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名字的秘密(2/2)
大兴二年,他从树上摔下来,咬着唇不敢哭,怕皇姐担心,平陵君过来,却是一把将他抱起,心疼地问他:「你不痛吗?」
他自然是痛的,但父皇曾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在这儿,你痛了可以哭。」他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李怀麟「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抓着平陵君的衣袖,突然明白他与父皇是有不同的。
父皇更喜欢皇姐,皇姐生病,他总是在飞云宫守着。可他有哪里不舒服,身边守着的只有皇姐,没有父皇。
父皇待他也很好,但看他的眼神,总比看皇姐的眼神少了点东西。
那东西,都在平陵君的眼睛里。
他开始试着相信他,接纳他,像寻常人家的小孩子一样跟他撒娇。皇姐忙碌得不见人影的日子,都是平陵君陪在他身边。
李怀麟记得父皇临终前说的话,他去了密室,翻出《让位诏》看了。
那个时候,他的心也是凉的,可一想到皇姐对他那么好,他觉得让位也没关系,毕竟等皇姐的孩子长到十五岁,他也该在这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足够了。
然而,皇姐杀了平陵君。
得到消息的那天,李怀麟傻傻地站在龙延宫外的树下,看着那高高的树枝,良久都没能回过神。
皇姐说:「平陵君该死。」
可他为什么该死呢?李怀麟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耳边听见的却是旁人对皇姐的敬畏。
「韬光养晦四年,就是为了今天啊,长公主了不得。」
「太可怕了,昔日的平陵君是何等风光,四年而死,竟落得个暴毙的下场。」
四年吗……
李怀麟慢慢爬上了那棵树,看着下头他曾经摔倒的地方,红了眼。
他的亲生父亲,只陪了他四年的光景。
「眼下是大兴几年?」重新抓了鱼食,李怀麟问身后的柳云烈。
柳云烈轻咳着回答:「大兴八年。」
「真好。」李怀麟勾唇,「也是四年呢。」
他的皇姐用四年杀了他的亲生父亲,他也用四年,报了这杀父之仇。
因果循环,谁说这天下没有报应一论呢?
「陛下,关于那玉佩。」柳云烈道,「臣觉得以长公主的心机,给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就算砸碎了、让她自尽,也难以保证她不会借着别的法子复生。所以臣请了十位高僧,待九九重阳之日,便可让她魂飞魄散。」
李怀麟问他:「白德重那边如何?」
柳云烈道:「齐丞相已经安排好了,白大人没有异议。」
「那……君上呢?」
「君上似乎是恨透了长公主。应该也没有异议。」
被自己深爱的人恨着是什么样的感觉?李怀麟没尝过,他低头看着池子里重新挤作一团抢食吃的鱼轻笑,捏着鱼食的手,却还是有些发抖。
李怀玉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大亮,她抓着被子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发现自己的牢房里变了模样。
一张竹床取代了原来的稻草堆,床上铺着厚实的被子,怪不得睡着那么舒坦呢。
错愕地看了看隔壁,她问徐仙:「昨日陆景行来过?」
徐仙摇头。
「那这些东西哪儿来的?」她不解。
徐仙犹豫地看着她,似乎在想要不要说真话。但不等他想完,外头的狱卒就又来了。
「吃饭。」
昨儿送来这里的还都是些残羹剩饭,今日倒是好,给李怀玉的碗里有肉有菜,旁边还放了碗汤。
怀玉皱眉:「这么快就最后一顿了?」
狱卒没吭声,放下饭菜就走。
盯着那白花花的米饭看了一会儿,怀玉伸手拿起来,嘀咕道:「反正也是要吃的,饱着死总比饿着死好。」
她自打进来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眼下有菜有汤,怀玉很是麻利地就吃了个干净,然后倒在竹床上等着。
原以为马上会有人送来匕首白绫之类的东西,可是等了半晌,牢房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等久了,怀玉打了个呵欠,又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三日病假休过,江玄瑾重新站在了朝堂上,一身风华不减,丝毫没露病态。
李怀麟坐在龙椅上笑道:「君上恢复得倒是快。」
「劳陛下担心。」江玄瑾拱手,「今日臣正好来禀丹阳余党谋逆一案。」
「哦?」李怀麟坐直了身子,眼眸微微发亮。
他等了三天了,该给的证据都给了江玄瑾,江玄瑾一定已经知道御书房造反一事有蹊跷,以他的性子,哪怕被皇姐骗了,也会还白珠玑、还徐仙等人一个公道。
只要他敢在朝堂上公然为丹阳余党继续叫屈,他就有理由将他拿下——这也是他把这案子交到江玄瑾手里之时的考量。
幼帝身边,除了丹阳长公主,最具威胁的,就是这先皇御封的紫阳君。
身子微微前倾,李怀麟有些迫不及待地看着江玄瑾,放在腿上的手都兴奋地收拢了。
然而,下头那人开口,说的却是:「核查无误,徐仙韩霄等人,的确是调动了禁军,有造反之举。」
「还请陛下定夺。」
一瞬间,李怀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就是江玄瑾查出来的结果?怎么可能呢?白德重不都告诉过他,当时那些人是真的奔着救他来的吗?
是不是他没想明白?亦或是实在被皇姐伤得太狠,所以起了报复的心思?
江玄瑾平静地擡头,重复了一遍:「请陛下定夺。」
「君上。」旁边的齐翰也镇定不了了,出列道,「谋逆案当真就这么简单?臣怎么听柳廷尉说,牢里的人都没认罪?」
「谋逆是大罪,谁会认?」江玄瑾慢条斯理地道,「但陛下当时在场,知道他们是何行径,此案没有多查的必要。」
坑挖好了,旁边准备填的土也备好了,他走到坑边,竟然不跳了?齐翰皱眉,看向后头的白德重:「白御史当时也在场,没什么要说的吗?」
白德重出列,看了江玄瑾一眼,低声道:「依臣之所见,当时徐仙等人带兵围堵御书房,是为救驾,并非造反。」
齐翰暗暗点头,又朝江玄瑾拱手:「君上这案子,查的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以齐大人之见,本君该信白御史之言,断徐仙等人是无辜的?」江玄瑾侧头,「那这案子,不如齐大人来定?」
齐翰一愣。扭头就迎上帝王那略带责备的目光,立马噤声退到了一边。
「此案……」李怀麟叹息,「朝后御书房再议吧。」
江玄瑾不解:「已经可以定案了,陛下还要再议?」
这场面看起来,怎么反倒像是他和齐翰想救丹阳余党了一般?李怀麟有些恼,暗骂紫阳君这脑子真是转不过来,都给他这么多证据了,他竟还要大公无私地定罪。
「再议。」他道。
百官哗然,有看不顺眼丹阳余党的人,此时纷纷跳了出来:「陛下,您切莫对余孽心软啊,事实都摆在眼前,还是早定罪早好。」
「是啊,君上都核查无误了,陛下还犹豫什么?」
亲政也有小半年了,还如此优柔寡断,叫群臣如何信服?
李怀麟硬着头皮听着他们的话,觉得有些顶不住了,便起身道:「还有事便早奏,无事就该退朝了。」
白德重袖子里还放着求情的折子,可眼下罪还没定,他也不好递,只能沉默地退回队列里。
朝堂上一片安静,李怀麟挥袖道:「那就退朝吧。」
「恭送陛下。」江玄瑾站在最前头,如同往常一样行礼。
「君上这边请。」刚跨出朝堂,旁边就有内侍来请了。江玄瑾点头,负手跟他去了御书房。
齐翰等人没跟,书房里就帝王一人,跪坐在软榻的棋局前,像以前一样。放了黑子等他过来。
江玄瑾上前,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再坐到他对面,执白后落。
「君上当真不打算给皇姐留活路了?」李怀麟低声问。
白子落在棋盘交点上,切断黑子一路,江玄瑾头也不擡,淡声道:「陛下若是想留,臣不拦着。」
但他不留。
「还真是狠心啊。」李怀麟摇头,落了黑子道,「您对皇姐,就半分愧疚也没有吗?」
他以为知道了司马丞相不是死在皇姐手里的,面前这个人多多少少会心软。
然而,江玄瑾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欠她的,臣已经还清。」
李怀麟一怔,仔细想了想。还真是,不过与其说是他还的,不如说是皇姐自己去讨回来的。
捏着黑子捻了一会儿,李怀麟道:「不知君上有没有注意过飞云宫的面首?」
「注意他们干什么?」江玄瑾垂眸落子。
李怀麟跟着落子,意味深长地道:「有四个面首,是最早进飞云宫的,也跟皇姐关系最好。他们的名字很有意思,君上若是仔细想想,应该能发现个秘密。」
江玄瑾漠然:「臣对飞云宫的秘密不感兴趣。」
「知道也不是坏事。」李怀麟道,「若是知道之后,君上依旧要杀皇姐,朕不会拦。」
四个最早进飞云宫的面首?
江玄瑾离开皇宫的时候,暗暗想着这句话,他乘车去了天牢,下车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乘虚。
「名字么?」乘虚告诉他,「就梧、白皑、清弦、赤金,这四个人应该是最早进飞云宫的,当时您让属下一一探查过底细。」
「……」握着佛珠的手微微一僵,江玄瑾眼里划过一道光,又颇为狼狈地掩盖了去。
他大步往天牢里走,一路按住要行礼请安的狱卒,步子又急又快,直直地迈向朝死牢最深处。
「得再等两日了。」
陆景行站在栅栏外,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污垢,「一有机会,我便带你离开。」
李怀玉乖巧地任由他擦脸,笑嘻嘻地道:「你能把他们带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干净的手指一点也不怕脏污。拭了灰又擦了泥,最后温柔地停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怀玉道,「陆景行,你能把他们带出京城,下辈子我还跟你拜关二爷。」
凤眼微眯,陆景行有些恼:「那更不带了。」
「嗯?」怀玉皱眉,「为什么?」
「下辈子遇见你,我一定直接拉你拜堂。」他吊儿郎当地道。
翻了个白眼,李怀玉道:「你上回还说对我有想法是眼瞎。」
「是啊。」陆景行很认真地点头,「下辈子我说不定就投胎成了个瞎子。」
一脚踹在栅栏上,怀玉骂他:「老子都要死了,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说好的,你听吗?」
「听啊,谁不爱听好话?」
「好。」陆景行点头。擡眼深深地看着她,语气陡然正经,「我想娶你。」
清朗如玉的声音传了老远,字句深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皂底锦靴停在牢房的拐角处,江玄瑾擡眼,眼神陡然冷冽。
目光所及之处,陆景行靠在栅栏边,手还放在李怀玉的脸上。若不是有栅栏隔着,他许是要把人拥进怀里。
李怀玉傻愣愣地道:「你还真说啊?」
「嗯,你考虑下呗?」陆景行勾唇,「看在我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
怀玉愕然,隐隐觉得他好像不是在说笑,心跟着就紧了紧,眼神下意识地移开。
这副模样看在外人眼里。就有了股欲拒还迎的娇羞之意。
李怀玉和陆景行是什么关系,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也知道。但,这还是头一回直接撞见,这般的亲密暧昧,还真不愧是入书入传的「郎豺女豹」。
眸色幽深,江玄瑾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狱卒。
那狱卒吓得肝胆俱裂,忙不迭地跑出去朝陆景行道:「陆掌柜,时辰到了,您请吧。」