事。是个可以光明正大给她一拳的对手。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说把抄袭网站告诉『莉莉』小姐的人是她？她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她都架了一个刻意在找碴的网站，当事人却浑然不觉，让她觉得很寂寞喽。第一目击者是最可疑的存在。『莉莉』小姐的网志每天会有一千上下的浏览人次。就一个纯文本网志而言，这样的浏览人次算多了。看来她的网志还挺受欢迎呢。『毒子』小姐或许很嫉妒吧，所以才想做这种让她不愉快的事。她不是个天真烂漫的笔记魔人，而是纯粹出自于恶意的跟踪狂！装出一副朋友的嘴脸给『莉莉』小姐忠告，看着她日渐衰弱的模样暗自窃喜！她想必有着天生喜欢霸凌别人的个性吧！不过，没想到她竟然没发现『莉莉』小姐的梦境日记也是抄来的！明明有能够更有效率地扯她后腿的方法却错过了！这是何等的悲剧，又是何等的喜剧啊！」

奥米加敞开双臂，接着又将双手在面前合十。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你要做什么？」

「我原本打算直接把『毒子』小姐的所作所为告诉『莉莉』小姐，把这颗皮球踢回去给她。看是要跟共通的朋友一起好好谈谈，或是两个人打一架，都随便她们。虽然我是网络事务的专家，但若是牵扯到朋友之间的和解调停，那可就不是我负责的类别。再说，我也无法胜任身强力壮的保镖这样的工作嘛。还是请『莉莉』小姐直接去跟本人大吵一架吧——不过，现在好像也可以反过来跟『毒子』小姐，也就是『旭怪真』爆料『莉莉』小姐是抄袭犯一事喔？」

「人家觉得～可以两种方法都做喔～全部一起上吧！」

小樱喜孜孜地举起手这么说。奥米加以不输给她的开心嗓音开口：

「两万圆只是头款，之后还有解决事件的报酬可以拿。我们就先跟『莉莉』小姐揭发『毒子』小姐的恶行，等她付清尾款，再把她抄袭坊间书籍的情报泄漏出去吧！这么做能不能让话题炎上，端看『毒子』小姐的处理手腕！下次可以去买鹅肝酱喽，鹅肝酱！反正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的钱，痛快地把它花光吧！」

「这、这么做没关系吗？」

「我当初接到的委托，是『「Dream In Darkness」这个网站的存在让人很不舒服，请你想想办法吧』。所以，就算『深沉黑夜下的梦境』因为其他原因衍生出炎上事件也跟我无关呀！抄袭是不对的！被抄袭的那本书的作者，一定也觉得很不舒服吧！而且，我已经用『胡桃麻糬』的身份，跟『旭怪真』变得要好了呢！生意跟友情是两码子事！接下来，『深沉黑夜下的梦境』将会变成真正的恶梦网志。发现令人作呕的跟踪狂出现时，要是把这一切都删除、舍弃，不就能圆满收尾了吗！」

说着，奥米加戳了戳我的鼻子。

「更何况，『莉莉』小姐抄袭的行为，还伤害了我们老师单纯的心啊。爆料她抄袭坊间书籍的事实时，你的脸色看起来跟死人没两样喔？你是不是像只可爱的小鸟那样，为此感到心疼，同时又苦恼不已呢？」

……我觉得脸颊开始发烫。我有那么……不对，这三天以来，我确实都很消沉。

「被打了就要还手，是网络世界里一贯的作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抄袭还抄袭、以炎上还炎上。面对以抄袭罪名攻击他人的人，就应该以同样的利刃对他复仇。有资格开枪的人，只有做好被枪击的心理准备的人。」

奥米加在空杯中注入葡萄果汁，然后将它举高。

「好啦，我们继续来享用好吃的烤牛肉吧。这是那些人的血与肉，同时也是网络世界。尽管是一群无趣的家伙，但只要有高超的烹饪技巧，一样能把他们料理得很美味喔。大家就开开心心地享用，提升自己的经验值吧！」

倘若葡萄酒是上帝的血，那么，在葡萄汁里头加入砂糖，再用气泡水稀释而成的饮料，又是什么呢？

此刻，火焰地狱的霸主、冒牌预言者的守护者、撒旦化身而成的巨大红龙，用手整理了围在胸前的餐巾，然后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